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阴风山的上空。西夷王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几盏青铜灯将帐中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
西夷王站在沙盘前,左将军拉杜、右将军和其余几位将领围立两侧,帐中气氛肃杀而凝重。
右将军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座城池,率先开口:“大王,攻打城池的军队已经就位,各处的兵力都已按照既定部署安排妥当。目前主要是攻打狼牙关隘和阳城关的进攻方式还需调整,尤其是攻打狼牙关的方法,还需要再斟酌。这狼牙关隘,可是决定着整个战局的胜负——得狼牙关者得西疆,得西疆者得宁国。此关一破,宁国的门户就敞开了。”
西夷王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狼牙关的位置,沉声道:“狼牙关隘,本王早已有了安排。五万北疆铁骑冲在最前,作为第一波冲锋,撕开顾家军的防线;三万西夷铁骑居于中间,接应第一波冲锋并向两侧展开;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同时,利用现在已经吹起来的西北风,在风口点燃湿草和硫磺,用浓烟熏燎关隘上的守军,再进行火攻——将桐油罐以投石车抛上关墙,再以火箭引燃。三重进攻之下,就算他狼牙关隘是铜墙铁壁,也完全可以攻破。”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从狼牙关划向阳城关,“待到突破狼牙关,依旧让剩下的三万北疆铁骑作为前锋,本王亲自率领其余的西夷铁骑作为中卫。右将军、左将军,你们各领左右两翼,一举拿下阳城关。只要阳城关一破,整个西疆就是本王的了。”
右将军和左将军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大王这是把北疆铁骑放在最前面,让他们去硬扛顾家军最坚固的防御,用北疆的人命和马匹去填狼牙关那道天险。说白了,北疆铁骑就是铺路石,是用来消耗顾家军箭矢、滚木和体力的牺牲品。他们不知道大王究竟给了北狄王多少好处,才能让北狄王同意借出八万铁骑。不过,顾恩从未与北狄军队交过锋,不熟悉对方的战略战术和作战习惯,北疆铁骑的打法与西夷截然不同,顾恩极有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样一来,胜算便会增加几分。
西夷王抬起眼,扫过左右两位将军,问道:“这样的安排,你们可有异议?”
左右两位将军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没有。”
西夷王看着他们,大手一挥:“既然如此,赶紧去安排好。西北风已经吹起来了,这风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信号。我们该进攻了。”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中军大帐。左将军拉杜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穿过几重巡逻的士兵,面色平静如常,直到掀帘走进自己的军帐,屏退了左右随从,帐帘落下,那张忠于西夷王的面具才一寸一寸地撕了下来。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沉而冷酷的眼睛。西夷王此次大举进攻宁国,面对顾恩这样的对手,胜负难以预料——即便有五部联军,即便有十四万铁骑,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一仗稳赢。他见过顾恩打仗,那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和他的父亲顾稳一样可怕。他要想办法让西夷王输掉这一场战争。
西夷王已经六十了,早已过了巅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马上连斩数将的雄主了。他不适合再当西夷国的王了。拉杜要给西夷国留一条后路,给自己留一条路,更要给自己最小的女儿——西夷王王妃——和年幼的外孙留一条后路。
他早就计划好了:让西夷王死这场战争之中,再借这场战争来灭掉右将军麾下的强大势力。这两根钉子一旦拔掉,他的外孙就能当上西夷的王,而他——将以摄政之尊,手握西夷至高无上的权力。
为了这一切,他已经计划了多年。目前,他得想办法把北疆铁骑的消息暗中透露给顾家军;还得想办法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不能陪着西夷王一起去死。
西夷王最信任的部下已经有了二心,而西夷王自己,还蒙在鼓里。他依然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望着狼牙关的位置,踌躇满志地构想着他的宏图霸业,砍下顾恩的脑袋。他不知道自己最倚重的左将军正在背后为他掘墓,也不知道这一战,注定要失败。
而远在宁国北方的北狄王庭,此时正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北狄王正在与自己的新宠——那个从三儿子达鲁那里夺来的爱妃哈雅——在华丽的锦帐中尽情享乐。
烛影摇红,锦衾凌乱,那张宽大的兽皮榻上,北狄王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浑然不知他那一直以憨厚老实示人的三儿子达鲁,正站在殿外的阴影里,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望着这扇紧闭的殿门,心里盘算着一个比草原上的狼群更凶狠的计划。
一年前,当西夷王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成箱的玉石玛瑙和数十名草原绝色美女前来北狄国请求借兵支援时,北狄王本是坚决不同意借兵的。
可是北狄王的三儿子达鲁知晓后,达鲁知道父王一直觊觎自己的爱妃哈雅——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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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有着一双碧绿眼睛、肌肤如凝脂的绝色女子,父王每次来他帐中饮酒,目光都黏在哈雅身上。
于是达鲁便主动把哈雅献给了父王。他跪在父王面前,满脸谦卑与不舍,说:“父王喜欢,是哈雅的福气,也是儿臣的福气。”
沉溺于美色之中的北狄王智商成了零,哈雅的枕边风轻轻一吹,北狄王便在那销魂的温存中点了头,决定借出八万铁骑。
西夷王本来是打算借四万,不曾想北狄王如此大方,竟然借了整整八万。
当北狄王答应借兵的那一刻,达鲁站在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父王与哈雅的调笑声,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跪在母亲的灵位前,点上三炷香,在心里发下了一个誓言:他会让这八万铁骑有去无回,一个都不回来。
这八万铁骑是北狄王的一支精锐,是北狄王威慑四方、压制诸子的根基。一旦这八万铁骑覆灭在西疆的战场上,北狄王的势力就会锐减——猛虎没了爪牙,就只能困守笼中。
与此同时,达鲁继续利用哈雅的枕边风,让北狄王一天天厌弃了大儿子和二儿子,愈发地宠爱起三儿子来。大儿子被派去了最偏远的北方部落戍边,二儿子被夺了兵权圈禁在自己的营地里,而达鲁则被封为监国,代行王权。
他依旧每天挂着那张憨厚老实的笑脸,对着父王恭恭敬敬,对着哈雅礼数周全,对两个哥哥的遭遇表现得既惋惜又无奈。没有人看穿这副面具,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三王子,正一步一步地将整个北狄王朝推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洗牌。
达鲁继续扮猪吃老虎。他在等——等西夷王兵败的消息传回北狄,等那八万北疆铁骑再也回不到故乡的草原。那一日,便是他撕下伪装、登上北狄王座之时。他不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他要做的,是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夜色笼罩着草原,也笼罩着远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阴风山脚下,顾承宇、青山、招财和飞虎四人伏在密林深处,等待着又一个黑夜的降临。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今夜,一场左右战局的博弈,已经从西夷王的大帐、拉杜的野心、北狄王庭的阴谋中悄然展开。
而他们要做的,是再一次摸进那片敌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铁骑、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统统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