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来的信徒?”
回身后的程璐璐问。
“您不是自己给带来了嘛。”无惧看向程璐璐手里的齐思灵体,“看来您有了段不错的经历。这还是您自个拘的第一只灵呢,真厉害啊!”
“她是我学生。会乖乖地去轮回的。”
程璐璐不怎么爱听这个。
她生前被愤怒汲取,死亡也被杀戮篡改。一生都被两位高高在上的所谓执掌者玩弄掌心。死后可别再被她的恐惧给牵扯上了。
她有种直觉,自己那无限恐惧,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老师,您的灵魂也很漂亮。”齐思看着她。“您将要去弑众神,是不是?”
“嗯。”程璐璐想,是屠戮殆尽。
“我想看。”齐思第一次露出了坏坏的,有点恶意的表情。“我想看那天祂们的表情。会和我一样么,还是不一样?”
她又问。
“老师,那这个无限。是您在管么?”
“全权掌管。或许能管到我消亡的那天。”
程璐璐想。虽然是她管,但她自个还没见过呢。还挺好奇。
“那我去。”齐思说。“现实、黄泉、奈何、地狱,或是每个无限,都没有不同。于我不同的是,您在。”
程璐璐叹气。问无惧。“可以吗。”
无惧说。“当然。您是恐惧之主。这位……呃,女鬼小姐会成为无限恐惧的第一位‘原住民’,要她出来助你之时,唤她姓名即可。”
齐思照着无惧模样,学着躬身行臣服礼。看起来还有点不甚熟练的奇怪。
“老师。我会拼尽全力地为您,为这个世界开荒拓域的。”
去无限前,她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他呢?”
程璐璐没骗她,说陆望去轮回了,因为她很聪明,因为她该知道,也迟早会知道的。
她看着齐思,无言地答着她。直至她的脸上,又迟缓地显露了点痛苦来。直至死去的她又主动地,去到了另一个无限中。为她奔逃不休。
程璐璐喃喃道。
“我也会拿更多更多的恐惧。把这个无限变成更好的样子。为你。”
她记起,陆望所说的,一天的无限逐杀与涤荡。若他在,绝不会许她这么干吧。
那她自己呢。她的私心里,是不是还期待她为她所用,伴她身边。不然,她为何会在回身的一瞬,直接抓了她过来呢。
她想,她迟早也会和他们,再没有什么不同。
……
“老师,为什么‘西西弗斯必须是幸福的’。”
她怎么答的。
“也许是山路平了石头小了记忆差了!又或许那天,他拍了自拍发朋友圈说,今天这夕阳也太带派了吧老铁!宙斯还点了个赞!”
她就这样不很耐烦地胡诌着,满脑子要下班。直至那女生的脸露出来点笑。她才记起她是攀岩社那个,发尾常常会甩到眼角的痣的女生。
于是她不烦了。
“……呃,太晚了。或许,你想来我家吃个饭么?”
……
自己这扮作假夕阳的新宙斯,竟又给她建了座新山啊。程璐璐想。
“想太多也无用。提醒您一下哦,恰逢头七回魂日,您该归家了!不然连她也保不住的。”无惧笑道。
“忘了和您说。您回身后的第一个大劫,才正要开始呢!”
……
此刻,一座新的荒山上。
那众神名录上的第一人正在小庙旁立神塑像。身侧化了个人形。
他肩线冷硬,黑发覆颈,一管玉箫在其上暗光浮动。是无机质的冷蓝。
“二十四桥,谢轻规。幸会。”
“那位”嘟囔了下。
“怪呢,明明没人问你。你们二十四桥的人就爱自报姓名——哦,没问也能报。和那些老鼠执掌人简直一个在地上,一个躺地底阴沟里。”
他笑笑。
“听起来天生不合啊,你们该多点找他们麻烦。而不是我。”
‘天上地下,我们是一样的。我报,是我够强。’
谢轻规心里这么想。不理他,说。
“二十四桥受阎王之托,来取残留在‘眼睛’里的情绪因子。顺便他让我同您说句,‘少插手,会死。’”
“哦。”他不甚在意。往新塑的像里钉入缠了万缕窃愿丝的封灵针。递给他。
“那你拿走吧。记得给我详细描述阎王爷大人看见‘她’的表情……不,也不必!毕竟论仔细,谁又比得过永远能在第一现场‘欣赏’的我呢?”
谢轻规低头看那手。
他把暴怒这女孩的脸塑作像面了。
这疯子,他竟试图把这长成模样她的神像,借他手活活给立进地府去。
“你……不拿吗?”
“那位”看他沉默。挑眉问。
[已捕捉到微表情,对方疑似贴脸挑衅。您作为传话人,应保持理性边界,避免矛盾进一步升……]
一段冷蓝色文字在他眼前又平铺开。
‘可我传话完了。’
谢轻规心想。他没管他出桥前,管理层对他说话方面的再三嘱托。果断关掉了‘它’。
“秽目浊眼,妄视天地。一如其主。”
他毫不犹豫。一字一顿。
“那位”竟出奇地没怒。他像听进去了,收了神像。突然问。
“你们没想过搞下杀戮那混账玩意儿,还有那个新来的……呃,小恐惧吗?”
“杀戮是A级,你是S级,很一视同仁了。你俩要无故全死了,工作能少一半。这一幕,我倒很乐意见到。”
谢轻规想,‘早点来。’
他又说,“小……咳,恐惧是很守规矩的,和你们不一样。”
“哦。”
“那位”慢吞吞地应了,随手给神像丢了庙里。“规矩,我也很守啊。”
“你们都密切关注这思灵村,可这不过我最小的产业罢了。而我真正的——杀戮在碎片终端看见了。哈!那小子竟当场崩溃,再消失不见了。”
“你对我绝口不提杀戮的本名,是怕我活绞了他?无碍,无碍!”
“你知道,这刚死鬼魂做执掌人的弊端是什么吧,那孩子叫什么,程……程璐璐?大家都知道了。你可得护好她,别让她死了——和上一任恐惧之主一样。”
他看向那小庙。
“二十年,五十年,或是一百年。陪我等等看吧……下一个小齐思的到来!人间无她,众神何处再寻寄托呢!”
“六畜有你骨肉亲。你大可以去寻寻看。”
谢轻规冷脸转身,走掉了。
“执掌人拘万灵,我拘他们。你见过他们会管无限里小鬼死活的么?”
‘……保护么?这并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谢轻规想。
‘绝,不,加,班。’
有了新面的神像在他背后,晃悠悠儿地立起了。她勾着笑意,恍若是对这张孩子似的新脸很满意。她蛰伏着,并静待,下一位幼年齐思的到来。
“嘘……别回头!”
“那位”于是说。对着谢轻规的后背。
……
“呃……这是个什么鬼?从哪来的?找我干啥呢?”
在程璐璐飘回A市的路上。她指着脸前一只挡路的肥肚鬼,问无惧。“好丑。”
“也许您该问问……嗯,杀戮大人呢。经之前那遭,您和他气息一样,这鬼许是认错人了。”
那鬼向她直直攻来时,她边尖叫着,赤手空拳地便上了。
它肚皮上竟生了处蜿蜒裂口。破肚作口,吊肠作舌地直接将她抽飞走了!
无惧好震惊。
“您为啥就直接上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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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恐惧之主啊!用点手段不行吗?”
“没,我带了点怨气呢。对杀戮那小子的。”
程璐璐爬起来。
“……好,出来助我。”
她冷脸低低道,作势结印。结果又挨了破腹鬼的一肠子抽击。她在空中提了声量,大声叫嚷起来。
“恶心,恶心!我灵魂不干净了!小齐思,给我干掉它呀!”
她尖叫。
“不,先救我……来救我!齐思!齐思!!”
随声而动,逐令而行。挖空脑后的一女鬼携肃杀之气,从其掌心云树抽条尖端转瞬掠出,抵后腰托稳她后,飞身上了前。封灵针已腐尽。她拖着万根窃愿丝,只挽一缕缠小指上化凶刃。其攻势疾如风,侵掠如火。又难知如阴。
此两鬼缠斗不休。齐思这新鬼,竟从这交锋很快汲取实战路数。在最后一击,她唇边叼缠丝线,对准它“嘴角”两端,直直平平地,将将切下那巨大裂口。结果了它。
“老师,这是我在无限新取得的力量,叫,‘斩烛瞳’。您要夸下我吗?”
她轻轻地落地。
还未待她未落稳。霎时间,一只瘦小黑影却从裂口袭出。
原不是一只……是两只!另一只,瘦弱纤小无头无腹,只蜷起着藏它肚中与之共生!
一只替大腹鬼作潜行四肢,吞吃大多却仍生不出胃部的影子。
只是转瞬。当齐思的“斩烛丝”堪堪绕它四肢相接处时。一片更大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悄然附上它了。影子里的其中一只痴缠着爬行,钻进了这伴生鬼的脊髓,控了它四肢。齐思不再迟疑,断然切下它半身!将其绞毙!……诛灭!
“居然这还有一只呢!”程璐璐大叫。“是内斗啊!他要控制你的,好恶心好恶心。齐思,快弄死他!千万不要心软!”
暗处,那人指尖绕上了一只蚁。笑道。
“这位程老师,看我差点消散的份上,别再骂我恶心了成吗?”
“你是从哪里来的控蚁鬼!我不认识你。齐思,你认识吗?……你离她远点!不要总想着勾引齐思!滚开!”
程璐璐对着这熟悉的鬼身,没给什么好脸色。
“也许,认识吧。”
齐思用小指收了丝线,看见他,陆望。罕见地开了个玩笑。“也许,他是我的……新抓的,我的‘伴生鬼’呢。”
程璐璐对于陆望灵体活下来的这件事,表示不解,且深深的、深深戒备。
陆望又自顾自地解释开了。
“我一消散,就出现在了您的无限里。然后,看见了她……”
“我在开荒。”齐思补充。“很乖的。”
陆望想,不说就不说吧。总之,非常地像个美梦,他们又遇见了。只是在另一个无限里。事已落定,不可改变。他必须要做的是保护……不,让她万事自由。
陆望最后总结。
“谁知道呢,也许陆望,必须出现在齐思身边。”
齐思说。
“我一定会出现在老师身边。”
“是一个意思。”陆望想了想,答。
他携万蚁向程璐璐半跪,态度恭顺,“吾主。游魂陆望,能力不二臣。刀山火海,任您差遣。”
……
忽地,两人被一股力量席卷进无限。
……在程璐璐没下令时。
无惧无比恭敬道,“请别忘了您的任务。七夜归家,勿要被忘却。”
程璐璐看向他,表情怪异。
他,叫无惧是吗……他曾经说过什么鬼话来着?
‘无限恐惧是我的居所。’
‘恐惧所在,即为吾身。’
他继续重复。竟莫名奇诡。
“七夜归家。切勿忘却。”
“……七夜万魂需归家。铭刻心头勿忘却。”
“程璐璐,”他说。“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