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密密匝匝落在水面上,这几日为了口吃的,沈竹念跟秋露轮流望风,就盼着菩萨开眼,多送几艘补给船来。
晌午轮到秋露在外头望风,寺庙后院晒了几簸箕野菜,墙角移栽了一排野葱,蔫头耷脑的不知能不能活。
秋露粗心大意,下雨了也不记得收野菜。
沈竹念将野菜串起来挂在口上,刚蹲下掐了跟葱,秋露拎着柴刀跑回来,头发淋湿了还沾着雨丝,嘿嘿笑道,“姑娘,来活了!下头又来了条船,这船瞧着可比前头那些竹筏子有油水多了!”
“走,看看去!”
沈竹念此刻活像个十恶不赦土匪婆,拿着把菜刀揣着匕首在前面开路,秋露昂首挺胸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缓坡。
沿途土路泥泞,沈竹念挑石头多的地方踩,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蒙蒙细雨中的乌篷船,这艘船船体大,棚顶高,船身泛着光,竹篾棚顶覆着油毡,瞧着跟江南水乡贩鱼的渔船并无二样,不过跟前面飘来的破草船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沈竹念先往船上丢了个石子儿,乌篷船静悄悄,半点声音也无,只船身随着水势晃晃悠悠。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船八成没人。
秋露心急,挑起边上老槐树下放着的绳索,一头绑在树干上,一头往腰上绕,“姑娘,你拽着绳子我去船上瞧瞧!”
沈竹念看她一眼没搭话,这丫头前日抢着往船上跳,一个没注意膝盖都磕乌青了,走路一瘸一拐。
“不行,这次我下去,你老实拽着绳子!”
秋露还要争辩,被沈竹念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乖乖闭嘴,那艘乌篷船漂得不远,大约离岸边还有两三丈的距离,但水流虽缓,水下情况却复杂。
沈竹念利索地将另一头绳子在腰间缠了三道,打了结紧了紧绳,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泥坡往下走。
洪水里弥漫着股浓烈的腐臭味,令人作呕,沈竹念早有预备,戴上简易版粗布口罩,严严实实遮住鼻唇,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脚踩泥浆慢慢靠近那艘乌篷船。
沈竹念先伸手摸了摸船身,确认还算结实,才试着攀上去。脚刚踩上船板,船身不稳,船头木桩上的油灯也跟着晃。
乌篷船舱口挂着半截草帘子,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地,沈竹念屏住呼吸,鬼鬼祟祟靠过去用刀尖撩开草帘,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船舱里光线昏暗,不过现在是白天,依旧能看清楚里面情况。
船舱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是一套茶壶,跟锅碗瓢盆,旁边有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有两个黑乎乎陶罐,最喜人的是,船顶挂着一串串熏得油亮的腊肉,肉香扑鼻,看着就馋人。
沈竹念强忍住激动,再往里看,舱底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蜷着一条薄被,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量却极高,束袖绯衣,眉目昳丽,绯色的薄唇紧抿着,胸前血迹斑斑,生得过分好看了些。
活了两世的教训告诉她,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貌美的更不能捡!
更何况乱世当道,谁知道这厮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沈竹念脚下生风当即想溜,可实在舍不得那几串腊肉,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靠近,还没摸到腊肉,蓦地眼前阵风闪过,年轻男子突然醒了,一双手狠掐出了她的脖子。
箫承渊长睫微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静默的空气中,缓缓勾唇,挑眉道,“哪来的小贼,胆子不小。”
沈竹念喉头一紧,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了,窒息感袭来,求生欲爆棚下,摸索着抓起桌下的陶罐往萧承渊头上砸去。
萧承渊闷哼一声,又被对面一拳揍在脸上,这一拳沈竹念使足了力气,结结实实的砸在他清俊的黑眸上,只揍的他两眼金星,踉跄一下牵动了身上的旧伤,倒在稻草上。
沈竹念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见萧承渊倒下,想气哼哼上前再揣上两脚。
忽而船舱四周弥漫开来一股诡异的异香,察觉不对的沈竹念心头一跳,迅速屏息戴好粗布口罩,暗暗从腰间拔出匕首,余光扫过在乌篷船四周,瞥见在水面上闪现的黑衣人,眼珠子咕噜几转,决定将计就计,她假装中香,软软摊在地上,闭眼装死。
一旁的萧承渊嗅到诡异异香,知晓追杀的刺客追来了,又见那滑头小子瘫软在地,定睛看了一眼,看沈竹念眼皮微动,知道这是在装晕。
萧承渊嘴角弯了弯,这小贼还有几分急智,突然却听水面传来轻响,他目光瞬间森寒,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沈竹念被萧承渊笑的心里渗得慌,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想找个机会偷袭过去,没想到萧承渊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咳出血迹,居然两眼一闭也很“虚弱”地晕了过去。
当真是好演技。
沈竹念磨磨后牙槽,目光快速地看了一眼乌篷船不远处茂密的灌木丛,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忽然间灌木丛晃动了一下,忽有黑衣人影闪过,忙闭上眼装死。
躲在灌木丛中的数名黑衣人,原本共有二十名。
他们原本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流杀手,是专门负责刺杀前朝皇太孙萧承渊的。
黑衣头领接到刺杀任务,原本对刺杀萧承渊一事胸有成竹,一个年轻竖子,杀之有何难,但是他没料到此子胸有丘壑,心机、计谋、武艺绝非常人所料。
这一路下来,不仅没有成功刺杀萧承渊,反而被萧承渊斩杀了十余名杀手。
如今他们一行人只存活下四人,可谓损失惨重。不过还在萧承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两天前,萧承渊在一次刺杀中跟侍卫走散,乘船逃走,如今萧承渊独自一人且深受重伤,身边无人保护还中了他的迷香,怕是回不过明天了。
思及此,黑衣头领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不过黑衣头领杀伐多年,心思缜密,他眼见萧承渊和船舱中的农家小子、连带着老槐树下秋露,三人都中了迷香昏了过去,却没有一剑杀过去,他在灌木丛隐密处中守了片刻,眼见萧承渊是真的中了迷香不醒人事。
黑衣头领才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几人得了信,小心翼翼起身顺着灌木丛出去,提剑潜伏进了乌篷船。
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乌篷船中,只见萧承渊脸色惨白,两眼紧闭,唇角与衣襟上都染了血迹,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怕是真的如他所想活不过明日了。
只是这个农家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黑衣头领看向沈竹念,目光扫到她身上,待看清人长相时,却心头一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这不可能!”
黑衣头领面色如霜满脸不可置信,嘴角颤抖,喃喃出声。
“主上!”
身边的黑衣男子见黑衣头领状若癫狂,心中不解,忙开口唤道。
黑衣头领却没理会他的话语,只是癫狂大笑不止,随后拔剑出鞘,疾步上前看样子是想把沈竹念刺成血葫芦。
“哈哈哈,沈怀章,老夫杀你一次,亦能杀你第二次,二十年前没有杀了你,这次我就再送你下地狱!”
沈怀章是沈父兄长的名讳。
沈竹念心头一跳,不知道这黑衣人跟沈家有何过节,黑衣头领还未下手,刚才昏迷不醒的箫承渊掌风乍起,黑衣手领跌落在地上,抽搐几下,只觉喉咙腥甜,他捂胸咳了几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也罢,这么多年,我亦是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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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当年我叛逃大燕,如今死在你手里,邵安亦算是不枉此生了!”
黑衣头领口含鲜血凄然叹喟。
箫承渊一双肃杀的冷眸更显浓重,看了眼黑衣头领,轻轻笑了声,而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此,吓的脊背发凉,下意识的想要逃跑,数招之内皆殒命当场。
这几人惨叫着跌入洪水消失不见,紧接着黑衣头领又被一道凌厉的脚风踢中腹部,他踉跄飞出去几米,撞到船头,抽搐几下,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缓缓开口:
“当年的事情,是我邵安对不住大燕,你要打要杀悉听尊便,为何要如此折辱老夫,要知道一句话,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如此死太便宜你了,不如做成人皮灯笼挂在大燕皇陵日日赎罪好了。”
箫承渊嗓音轻飘飘的,尾调微微上扬,听上去无端有些阴森瘆人。
沈竹念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忙往后挪了两步,看来此人是前朝皇室后裔,不知道跟书中大反派是何关系。
难不成亡国皇族都如此变态,动不动便要将人剥皮拆骨。
黑衣头领脑中嗡嗡作响,他抬眸看向居高临下打望他的沈竹念,肤色瓷白,面带桃花,鸦羽色睫毛搭拢下来,丰姿潋滟的模样像极了那人。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小子,明明是个女扮男装的闺阁女郎。
黑衣头领血条厚到可怕,不知想到什么额头青筋乍起,使出余力跳起一掌劈过来,沈竹念来不及反应,觉得小命就要交代了,箫承渊倏地伸长手臂,捉住她手腕,反手掷出一把长剑,长剑直接射穿了黑夜头领的胸膛。
血花四溅,这一剑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箫承渊头疼欲裂,眼尾血红,缓缓松开手,终因失血过多彻底倒地昏迷不醒。
黑衣头领尚有一口气在,见此仰天大笑三声,当年背叛大燕的何止是他,宫里的嬷嬷亦是居心叵测,居然给萧承渊下了千日醉。
千日醉能致人懵懂如痴儿,看样子萧承渊中毒已深,必是在幼年便已中毒。
不出数日,昔日的皇太孙昏睡数日,就会变成一个不通世事的愚騃?!
除非找到解药,否则萧承渊这辈子……
黑衣头领大笑而亡,沈竹念惊魂未定,蜷缩在船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箫承渊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尚有生机。
刚才这人救了她的命,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沈竹念盯着人看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定:“也罢,既救了我便不能见死不救,是死是活看你造化了。”
一刻钟后,中了迷香的秋露悠悠转醒,黑衣头领的尸体早被丢到洪水里喂鱼,倒是乌篷船船舱里血迹一时无法清理,沈竹念三言两语编造了一套水匪放迷香害人,又被恩人所救的故事。
秋露听得脸色煞白,“水匪?姑娘你有没有受伤?恩人在哪?”
“我没事,恩人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沈竹念方才瞧过箫承渊的伤,胸口距离心脏一指头有暗红色的血迹,血肉翻飞,看样子是剑伤,还有另外几处刀伤。
想来这家伙也是命大,皮糙肉厚,逃了几天没昏迷。
她叹口气“我们得赶紧把人挪回寺庙医治。”
“好,我听过姑娘的。”
秋露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麻绳取来,沈竹念利索地穿过船头的铁环,借着绳子的力气,二人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乌篷船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拉。
好不容易将船拖到淤泥处,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沈竹念顾不得歇,踩着没膝的水绕到船头,秋露跳上船,用船舱里的棉被把受伤昏迷的箫承渊裹粽子似裹紧,一步一蹬地抬回了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