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夷王离开王庭后,一直向东挺进。他带着五部联军的精锐,浩浩荡荡地穿过了戈壁、草原、连绵起伏的丘陵,沿途几个小部落望风而降。
他离王庭越来越远,身后的草原渐渐变成了山地。当他到达阴风山——这座位于西夷与宁国交界处的界山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大军就在山脚下扎了营,一扎就是数日,丝毫没有继续推进的迹象。
夕阳西下之时,他独自登上了阴风山的山顶。山风猎猎,吹动着他黑色的王袍,袍角在风中啪啪作响。
他站在那块鹰嘴般的巨岩上,望着远处宁国境内那座隐约可见的烽火台。那座烽火台矗立在山脊上,在如血的残阳里如同盘踞的龙,他认得它——那就是顾家军的狼牙关隘。
他已六十,须发已大半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沙和征战。可他的身躯依旧雄壮得像一头勇猛的山君,胸膛宽阔,脊背挺直,站在山巅如同玄铁铸就的塔。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灭了不下十几个部落,双手沾满鲜血,脚下踩过的白骨数不胜数。可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老态,只有一种不知疲倦的、野兽般的贪婪——那种贪婪比年轻时更浓烈,也更焦灼。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二年里,他与顾家军交手四次。四次,都大败而归。
这成了他心中的刺——一根扎了三十二年、越扎越深、从未拔出过的刺。在西夷草原上,他是战无不胜的王,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王帐前,他的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凯旋。
可是在顾家军面前,他却是一个失败者。对于一个有极强胜负欲的王来说,这就是一种奇耻大辱——比丢了疆土更让人夜不能寐,比折损兵马更让他咬牙切齿。
顾稳在时,他败给了顾稳三次。
第一次,他遇上已被称为“宁国铁壁”的顾稳。当时他二十八岁,雄姿英发,刚刚统一草原大半个部落;顾稳也是二十八岁,刚刚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顾家军的战刀。那一仗他败得心服口服——顾稳用兵如神,阵法变幻莫测,他的铁骑被包了饺子,损失过半。他带着残兵退回王庭时,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第二次,他三十八岁,顾稳也三十八岁。他做了完全的准备——研究了顾稳的每一种阵法,摸清了狼牙关的每一处地形——可是还是败了,败在顾稳临阵变阵的那一刻。不过,他虽败了,却带走了顾稳二儿子的命。那一战之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顾稳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第三次,他五十岁,顾稳五十岁。他用了西夷一半的兵力。那一仗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他终于拼了半条命把顾稳射死在乱军之中——那十七支箭,是他亲自下令放的。
他亲眼看着顾稳浑身是箭,摇摇晃晃地从马上坠落了下去。主将战死,他本以为自己赢了——杀了顾稳,宿怨终于了结——可当他看着那些主将战死却依然不退半步的士兵时,他明白了:顾稳虽然死了,可顾稳的魂还在,顾家军的军旗依旧在城头飘扬。那些士兵反而带着震怒,将他从狼牙关隘打退,逼得他撤军而归。
这场战争,他再次输了,不过顾稳战死,顾稳的三儿子也战死。他撤军的那个夜晚,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狼牙关,看见城头那面顾家军的军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发誓,一定要拔下顾家军的军旗。
四年后,他又重新集结兵力再次卷土重来,抱着必胜的信心挥师东进。可是他被顾恩——顾稳的儿子——打得狼狈逃窜。那个年轻人提着父亲传下来的战刀,用父亲教他的阵法,把他的铁骑再一次挡在了狼牙关外,把他打得溃不成军。不过,顾恩的儿子顾承明战死。
他带着溃逃的士兵逃回王庭,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帐中,抬头看见帐顶那面他亲手挂上去的狼图腾——那是他的信仰,是他这辈子所向披靡的象征。他不甘心。他绝不认输。他一定要养精蓄锐,一定要集结所有的兵力,将顾恩打败。
他恨顾家军,可他骨子深处对顾家军的感情远比恨更复杂。
他的父王,也曾带领铁骑攻打狼牙关。那一战,父亲攻破了狼牙关,将宁国副将陈平一刀砍死在马上,血溅战旗。
可当父亲抱着必胜之心进入阳城关时,却在那里遇上了十八岁的顾稳。
顾稳用精妙的阵法将父亲所有的军队一一击溃,铁骑陷在陷马坑和绊马索中进退不得,步兵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父亲输得心服口服,被这个少年的用兵之才深深折服。后来,父亲与宁国修好,表示至死不再犯宁国。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宁国有顾家,不可轻犯。”
后来父亲过世,他当上了西夷的王,准备了几年,便单方面撕毁了父亲亲手签下的盟约,挥师东进攻打宁国。他要用自己的铁骑证明,父亲输给的顾家军,他来打败。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次攻打宁国,与其说是为了宁国的疆土和财富,不如说是为了与顾恩一较高下。
这是一场横跨了两代人的宿怨——他输给了顾稳三次,输给了顾恩一次,这辈子最大的对手,都姓顾。只要顾恩还站在狼牙关隘上,只要顾家军的军旗还在西疆的风中飘扬,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胜利都是不完整的。他要的是宁国的土地,更是亲手把那面顾家军的军旗从城头拔下来。
暮色降临,山风转冷,远处营地的篝火次第亮起。他回到军帐中,帐内灯火通明,几个得力将领已经在帐中等候。其中一个跟了他最久的将领左将军拉杜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王,这次为了战胜顾家军,我们是否可以——去附近村庄抓一些宁国百姓,作为人肉盾牌,推到阵前开路?顾家军从不杀无辜百姓,这一招他们防不住。”
这是西夷王第三次听到这个提议了。前两次,都是同一个人提的,都是在不同的战场,不同的夜晚。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这一次也一样。
他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左将军,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王者才有的骄傲与坦荡:“本王与顾家军交战四次,四次都败了。这三十二年来,顾家军从未使过什么阴谋诡计,凭借的是真本事、真刀枪。顾稳没有用过,顾恩也没有用过。顾家军虽是劲敌——本王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割下顾恩的头颅挂在王帐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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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王也佩服顾家军。佩服顾稳的本事,佩服顾恩的胆魄。假如本王使阴谋诡计赢了这场战争,那不是荣耀,那是耻辱。是对本王自己的侮辱。”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前,抬手抚摸着悬挂在帐中的那面狼图腾——那面他每次出征都要带在身边的图腾,是他十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传给他的,金色的狼头绣线已经被岁月磨得褪了色。
他望着那面图腾,目光如炬,声音沉缓而有力:“本王十六岁就四处征战,后来灭了十几个部落,从未有过棋逢对手的感觉。直到遇上了顾家军——遇上了顾稳,遇上了顾恩——本王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对手。顾家军给了本王这种感觉,本王就一定要凭借真本事,光明正大地打败顾恩。让那面顾家军的军旗,心服口服地从城头落下来。”
左将军拉杜默默不语。
日光慢慢升起,西疆的晨光穿透薄雾照在营地各处。军医帐中,顾大夫人和顾子衿正在配制金疮药,药碾子在石臼里来回滚动,将三七、血竭、乳香一味味碾成细粉。
顾二夫人正站在拿着猪皮的林太医身边,跟着他学习如何缝合伤口、如何包扎伤口。当林太医掀开旁边一位伤兵的绷带,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时,她被那翻卷的皮肉和暗红的血痂吓得脸色发白,后退了半步。
可是她并没有退缩——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咽进肚子里,重新走上前,用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的手,从林太医手中接过了针线。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和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都在亲自操练自己的士兵。顾家军个个都是嗷嗷叫的野狼,眼里满是杀气,手里的长枪、战刀在阳光下疯狂挥舞,闪耀者寒芒。
弓箭手方阵前,校尉们不断地向空中抛起装着泥土的圆形草袋,弓箭手们将手里的弯弓拉成满月,箭矢如飞蝗般破空而去,噗噗地扎穿了空中翻滚的草袋。校尉不停地抛,弓箭手们不停地射——战场上没有时间瞄准,所有的准头都要练成本能,做到抬手就射,一射就准。
顾恩与薛敬则是在中军帐中,在沙盘前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那些制定好的战术。薛敬的竹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不时在某一个关口停下,提出新的变数;顾恩抱着双臂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在反复琢磨每一个环节的衔接和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
顾典和顾副将各自带领一支轻骑,快马加鞭地赶往战场方圆百里的村庄,继续劝说村民暂时离开家园,撤入阳城关后的安全地带。
那些世代耕作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赶着牛羊,推着独轮车,回头望着自家的土坯房和院子里那棵还没结果的老杏树,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通往阳城关的山路。
顾承宇与青山两人带着一队斥候,轻装简行,马蹄上裹了布,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他们要去刺探敌军的军情——西夷王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到底在等什么?阴风山的驻防有什么破绽?那十万黑色铁骑如今驻扎在什么位置?青山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道上疾驰;顾承宇则像一头年轻的猎豹,目光锐利而沉静,将沿途每一个细节都烙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