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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溯魂七夜里的另一只程璐璐

作者:闲来吃金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夜。A市郊区大桥。悬月吊颈,残星编绳。


    一女人光脚立护栏外沿。随风拢散,摇摇似坠。


    “……房子!”那女人悲泣道。“如果有下辈子,我要房子。要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米全屋精装的大房子!”


    耳边风来,有诡谲女声动。


    “正巧,我这有一套。”


    “……不过是套死过人的凶宅。”


    “你,就替我住进去如何……”


    她说。


    “房租,只是三个规则。”


    “规则其一。你是房主。此房已连死三人,第一个,便是‘我’自己。”


    “其二,房子里有其它‘东西’存在。不过请放心,程璐璐最强,房子里只许有一只程璐璐。别相信她。”


    “三,这房子啊……”


    程璐璐抬手,将那女人决然狠狠推下了大桥!


    “……只有死人才能住进去!”


    很快,那女人湿身爬回到大桥上,踢了踢脚边尿素袋装的三四包行李。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通。不很愉快。


    “您好。程飞。”


    “你好。我叫程璐璐。你的租客。”


    “啊……我们一个姓呢!”


    对方回答得疲倦。


    “……可是我就没有房子在出租啊,神经病!”


    ……


    程璐璐没挂电话。她蹲下身来。


    无惧以为她崩溃了。毕竟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这是她能找到的,第一百零三个电话,她所有远亲近邻、同事同学——比心理学上的邓巴数少,也许比很多人还多些。


    ……却无一记得她。程璐璐。


    “吾主。所以这才是执掌人的溯魂嘛……他们面临的两样大敌,无非是向外藏起名字、对内再溯本源。头七回魂,去生前住所、身死之地便是第一步……”


    无惧说着,却发现程璐璐猛然抬起那女人愠怒的普通的脸。


    她骂道。“畜牲来的,程飞!你丫怎么没把你娘忘了?”


    她骂完。又像是反应过来。


    “哎,这是不是说明,这房子无人再管。我一分不花,也能偷偷住回去了?”


    她笑道。


    “或许是该回去看看了……指不定这源头,是两只凶案邪鬼困这须臾之地徘徊。等着啮我骨血啃我肉呢。”


    “……别怕。亲爱的,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拍拍脑子,给女人挣扎的意识一点安抚。


    “入住规则其二。在鬼里,程璐璐最强。”


    ………


    当夜。程璐璐用着女人身体,取了备用钥匙。回了自己的房子。


    这里每一处,她分明都记得清晰。


    她被割喉的、血窝般的电梯已清理如新。原摆放她尸体的满溢血水的浴缸,许是被程飞处理掉了。只落着那处地漏。还有门外长廊,她初做恐惧、连杀二人的处刑之地。


    除了人迹更为罕至外。她的一切,甚至她的死,都像不存在一样——连她的房子,也不记得。


    感觉真奇妙!比起以鬼身处死杀害她的凶手、出席自己葬礼、在臭男尸里连呆几日,在头七回魂时借身住回自己屋头,也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她脚底爽利地站在电梯里,边按下四楼按键,边想:……该来了吧!


    之后……果真是来了!


    耳边叮铃诡音伴直梯上升缠滞堆叠,每升一层,远处红影便蹑足逼入一分。这次,比起被动摆放,更像是‘它’在行走。


    ……真的好像!虽然改都不改照搬照抄,疑似不尊重她的初设成果,但她作为恐惧……看到了个天才!


    比起死过人电梯的贴耳鬼铃、伏地赤影本身更加诡谲的是,本应表现出恐惧的女人竟兴奋地盯紧那红鞋状鬼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能那么像活的?


    这是如何做到的?她若活抓来这鬼,能完美复刻出这一幕吗?


    ……是谁?陈冲,陈恪?甚至,是还活着的陈恣为回来索命了?


    对程璐璐来说。她或许始终觉得,他们那天身死的折磨、痛苦,于她远远不够。她的后悔遗憾绝不是酒吧宿醉、接过温水或什么。毕竟,杀了她是他们的事。她要纠结的,只是在绞入其心口的刀尖拧转角度时,能不能印出她那张血迹斑驳无比动人的脸。


    于是,当电梯大开的一瞬。她狠狠地,向最后一个红影落点处抓去!


    没有预想的红鞋或什么。程璐璐抓到了一只属于男人的冰冷的手。两人动作竟完全一致。


    男人率先缩了回去,抓了下头发。


    “……抱歉,我在……在找点东西……”


    他找了七夜么?


    程璐璐看着这男人的脸,想着他在她身死那天亲吻她鞋尖的模样。


    “你好。我是李褀屿。住楼上。”


    ……她这生前最后一位情人。


    这栋楼一层一户,只有五层。他刚在她家做什么?五楼可一直是空的,直到她死……不,或许只是她以为,是空的呢。


    程璐璐抬起脸。适当地露了点,碰见他这张脸蛋的怯懦羞涩意味。


    “吉纷。四楼,新住户。”


    两人随即无言。程璐璐绕开他小跑去拿钥匙开门。却顿住了。


    因着身后的视线。


    他在紧紧盯着她,审视的、憎恶的。他恨她。或者说恨她这张脸,恨她给他的一切反应。……可是为什么?他们,该是第一次见。


    程璐璐深呼口气。很快拧了钥匙,背靠上门。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未消散。与在思灵村一样的感觉,只是空间被挤得更为逼仄扎人些。


    什么啊,这是在……看我吗?


    程璐璐在暗处冷笑了下。


    那就好好看!可得仔仔细细、毫无遗漏地看个清楚了!


    其后,她近乎挑衅地,在这窥视下,做出与生前的“程璐璐”完全相反的行为。


    她生前爱乱喜动,于是就在三遍全屋清扫后瘫起了。生前家居极简,多黑灰,她就把沙发收边的针织盖毯丢了,换作了流苏边摆件毛绒。


    总之,她在“某人”眼皮子底下,把属于生前“程璐璐”的痕迹点点蚕食、侵吞掉。张扬而忤逆。


    做完一切,已至深夜。窗口晃得影影绰绰,墙角动得也无声无息。她坐在原摆着浴缸的假地漏之上。抬眼看向天花板,直至它被割伤似的,渗出了点血水来。


    一滴,两滴……


    血泪泛起在她眼尾。


    她边数血滴边等。时钟跳到十一点五十。今日是程璐璐头七。时间恰逢阴魂最厉、两界交接,回魂景象盛极的峰值。


    ……她还在等。


    ……


    五楼浴室,相同的、不过一上一下的位置。男人又泡回了那只浴缸里。他浑身瘦削得可怕,额上沾着濡湿黑发。手腕是数十道自己划割过的伤痕。


    他在洗手。


    那遍遍轻抚过腕部的温水血红着满溢出来,充斥了浴室的缝隙与边角。


    男人看着手机的监控。他并不记得程璐璐,但还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近乎变态地把那浴缸搬来了五楼,日日泡着、窥探着……并恨着。


    他恨着,只是自己到底在恨谁,恨什么。他记不起来。


    手边,突然被什么东西放置了把刀。摆放得方正。又足够尖利,尖利到,足够他宣泄这点恨。


    哗啦啦地……


    是他从血水起身了。


    ……


    四楼。程璐璐发觉掌心血水已积到漫出时。耳边有钥匙拧动她家门、男人脚步逼近的声音。她默念数秒后,倏地转身……狠狠抱紧了来人!


    她圈住了湿透的男人腰身。把水一点点地,在指尖捻着。


    她说。


    “别紧张,是我。我回来了,好想你……”


    程璐璐感受到男人停下了动作。她嘴边继续呢喃着情话,却把脸向干净的另一侧偏开。


    ……啧,好多血水呢。真脏。


    “我死后,一直思念你。日日夜夜永无停息。于是取了这女人身子,专选头七赶来见你……”


    她边编着,边挑剔地瞧着他。


    她再无父母亲人,还有记得她的朋友,齐思也死了。程飞那死小子,能照顾好小格已不错了。如果说,溯魂只是找一个生前认识的人来记起她……那只需一个,她便可平安度过这一劫么。


    那这位……她生前的漂亮情人。也许很爱她的、可能生前就住她楼上时刻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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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的、她的诡异情人,能不能从这点温存里想起她呢。


    这个人,难道真会是……他么?


    男人闷哼一声。“你是……”


    ……他还真的开始回忆。


    这长相平凡的女人,她的唇在纵情游移着。直至她挑剔的眼里,生出了点自得的满意。


    七日失魂后经血水浸染,他竟然变得更养眼好看了。她为自己生前挑选情人的眼光而感到由衷的愉悦。


    “……嗯。”


    程璐璐含糊答着。她想,死后的世界有够奇怪。缺了颗心脏的女鬼也是会生出快意的吗……


    可这快意上演得愈发剧烈,倏忽间竟变作了……疼痛!


    她怔怔地,后知后觉地,捂上了被刀划过的脖颈。什么啊,这……是血吗。


    还是逃不掉么,她生前在电梯里因宿醉被药而侥幸规避掉的……这割颈的剧痛之感!


    只见男人收了刀。恨道。


    “……它说得真对。这是她的地盘,我怎能让你夺走‘她’的房子?你别想……别想!”


    ……谁是她?哪来的她!


    程璐璐边这么想着。边用尽全力踹开他,捂着脖子夺门而出。


    她跌出浴室,撞出了家门口。并疯狂思索着。


    她是谁?到底!……她是谁?


    发现楼梯间已锁后,程璐璐跑进了一直在静待着她的电梯里。几乎是瞬间,就从脑子里抓取了那只血色的影子。


    不……这影子,与她那时放置的并不同,好像并不是一只红鞋。这高度该是比鞋子更高些的。并且是血红的,活的……会动的!


    ……那位置!


    其实更像是——被摆放平后,被扯着头发活活拖拽出电梯的,一具女尸的垂直身量啊!


    高于一只红鞋,又比成年男性膝下的小腿矮。她被拖拽时,就是如此这般。所以,这……分明就是她自己!


    电梯缓慢下降,至三层。她念着。


    “程璐璐……大胆,爱热闹,说话轻佻放肆。喜乱,屋子装修喜简。”


    “我,吉纷……怯懦,胆小避人。喜爱干净整洁,屋子装饰繁杂。”


    三层已至,电梯门大开。浑身湿透的男人提刀,在三米远处立着。脚边伏着一只,不抵他小腿高的红影子。


    那影子,比她更像真的。是过去,是把她推向的终局。


    门缓缓合上。


    两层。她念。


    “入住规则其二,房子里只许有一只程璐璐。而程璐璐,最强。”


    “若她是程璐璐。那我是谁……我是谁!或者,我能是谁?”


    她为引他出来。分明早在窥视里扮演着另一人,把自己生前的行为意识都挖空了!溯魂,竟成了丢魂!


    程璐璐……程璐璐!


    可若这栋房子里早早地,本就藏了另一只程璐璐呢!


    二层门开。男人提刀,只一米。脚边红影似是又变了身形。


    “……杀!杀掉你。我就能记起她。她才会回来!”


    电梯门又再度轻合。


    接下来……就是一层了!


    ……不!程璐璐讶然发觉,她叫不出齐思或无惧,是谁断了她同云树的连接吗?离子正时刻不过十几秒,若还没人想起她!……她便会!


    ……便会如何?


    有老人说过,头七无人候,孤鬼绕门廊。无灯无香火,黄泉路断绝。


    她想。


    头七无魂自生魂,七夜换身替扣门……这难道便是,真正的……溯魂七夜?


    电梯里。她隐约能看到她再次被抵住、被一刀割喉的角落。能看见从她喷涌颈间弯起的道道热浪,它们钉入黑色广告屏,又溜走,在电梯壁上滑挂着摇摇欲坠。细碎血花炸在脚腕和趾缝。然后是滚滚血珠,浑搅着凿击着血沫。最后,粘腻血泊里爬出个不抵小腿高的、怪诞的她的形状。


    像是从只冷硬的、以浓黏汁液挂壁的密闭金属方杯捞出点被捣烂的人肉果瓤。


    若她再被他杀死于电梯。这便会成为……终局!她会伏他脚边吗,会指使他在下一次,把新住户,或另一个复刻的自己,也杀死在这只四四方方的金属杯中吗。


    “叮”的一声。


    ……电梯,到达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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