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上雾气缭绕,沈竹念穿好粗麻衣,日头已然灼热,院中积着水洼,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一股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山下的景象不容乐观,虽然洪水比昨日退了些许,露出大片泥泞的滩涂和浸泡过的房屋残垣、歪倒树木,但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木、门板、以及一些漂浮着,她不敢细看的牲畜浮尸。
洪水之后如此高温,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是日头再猛烈下去,不出几日,山下遭灾的州城村镇,便会瘟疫横行。
瘟疫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时间短则几月长则以年为单位。
此时下山简直是自寻死路,山下洪灾、瘟疫横生,百姓流离失所,如果有摸索着上山寻找生路的流民,八成会被半山腰的泥石流阻拦,没路可走,无功而返。
山下流民上不来,反而是保护了这所庄严禅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沈竹念深吸一口气,心里略微安定些,打算一会儿去摸摸路,目光落在廊下骡子身上。这祖宗倒是悠闲,正慢悠悠地嚼着晒干的草。
秋露起得早,已经生火煮好两个芋头,还有一碗稀粥。
沈竹念简单洗漱,用寺庙捡来的破瓦罐洗干净,储存雨水当做日常用水。
这几日天天喝稀粥,沈竹念尚且能忍耐,秋露往日胃口大,以前在青州老家一口气能吃两个肉饼,纵使侯府饮食苛刻,偷吃窝头也能吃饱。
哪像现在,为了让她多吃些食物填饱肚子,秋露只吃了个芋头,明明馋得砸吧嘴也把粥省下来,沈竹念念鼻子一酸,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拿了个空粗瓷碗,把稀粥一分为二,另一碗递过去。
“姑娘,我吃了芋头了,饱的走不动道了。”
秋露盘着腿连声拒绝,吃饱这话一听就是骗鬼的。
“吃了吧,一碗粥我吃不了,再说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姑娘的话不容推辞,秋露接过半碗粥,呼噜噜喝个精光。
吃过朝食,沈竹念用匕首削了几根木棍,换了粗葛断打,正所谓冬日麂裘,夏日葛衣。
夏日做活穿葛衣最合适,虽粗糙但防虫咬。
同样的葛衣秋露也有一身,是在上九度岭古道前特意在渔村集市上买的,渔娘自己纺织的,物美价廉。
沈竹念站起身,整整衣襟,扎紧袖口跟裤腿,活生生一农家小哥儿。
“姑娘,你是要去哪?”秋露洗了碗,又把棉被抱出去晒,连日的阴雨让被褥潮难耐,晚上盖在身上又沉又冷,睡到半夜常被冻醒。如今日头正好,晒晒晚上睡觉舒坦,回来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不解道。
“四处去看看,山下暂时不能去,日子总要过下去。”
“现在山下什么情况咱们心知肚明,好在如今还有片瓦遮身,不至于露宿晃岭,粮食咱们得省着吃,再找找山上有没有能吃的野菜野果,多备些吃的。”
昨日哭了一场便够了,再哭哭啼啼也没什么用。
“姑娘说得对!”秋露把袖子一挽,“我一同去,也能帮帮姑娘。”
沈竹念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把整座寺庙探了一遍。
前几日一直下雨,她们缩在正殿惶恐不安,今日一看方知,这寺庙是所两进院子,前院正殿加东西两间偏殿,后面还有个小跨院,应该是当年僧人住的斋房。
斋房有三间,院子铺了石头路,三间斋房塌了一间,其余两间勉强遮风挡雨,只是门板歪斜,里头也是遍地灰尘。
后院亦是荒草丛生,割下来晒干了铺在地上睡正合适。
灶房在最东面,门框全无,进去一股发霉腐朽的潮味,土坯砌的灶台,半人高,铁锅粮食米面是没有了,两个竹编的菜篮子,一层蒸窝头用的蒸笼,瞧着能用,又翻了一阵,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一块豁了口的磨刀石。
铁器在大邺是很值钱的农具,尤其在普通农家,打一把锄头要几百钱,能传好几代。
沈竹念像捡了宝一样,美滋滋将这些东西一一归拢,拨开荒草往前走,后院有棵巨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秋日桂花开了,采摘下来可以酿桂花蜜、桂花酒、桂花鸭、桂花糕跟糖藕……
想起这些,沈竹念手痒得厉害,赶紧四处看看,转移注意力,她发现一口青石井,就在桂花树下,井口长满青苔,心头一喜,快步上前,趴在井口往下看。
“秋露快来,后院有口井!”沈竹念喊了一声。
秋露一听有水,撒丫子往后院跑,青石井深,井下黑乎乎看不清楚,所幸打水的水桶麻绳尚且能用,二人费力摇动井上的辘轳,连打了三桶水,水都是土黄带着腥气。
沈竹念不气馁,这是口好井,只是许久不用,里面淤藻类滋生,还有落叶落下去,多清理打几桶水说不定能水能变清。
一连打了十几桶水,打上来的井水逐渐清凉,虽有沙石,沉淀过后水清澈见底。
秋露累到不行,可心里高兴得很,“姑娘,这下不用愁没水喝了!”
沈竹念仔细看了看桶里的水,为了以防不测,还是叮嘱秋露,日后饮用的水必须煮沸方能饮用,在现代像这种不用的水井,有水泵,抽上一下午喝水就不用担心了。
现在什么也没有,自能多小心些。
秋露认真记下,她们又忙着打了几桶水抬去后院,清扫房间、灶房。
靠南的那间斋房门窗最齐整,里面还有张竹榻,旁边搭着条卷起来的竹席,够睡下两个人,隔壁房里有口掉漆开裂的樟木箱子。
大约是年数长了,寺庙的和尚并未带走。
沈竹念瞥了一眼,麻溜搬到南寨房,将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竹床擦拭干净厚厚铺了两层晒干的干草,竹席清洗过后晒干拿来用,躺上去厚实又温暖。
墙角立着樟木箱子,山中潮湿,秋露还在箱子下面放了两块砖石,终于有个像样的小窝,这丫头激动到抹眼泪,沈竹念自然也开心,心情舒爽揣着一路背着的包袱放进箱子。
秋露见那包袱单薄的可怜,登时忿忿不平道,“都是侯府三姑娘总来打秋风,瞧见姑娘妆奁丰厚,好好一个闺秀千金,没脸没皮伸手讨要,姑娘若是不给,那三姑娘便冷嘲热讽,使唤丫头嬷嬷给咱们使绊子!”
“好了,侯府如今抄家流放,咱们能平安到现在,已是有福气,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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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之物罢了。”
沈竹念心境平和,估计侯府那一家子早在流放路上挨鞭子吃沙了,又何必为了不值当的人动怒伤身呢。
秋露想想此话甚是有理,觉得提起侯府那帮腌臜货脏了嘴,气势汹汹提着柴刀去砍后院的杂草。
忙到日头升到头顶,捡柴生火,喝了两碗稀粥,沈竹念猫在竹榻上休息,秋露倒是睡的四仰八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沈竹念吃了几日稀粥,嘴巴淡出鸟,要去寺庙周围找找,挖些野菜回来、加点盐巴蒸锅野菜团子解馋。
两人出了寺庙,山间未崩塌的小路仍是泥泞不堪,雨后的山野像被洗过一遍,举目四望。到处是鲜嫩的绿色,远处竹林里冒出不少笋。
竹笋味道鲜美,可惜吃了刮油,越吃身上越没油水。
虽是灾年,逃荒的难民爬不到这么高,能吃的野菜亦有不少,沈竹念尤爱吃荠菜跟马齿苋,荠菜正嫩,马齿苋绿,专挑着这两样挖。
秋露则来者不拒,灰灰菜、蒲公英、蕨菜有什么挖什么,她在乡下老家,三岁就跟着娘挖野菜、采蘑菇、摘果子,回家还能颤巍巍扛一小捆柴。
村里人都说秋露能干,没白吃家里粮。
娘也说露儿心疼娘,可是那年闹灾荒,家里活不下去了,第一个被卖掉的就是心疼娘的秋露。
秋露运道好,七岁跟着牙婆倒了两手,到了青州沈家,跟着姑娘一日三餐,餐餐山珍,穿缠枝花纹的罗裙。
姑娘心肠好,拿自己当亲姐妹,逃荒路上,有一口吃的便饿不着她。
只有跟着姑娘,她才像个人。
沈竹念挖了半篮子野菜,总觉得心里不安定,拎着篮子小心翼翼走到昨日塌方的地方,半山腰乱石堆叠,下面的山路已经完全被掩埋,坡面上散落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以及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她放了心,跟秋露在外面奔波半天,回去路上在一处小水洼旁挖了几丛野葱,俱都欢喜不已,回到寺庙忙活起来,荠菜菜团子蒸熟,咬一口,软嫩清香有嚼劲,因着加了猪油跟野葱,更添鲜味不腻。
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野菜的清香,勾得人馋虫直冒。
秋露左手菜团子,右手米粥,咬一口团子,烫得嘶嘶哈哈,含糊道,“姑娘,就是这个味儿。”
从前在侯府花婆婆蒸的窝头也是这么香!
“慢点吃,别烫着。”
沈竹念莞尔,菜团子有些烫先放凉,端起一碗温热的野菜粥,热粥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暮色中的远山,唇角微微弯起,当天夜里又下起了雨,往后数天,山下洪水滔滔,时有些木头、死鸡鸭漂浮而来,偶尔也会有几艘无人的空渔船飘来。
船上有物资,庙里存粮见底,为了活下去,沈竹念跟秋露将绳子绑在腰间,一头捆在树上,爬到船上搜存,有时候运气好,能找到串风干的辣椒或几条风干的咸鱼,更多的时候无功而返,瞎忙一场。
这日,细雨绵绵,洪水中又飘来一艘乌篷船,乌篷船船身刷着桐油,船头木桩上系着一盏熏黑的油灯,随着水势来回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