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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作者:柠檬水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姑娘,穿上蓑衣!”


    沈竹念顾不得其他,强打起精神,披上秋露递过来的蓑衣,戴着草帽,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骡子冒雨往前走,过了一段石头路,成了褐色发黄的泥巴路。


    路旁低洼积水成了浑浊的泥坑一脚踩下去,沈竹念裤腿瞬间湿透,好在穿的是草鞋,没似寻常穿鞋袜那般黏糊糊的,秋露在后面扶着骡子,冰冷的雨水吹打在脸上,前方白茫雨雾里隐约有房屋闪现。


    沈竹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雨滂沱,前路实在是看不清,只能再艰难往前走,这会儿她们已经习惯了在山路上走雨路,雨风吹打过来,二人都打了个哆嗦。


    然而雨风越冷,脚下越不能停下,沈竹念幼时读《左传》,里面有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就如同行军打仗,有口气撑着就倒不下。


    哆哆嗦嗦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面前的山道阔然开朗,浓密大雨中雨幕中隐约透出一片黑压轮廓。


    这是一座年久无人的庙宇,大邺崇佛,江南四百八十寺,单是金陵都城便有过百寺庙,当今皇帝更是前后两次出家,朝臣磨破嘴皮子,花重金将皇帝赎回,山野古道有家破败寺庙并不稀奇。


    这所寺庙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烂大半,灰墙黛瓦,门院大开,露出里面黑黢黢院子,院子里荒草有一人多高,看样子应该是多年没人住了。


    沈竹念猜测九度岭人迹罕至,驻寺的和尚揭不开锅,只能离去另寻生处,寺庙里面冷森森一片,穿堂风沉沉,里面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


    沈竹念不敢大意,这一路上遇到太多艰险,不小心些怕是早到阎罗殿报道了,她冲后面摆摆手,秋露背着口铁锅,立刻抽出骡子背上的柴刀,握在手里严阵以待,沈竹念左手菜刀,右手匕首,壮胆过后,轻手轻脚走到寺庙门口,院内黑灯瞎火,齐腰高的野草随风摇晃,颇有些吓人。


    蹲在院门口观察片刻,沈竹念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院内。石头砸在荒草间,发出闷响,过了会儿,又丢了一块进去,依旧没有动静。


    “我去看看。”沈竹念稍放下心,率先跨过门槛。秋露紧跟其后,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握着柴刀,眼睛四下张望。


    院中雨水顺着草叶往下淌,沈竹念打着火折子往里面看,殿内空荡荡的,佛像斑驳供奉的案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几道蜘蛛网。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沈竹念松了口气,转头冲外面喊了声:“进来吧,没人。”


    秋露牵着骡子进来,把骡子拴在殿外的廊柱下,解下背上的东西乌龟挪窝一样样挪进殿内。两人身上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秋露吹了风搓着胳膊,冻得嘴唇发紫,就这样还嘟囔着要去找柴火,没有柴火就没办法生火取暖煮粥。


    外面下着雨,寺庙外能捡的树枝干草都是湿的,压根点不着火。


    沈竹念环顾四周,寺庙正殿破败,门窗腐朽歪倒,干脆就地取材,拆了几根歪木头来生火,木头受了潮,吹了好几口气才亮起来,干柴引燃,火苗蹿起,没一会就烧旺了。


    沈竹念将铁锅洗了又洗,架在火上烧水煮粥,两人围着火堆翻出包袱里的粗布短褐换上,湿透的蓑衣、草帽解下来挂在一旁。


    湿衣裳也搭起来,骡背上驮着的两床棉被受了潮,秋露挑麻绳拴了晾衣绳,忙活着晒被子,外面的雨还没停,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荒草被风雨压弯了腰,骡子在廊下打了声响鼻,也缩着身子躲雨。


    沈竹念把骡子牵到正殿,拍拍老伙计道声辛苦了,铁锅里咕嘟嘟煮着粥,冒着淡淡的香甜米香,她们一人一碗浓白米粥,狼吞虎咽喝光,都有些意犹未尽。


    没办法,现在身边的物资不多了,从侯府带出的烧饼已然吃光光,在江宁镇采买的米面肉干亦只剩半袋粳米、一小罐十分珍贵的猪油,一兜玉米面跟几个红薯芋头,最后几块肉干。


    如此境遇算是好的,路上灾民逃荒,吃黑黢黢的野菜团子,吃一口硬梆梆,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沈竹念摸着半空的肚子,蹲下身从包袱底下翻出个捆扎结实的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姜黄色的糖块,是上回路过江宁镇时买的麦芽糖跟姜糖。


    “秋露张嘴,驱驱寒气。”


    秋露依言,一股姜糖辛辣混着甜味在舌尖散开,沈竹念也往嘴里含了块,听着外面的雨声,眼皮子上下打架。


    秋露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今天实在是太惊险劳累了,前有土匪劫掠杀人后有暴雨连绵,二人困倦至极,蜷缩着身体互相依偎,汲取温暖睡了一晚上。


    半夜被冻醒,沈竹念万分懊悔没在猎户老伯手里多买两张兽皮御寒,翌日清晨呲牙咧嘴出门,漫天的雨势不减,反而愈发大了,院子里只有雨声和风声,


    偶尔夹杂着远处山涧涨水的轰鸣。


    秋露乐观道,这场雨说不定一两天停了,雨不下了,便能继续上路。


    沈竹念摇摇头,忧心忡忡望着乌沉灰黑,高耸如山岳放佛看不到天际的云暴,周遭电闪雷鸣,喃喃道,“两天怕是停不了......”


    第一天,暴雨没停,积水漫过了山下的石头路,第二天,淹没了附近村镇低洼处的茅屋,五天后,雨偶尔零星,片刻之后,便又成倾盆大雨。


    一场场暴雨过后,钱塘江?水位暴涨,东苕河决堤,咆哮的洪水裹挟着风雨洪流灌入州城,往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一片浑黄的汪洋,无数百姓、牲畜在洪水中挣扎哭喊......


    当天落日时分,寺庙下方一大片山坡不堪暴雨冲击,石块簌簌落下,沈竹念听到异响,循声望去,半山腰一股冷风夹杂着泥雾扑面而来,秋露惊慌失措跑过来,嘴里说着什么。


    忽而天地震动,寺庙下方半山腰巨石夹着在泥土、山石从杂草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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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扑棱棱”惊飞林间的鸟雀。


    沈竹念猛然反应过来,一股凉气窜到头顶,一把扑过去护住秋露大喊,“山体滑坡,不要乱跑,原地蹲下!”


    话音未落,滚滚巨石裹着泥浆砸落,地面剧烈震颤,沈竹念把秋露死死按在身下,耳边全是下方山石滚动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尘埃落定,


    沈竹念抬起头,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秋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往山下看去,二人心凉了大半截,寺庙西边的院墙塌了,半山腰往日陡峭的山路塌下去大半,露出新鲜黄土断面。再往后不到三尺,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泥石废墟,将九度岭山路彻底掩埋。


    路没了,怎么下山?


    难道要困死、饿死在山上?


    秋露张了张嘴,不由得悲从心中来,突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沈竹念鼻子一酸,泪珠也跟着簌簌落下,在侯府爬狗洞吃馊饭的时候,没哭,客栈遇到搜查,险象环生没哭,山匪抢劫杀人,也没哭。


    如今却是绷不住了,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就是想哭,哭个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能奈如何?!


    山下洪水泛滥,主仆俩抱头痛哭,模样可怜又好笑,抑扬顿挫哭声吓坏小孩,哭上片刻,沈竹念觉得口渴,呜咽两声,抽泣着摸出水壶喝两口润润喉。


    不渴了继续哭,一边哭一边递给秋露,这丫头嘴上说不喝,其实接过去就喝光了。


    哭了半晌,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肚子咕噜叫,沈竹念哭到打嗝,瞧了瞧天色,哼唧着爬起来,腿麻了只能一瘸一拐往寺庙挪步。


    秋露没人一起哭,迷茫抬头:“姑娘,干啥去?”


    为何不跟我一起哭了?


    沈竹念俏脸一红,理不直气也壮,“哭累了,肚子饿得慌。”


    秋露登时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哭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沈竹念:“......”


    天黑如墨,山崩过后,寺庙正殿震落了许多灰尘,幸而寺庙地基稳固,只塌了西边半截院墙,不然她们也小命不保。


    沈竹念了好几句菩萨保佑,用砍下来的杂草扎了个扫把,把殿里佛像、案板前的灰尘、蜘蛛网扫干净,拴在廊下的骡子半天没人喂,扬着破锣嗓子叫起来。


    灰头土脸的沈竹念转头去喂骡子祖宗,这几日骡子吃的都是路上晒的干草,秋露蹲在地上吹火堆,把仅剩的两块肉干撕吧撕吧,煮肉粥。


    这几日她们为了省粮食,只吃两顿米汤,今晚也是米汤,里面多了肉丝,虽然不说丰盛,但到底有肉,怎么不能算一顿美味呢?


    当晚风雨停歇,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山下汪洋平静了许多,依旧浑浊冒着腥气。


    白日哭闹一场,沈竹念只觉浑身酸软,就跟要散架一样,跟秋露累到一头睡去,睡到第二日睁开眼,明媚阳光洒在寺庙窗柩上,忽觉有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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