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军帐出来,日头开始西斜。西疆的夕阳总是格外壮阔,浑圆的落日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金色。
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和马嘶声。顾恩、顾典、顾承宇三人并排而行。当他们经过一片高大的树林时,顾承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些树木树干粗糙皲裂,枝叶却异常茂盛,他静静地唤了一声:“父亲,二叔。”
顾恩和顾典闻声纷纷驻足,转过身来看着顾承宇。顾恩的目光沉静如常,顾典则微微偏着头,有些疑惑。
顾承宇从怀中掏出皇上的那一封信。那封信被他贴身放着,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一路上他片刻不曾离身,即使在马上颠簸时也时不时用手摸一摸胸口确认它还在。此刻他双手将信递到父亲面前,郑重地说道:“这是出征前陛下交给儿子的。陛下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父亲您的手上。”
顾典看着顾承宇手上那封信,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那愤怒来得极快,像一把被压了许久的火突然被捅开了通风口,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想起了妹妹那一年在冷宫中受的苦——整整一年的禁足,不能见任何人,不能踏出那道门半步。行健和子健被送去太后那里,母子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他的妹妹呀,可是他和大哥、二哥、三哥捧在手心里的宝啊。顾家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
她不过是因为回京给母亲过生辰,恰好参加了一次赛马会,便被皇上一道圣旨召进了宫里,从此与自由绝了缘,一辈子将在那冷清孤寂的皇宫里度过。
两年前他回京见到妹妹——那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策马驰骋,笑声能传出三里地的姑娘;那个弯弓射箭能一箭贯穿百步之外靶心的将门虎女;那个风沙吹不垮、烈日晒不蔫的顾家明珠——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星辰,变得安静而疏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冷清的皇宫啊,真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不杀人,却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妹妹从一个活泼明艳的美人,变成了如今这般冰冷沉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气的样子。他的心痛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喘不上气。
顾恩看见那封信时,微微有些诧异。他盯着信看了一会儿——信封上那方御玺的红印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旁边是皇上亲笔写下的“顾恩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封带着御印的信件,然后慢慢打开。
信纸被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西疆的风从沙枣树的枝叶间穿过,吹得信纸微微晃动。顾恩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沉实——
“顾恩,朕蒙尘的眼睛,已擦亮。西部边陲,交给你,朕很放心。婉清和顾家的人,交给朕,也请你放心。”
顾恩看完,双手垂在身侧,手里的信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了一截,久到沙枣树的影子挪了半寸。其实这一封信,对他来说,皇上真的没有写的必要。因为他顾家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有过想让箫行健当上皇帝的野心。那些被猜忌的日子,那些被冷落敲打的日子,他顾恩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步不让。
他也知道,皇帝是个明君——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蒙蔽的明君。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双眼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知道错了,只要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便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天子也不例外。
顾典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急切地问道:“大哥,那箫衡信上写的什么?”
顾恩将手抬起,把信件递给了弟弟。
顾典赶紧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往怀里一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却分明缓了几分:“还算有点良心。不过就这一封信,就想把六年前的事一笔勾销?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顾恩侧过头看着弟弟,声音沉稳而平静,字字都带着分量:“陛下当年忌惮顾家,冷落顾家,如今回过头来看,并非全是坏事。高处不胜寒,树大招风。越是被抬得高,越是被陛下宠幸,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你,所有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来。而摔下来的时候,不是断手断脚,直接就是粉身碎骨。婉清被解除禁足后,朝中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上书劝皇上好好补偿顾家,还要将父亲的牌位移入太庙,配享功臣祠——那方家的党羽一个比一个说得动听。可陛下没有同意。陛下没有顺着那些人的台阶往下走,这何尝不是在保护顾家?那件事若是真成了,顾家便成了方家眼中最大的靶子,届时方雍不除顾家,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关山的方向:“如今婉清的处境——不被宠幸,不被抬高,安安静静地在翠微宫里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对她们母子来说,还是对顾家来说,都是最安稳的。越不被推上风口浪尖,就越安全;越被冷落,就越自在。后宫那些女人的手段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了婉清。那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空任意飞翔的鸟儿,被剪下了翅膀,关在那座金丝笼里。那笼子再华丽,再富贵,终究是笼子。她与外面的自由,彻底没了关系。”
顾典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只是可怜了婉清。也可怜了青山,如今三十二了,依旧孑然一身。若是婉清当年不回京,她与青山一定是幸福的一对。你看当年他们在草原上赛马——婉清骑那匹枣红马,青山骑那匹黑马,两匹马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那时候婉清笑得可开心了,整个草原都是她的笑声。青山看她的眼神,大哥你难道没注意到吗?婉清冲过终点的时候,青山比她还高兴,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手都在抖。”
顾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个没有办法。缘分一事,万般不由人。当年婉清还是个傻乎乎的姑娘,心里只有骑马射箭,只知道追着风跑,根本不明白青山对她的那份情谊。青山这个人也是——明明每次训练都故意跟在她后面,明明每次她受伤都是第一个跑过去扶她,明明眼里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可就是不开那个口。如果他早些向父亲开口,父亲一定会成全他的。”
顾典听了,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是啊。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等青山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圣旨已经下来了。他在父亲的书房外站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人走了,什么都晚了。”
兄弟俩沉默地站在沙枣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一刻他们都在想同一个姑娘——那个曾经在西疆的草原上自由飞翔的姑娘,如今困在了那座天下最华丽的牢笼里。也在想同一个人——那个沉默寡言、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如今三十二岁了,依旧一个人守着边关,每次巡防时都会独自在当年赛马的草原上驻马良久。
随后三人敛起情绪,转身朝着军医帐走去。林太医是顾家的恩人——他救过老侯爷的命;他救过顾恩的命,那次顾恩从马上摔下被拖行了数十丈,浑身是血,所有军医都摇头,是林太医守了他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救过顾典的命,那次顾典中了敌军一箭,箭簇淬了毒,伤口溃烂发黑,是林太医亲自用刀剜去腐肉,又用嘴一口一口吸出毒血。如此大恩大德,怎能不亲自拜见?顾恩和顾典走在前面,顾承宇跟在后面,三人穿过已经亮起点点篝火的营地,来到了军医帐外。
还未进帐,他们便看见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正在忙碌地熬制药膏、分拣草药。三个女人挽着袖子,脸上沾着药渍和烟灰,却干得热火朝天。顾恩和顾典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都浮起了笑意。
随后顾恩和顾典掀帘进入军医帐中。林太医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整理医案。他抬起头,看见两位将军亲自到来,连忙起身。
顾恩和顾典上前一步,并肩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林太医赶紧扶起他们,摆手说不必如此。几人坐下聊了很久,从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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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在世时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说到如今西疆的战事,说到顾子衿在太医院刻苦学医的事。
当顾恩和顾典提到救命之恩时,林太医摆了摆手,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和:“救死扶伤,是医者的职责。我能把你们救活,不是我的医术有多高超,而是你们命不该绝。阎王爷不收你们,我不过是在旁边递了把手罢了。”
当顾恩提到父亲时,林太医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悲痛。老侯爷的事,他至今仍有自责。虽然他也知道,当时老侯爷的伤——浑身上下中了十七支箭,五脏俱损——即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可毕竟,老侯爷是死在他手里的。他这一生救过无数人,唯独没有把老侯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一阵长久的寒暄后,待到顾恩他们走出军医帐时,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西疆的夜空澄澈无比,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比京城任何一夜的星空都要壮丽。
顾典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出帐门便拉着顾二夫人,脚下生风地朝着自己的军帐而去。顾二夫人被他拽得几乎小跑起来,脸上绯红一片,嘴里嗔怪着“你急什么”,手却把他攥得更紧了。
顾恩、顾大夫人、顾承宇、顾子衿一家四口在月色之下缓缓前行。营地里篝火点点,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顾子衿骑在父亲的肩上,两只小手扶着父亲的头盔,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营地的灯火,兴奋地说“父亲你看那里,像不像天上的星星掉到地上来了”。
顾承宇挽着母亲的手臂,放缓了步子配合母亲的速度,一路欢声笑语。
当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远处的关山在月色中露出了深黑色的轮廓——那座沉默的山峦静静地卧在天边,像一尊永不倒塌的丰碑。
四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同时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关山,也同时安静了下来。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风吹过沙枣树的声响。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如果顾承明还活着,那该多好。一家五口,整整齐齐的,该多好。没有人说出这句话,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在沉默中的回响。
顾典的军帐周围,阿牛早就把哨兵撤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离军帐很远的一棵大树下,两只耳朵里塞满了碎布,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嘴里默念着“今晚的星星可真多啊”。
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地上凌乱的衣衫。
顾典犹如一头被关了两年的饿狼终于见到了肉,把顾二夫人折腾得精疲力尽,直到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地喘息。他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两年,你欠我的,今晚都补上”,然后又一次压了下去。
而顾恩的军帐里,烛火明亮。帐帘半卷着,从帐中可以直接望见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沉睡的关山。
胡风在走之前特意把帘子卷了起来——他知道将军每晚都会坐在帐中,看着关山的方向。
烛火在灯盏里静静地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顾大夫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拈着针线,给丈夫缝补裂了口子的战袍,针脚细密而稳当,每缝几针便会抬起头看一眼帐外的关山。
顾承宇坐在一旁,就着烛火翻阅一本边角起毛的兵书,偶尔抬笔在页边批注几个字,眉头微蹙。
而顾恩则是握着女儿的手,提起毛笔,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的笔锋和骨架。
顾子衿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那只握了几十年战刀的大手粗糙而温暖,将一个小小的人儿的手护得严丝合缝。
她写的字已经比初学时好了太多,哥哥说她的笔锋有了几分祖父的风骨。
军帐的门就这样敞开着,正对着关山的方向,正对着顾承明长眠的方向。
夜深了,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而帐中的人始终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可沉默里,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的陪伴——那是活着的人在替回不来的人,继续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