又是长河落日之时,西疆的落日浑圆而壮阔,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深金色。
营地里的篝火刚刚点燃,伙头军正扛着大锅往校场方向走,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暮色里回荡。
中军帐里,顾恩、顾典、薛敬、顾恩的四大副将——钱、颜、余、张——以及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都聚集在帐中。
不过,他们没有围在沙盘前,而是各自坐在相应的位置之上。帐中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气氛与往日不同——不是临战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每个人都在等,等斥候带回来的消息。
顾承宇、青山、飞虎三人站在军帐中间,披着一身的风尘与草屑,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三人的衣襟都被汗水和晨露浸透了好几回,鞋底磨得见了线,却站得笔直。他们依次禀报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飞虎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我又去了其他村庄仔细搜查,那些村庄空空荡荡,地窖、磨坊、草垛下面都翻遍了,并未发现敌人的粮草,也未见有敌人的足迹。看来粮草只藏在特定的几个村子里,不是每个村都有。”
顾恩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如常,转向了站在飞虎身旁的顾承宇。
顾承宇抱拳禀道:“将军、军师,那些藏在空村里的粮草,我都一一打开看了——黑豆颗粒饱满,炒得喷香;草料切得精细,每一捆都像是用心挑过的。都是上等粮草。而且还有人在暗处巡逻,每隔一个时辰便提着灯笼挨个查看粮草是否完好。这些粮草,不像是敌人真正用来补给的军粮——若是真的粮草,怎会藏在撤离的村庄里而不是放在大营里?更像是敌人的一种计策,故意摆在那里给我们看的。”
顾恩与薛敬相视一眼,几位副将也互相交换了目光。帐中一时沉默,只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青山上前一步,抱拳环视帐中众人,声音沉定:“将军、军师,承宇说得对。那些藏在空村里的粮草,的确是敌人的毒计——不是粮草,是毒饵。”
顾恩依旧稳稳地坐着,面色不改,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其他人却纷纷站了起来。军师薛敬几步走到青山面前,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语气罕见地急促:“快快说来——到底是什么毒计?”
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在阴风山大营里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敌人在筹谋攻打宁国时,便早已悄悄派人渗透到了西疆各处村庄,换上宁国百姓的衣衫草鞋,混进了边境的村落里潜伏下来。只等开战时,里应外合,从背后捅顾家军的刀子。而那些藏在空村里的上等粮草,是拉杜故意摆在那里给顾家军斥候发现的——那些黑豆和草料里掺了慢性的药,马吃了跑不动,人吃了站不稳,若真拉回驻地,后果不堪设想。
青山话音刚落,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将猛地跳了起来,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老将军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个西夷老贼,真是奸猾至极!前四次打不过,第五次就想出这等下作手段——明暗结合,背后捅刀子,想把顾家军往绝路上逼!如今敌军都到家门口了,我们的斥候才刺探到这些!”他霍地转过身,瞪着青山,怒气冲冲地说,“青山!你这斥候长当得失职啊!敌人渗透进来这么久,你到现在才发现?”
青山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沉重而坦荡:“将军,老将军,这是青山失职。青山没有及早发现敌人的渗透,险些酿成大祸。青山愿意领罚——无论什么处罚,绝无怨言。”
顾恩抬起手,示意那位老将军稍安勿躁。他看着那位须发全白的老将,声音温和却有力:“老叔,切莫暴怒。西夷王本就心狠手辣,他这次联合五部重兵、第五次卷土重来,能用这些计策,本就在预料之中——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是早用晚用的问题。再者,这次战争乃是西夷王第五次卷土而来,他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兵力到粮草,从正面到暗处,每一层都反复谋划过。哪里能轻易让我们的斥候发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敌人的计策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用不出的。这也不能全怪青山。况且,现在发现还不晚,还有补救的余地。”
须发全白的老将军听了这番话,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铠甲一抖,重新坐了下来。可他那只手还是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
顾恩看着青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起来吧。再说说你打探到的其他情况。”
青山站起身来,面色依旧沉重:“将军,那些渗透的敌人,并非西夷王亲自下令所为,而是他的左将军拉杜背着西夷王私自做的。属下亲耳听到——拉杜对他心腹说,他曾多次劝西夷王使用手段渗透,都被严词拒绝。西夷王说将军您打仗凭借的是真本事,从未用过下作手段,他这次要赢您,一定要靠自己的真本事正面击败您。拉杜怕他们这位一有点实力便生出傲心的王再次战败,便擅自做主,暗中派人渗透,提前布下毒计,只等里应外合。”
大家听了,震惊不已。几位副将面面相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嗤之以鼻。
顾恩听了,嘴角却微微一翘,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倒有一丝复杂的感慨:“拉杜乃是西夷王身边的老将了,跟了他四十多年,从无二心。他私下做第二手准备,一定是因为太了解自己的王——怕那个一有点实力便高傲起来、目中无人的王,再一次重蹈覆辙,再一次败在顾家军手里。他信不过大王的判断,却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替大王兜底!”
陷入沉思的军师薛敬眉头一抬,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老西夷王临死都未统一西夷草原。而西夷王打了半辈子仗,统一西夷草原,成了草原之主,其眼睛之毒辣、心思之缜密,绝非等闲之辈。拉杜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动作——私自派人渗透,私自藏匿粮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小事。西夷王不可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屑用,但他不拦着别人替他做。毕竟,赢了,是他的功;输了,是拉杜的罪。”
顾恩微微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青山身上:“青山,有无查探到其余铁骑的消息?那十万铁骑,在阴风山只剩五六万,其余的数万骑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青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心底的愧疚:“将军,属下失职,在阴风山附近反复查探,主力驻地、铁骑驻地、各处山坳都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查到。那些剩下的铁骑,仿佛上了天入了地一般。”
军师薛敬眉头紧锁,手指在折扇上轻轻叩着,缓缓分析道:“前几次的军情,每次都是说西夷王率领十万铁骑。三批斥候,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不同的情报源头,打探回来的都是同一个数字。可如今,西夷王在阴风山停下脚步,那十万铁骑突然少了将近一半。前后刺探到的军情完全对不上——莫非,前面那些十万铁骑的消息,是西夷王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他知道我们会派斥候去数他的兵力,便用疑兵之术,让我们以为他有十万铁骑。如若不然,这几万铁骑能藏到哪里去?上天入地了不成?”
青山赶紧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军师,之前刺探到十万铁骑的军情,不会有错。属下亲自带人一路暗中跟踪他们的行军路线,在大军后方一截一截地数过营帐和马厩,又抓了暗中抓的两个西夷士兵审问核对过。的确有十万铁骑的规模。只是到了阴风山之后,那十万铁骑突然之间少了一半——就像是有人在中途悄悄分走了一支队伍,去了另一个方向。”
顾典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插嘴,他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说:“大哥,是不是西夷王根本没有十万铁骑?出发时那十万铁骑,会不会是他找人充的数量——拿普通骑兵换上铁骑的旗号,在队伍里多立几面旗,多扎几排空帐篷,看着声势浩大,其实真正能上阵的铁骑也就这么五六万?”
顾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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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阴风山和周边区域来回扫视。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着,声音沉定而果断:“不管如何,前后军情不一,数量对不上——其中一定有问题。要么是分兵,要么是伏兵,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你们——”他抬起头,目光落回青山、顾承宇和飞虎身上,“再去阴风山刺探。这一次不要只盯着大营和铁骑驻地,把搜索的范围扩大,再把阴风山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山谷、峡谷、隐蔽的山坳,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几遍。务必刺探出暗藏的铁骑。这数万铁骑的位置,关系到整场仗的打法。”
青山、顾承宇和飞虎抱拳领命,齐声应是,转身便准备离开。
顾恩的目光落在顾承宇身上,忽然唤住了他:“承宇,把招财带上。他那双眼睛和耳朵,是你的第二双眼睛和第二双耳朵。阳城关那边有二叔的人在盯着,招财留在那里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了。你们带他一起去阴风山,或许能听得更远些。”
顾承宇转身,抱拳应道:“是,将军。”说完,三人掀开帐帘,大步离开了中军帐,帐外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浓重的黑夜,营地里篝火点点。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顾恩转过身,负手走到他的四员大将面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看着钱、颜、余、张四位副将,沉声问道:“让你们查的那些暗藏在百姓中的敌人,查得如何了?”
四位大将先后禀报,声音此起彼伏,却都是一个结论:“已查到。这些人在各个城池的落脚点都已经被我们摸清楚了——他们住在哪些巷子里,哪些人是他们的接头人,每天什么时候出来活动。不过都是暗中观察,并未打草惊蛇。他们至今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顾恩点了点头,缓缓踱了两步。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之晃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从容与洞察:“很好。让你们的手下继续跟踪,不要惊动他们。那个西夷王的左将军拉杜——论冲锋陷阵,他是一把好手,可以以一当十,战场上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可论用计策,他的脑袋还不够使。他的计谋,处处都露着马脚——把粮草藏在空村里故意让我们发现,把士兵混进百姓里却连脚掌尺寸都不知道改一改,这些手段,对付别人也许够用,可对付顾家军,还差得远。那西夷王,乃是高傲、胜负欲极强之人,不屑用阴谋,却也不拦着别人替他做。而拉杜——则是自以为是之人。他以为他的那些计策可以与西夷王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让我们腹背受敌。可是,他碰见的是我顾恩。”
他说完,走到四位大将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了作战计划里:“下去告诉你们手下的校尉——传出去一些真消息,再传出去一些假消息。真的,要让敌人以为我们上当了;假的,要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战事一起,让那些隐藏的敌人将城门打开,把敌人放进来——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让他们觉得里应外合成功了。然后,关门打狗。至于怎么一个打法,你们让各自的校尉自己看着办,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不必事事请示。但是,有一个原则不能变——一定要以最小的代价,将敌人消灭干净。我们的兵,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四位大将听完,眼中精光闪动,嘴角纷纷浮起一抹只有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才有的冷笑。他们齐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将军放心,末将一定让这群王八犊子有来无回。”
顾恩直起身,挥了挥手。四位大将鱼贯而出,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烛火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几晃,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顾恩独自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低着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些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小旗。
薛敬和几位老将军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帐中只余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号角。大战将至,而沉默,是将帅在战前最后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