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恐惧》
1. 罚入忘川
程璐璐觉得自己疯了。她堂堂一个事业有成,前凸后翘的白富美,为何会突然因连夜酗酒这个死因死在酒吧的台子上?
她环视四周,发觉自己正坐在小船上,随着撑着船桨的老翁机械而反复的动作,水波在浆边泛开一圈圈的涟漪,却不是她印象里的水纹颜色,血色的水有生命般环绕船身,细密地啃噬这扰人清静的船和桨。
老翁急切地用船桨遍遍敲击船身,震开这些讨人厌的小玩意,他的动作却像极了破败的老旧鼓风机,吱呀吱呀的漏了满身的风,让程璐璐疑心他下一秒就要跌入水去。
程璐璐若有所思地瞧向一边,岸边的曼珠沙华开得拥挤而妖冶,一直延续到血气氤氲的天和水的交界。
她倏地站起身,放声尖叫:“它好像爬到我腿上了!”
船身不受控的抖动起来,血水受了刺激,汇聚成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堆叠着黏爬上船桨,程璐璐又倏然坐回原处,略微倾斜身体,边装作胆怯地大声呼吸,边用冷漠的眼神死死盯住老翁慌乱的模样。
他是个什么东西?
不符合她生前认为的所谓地府人的印象。强大,古老,坐怀不乱。
他可以被摧毁掉,在开满彼岸花的忘川河上,比起愚蠢的哭泣和卑微的询问,发次疯又如何?
在她的手指触到老翁的前一秒,场景飞速变化,她睁眼后,出现在一个肃穆的大殿中。程璐璐被粗壮的铁链捆住手脚,跪在大殿正中。她发觉由自己皮肤渗出的血迹延向前方。
程璐璐猛地抬头,她跪向的方向有一处高台,坐在当中的是冷面白脸、身着墨服、头戴冠冕的男性,持笏于身前。一旁站着的侍从左执生死簿,右拿勾魂笔。好似下一秒就有阴冷的怪光衬在他俩身侧。
一副光怪陆离,阴阳颠倒,人鬼不分的景象。
去他的吧。这阎罗王和判官都出来了?
她这是死的透透的了?
“程璐璐,29岁,女,生前富裕,乖张敛财,浸色尽欲。”
“阎王老爷,我们可以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吗,我可以一一招来。”程璐璐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冷硬的铁摩擦细嫩的软肉,刺激的她差些跳起来。
“我这短暂的一辈子不过命好些,会享受些,交了一点男朋友——都新时代了,阎王老爷和判官老爷总不会不知道自由恋爱,好聚好散那一套吧?”
“作恶几何,善事几许?”
“我捐款捐物,还领养了个小孩,虽然我是有一点私心,有钱有颜有小孩不结婚,理想生活不是?作恶……哈,我……”
“仔细思量后再说。”
“杀生,拍蚊子踩苍蝇;口业,我嘴里没把门的,常撒谎骂人;色欲,我承认,我人生一大乐趣就是男人。”
“非也。”阎王爷有些烦了,森冷的黑气仿佛有形般环绕着晕开。
“那是什么,我的罪恶来自于我的美貌?”程璐璐挑眉。
阎王爷的恼怒化为震慑而出的施压,身侧的蓝色火焰明明灭灭,良久后,他叹口气道:
“恐惧,你从没有恐惧。”
程璐璐没想到,到阴曹地府的恶行居然是没被吓到鬼哭狼嚎,跪地求饶。
这是驳了咱阎王老爷的面子?
“浮沉更迭的时间,死亡也更贴近人心,恐惧却从人心中抽离,万事万物,都有其平衡规律。我的规矩,不容置疑。”阎王爷缓慢地说:“你是百年来第一个对执桨人动手的魂魄。”
“你搅乱了忘川河的恐惧和平衡,你该付出点小小的代价。”
撕心裂肺的痛楚绽放在程璐璐身体里,她用小臂深深抵住冰凉刺骨的地面,保养适宜的黑发垂落而下,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妈的。
一辈子没这么屈辱过。
“投入忘川五百年,给血河里的小东西们加点恐惧的饲料。五百年后,再饮孟婆汤,入轮回路。”
程璐璐强忍着抬起头:“阎王老爷,惩罚之前能否告知我,如果我熬了这五百年,再次投胎,我的一生,还是如此的……”
莫名其妙又短暂吗?
最重要的是,下辈子,遵循他狗屁的平衡规矩,她不得穷到地心里去。
“稍等,”阎王爷皱了眉头,随手一挥,面前突然浮现了个……电子屏?!
什么诡异而奇特的画面啊。
判官还好心给目瞪口呆的她提醒:“科技发展,地府的基础设施和通讯工具都更新迭代了,全是智能的,业务处理总是要方便些的。”
他们在给一个即将服刑百年的鬼耐心解释什么啊?程璐璐惊讶。
死人业务算是做到极致,给他们玩明白了。
电子屏里的身影恭敬道,“老板,最新情况,F死掉了。忘川河的小鬼躁动不安,大部分原因是F小姐死前,监管的恐惧因子流失殆尽。”
阎王爷沉默一瞬,清脆的哒哒声响在指骨与桌子的接触处响起:“死因?”
“被……被吓死的。”
“……”
“是……是和之前的负责人一样,积压的恐惧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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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一件事,Q服役完毕了。”
“随她去吧,那个谁,程……”
“程璐璐。”
真难为她还能忍痛报出自己大名。
“程璐璐,你的下一世是第二十七世,应该是个劳碌命,怎么说,我的评价是——愚蠢浅薄,没有自我。你不会乐意看见这堪称蠢妇的女人的,尤其还是这女人还是你自己。”
阎王爷恶意地笑。
“地府,被处罚后还能考编吗?”
程璐璐攥紧发白的手指,冷不丁地问道。
下辈子都那么拉了,被忘川里的丑东西啃噬分尸掉,最差不过如此,如果为自己谋条别的生路呢。
他们谈话里提及的几人,该是地府干活的公务员,地府没什么不一样,宇宙的尽头都是考编。
“你是想……”
“什么F,什么Q,她们能干的事,您怎么知道我干不了呢?”
“……”
程璐璐埋头盯住蔓延而出的血河,黏腻的让她几欲呕出来,赤红的发如异色的树影晃动在瞳孔里,层层叠叠的恍惚感携同倦怠冲她袭来。
程璐璐大口地呼气,从睡梦里惊起,像一条濒死的鱼。她扯动喉咙时,好似拉动整夜的提琴般嘶哑困难。
她看见周遭破碎的酒杯,凌乱的吧台和没有整理过的自己。
荒诞怪异,果然是个梦。
连夜酗酒醉死在吧台上,或者是在酒吧的人海之中谋杀自己,果然还是梦里才有的情况吧。
她妩媚地丢下一个笑给殷勤的递上温水的帅哥,润了润嗓后,把带有电话的纸条贴在玻璃杯底交还给了他。
没有找到带来的绿色小包,她抓到了手机和车钥匙,扯扯拉散的衣领,便踩着高跟离开了醉生梦死几天的酒吧。
她差点忘了,她还有个小孩要养呢。
开车路上,程璐璐瞥见路旁斑驳的树影层层叠叠的涌来,又略过头顶被丢在身后,她回忆起了之后的梦来。
她记得,她被抓拧住后脖颈,被强制性地扬起下颌,是一个很夸张的幅度。之后灌入了忘川取来的一碗血水,平静无波的小东西一接触到口腔,便像垂危的病人伸出干瘪的手攀住朽木,疯狂汲取抢夺她的氧气,攀爬在她身体内部的每个细胞,她的内脏被挤压到奇异的形状。
程璐璐用两指深入喉咙深处,却只能呕出一点空气和唾液。
“这是十年的惩罚,你还差我四百九十年的工时。”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看看你的掌心。”
2. 她是死者
够荒诞的梦。
程璐璐嗤笑一声,不置可否。身体被拉扯的痛感却好似亲历,冷空气细密地扎进她的每一寸身体。她默默地将车窗拉上。
程璐璐把车开到车库,电梯上升四楼。今天的电梯好像没日常清理似的,黏腻的抬不起脚来,她用高跟鞋底蹭蹭地面,嫌弃地大步跨出电梯门。
离家门还有几米的时候,程璐璐发觉不对劲。门是掩住的,不需要怎么用力便可以推开。
程小格这小子,那份机灵劲不似同龄人,该不会这么做。有家门钥匙的除了自己,只有小格和他舅舅。
程飞来了?还是……
发生过什么事了?
她想起曾和她家小孩玩的无数次的游戏,放弃了按门铃,敲敲门,低声唱道,“小灰狼乖乖,把肚皮开开,兔子要进来。”
这时候程小格应该边嗤笑自己幼稚,边从门缝露出自己圆滚滚的幼稚脑袋。
“又忘带钥匙,小兔子妈妈?”
死一般寂静。
程璐璐愈发觉得脚底沉重,像有数千万小手拉扯住自己往下坠落。
坠落……?
在高跟几乎钉死在地面之际,她及时抽身,猛地往后栽去。
脚好像崴了,但是她已经脱离了那血红的渗人的鞋子。
血红色?她的鞋子本就是这个颜色吗?
程璐璐的视线从鞋底延至电梯内,电梯不知为何久开不闭,灯光明明灭灭,诡感乱生,活脱脱一个浸染死亡的血窝。
小格?
他出事了?
他不可能自己主动开门。如果是被人硬闯入的,门微掩,那凶手——如果有凶手的话,他现在在哪?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报警,手机却黑屏。程璐璐想,她如今有两个选择,最近的是步入微掩的家门找座机,二是……
她看向阴森森的电梯间,它缓缓闭合。程璐璐的心被拎起,狠狠颤动起来。她抚向自己刺痛的脚踝,这个选择似乎很容易做出。
“妈的……!”她低声咒骂一句,借力支起身子,握住高跟,一点一点向电梯间挪去。
柔若无骨的脚尖轻缓地踏在血渍上,除扯离粘稠血液时,似低声呜咽,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牵扯多久的痛楚,她喘口气,力竭地靠在墙壁,指腹搭在电梯的按键上。
她告诉自己,按下去!
蓦地,程璐璐瞳孔骤缩,电梯上的数字跳转至一层,当她疑心是不是到了设置的自动返基站时间时,电梯上随即出现向上的箭头,鲜明的刺眼。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血液上涌的感觉,随着代表上升楼层的数字跳动而愈发清晰。
有人在电梯里!
全是血的电梯,谁会不首先想到报警而是去毫不在乎地乘坐?
凶手?不是说,犯罪心理学里罪犯大多会回到案发地,观赏自己一手造就的“成果”么?
来不及了!带着伤着的腿,怎么与下一次跳转和开门的瞬间争夺分秒?
她好像……选错了。
在电梯门徐徐展开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这句话。
程璐璐强忍着没有瘫在地上,她微微侧身到电梯内的视线死角,握紧高跟的尖头,扬起血痕密布的鞋跟,她缓慢地呼气、吸气、呼气……
在血从鞋跟滴落的前一秒,在看清那是个男人拖动一具女人尸体的前一秒,她狠狠地砸了下去。
……
出乎意料的,程璐璐扑在地上。抬眼间,从她跌落的角度里,她恰好看见了那具尸体暴露无遗的脸蛋。
是她在各不相同的镜子里无数次欣赏过的,挂在自己脸上二十几年的东西。
那男人疑惑道:“风?”,随即满不在乎地大步走向门前,手上的动作不停,粗鲁到像是给地面刷出杂乱的血色油漆。
他继续拉着“自己”的尸体自家门走去。
程璐璐撑起发抖的身体,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该是死了,却不是因为宿醉猝死的,是……是谋杀?
千杯不醉的自己,是杯里被谁加了什么料吗,行踪不定又极少亲友的她消失,自是无人怀疑。
电梯里那么大的出血量,如果不是别人的血,那么那个电梯,是自己身死之地吗?
男人提着“程璐璐”到门前的时候,“她”脚上的高跟啪嗒一声滚落,却怪异地直直立在门前。
他没有在意,胡乱摆弄那具尸体一通,明明门是掩住的,他却空出一只手轻扣房门,低声哼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开开,妈妈要回来。”
程璐璐脑里飞速闪出一个想法,他在逗弄自己可怜的猎物。
面对唾手可得、奄奄一息的小鹿,他是环伺身周又自得意满的猎豹。
小格?程小格?他在屋子里面?他安全吗?
男人笑起来,她这时才注意,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连起了他脸上的疤痕,弯弯的伸入耳后的阴影处。
他继续笑着:“那么妈妈,要进来咯,小兔子,可别害怕。”
在他迈开步伐之前,程璐璐眼疾手快地丢去手中的高跟鞋,恰好击中从她尸体上掉落的那只。
在男人的视角下,便是直立的高跟兀地向前滚去一段距离。
“什么东西?”男人奇怪地将它踢的更远,还是迈入门槛。
程璐璐支起身体,随即跟了上去。靠近门时,门内传出的交谈声音不止一种,令她心凉半截。
家里面,果然还有人。
谋杀者,不止一个。
如果当时她选择推开门,也不见得完全安全。
她附耳上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另一个男声的怒骂:“我说了,不要弄的那么脏……什么,你还在电梯动的手?一会你自己清理去!蠢货!”
“只有我敢动手吧,老大下了药后,也不知道谁硬是要过来抓小鬼。哈,你居然没找到,丁大点破地方,翻个底掉都找不到?该不会和她们唱的儿歌一样,你在这像妈妈一样,等小鬼放学回家吧?”
“是,是你动的手。你最厉害,那怎么还需要老大亲手把这女人尸体拖进来?你问心有愧了?”
“阿冲,阿恪,都闭嘴。这女人……”
似是为首的男人有了动作,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程璐璐想起来了,为首那人的这声音和长相,好像是宿醉时,最后伴自己身周的男模,就是亲手递给自己那杯水,又交换了电话那位。脸上的疤在酒吧灯光下妖异艳绝。
所以,之前的记忆是死前最后印象的错乱,为首的凶手在递给自己的水里下了药,被拖来这里,是叫阿冲的在电梯间动的手。
果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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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字头上一把刀么?
“确实死了。”
再三确认后,为首的陈恣维把手缩回来,指尖的血滴很自然地抹在陈冲衣袖上。
陈冲骂了句什么,陈恣维哈哈大笑。
“别生气,阿冲,你看你都成抹布了。”
老三陈恪这时说:“二哥,但你是不是做的太明显了?虽然一路来是没遇见什么人没错。”
陈冲说:“这高档小区才建起来,电梯里直反光,每个角落都像有东西,我不自在。”
“所以你才在电梯里……哈哈。”
“一个孤身女人,带着不满十岁的小孩,住这样的小区,她才二十几吧,那不是很奇怪?”
“挺会玩的,比我们老大也不差,所以这种女人一定会深入浅出,只有特别的住户才会‘关照’,也算给我们不少机会。”
“别忘了那孩子,别留祸根,”为首的陈恣维再次发话,“小兔子放学回家,进家门,会看见被吃剩下的兔妈妈挂在门口,冲他微笑呢。”
“兔妈妈么,的确很漂亮,很久没有遇到这么……”陈冲没有顾及累累血痕,蹲下身,用指腹抹去女尸脸上的脏污,却把鲜亮的口红混合血液,一直抹到下颚。
陈冲低声笑起来,不怀好意地。
“把你那肮脏的想法收起来,等抓到小鬼再说。滚去把电梯清理干净,你们两个一起!”
女鬼程璐璐眨了两下眼,有些话生前常听,却没想到死后的耳朵也不得安宁。
本该担心小小格,但她却倚在门上,有一丝奇异的平静感。
因为她的一半身子已经穿透大门,仿若被门直直从中劈开身体,她一只眼望向拿着拖把走向电梯的二人,另一只盯着陈恣为从容地处理自己的尸体,拖拉着丢进浴室的浴缸里。
这种诡异景象发生在自己身上之时,她才明白一只鬼可以做到些什么。
她竟有些许兴奋。
没意识到自己是鬼之前,她照常地开车,按电梯,带着“她可以做到”的想法,她能触碰到实物,除了……除了人,比如那个杀了她的男人。但是她可以通过别的影响他,他只以为自己的攻击是风吹过的痕迹。而脑子里一片空白之时,也就是不带着强烈的去做什么的意愿的时候,什么对她而言都是虚无的。比如她无意识地穿透了门。
穿墙,触碰实物,造风唬人,或者创造幻觉?
倒是越来越像一只捣蛋的鬼该做的事了。
仅仅是捣蛋?多像小孩子。程璐璐盯着自己的手恶意地笑起来。
他们可是杀掉了自己!缘由不明,手段残忍,连自己的尸体也不放过,她可从来不认得他们。下药去杀了带着孩子独居的陌生女性,被反制的风险很小很小,几乎为零。
但不等于没有。
她站起身,捡了鞋。因着崴脚,动作有些失控倾斜。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折断膝盖以下的小腿,塞进一只鞋里,连着一起掷进大开的电梯门内。
那时的陈恪已经在一楼放上“正在维修”的告示牌,又回了楼上,拿桶抵住电梯门清洗,而陈冲借口拿工具,在窗边吞云吐雾。
陈恪只听见“咚”的一声砸在不远处。什么东西滚落脚边。
程璐璐手中的另一只鞋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红色液体,汇聚成她曾见过的忘川河水。
3. 兔啮如刀
陈恣为将这个死去不多时的女性的手腕擦拭干净,拖她的尸体进了浴室。
在他放水的时候,他细细地观察这具美丽的尸体,她的脖子有红痕,该是阿冲提着她的脖子压在电梯角落里,用刀割破了她的喉咙。
如果她还清醒着,应该会绝望地瞪着细长的双腿,手无助地抓向阿冲的臂膀吧。
像濒死的黑天鹅。
陈恣为回想起在酒吧,程璐璐接过他掺了药的白水时,指甲诱惑似地勾过他掌心留下的一片瘙痒。
他的眼里闪过些什么,搂起泛红的热水泼向她搭在浴缸边上的手腕。
明明是他把她擦干净的,想将她挂在兔子窝门口,欣赏兔崽子见到被杀掉的兔妈妈的神情,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这女人的一切,他却见不得血色下的一片纯白。
他胡思乱想着,却兀地站起身,这浴室里……有什么不对劲!
还没待他探明究竟,外面却咚的一声,有什么砸落,吸引了陈恣为所有注意力。
不管是什么,他得出去看看,必要时,甩掉一切累赘离开这里!
陈恣为飞快赶到门外,走前关紧了浴室门。
当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电梯时,他的身影直直僵立在原地,腿脚似重有千斤,扎根地上。
此刻,眼前的情景用尽他毕生的见闻,都难以想象。
方才还和他嬉骂的陈冲,双眼发红地拧住老三陈恪的脖子,发狠地一遍遍撞在电梯上,牵扯出模糊的血肉,仍不停下。
最可怖的是,陈恪离地的双腿已然被砍断一只,滚落一旁,而如今接在他腿上的……不是他的脚!
只见他大腿之下堪堪用布料绑着一只细长的女人的腿,合脚的红鞋随陈冲的蛮力而上下晃动,得意地昭告某人的得逞。
震惊过后的陈恣为思索片刻,倒是意外地冷静了下来。现如今这情形,不是鬼上身便是失心疯,哪种都不是呼唤或拯救“同伴”的好时机。
阻止了他,要是鬼迷心窍地冲自己身上来了,就是有十条命,也来不及了。
跑呢,跑得掉吗?不能担这个风险。
干他这一行的,下手要狠,撞鬼要稳。
陈恣为稳住身形,状若自然道:“我们兄弟三个,冲撞了您。可这也是上头让我们行事,我们从来是老人不碰,女人不动,孩子不杀,我们未曾结怨,对那孩子也没准备如何。”
他心想,刚死便成鬼作弄人,怨念和症结怕是在未归家的那个小孩身上。所谓为母则刚?
陈恣为不知道,程璐璐平心静气的,怨念倒是不重。不过她最擅长今日仇今日毕,被割喉的事儿选择当断则断,以眼还眼。
他顿住,然后继续道:“您若是积怨在心无法消散,按鬼道规矩,这见血之人您随意处置。另外的兄弟我可否带走?他便是给我也不一定能活了。可您一旦把我们三个全‘处理’了,再去寻那真正幕后主使,怕是会惊动二十四桥的大人们,缉了您,押解您去阴曹地府,也是不好继续做这现世里的一缕孤魂,护着那孩子了。”
幕后主使?
口袋里的手机嗡地一声响起电话铃,一声叠一声,咿咿呀呀作响,恍若催命。
陈恣为猛然想起这是那个死去女人的东西,他迷晕她后拔掉电话卡,连着其它东西一起塞进口袋里的。
这是乐意同他交流了?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接通电话。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倒是意外的轻快:“游戏?”
“什么游戏?”
“猜猜,死法?他们的。”
手机在陈恣为的屏息等待中挂断,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汗水大滴坠落。
妈的!这是猜不中就让他死的节奏!怎么算猜中?这女人将他的描述照做,依模画样的下手就可以了。还给他摊了点罪责,毕竟是他口中说出去的!
怎么办,怎么……
陈恣为的视线聚焦在电梯门前规整的鞋印上。
“死法……是……”
“是您在陈恪清理之时,利用电梯四面的闭塞和反光惊吓他,还有天然的案发环境让他心里作祟,在他心神俱荡、不安瑟缩时,电梯门缓缓关闭了。”
“在陈恪看来,是闹鬼了,电梯失控疯狂运行,四层、三层、一层……应该会经过所有楼层,或许还有下坠?失重?”
“但是其实电梯自始至终是静止的!一是陈冲听得动静或看出蹊跷,会提前把陈恪拉出来,坏了计划,二是你做不到!直接伤害生人太困难,只能通过催眠暗示,比如声音——例如这样的声音?”陈恣为模仿两铁球相撞,同时配合用嘴发出“叮”的声音,“叮一声,嗡鸣一下,就是到达一层。是吗?”
“最可怕的应该还不是这些,陈恪不受控的主要原因,是看到了您身上遗落的一些东西,或许是让他飞速联想到死者寻仇的重要物件。”
“电梯门每次缓缓展开的时候,远处都有只红鞋吧?鞋头的尖尖朝着电梯门方向,每到达下一层,叮的声音就越急促,越震慑耳膜。随之便是眼睛所见到的,在位置上越来越逼仄迫人的红鞋,像您一点、一点走近他一样。”
“他会思考什么呢,他会害怕什么呢?”
“陈恪想,‘她想我死!我把我的腿活生生的砍断,还给她好不好?塞不进那鞋,我再削尖些,再割小些’,非常巧妙的,他终于用手摸取到了角落里血淋淋的,您提前放置的一条腿和另一只鞋。”
“他完成一切后,堪堪直立身体,举止间模仿女子行走姿势,久合的电梯门此刻真正开启,闻痛声赶来的陈冲踢翻仔细放置的水桶,同时被绊倒跌在陈恪腿旁——准确来说,是您的腿旁。”
“踏入电梯那一刻就中了幻觉的陈冲,身姿无意识模仿您的陈恪。抬头,提刀,压制,撞击,几乎是风驰电掣间的事儿,谁都没反应过来。再之后……我来了。”
“对,这就是他们的‘死法’”。
女子的声音变得诡谲异常,尖锐刺耳,伴随叮叮叮的嗡鸣回荡身周,经久不息。
“你骗我!”她尖叫道。
陈恣为心里暗叹一口气,这反应,他赌对了,她要他同伴的死法,他不仅猜测的天衣无缝,而且在不忤逆女鬼的前提下,未逾越现实正发生的事情半步。
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同伴的惨状,她怎敢实现?她怎么实现?
程璐璐的声音染上疯癫,神情却未变半分,她漠然看着陈冲的动作稍有回缓,陈恪神志逐渐清明,而陈恣为已然露出有十分把握的神情。
他想,她只能做到如此了,不过是一介女流,成了厉鬼也免不了任他摆弄的命运。
可悲可笑。
等阿恪阿冲缓过神来,他让她在地府也不安宁!
陈恣为侧身踹翻楼道里的花瓶,巨大的碎裂声让二人脑海的嗡鸣断了一瞬。他吼道:“阿恪,阿冲!”
陈冲迅速回神,看清眼前一切,捂眼倒地,痛苦地低吼起来。
“带着阿恪,滚过来!”
陈冲背着陈恪到了陈恣为身侧,陈恣为小心地替陈恪拔除断腿,丢到一旁,准备处理伤口。
这时女子的声音凄然响起:“不是将见血人留我吗?”
陈冲疑惑地皱了眉头,却被陈恣为的肘击击倒在地。陈恣为抽出一柄刀,迟疑两秒,用刀背再次重击陈冲腹部。横过刀刃逼近他的咽喉。
他叹气:“算我们兄弟倒霉,办任务十几年,第一次遇个索命鬼,阿冲,就算是为了补偿阿恪,替我们留在这吧。”
陈冲冷笑道:“好,本就是我动的手,若我被那女人逼死在此,麻烦大哥把我的尸体曝在郊外,我定会化个比她还厉的鬼魂,与她缠斗至地府,吃喝她的骨血,我能杀她一次,便能折磨第二次,届时,我让那孩子拜不到有她尸身……”
陈冲的话在溅起的血液中与咽喉一起断开。
竟是陈恣为被一股推力逼得让刀向前深了几厘米。
他转头,讶异非常,道:“陈恪?!”
陈恪望向自己伸出的血迹斑斑的双手,头上被撞出的洞口牵扯着大片稀碎血肉,眼神混沌空白。
“你的猜测偏差不大,但很可惜,”程璐璐笑起来,“唯一错误的地方是控制他们的手段,是催眠?是连续不断的叮叮的嗡鸣,或是我细心设计的,接连上的断腿控制神经?有一点,但不止于此,毕竟那可太麻烦了,操纵人的,其实是我的血。陈恪身上的血怎能擦的干净?只能越抹越多,越抹越渗入皮肉骨髓。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对了,是什么来着?将‘见血’之人……留给我!”
“我才不在乎什么二十四桥,什么地府规则,什么身不由己,就算我不得超生,钉入地狱,你们也得因为冒失行事全部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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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的去吧,不过多时,我会把真正主谋也送下来,届时你们联合一起,再想着与我缠斗,如何?”
陈恣为控制不住地发颤起来,该死的见血!他入了一个言语陷阱的套,陈冲陈恪是被故意送来他身侧的,而他动了陈恪,他见了血!他怎么逃!
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对!
可以控制人的血液,应该不是触碰到就能完成那么简单,不然她大可以直接控制所有人,不费周折。唯一的缘由,是真正可操纵人的血液,必须要进入宿主身体内部才行。
他还没有让断腿上的血液完全进入身体内,这“见血者留下”的破约定,他一个活人不守又如何?!
陈冲已死,他只要杀了现在唯一为她所控的陈恪!她便再碰不得他,再请主人让她魄散魂飞,当是为两个兄弟报仇了。
心念一动间,他立刻提刀转换攻势,不顾倒下的陈冲尸体,向陈恪攻去。
大开的门边却兀地出现一道矮矮小小的身影。
陈恣为手比脑快,迅速放弃更近的陈恪,扑向并挟持住那人。
冷冽的刀光下,印着程小格满是错愕的脸,他瞪圆眼睛看向面前的空气,“兔子妈妈?”
“这下,命运的天秤偏向我这里了,”陈恣为掐住小格的喉咙,用刀背戳他的圆脸,“小朋友,小兔子,你说你究竟是藏在哪个窟里,我们把兔窝炸烂了,怎么都找不到!不过,你可比陈恪顺手也好用多了!”
“放我离开!承诺永不对我动手,永不侵扰我和家人!”
陈恣为的手用力并拢,程小格的脸颊憋得通红,他困难地吞吐空气,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的结果是,程小格眼泪鼻涕一起流得哗哗的,像一个沾水的团子。
程璐璐沉默地看着这傻孩子,不是很想承认这是自家的。
太丢脸了。
“是我想错了?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这孩子?”陈恣为见女人没有动静,嫌恶地将手背的污迹擦在他上衣上。
电光火石间,程小格两只手飞速拉起陈恣为的手臂,扑食般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陈恣为痛呼一声,怒极反笑,道:“负隅顽抗!你不过是个小孩。”
随后对待玩具似的挟住小格扑腾的双手,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刀刃提起,倏地刺向程小格的身体。
他大喊:“这样,你仍毫无反应吗?”
她该有反应了,不然怎么样,看这不顾环境,只顾哭着找妈妈的熊孩子死掉吗?
在看不见的地方,程璐璐的头发被阴风吹得四下飞散,眼里诡谲莫测,颇有些骇人。但她依旧不准备行动,她甚至没打算驱使陈恪,只是手指轻微地勾了一勾。
“小格子,闭眼。”温柔的女声随风响起。
陈恣为手中的刀刃啪地一声落地,随之落地的,还有他被卸掉的两只手臂。
他被卸了力,被砍掉枝丫的树般,光秃秃地跪在地上,痛楚密密麻麻的啃噬全身,陈恣为咬紧牙关,不可置信道:“我明明小心避开了所有……”
“你真是很不听话,好言好语的和你说了,看,又冒失行事了。这次动的人对我太重要,我可不能轻易饶你了。”
女子的低语环绕不休,甜腻温柔的似情人耳语,却让陈恣为冷汗不止。
“你看看我家小兔子,是所有吗?”
陈恣为投去视线,程小格早就脱离,他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冷不丁地露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
除了掉了没长出的牙,他嘴里的血液多得早已含不住。很明显,这些血液不只有一部分,除了被咬破的他手臂上的,还有——等等,他的手臂被咬破了?!
那么她的血,也被渗进他身体里了。究竟是什么时候……?
陈恣为望向地上,却发觉方才他从陈恪身上卸下的东西不见了。
他猛然回神!
那条断腿!他把那条断腿上的血含嘴里了!
妈的!他们都是疯子,这母子俩,没一个能用正常思维去衡量,都是变态!疯子!
“小灰狼乖乖,把肚皮开开,兔子要进来~”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曲调,携着乱凑的歌词,此刻唱起来,却显得寂静而空荡。
“我说,兔子急了,会杀人的。”
程璐璐笑眯眯地道。
4. 无惧考核
程小格今天很早回家了,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愉快。
一学期一次的家长会,他名义上唯一的监护人程璐璐再度缺席。
她也来过的,第一次,幼儿园的小孩簇拥她,像围着仙女转,她很开心,但大人的眼光不一样。
大人的眼光,会让所有溢美之词浑浊起来,套上俗世的打探。
然后她就不来了。
漂亮年轻的独居女性,在人们口中,似乎很难与事业有成,贤惠靠谱这样好听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和他们说的一样。
他满不在乎地为程璐璐找着借口,撕了感恩信成绩单,翻了围墙回了家。
后来,门被大力撞击,拍打的时候,他应该是有些害怕的。
他想起了和程璐璐捉迷藏时候的一个地方。
“狡兔三窟嘛!”程璐璐曾笑着说。
房子是程璐璐一手拼搏出来的,首付和还不完的房贷会让很多同龄的男人都退缩,但她说,“位置,决定格局。”
装修的时候,浴室的一切都不对。她决定把浴缸下方的空间充分利用,挖了一个洞,留个假地漏,缩里面的时候,打开用来透气,不用的时候关闭,让水流进不远的真地漏里。
可以说是奇葩至极。
此刻这个奇葩的设计救了他的命。
他躲在浴缸下的空间内,胡思乱想,充满防备。
他想起她说:“你每次捉迷藏躲这里,我就当不知道,不找你,算你赢。”
她说:“我以前卧室都呆不住的时候,很希望有个小空间容纳我,它只能容纳七八岁难过的你,再大就不属于你了。”
她说:“因为我不可能会是个好妈妈,所以你要做好经常难过的准备。”
他回神,再度听见了敲门声。那魔咒般的童谣他这辈子不会忘记。
因为哼着它的男人带来了她的尸体。
他听着男人们的调笑和恶意揣度,还有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有些茫然无措。
怎么都逃离学校了,还有那些声音呢。
这是他家!而且她……她都死了。
程小格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子。
一阵响动后,他很清晰地感知到有人来了浴室,放了热水。而她就在,自己的躲藏之处的正上方。
一毫不差。
程小格只敢顺着水流的声音抽泣两声,然后立刻警醒起来,竖起双耳的兔子停止悲伤,心跳如擂。
不对劲!一个浴室,两个这样相反位置的地漏,这设计对外人来说太不对劲了,而且假地漏处在高位,避开它去流向真地漏,设在高处的地漏,未免会让人怀疑它的意义和真实用途。
外面的男人不知为何对着她愣了神,任水流漫出浴缸,肆意涌流。
程小格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不知道,更不敢去赌!
幸好突发一声响动,让男人出门去了,否则他狼似的眼神迟早会扫到这里的。然后会把他吃掉。
他迅速爬出去,把温热的水流引到他躲藏的狭小空间,伪造好一切后,他愣了神。
程小格本该立刻回去的,但他着魔般,用沾了水迹的小手,拉住了程璐璐搭在浴缸边沿的手。
他想,她很信守承诺,他难过时,她真的不来找他了。
如果她就像此刻这样拉他的手去参加今天的家长会,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呢?她会不会告诉所有人,她是他妈妈呢?
他对着她,畅想着绝不会发生的另一种结局。
程小格圆溜溜的眼睛再度聚焦在程璐璐的尸体上时,喉咙都已哭的干涩,他回到小小的空间,张开嘴接住从上方落下的水滴,没有顾及里面掺杂了几分红色。
他终于意识到,一上一下,一生一死,隔的,是一片地板,还有长长的忘川河流。
……
“兔子妈妈。”程小格对着空气,重复地又喊她一遍,可和刚出来时语气不太一样,笑容里也染上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
“你,你们!动手吧!别折磨我了!”陈恣为没心思看这女鬼所谓的母慈子孝,他痛得招架不住,失了双臂,要么活活痛死,要么失血过多而死。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熬的。
“我吊着你的命呢。”程璐璐淡淡地道,“小格子,我教过你包扎止血的常识是不是?”
“嗯!”程小格明白程璐璐让他做什么,脸上纠结一阵,还是回房间,去拿了小急救箱。
陈恣为脸上显现出屈辱的神色,却看见女子的窈窕身影凭空勾现。
“你胸前挂的是什么?”她动作比言语快,飞身上前,扒开了他的上衣,对着一块无事牌翡翠愣了神。
在她做出反应前,身体里的血液有一部分汇聚涌动到翡翠之上,翠绿的颜色灰暗下去。
程璐璐的血液再次在她的躯壳里被赋予生命,野马般随意冲撞起来,搅得她内脏天翻地覆,明明都是死透的魂魄了,她竟有种再度濒死的惧意。
这感受……和她梦里的阎王殿里一模一样!
程璐璐的手成利爪状,狠狠地扣住脖子,力度大得惊人,压迫着身体以扭曲的弧度后仰——如果那算身体的话。
程璐璐的脑里传来机械的男声播报。
【执掌者入门考验进度已完成:99.5%】
【考核类别:恐惧。考核等级:低】
【三分钟内,您如果不完成百分之0.5恐惧值收纳,考核结果判定失败,您的结局是: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内脏在不断被挤压,躯壳快断裂,血管扩张,血液还在一刻不停地压缩她的生存空间。
她只得将那个机械男声当做救命稻草,什么收纳恐惧?这一切都是考核?为了成为那个什么,执掌者?
“什么F,什么Q,她们能干的事,您怎么知道我干不了呢?”
程璐璐总算想起来在阎王殿对阎王老爷的大放厥词。
早知道地府考编没过是魂飞魄散的结局,她便再斟酌一会,乖乖去吃牢饭了。
恐惧……恐惧!
她压抑着痛苦直起身子,打探陈恣为难以置信的神色。
“哈……哈哈哈哈,”陈恣为反应过来,笑得直抽气,“是你这个女人准备连杀三人,被天道惩治了?还是我戴了十年的的翡翠你碰不得?哈哈哈哈哈哈!你找借口让那孩子躲去房里做什么?你本就是要动手的!还怕他见了如此狠毒的母亲,会心生害怕?还不动手?”
程璐璐想,他该是听不见那声音。
这是专属于她的“指令”。
但这货如今和疯了差不多,能有什么恐惧给她“收纳”?
也不一定!凡事总有意外。
她隔空怜悯地抚摸陈恣为的侧脸,逼迫他张口,将刀柄塞入陈恣为口中,刀口正对陈恪。她驱使起陈恪,意有所指:“你们,决出一个。”
程璐璐说完,便强忍着撕扯灵魂的痛意,躲入黑暗里。
“我找到了!”程小格拎着贴着兔子贴纸的小医药箱,兴冲冲地跑出来。
眼前兄弟二人相残所洒出的血色有些晃眼。
虽然一个破开脑壳,一个断了双臂,但陈恣为显然身手更好,二人竟不分上下。
程小格唤着妈妈的呼声并没有得到回应。他抱着医疗箱蹲在墙角,用指尖一遍遍画圈,终于看的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扬着稚嫩的嗓音大喊:“两个都是清醒的,打屁呀!”
陈恣为听见喊声,心里一惊,他原是以为对方被控制了,何曾想他是真的要杀他!
迟疑间,他顿了几秒,却见陈恪直直攻来。他心念俱灰,闭上双眼。
嘴里的刀刃却先见了血!
陈恪竟是毫无偏差地向他口中的利刃上撞来的,刀刃轻易贯穿他的头颅,他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前,喃喃低语:“若你不为我等待那两秒,我或许是会杀了你的,大哥!”
黑暗里的程璐璐冷着脸,和之前的陈恣为一般,这所谓兄友弟恭她不屑再看。
因为她的恐惧值从方才开始就毫无变化!别提完成0.5的考核度了,甚至一分一毫都没涨。她以为她压榨这三人便轻易弄到95.5的话,最后的界限应当会轻易跨越。
打斗里的恐惧,对兄弟迸发的真实杀意的惧意,兄弟濒死的害怕,都不算数吗?
她还在程小格出来的时候,没说出让他闭眼的话语,她甚至连自己孩子的情感都算计进去了,她耳边的机械声仍在一刻不停的,催命般的发出提示。
【警告!警告!您的考核距离结束只剩30秒!】
她能不能让脑海里的声音闭嘴!
她最后近乎绝望了,因为她几乎再无计可施。随着时间流逝,程璐璐倒是感觉不到痛苦了,但视线里的自己正在烟般消散。最后时刻,她把所有目光倾注在程小格身上,他应该是她在人世间唯一的寄托了。
她还有点无语,他以后一个人咋活,吃土卖萌吗?都这时候了,她那傻孩子还在与人谈心呢!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程小格立在绝望的陈恣为面前,“我妈妈呢?”
对方哈哈大笑:“你猜猜?”
【还剩二十八秒】
程小格用修剪的短短的指甲,扣了一下刀尖:“你有文化吗,未成年人反击的后果,可没有入室谋杀重,这两种判决,叔叔想不想都见见?”
【二十秒】
陈恣为笑得更猖狂:“别威胁我,小子。你猜她为何回来,自是因为执念,而执念完成,她肯定魄散魂飞!再无转世!”他适时地顿住:“小兔子,你便是现在就巴巴的去死,追到地狱去寻一万年——”
“你也是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程小格眼里出现瞬时的空洞,和陈恣为在陈恪那里看到的一样,他随即苦笑,“我本来就没有,无所谓,无所谓。我不在乎的……”
【八】
心慌一阵,程小格的眼神很快聚焦,冷冷讽刺:“毕竟程璐璐不是我亲手杀的,但你的两兄弟呢。你去地狱的时候,倒是可寻的到他们,记得替我问好。”
陈恣为停止大笑,神色飞速狰狞起来。
【一,考核即将结束,正在清算数值。】
【恐惧因子最后时刻飞速攀升,涨幅情况为:101.5!120!130!180!199.5!】
【获得成就:初级涨幅王,点亮三级技能试用:初级隔空探物,试用次数:三次。】
【恭喜大人通过初步考核,您如今已成为新一任的恐惧执掌人,代号为F,等级驱灵二阶。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您忠诚的使徒无惧,请看您的掌心。】
程璐璐还未来得及抱抱程小格,手掌心里就出现了由血层层堆叠的球状物体,再顺着流动方向延展成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最终幻化成一个黑壳手机模样。
程璐璐好奇地摆弄手机。
“你说,你是我的使徒,那么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
【是,权限不够除外。】
“执掌人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专属您的工作,是收集并管理世间所有的恐惧,恐惧无法衡量,于是量化为恐惧因子,以数值计算。提醒:您是唯一以戴罪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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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执掌人的存在。需要格外努力。】
“我有五百年工时,还有十年惩罚的忘川河水在我身体里吗?”
【工时和惩罚问题,您可以选择工作四百九十年,或收集四亿九千万恐惧因子,提前结束工作。】
程璐璐有些无语,她忙半天就赚了不到200,或许一半还是从自己孩子身上得的。
打工尚未成功,打工仔还需努力。
“我身体的异样是什么?”
【忘川河水与您血液融为一体,忘川是世间最阴毒之物的居所,所以如果您达不到要求,它会压制不住,吞噬掉您,像刚刚差点发生的事情一样,祝您好运。】
【您手上的是云树,为您所控制的恐惧越多,枝丫越茂盛,抑制忘川水的能力越强,您可以理解为,它和您身体的血液一涨一落,互相制衡。】
【请打开手机。】
简单的黑红页面,更为极简风的四个APP,“私语,闲事,无限恐惧和权限。”
【私语是您社交的空间。闲事是众生对恐惧执掌人的祈祷呼唤,更像是任务清单。无限恐惧是我的居所,待您发掘。最后的权限,一是能力,二是物品,三是调动鬼仆和地府资源。】
程璐璐点开权限一栏,能力倒是和她预想的差不多,穿墙,幻觉和控物之类的零级能力。像个普通小鬼。
物品栏是空的,花花绿绿的阴间阳间玩意儿她没钱买,光符咒便是五百一张。权限等级……
“喂,权限这里为什么我是负十啊,什么被通缉的打工人。”
无惧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愉快地画起大饼。
【权限为正一,则可以调动初级地府资源为您所用了,目前权限一百的执掌人有两位,一位不知所踪,另一位……】
“谁啊?”
“阎王。”
……
程璐璐沉默了,似乎刷权限干翻阎王爷也是不打工的一个好方法。
“最后两个问题。”
【为您服务】
“一,你在哪?我是说,你实体呢?”
【为您而生,为您而死,恐惧所在之处,便为我的身体。】
讲这废话。程璐璐不耐烦起来,但还是看了看一旁痛哭流涕的陈恣为和冷酷的立着的小孩程小格,然后苦笑了下,继续道:“二,考核最后几秒,那飞速涨起的恐惧源头,是,什么?”
【它来源于——害怕失去。】
……
程小格处理完一切,把刀悬着放在陈恣为可以自戕的高度,报警后抱着腿坐在浴室里,靠着门边,看不见的程璐璐坐在门外掰指头。
程小格喃喃着理清思路,模拟口供。
“我一直在浴室里,没有出去,他们起了争执,开始杀人,我溜出去拿了电话报警,我很害怕。”
“我和妈妈一直住在这里,对,她平时除了工作,不和人接触,也没什么仇人,应该很难查,我和这三个人没见过,所以唆使犯罪的一定有别人,我害怕那个人还会对我下手,警察哥哥姐姐们帮帮我,可以吗。”
“亲戚?我没有爸爸和外公外婆,小时候就呆在福利院,不想去那,因为还会被欺负的。你说抚养问题吗,我只认得一个舅舅,他叫程……”
程璐璐没忍住出声,笑起他来:“你倒是把归宿都想好了,我的担心看来是白用功。”
“妈……妈妈?!”程小格猛地站起身来,“你没有消失?”
程璐璐自顾自得继续说下去:“但是有一个问题,断腿,割喉暂且不论,切割那么齐整的两条手臂的断面,警察不会相信是人为的,最重要的是牙印和唾液清理不了,你被他抱住威胁了,是怎么逃掉的呢?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你撒谎了。”
“所以只有两个解决办法,杀了他,处理掉尸体,分了埋了都好,伪造他杀害同伴,畏罪潜逃的证据……”
“妈妈……?”程小格慌乱起来,掐紧指尖:“你动手了是不是?不需要的,我把他逼疯了,他会自己动手的,不需要你再做什么,我可以替你……”
“没有!”程璐璐哈哈大笑,“我给他放了,完美的第二个解决办法!你可以做什么?你不可以,也不需要。”
程小格一愣。
“我一直在呢,所以你不需要这么做。”
放走陈恣为前,程璐璐拿了他的无事牌翡翠,让他有能力时,再杀自己一次。然后花了199的因子买了个低级防身咒术,防人防鬼的,施在翡翠上。
【警告,您还有0.5因子,严重不足,严重不足。】
程璐璐当他放屁,控制住隐隐作痛的心脏,顺着门缝隙塞给了程小格。
“你当时从浴室里面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想就和我走了?方才你看我的尸体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你要坚强一点,很坚强很坚强。因为我说过,我不会是很不错的妈妈,所以,你会经常难过,看这次,我连活着照顾你都做不到了。”
“好像一直是我照顾你,八岁以后,起居烧饭都是我负责了。”程小格摸着翡翠细细的纹裂,没忍住开口道。
“……”
她这是养了个嘴炮?
程璐璐被噎了一下,慢吞吞地继续道:
“去当个正常人的小孩吧,找个不会让小孩做饭的好家庭,反正这房子也住不了了。”
程小格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的说:
“不论你在做什么,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罢,程璐璐,”他声音闷闷的,“别再把我丢下了。”
程璐璐没有回答。
5. 他说他名为k
警察的行动力飞快,拉起警戒线,进行勘察。与此同时,程飞和另一个男人到达现场。
“入室杀人,对的,没啥痕迹,很干净,就像是没人来过似的。口供……嗯,会带回去的,这孩子有点小,估计要进行心理疏导。”
年轻的警官打着电话,对面的人只是轻轻应和着,提点两句,没有再接话。
程璐璐的弟弟程飞拉住程小格,温声安慰着些什么,比起另一个男人,他显得淡定得有些不正常。
身形高大的男人整个的塌下来似的,眼睛红的吓人,该是来之前哭过一轮了。
程璐璐无语地看着跪伏在警戒线之外的男人,心想,怪她,当断不断,关心则乱。
“警察同志,从亲属关系、经济实力还有情感陪伴这些看,小格这孩子我来养,这程序走起来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程飞理理领带,他刚从会议室赶来,说话间还没去掉那点谈判的架势。
男人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我是死者的未婚夫!”
“狗屁未婚夫!不过我姐的露水情缘,李祺屿,你在叫什么?小格我看大的,关你丫屁事!”
程飞干脆扯了领带就要上来揍人。
程小格看向程璐璐的方向,眼神里就写了四字,“幼稚”和“无语”。
程璐璐一个女鬼露出惨淡的冷笑,然后瞧了瞧她所谓的“未婚夫”几眼。
她不信他。
他是属于最搭她眼的那种好看,家境,性格,能力样样挑不出毛病,于是,她多处了一会,甚至走到单方面想谈婚论嫁的程度。
但是,仅限于此了,还是那句话,她不信他。
程璐璐暗处狠推了程小格一把,小格踉跄着趴在程飞脚边,对自家妈无语两秒后,顺势抱着腿大哭起来:“舅……舅舅!”
打电话的短发小警官慌乱地挂断电话,“程……程小格小朋友是吧,我是小林姐姐,放心,我们会充分尊重被领养人意见的。”
小格的归属自此敲定。
李祺屿掩下了神色,走到楼梯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眼泪已经被仔细抹去了,眼眶仍是红的,染着厉色。他突然注意到什么,弯下身去捡,那是警察搜寻范围外的地方。
程璐璐滚落的第二只红鞋。
他没有第一反应去找警察存证,而是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鞋尖对内,虔诚地抬起它,像是捧起情人的足。
他沿着那锐利的、毫无转折的形状,轻轻亲吻着。
程璐璐从脊背渗出一股寒意,直冲向足底。她转动脚腕,像是先前,脚底沾满黏腻的血液一般可怖。
她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自己这位情人。
黑壳手机猛地亮起,一条新消息撞入视线。
它孤零零地呆在那里,无波无惊地把程璐璐拉入它的世界。
“哪位。”
来自于手机唯一的联系人,头像是暗色,海上灯塔一角,泛着红光。
备注kill。
程璐璐似乎预见自己拉开迷雾一角,深吸口气。
“单刀直入似乎不太礼貌,你不需要先介绍自己的姓名吗?”
kill十几秒后发过来新消息:“如果礼貌是任务里必须的东西,我不介意礼貌,女士。”
“我是k,我正在执行生命里最后一项任务。”
“我血流不止,我的精神力在消逝。无论您是什么,无论您在做什么……”
“我请求您的帮助。”
什么k,什么f,程璐璐冷笑,毫无新意的东西。
又是什么……破执掌者吗?
不想管,陈恣为没有追踪下去,小格仍不安全,她的情人行事诡谲。而自己脆弱得下一秒会消散。
不想管。
“好处?”
她还是简短地发过去。
对方秒回:“我会将毕生的恐惧,交付于你。”
程璐璐的眼睛里这才增添几分玩味,她把玩手中的云树,看着它,缓慢打字:“说说你的情况。”
对面的那人描述,他的脚被什么缠住了,口鼻逐渐无法呼吸,空气里全是湿气和血的味道。
“要么砌在墙里,要么在棺材里被埋着。”
程璐璐很冷漠,并且描述中带了点私人感情,试图把对方吓死的样子。
她继续吓唬他:“我跟你说,你这个姿势,会先手脚慢慢僵直,没有知觉。打不了字,和我失去联系,然后缺氧,喘不过气。脑子里全是幻觉,最后,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唯一的光源也没有了。”
发完这段话,她立刻息屏,划着商场界面看。
这个什么传送,买不起。什么延长生命,又送不过去。得,一个都用不了。
她这0.5积分,维持自己的鬼命都勉勉强强。
发呆了五分钟,她再度打开“私语”界面。
k的意识朦胧间,脑海里又炸开了那个聊天页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十几秒后,他尝试清醒脑子去看这女鬼的新信息。
这女鬼真是嘴毒心狠。
她说:“你安心等死吧。算你倒霉,找了我这个穷鬼。”
“死是很快的,你要实在难受,我给你送个毒药。”
“等你成为小小鬼,姐罩着你,姐当鬼很有经验的。”
“别忘了我们的承诺,恐惧要送给我哦,亲,对地府快送服务满意的话,给我boss说好评哦。”
k的嘴里隔空出现了一粒药状物,他衔在嘴里,一时不察,把它吞了进去。
他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剧烈咳嗽起来。
另一边,小林警官和同事做完笔录,就被长官命令去一间会议室。
那间会议室她知道,局里做大决策,或者来大人物的时候才会启用。
她屏住呼吸,不敢看里面端坐的任何一个人。
林用也在。
“林也同志,你再重复一遍,说你在那段“不存在的”监控录像里看见什么了?”
林用的问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我看到,那车上没人,但是车子自己开了起来……”
“你在扯什么灵异故事,作为一名警察,连回话都不会了吗?”
“报告!死者程璐璐的私家车在其车位被发现,但从酒吧到死者小区的路面监控中,疑似发现……发现那辆车驾驶位没人……”
“太荒谬了!疑似是能说的吗?行车记录仪没问题,卫星拍摄没问题。那段监控是坏的蹊跷,但所有的警员都没看见,你一句疑似算什么证据,还不出去?”
小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她这次,想为了真相头铁一次。
她对上林用震怒的眼神。
“林局。”小林听见一个男声打断道。听上去不过和她一般年纪,却能和叔叔如此熟稔地交谈。“小警官,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领导您说。”
“我不是什么领导”,男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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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聊聊,关于这位叫程璐璐的死者。还有,最近接连不断的独居女性失踪案。”
?
k疯狂呛咳起来,他感觉自己喉头出血了!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你喂了我什么,毒药?”他在脑海里啪啪打字。
“补药。”
程璐璐在对方被气死前,及时发出这一句话。免得他死了还赖上自己。
买低级咒术送的催活丹,掺了点她的血。
但是只能试用三次的技能探物,她已经用了一次。
好浪费啊。
还好她作为女鬼,身上的血暂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k嘴里的血仿佛有了生命般在喉间跳动起来。
程璐璐屏气凝神,感受到男性的身体逐渐有了温度,骨骼和肌肉被驱动着一点点活动。
与先前被控制的陈恪和陈恣为不同,这个男人的意识像是被完全挖空掉了,所以控制起来,像是程璐璐用了个新身体,很得心应手。
好奇怪啊,在一个濒死的男性身上又活一回。
她操控男人,动了动身子。一堆土壤和灰尘就落在身上了。又用尽力气敲敲面前的硬物,是咚咚的厚实感。
还真是在棺材里。
她念着“见棺发财”,弓起身体,用唇上的血沿着侧边密封处一点点移动。
直到血嘭的一声把棺材板炸开。边沿的碎土往身上涌来。
程璐璐想着,还好埋得不够深。就挣扎了几下,用双手扒拉扒拉着,慢慢爬出来了。
黑夜,虫鸣和风声灌入男人耳朵里,口鼻的土簌簌下落,落不完似的。山坡上一个小土人颤巍巍的往山下爬。
可能在旁人看来,他更像是僵尸之类的东西。
程璐璐手脚并用地往山下爬。还有空想着,中途吓到人的话,自己的业绩会不会涨。
她真是个合格的恐惧执掌人。
程璐璐看到山下县城的亮光隐隐约约,小孩的嬉闹声比亮光更近。
“救……”程璐璐嘶哑着嗓子喊。
“啊啊啊啊啊!”正玩闹的小孩看见她的样子,毫不意外地大声尖叫起来。
忍着小孩的尖叫声,她继续说:“我是土地神转世,各位,能否带我去县里,先救我一条狗命。”
“你骗人!”为首的小孩道:“我妈说拐骗小孩都是这样子的!”
小孩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但是他有点猫哆哩(帅)。”
“带着他吧,带着他吧。”
“我们有车,我们有车。”
小孩本来要拿铁锹砸晕她的,因为泥巴后的颜值,一通讨论后,她被连拖带拽的送上“车”——其实就是一块破板子加四个滚轮。
男人安全后,程璐璐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渐渐变弱。
临回神之前。她听见男人最后的低语,带着点笑:“谢谢你啊,新上任的f小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孩哥拉着车,很疑惑,扭头问他:“哥哥,你在跟谁说话?”
另一个小孩插嘴:“或许是土地公公被土埋久了,有点勺。”
男人爽朗的大笑是程璐璐的最后印象。
程璐璐的意识最终回到她的魂魄里。
但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位自称k的人,她没有问到他真正的名字。
而且,约定好的给她毕生的恐惧呢!他也没说究竟怎么付款啊,何时付款啊!
6. 她和她的葬礼
几天后,在自己的葬礼上,程璐璐成魂状,到处飘来飘去。她观望着每个人的神情,感觉很奇妙。
程小格如她所愿的被程飞抚养。因为这张可爱脸蛋让姐姐们都很不舍,他差点没离开的了警局。
葬礼上的程序,除了那位“未婚夫”没来,一切都很有条不紊。
程璐璐还很惊奇发现,原来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她还碰到过蛮多人的。
至少比她想的多。
等流程结束的过程中,程璐璐一直发着呆。
直到一个女孩儿送完花,失魂落魄地撞向冷脸在一旁的程飞。
“抱……抱歉,我是齐思,是程老师的学生。”
齐思身着一袭白裙,笑容勉强。程璐璐却觉得奇怪,对于这位自称是她学生的人,她记不起来。
“你好。”程飞回答得漫不经心,是他的一贯作风。
“你是……小格吗,你……”
齐思好像不在乎他的回答。神游了一会,看到一旁戴着白花,穿着小西装的程小格,突然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程飞皱起眉头,因为堂姐的教育,他不想直接推开女士。
于是他很快蹲下来抱起小格,转身将背部对着齐思。
他刚想回头斥两句,却发觉齐思并没有停住。她还是蝶落般直挺挺扑过来,径直搂住他的腰背。
“你!”程飞的怒色已经浮在脸上,就待发作。但他止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液体滴落在他西装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人群里突然有人嚷声道:“她……她死了!”
齐思在程飞背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直着倒下,脸上仍挂着一抹微笑。
程飞感觉到身前护着的外甥动起来,温柔地拉了拉齐思的纯白衣袖。齐思的胸口上和腹部前飞速晕染上一大摊血液,像绽开了一朵盛大的血花,诡异异常。
葬礼上的人群哄散而逃。
【执掌人小姐,已检测到恐惧因子飞速上升,已收集400、450、500!】
程璐璐呆在原地,她手里捏着催活丹,没有派上用场。
只是差了一步而已。
她盯着齐思,小姑娘已经死去。
她应该是在来葬礼前就受了重伤了,所以,她拼死来这里,究竟要和自己说什么呢?
【恭喜执掌人小姐,脱离了0.5的危险境地,真替您高兴。】
无惧这么说道。
“有什么好高兴的呢,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程璐璐低声答。
在自己的葬礼上,一个人的死亡恰好救了自己,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感慨着,自从走了这条路,她对生命流失的悲伤已经近乎迟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现象。
过了一阵,小林警官来了,他们封锁了现场。
程璐璐听他们的讨论,说齐思已经失踪三年,现在才出现。她算了算,几年之前,她正好在京大当创业讲师。
齐思没有撒谎,她真的是自己的学生,只是作为老师的她记不得了—程璐璐死后,对自己生前的记忆越来越差。
所以,一个女大学生,年轻漂亮,前途无量。怎么会意外惨死在她的葬礼上?
随后,随队法医做了初步尸检。说死者肚子鼓胀,从她肚子里剖出了一张羊皮纸,只是所用文字不清晰,会带回警局继续研究。
一直坐在一旁发愣的程飞捧着保温杯,此刻总算回过神来。他说:“齐思在用自己的死亡传递信息。她是我堂姐的学生,请你们好好查。”
程璐璐刚想凑上去仔细去瞧那个羊皮纸,沉寂几天的“私语”却在此刻发疯似的抖动起来。
k在轰炸一样不停歇地发着信息。显示出他的急切和焦躁。
“齐思她…”
“齐思在你那里吗?”
“她还能活,你救救齐思。求求你,救救齐思。”
“你能做到的,求你…”
“救救齐思!”
她看着那些文字。她的学生,那个死去的女孩,在她模糊的眼里慢慢清晰起来。她穿着裙子,瘦的可怕,娇柔的像云或水一类的东西。
云散开,水沥干是一瞬的事儿,一个女孩,孤零零的死在她葬礼上了。
她突然回神,很快回复道:“齐思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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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还没有被警察带走,她就在我身边。”
k很快打来了语音电话,程璐璐接通。
对方的声音和棺材里那晚她发出的一样,嘶哑疲倦的少年声音。
他说:“程璐璐,在阴阳商城里,第6类第1034项,叫回生音的,选择它,然后……”
程璐璐疑惑打断:“你认得我?”
对方还是很急切,他说:“我……你先救她,这些事以后再和你说好吗?”
程璐璐轻声说:“用了它,我还有以后吗?”
“你说什么?”
程璐璐语调缓慢:“我记得那个回生音,我以前专门搜过。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自然会用。”
“其一,回生音只可以让死者回光五分钟,而且有逆于大道,根本不算什么复活,只是借尸,对使用者本身无益……”
“其二,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东西所需的恐惧因子,恰好是我有的那500个?就这么正好吗?还是——我云树的模样你能瞧见?”
对方好像笑了,他说:“我怎么可能能看见,这只是巧合而已。程璐璐,现在救你的学生要紧,就算是五分钟,你也能靠齐思的还魂,知道部分真相不是吗?”
程璐璐不接话,她自顾自的思考:“你是什么的执掌人?k的英文单词么,杀戮?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差不多得了,这些不重要。我们的共同目标是救她不是吗,你为什么冷漠成这样…”
“不是我冷漠,是你。”程璐璐打断了他的话,“你忘了,我的云树,可以记载恐惧。你慌的够假,因为你没有一丝一毫对她要死掉这件事的恐惧。”
“你在说什么,你……”
“你被埋在棺材里也没有恐惧,还说要把毕生的恐惧给我,死骗子,没感情的怪物!”
“……”
“你还是个变态!你让我用积分因子救她,我的积分正好快清零。我不知道清零会发生什么,但你多乐意看到这点啊……”
“我偏不如你愿!”
k沉默良久,突然笑了。
哎呀,哄骗新上任的f小姐这件事,好像失败了。
7. 杀戮吞吃恐惧
对面沉默良久,突然哈哈大笑着说:“这位新上任的f小姐,好像并没有老板说的那么心善啊。”
他立刻换了种语气,沉下声,很郑重地说。
“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k,业务正如您说的,是杀戮和死亡的执掌人。我也是陆望。你嘛,估计没机会见我本体了,但你见过陆望,也用过他,是不是很好用?”
“陆望”那里的声音变得不太清晰,好像在疾驰着,耳边是风声呼啸。
他抽空喘了口气,语气戏谑:“抱歉啊,我刚惹了点事儿,正被一群疯狗追杀呢。”
程璐璐想,他说得好像一天经历八百次这种事一样。
她懒得跟他废话,这个心思阴险的同事她算是接触够了。正欲挂断的时候,他那边却传来“吱吱”的动物声响。
那是…某种猴子?
“我知道了小丝,要收网了。”对方摸摸那猴子怪物的脑袋,如是说。
“陆望”不再向前跑,而是原地站定,伸开了双臂。面对众人,大喊道:“诸位!听我说,我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份名单既然已经被齐思那女人送到了,各位何不去快些行动,保住自己那条狗命。又何必再纠结于我呢?我能感觉到,各位的名字在生死簿上一闪一闪的呢。”
“你和那贱人分明是一伙的!”
拿着管制刀具的男人怒骂着。
程璐璐在手机那头听不太分明,她低声问着“陆望”:“告诉我,是谁杀了齐思?是这群也在追杀你的人吗?”
“不是哦。”
“陆望”以很诙谐轻松的语调,同时应付着众人和手机那头的程璐璐。
“虽然没人想让齐思活吧。只有死去的陆望拼尽全力、奋不顾身的想让齐思活着。这个信徒以最虔诚的语调向我祈祷着——”
“让齐思活吧,只要让齐思活下去,就算他的魂魄跳入黄泉、永不超生,他的躯壳成为一只行尸走肉,那也行啊!”
程璐璐想,果然陆望身体里的异样,只有死尸才能解释的清。
程璐璐说:“你答应他了。所以你借用了他的身体,你想完成什么?”
“这些事,你一会就知道了。”
“陆望”语气诡谲,身边暗流涌动。
程璐璐觉得他神经病,她一个鬼,又没有恐惧收纳,管这些事做什么?
程璐璐想彻底挂掉“私语”的语音,然后向阎王控诉同事的不正常。
但她体内的忘川河水却陡然疯窜起来,如万蚁噬骨爬满全身。
她猛然扭曲起身体,揪住自己的心脏,尖叫道:“疯子,神经病!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既没有去买什么狗屁回生音,又小心避开了多数陷阱。
究竟是什么时候,中了他的套?
还是说,死亡执掌人强大到这种程度了?
【警告,警告,您的因子在飞速流失。目前为400、100……10、1!0.5!】
【再次警告!当您的因子为0,无法滋养云树和忘川里的东西抗衡,您的结局是:灰飞烟灭。】
【重复,您的结局是:灰飞烟灭。】
【您的结局……】
到最后,程璐璐疼到几乎无法听清无惧说什么。
她伸出手,手心的云树开始萎缩糜烂,她的指尖被忘川恶物裹挟着吞吃。它们好像一直等待着这天,等待享受一顿美味的□□盛宴。
不甘心!虽然本就是女鬼,但就这么消失到什么都留不下,真的好不甘心!
“陆望”懒散的声音此刻格外清晰:“喂,告诉你个秘密好了。我拿了陆望的身体,但我想了想,还是不想让他的小姑娘活。所以我愉快的毁约了!”
“我亲手设计杀死了齐思。”
“至于你?弱小的新手小姐,我好心给你普及一个常识,你用错了。本体的血液不是我们的武器,而是我们的软肋。拥有你的血后,再控你的云树,对我四阶段的驱灵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程璐璐想到为控制陆望逃生,而咬破舌尖,往那枚催活丹上裹的血,苦笑了一下。
原来是那时候啊。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那么,你去死吧。”
“陆望”的声音不带感情,“继承我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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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f的位置,你还不够格。从此,恐惧的云树会在我左手心再生,我会成为两界唯一一位掌控双生情绪的执掌人。”
程璐璐的脸已经痛到被抓烂,胸口的皮肉也掩不住跃动的内脏。
但她恍惚濒死间,老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她听见,无惧无奈而恭敬地唤那男人为新主人。直到她看见,忘川河水从她腐烂到彻底的魂魄里流尽。
她的眼睛缓缓闭合起来。
……
阎罗殿,阎王爷面前的电子屏幕重又铺开,里面的黑影恭敬道:“老板,新的F死掉了。”
“可是还不过十天。你确定她真死了吗?”阎王叹气。
“是的,唯一供她的魂魄已经彻底消散,两界都寻不到她的意识了。”
殿下的女孩插嘴,显得很焦躁:“老板!你管不管啦,我们明明刚刚还在说杀戮那小子的事情,他太猖狂啦!”
那女孩又变成拄拐老人的模样,他用拐杖敲击阎罗殿的玉石地面:“区区驱灵级别!他怎敢绕过我们,擅自吃掉那个小恐惧!那明明是我的食物!”
老人又幻化为曼妙女人,她暧昧地笑:“如果真开了这个头,我就现在先忍痛杀了癫狂。这样,我岂不是能做第二个双生执掌人?”
随着她笑的越来越大,娇嫩的皮肤干裂生纹:“你想错了,色欲。癫狂还在这儿呢,但你现在动身,去吞了那个该死的小子,当第一个三生,那才有意思啊。”
小女孩尖叫:“是呀!你们要尊重我啊!我是很弱,才遣魂一阶,但我遣的那些鬼,都是精神病!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呀!”
“全都闭嘴!”
阎王爷的威压排山倒海地施过来,殿下的女孩吃痛跪下,跪扣在大殿上,表情变得低眉顺目。
“你的意思是?”阎王看向那个黑影。
“可能是我们想错了,才导致恐惧的执掌人这千年来不断死去。或许,杀戮和恐惧本就是一体的呢?”
阎王沉思起来。底下跪伏的女孩变了多轮神色,表情愈发狰狞。
8. 火与戏神疯妇
程璐璐睁开眼。
她感受着指尖的慢慢苏醒,想起那男人的最后几句话。
直到濒死,她才知道自己缺失的一角是什么——是陆望。在自己的魂魄彻底消散,完全废掉之前。她利用最后几秒的身份,与那几滴活血,逃进了死尸陆望的身体里。
驱动活尸,血骨重生,对她倒是个新奇感受。至于他么,k,那死小子!他竟敢给她留活路,这是他选的。他该为自己的傲慢与狂妄付出代价!
只是在寻仇之前,她突然记起来,这死男人是不是说,他用着陆望身体,惹了堆麻烦。正在被谁追杀来着?
追杀?她现在正在哪处呢?
直到连续几铁锹的土扑她脸上,这熟悉的感觉无声回答了她。行,又是棺材。还是同样位置的棺材。
够没新意。
她躺在大坑里,冲坑顶上的众人嚷道。“大哥大姐们,办事要讲求一个规矩。至少……至少要等我口不呼气,再封了棺材门才能动土吧,你们这叫……这叫硬埋啊!”
要尊重死者,毕竟她为大。她边想,边从土后冷漠地呼吸——如果那也算呼吸的话。
如今她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又没有本体血液加持护身,她还得顺道去干个惹毛她的同事。所以,她绝不能任他们再埋这副身体一次。
“陆望,你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你炸了我给老头子备好的楠木棺材,还引猴群在我们头顶拉屎!你无耻!齐思这贱人也是,寡廉鲜耻的东西,果然,你就是齐思的狗。等我们寻到她……等我们杀了她!必定和你埋在一处!”
他是无耻。程璐璐想着那画面,心里默默点头。但是她的学生齐思,在警察查清那张羊皮纸后,埋的地方,该会是市区墓园里。
程璐璐反应了过来,好像不太高兴。“喂!注意下你的口气行吗,你杀不了她,更杀不了我的……”因为她已死,而他尸体该发臭了。
她话音一转,笑道,“不然,来试试看啊?”
“他妈的!”为首的男人断然跳入大坑,只扬起冰冷铁锹扎入他颈间。一遍又一遍地狠厉地碾着。直到他缓了下,有空去抹了把溅了满脸的血渍,冷冷笑着。
“好了,如你所愿……我试完了。”
“没……咳,还没呢。”那由扎得稀烂的颈部,勉强牵连住身体的脑袋,竟开口说。“再试试呗!再试试!我也想试试‘他’的身体究竟能到哪步……不,你别跑,你跑什么!喂!……”
陆望的精壮身体忽地弹起,拧住男人的肩,只轻轻一转,便抵着他压进了那漂亮的楠木里。男人的脸贴紧了那冰冷棺材底,不远处是朝他放肆大笑的,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他颤个不停。那陆望的身体,却突然站直起身,在他后头,鬼一般低语。
“你的嘴倒比‘他’身体臭。对了,我不知你家老头子是何许人物,但是,这楠木躺着的滋味倒不错!老爹没了儿子躺,与有荣焉呐!”
骂完人的程璐璐,一下想到什么。
“不对……不对!”于是那没头的身体突然变了脸,“别看了!……失礼的东西,还给我!”
那身体猛地一捞棺材底的脑袋,夹臂膀里就想跑。可反着的头没转过来,又生生被卸了近三十厘米,它根本爬不上那坑去!又求助完——或恐吓完——坑顶的每个人后,彻底没了办法。
于是,它把血乎乎的脑袋放到脚边,边大叫着边踩上去,手脚并用、头身分离地登了顶。随后那物看到什么似的,凄厉惨叫了一声,振飞了群鸟。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林子中。
众人面面相觑,把他们快吓没的新族长拉了上来,目光也移到坑底那个男性脑袋上。有个女人没忍住,说。
“他忘记带头走了。该怎么说……真不愧是齐思的……狗,么?”
程璐璐向着林中,手脚并用地溃逃了千米,逃到胸口崩裂出了骨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来着,还挺重要。
可是那会,在她爬土堆时,有泥土簌簌地,落她眼里了啊!爬上去后,还有一只好大的蚂蚁冲她眼里爬!是红色的,恶心至极!她这才逃走的。不然,依她爱玩的性子,定会再陪那些人,玩一局无头尸抓人的。
哎?骨头?她摸了摸空荡的前胸,所以她骨头呢。
程璐璐这才发觉,离脑袋越远,他身体会越发溃烂。她最后跪倒在地,身体在一处,眼睛却在另一处,看着这些人烧她扎她割她的头,说不出话,万分绝望。此时,她被折磨尽的头颅竟滚落一旁,然后慢慢地被摆正,再被缓缓抬起了,被一堆……一堆,红色蚂蚁?诡异!真是诡异至极!
总之,一堆红酸蚂蚁,竟抬起了‘他’的头颅,正向他身体处狂奔而去。
直到程璐璐的眼里,终于印出他跪在密林中的无头身体,亦或只是纠缠成一团的模糊血肉——根本没来得及么,她这么想着,再度闭了眼。
此刻脑里闪了白光,也传来一声属于男性的无奈叹息。
“我这具身体够惨了啊。下一次,您能好好待它么,这位……呃,老师?”
程璐璐的直觉说,这声音是陆望本人。她问。“什么下一次?”
他没理会,只是继续说。
“杀戮又骗了我,他伪造了齐思的死。我会向他展开报复的……在此之前,我们做个交易吧——恐惧的主人,程璐璐。”
“你只是一团肉。”程璐璐说,“没有恐惧给我,只有一团肉供我暂时栖身——看起来也快湮灭了。”
陆望接下来的话语,却令她心神俱荡。
“可如果我能告诉你,遍寻两界之中,唯一一个可以拭去杀戮之主,回到你本体灵魂的办法呢?”
见程璐璐不答,陆望笑笑。“好了,我们没空玩谈判,下一次就快开始了。如果你是齐思的老师,就用我的视角,从这故事里,找到点她的存在痕迹吧,当然,越多越好——这是我唯一的请求。结束后,你会得到你要的……”
“……你会成功的,杀死杀戮那个混账!”
程璐璐问。“所以,到底什么叫下一次?”
陆望依旧不理会。只是在那束白光到来前,低低笑开了。“程老师,加一个附加条款,请您别再骂我的蚂蚁恶心了!它们能感觉到的。这次,有点伤心啊。”
程璐璐睁开了眼,也就很快知道了,究竟何为“下次”。
她再一次用陆望的身体醒来,是在一个村口的石碑旁,脖子上携着剧痛。
她揉了揉脖子,心想。这些个男人,至少尊重下女士意见吧。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难道谁答应他了么。还以她作要挟,齐思只是她一个普通女学生而已,谁在乎?不行就把齐思的情夫和仇人,通通给下进地狱去!
她耳边,却有村民敲锣声,“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要看的要抓点紧,母神只降身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小母神?什么小母神?怪东西!
“心里在骂谁呢?”
一个妩媚女声滑进她耳畔,又怪异道,“新乞丐?”
程璐璐想,骂您呢。您有病。她美艳不可方物,就算用了男人身体,也勉强算高大俊朗。什么乞丐?有眼疾就去好好治!
那女人也就这么滑进了她眼里。三十余岁,身着无比质朴的粗布衣衫,眉心两端,竟蹙起泼辣与妖媚的两种色彩,撞出了个鲜活的人来。她见她不答,冲着旁人大骂出声。
“要死嘞,这崴货村头,来克个讨口子,小蓝狮(骂人语)!让我知道哪个放来的,理麻(料理)咯他!……你们叨叨甚么,是嫌命长了!都滚远点说克!哪个龟孙敢管我跟他说话,就一耳屎喊他爬去喂鬼!再拉出来塞嘴头!”
那女人赶跑众人后,就转了眼珠子,贴紧了程璐璐。“你有钱么,小乞丐?我没吃饱——没慰藉够身体与灵魂。或许是我吃后更贪,贪了又吃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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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我平日身子重,心里更是无故倦怠,完全不能劳作——总之,如果您能给我些钱就好了……您……”
程璐璐嗅到她身体里有味,香灰味。那女人却倏然退开,眉心扬起暴怒之色,语气怨毒。“不,我不要你的了!好臭!我闻到你……我恨死你了!你的里头怎么比外面还漂亮,我嫉妒的恨不得提了割刀杀死你去!但无所谓,无所谓……”
女人的神情又骄矜傲慢起来。“反正我……我的脸盘儿压得过一切。”
最后,她口里重复念叨着“滚吧,快滚出这吧你!”,留下目瞪口呆的程璐璐,自己转个身倒走了。
所以,她只是专门来,演个活的七宗罪给她看?
有个村民小心凑上前来,“这女人才是村里公认的小蓝狮——小烂……哎呀不说了,脏耳。新来的,别被吓跑了,错过咱村的小母神,那才该后悔呢,走了!我带你去瞧小母神一年一度的肃正仪式,清净清净耳朵!”
程璐璐佯装顺从,点了点头。
她随他去了那仪式,冷眼看他口中的小母神掷杯、燃香、作神上身和行轿。没等祭台上的肃正仪式开始,程璐璐便彻底没了耐心,抱着手臂在肃穆庄重的人群外,随意倚着,压下心头那点烦躁。
陆望这臭死人,费尽了心思,就为了给她看这?那在祭台掩着面,装神弄鬼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也不能是齐思吧。至于她存在过的痕迹?她问了一圈,都只说不认识。
她的大腿处却撞上来一个温热脑袋。
程璐璐把那冒失小鬼的后颈拎起,“喂,小鬼!我是身量最高的神,盘古氏。我命你不许再来这鬼地方,听这鬼仪式。立刻马上,回家找你妈妈玩儿去!”
小鬼却翘了翘小腿,亮着眼睛,“我就是来寻我妈妈的,她就在……喏,那最上边!大哥哥,你骗人。我没学到盘古氏,个子最高的就随你说好了!但是,地位上来说,最高的——是母神大人啊!”
程璐璐循着那小指头望去,小鬼指向的,还真是那祭台最高处,所谓小母神的身上。于是狠狠嗤笑出声。
“还真是亲娘呵,你妈装神装成了颠婆就算了,连你也顺道骗了。”见小鬼脸色不佳,程璐璐又莞尔笑了,改了口。“不过妈妈嘛,总是对的——盘古氏健壮的、无比舒适的肩膀,自古以来,可从没人坐过。要试试么。”
小鬼又亮起了眼睛。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片刻后,程璐璐拍了拍肩上认真观礼的女孩,问。
她乖顺地坐着,像她肩头落的一片寡叶。可小腿却要抵进她胸口似的,瑟缩防备着,不答。
这样也好。程璐璐后知后觉,她现在的身体,可是个成年男性。她又笑道,“这么多人都在看,你妈这下过足戏瘾了。你动什么?她演完下班了?那就让她从幼稚园盘古牌专座上,领你回家吧。哥哥可是要去办大事了!……喂!你,你动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小腿,却是更深更深地抵了进去。随即它剧烈挣扎起来,不断疯狂地摆蹬着,似要挣破了皮肉、飞出了灵魂去。
程璐璐顺着她视线,看向了祭台处。祭台……大乱!
那焚香竟凭空窜起薄薄一片火焰,已烧没了小母神的口鼻。程璐璐总算看清,那尊贵的小母神,竟长成了……村□□七宗罪女人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是一个人?
这是台上供百人敬仰的母神……还是,台下,万人可打杀的恶妇?
……她漂亮的脸盘儿,到底没如她所说,压住一切。
女孩凭着蛮力,从僵住的程璐璐身上挣脱下来,向上边直直跑去。
在四散的人群中,在被火焰卷舐的那具濒死躯壳前,她也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是痛苦还是什么,无比迟缓地,在她那张小脸上,显露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大哥哥。”
“我叫齐思!随母姓,我叫齐思。”
9. 二次轮回开始
“陆望”再不迟疑,一把掳起小齐思的身体,向着那具正燃烧的躯壳狂奔而去。
“对不起,”程璐璐说,“我不该把你放我肩头,我忘了,高处的太阳会灼伤你的眼。为了弥补,我甚至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来换你忘却这一幕。”
她一下跳上祭台,用烂衣猛地扑灭那火,露出一张焚烧殆尽的、堪称恐怖的脸。又把齐思放在她母亲身旁。
“齐思,齐思!……”那母亲本要说点什么,却先看到了女儿身侧的乞丐。凄厉尖叫。“乞丐!是新乞丐呀!快离‘他’远点,他好臭的!齐思!”
程璐璐抱着手臂,冷眼瞧她。果然,无论她是疯妇还是母神,总归是逃不了她纯有病这件事。但她懒得和她掰扯,毕竟死者为大。
那以火为死因的预备役死者继续尖叫,“齐思,我们的大计划失败了!我被整座村子骗了。让这乞丐陪你去找你宋姨,带上她,再逃吧,逃!”
说完了,她那烧出血红的眼角却流出一点凄然之色。
“说到底……齐思,今后没有我,你可怎么过活呀。你一个那么怕疼的孩子,第一次月事时,没有母亲陪伴,该会多慌啊!”
程璐璐用着男人身体,诡异地接上了话头。
“你在操心些什么?死时想得太多,变成鬼后就不好看了……哦,抱歉,你现在本来就长得很一般了。不过你放心,乞丐对小鬼做了承诺:至少在我死前,会管她到底的。当然,她随时都香香的,也不会痛。”
程璐璐心里却想,这下倒方便了。什么齐思存在过的痕迹?她本人明明就在这呢!只要在“下一次”开始前,一直守死在这孤女身边,任凭那陆望再不服气,也得乖乖履这约!
那母亲还是不搭理她,却安了心。她咽气前,彻底变回了自己,只对着最后一批在跑的村民,破口大骂道,“你们这日脓包的怂货,都滚球!都滚球!滚远克!好日子到头了嘛!我思囡定会长成比我更泼的姑娘,你们有福好受咯!但话得说到头,若哪个瞎眼的敢近了她身,我直拉你克地府走遭!听见……听见,没……”
没说完之前,那声却断了。人也是。
程璐璐后知后觉,竟诡异地有些理解了她的做法。台上有母神傍身,台下,比起做个虚假的供神栖息的躯壳,在这村里,或许一位难招惹的蛮横悍妇,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女儿。
她看向小齐思。
“你的宋姨……难道是村民们所说的那个……”
程璐璐想起方才打探齐思时,入耳的那些八卦。心头涌起了些许怪异。
齐思把死去母亲的手放下,再抬眼时,已换了一种色彩。
“她们是朋友。妈妈泼辣,一直庇护着新来的、柔弱的宋姨。但村里只进不出,所以依规矩,妈妈每年会定一个‘外遣者’,出去替神做事。之前的都是些叔叔、哥哥们。今年终于定到了宋姨——因为她闹了肚子,不‘干净’,还大出血,妈妈说,这次,只要按她神谕来,肚里出来的是妹妹,就能走成!”
还真是在今天生产的那女人啊,程璐璐想着。原来她边蔑视边错过的肃正仪式,是真有些信息干货的!
小齐思接着说。“所以,妈妈就在仪式上说出口了,那早早定好的神谕……”
程璐璐又记起,仪式前,村民们议论纷纷的那句先谕是:
“此日活二女,天地自放行。”
此日死二女,天地自放行。
……
程璐璐忽地,心惊肉跳起来。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村落啊!有人想谋杀母神,还有人能随意地早早就篡改了神的旨意?
此刻,显得过于天真的、小齐思的小手却挽起她的,温温热热。“大哥哥,走吧。和妈妈拉手约定过的,我们去带走宋姨。”
带不走的,程璐璐想。早在仪式开始前,藏在关于你宋阿姨闲话里的结局,就已落定了。
“真希望是妹妹呵!”齐思抱着她手腕摇,像总算寻到了个新期待。
确实是妹妹,程璐璐又想到那时,她怎么也问不到齐思,又估算了下,换了个问法。谁知却引得路人大骂,狗屁小女孩!别跟他们提小女孩!
他说,有个女的不分时候,竟赶巧在仪式前死了——是难产或别的,总之是死了,一尸两命!这第二条就是个女孩。若不是氏族的大人一早传下先谕,民心安定,不然这晦气事情,定会惹得母神不高兴呢。
话毕,他又疯魔般喃喃道:今日死二女……二女已死!天地要为咱们思灵村所有人,大开了!
……
齐思拉着程璐璐的手,向着村中产房方向走去。
“宋姨喜欢我妈妈,可妹妹会喜欢我吗?带她们走后,四个人做家人,正合适。”
程璐璐想问哪来的四个人,她很忙的别带她!却一下子哽住了。她看着面上很兴奋的小齐思,突然伸出大掌捂了她耳朵。
“小鬼,不……齐思!这种时刻,带些花给她,她才会有力气喜欢你。也许山茶花,或是大丽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花海,好吗?拜托。”
“陆望”带着齐思走了很远。最后,二人在一片光秃秃的草块前停下。
“草海也一样的。”跳下她后背,小齐思甚至还拍拍她的手心,宽慰道。
陆望反握住她。把那小掌密实地合于冷冷手心,像握住自己的神祇。“对于我不一样。”
他驱动起了群蚁。
程璐璐看见,“陆望”抬了手,泛红的指尖所指向处,无数红蚁破土而出。
红酸蚁通体艳红,身形细长。远远看去,无数长腿的会跑的小瓣,绕在花柄上端或叶尖,大朵团簇的红色大丽花就开得烂漫绝艳。
她和齐思同时惊叹出声,她又道,“还是好恶!……不,虽然长得是有点奇怪吧,但是齐思,别害怕。当你以后看到它们时,便是我来了,记得来寻我啊!”
“你也要走。”小齐思陈述着。看着这位大哥哥的手掌慢慢烂了开,像层层剥落开的大丽花。
“咦……是离村子太远了么?”程璐璐用烂衣掩了掩小臂。“谁都会走的。仔细听着,我走后你要沿河流进山,再走到小县城报警后,去京大读书。这将会是一段非常艰苦的独行路,你一人的。逃吧,齐思,逃!不要被命运找到!”
“你不是要同我一起走,你是要我走。”齐思继续陈述。
她摸摸手臂,“走一段可以,我努力让心脏烂得慢些,至少陪你走出红蚁海吧……你会怕我么?”
“怕。”齐思说着,却拉起血淋淋的褴褛烂衣的袖口。慢慢摇。“不要背我。”
齐思牵着陆望继续走。走过之处,淋淋的血,滴得红酸蚁四散,沿途大丽花于是悄悄跑走谢了。走到最后,她牵的就只是个烂衣,草草裹着一半的胸口和脑部。
齐思边走边说。
“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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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快死时,我脑里除了涌进来名字,还多了许多东西。”
“大哥哥,这场不太好玩的逃脱游戏,我乖乖地陪你玩到了现在。有令你开心么?在死去前。”
“可妈妈说,开心不是全部人的追求,不然世界会坏的。而每个游戏也会最终走向属于它的ending。”
程璐璐心头涌起深深不安。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要回去了?那个女人早已死了,可她并不知道……
“我都知道了。”齐思站定。转身垂头,瞧着拉在手头的“陆望”的躯壳。不带什么感情。
“还好你没背我,血很脏。若糊我一身,带着去祭拜宋犀阿姨,是很不敬的。”
不,别去……程璐璐心想,不要回去!齐思,千万别回头!
“我要回去把她埋掉。就算要像现在对你一样,生拉硬拖,我也会带她埋往别处。”
“大哥哥,不必担心我啊!大家都爱我妈妈,也将会很爱我。我想,我绝对会成功的!至少,试试看,对吧?”
陆望的眼里显现出一种恳切的、求她别走的意味。随后顿了顿,化成了一股更坚定的、温柔托起的韧性与力量。
齐思没看到。因着最后,他的脸皮也缓缓地、片片剥落了。
齐思往村子走,回头瞧他的最后一眼,那笑着邀她上肩的高大神明,他的身体已经爬满红色花瓣。或许,那是齐思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绽放得最盛大烂漫的花。
“骗人的,齐思不怕你。”小齐思像在同自己说话,“可现在你不在时,齐思是该有点害怕了。”
“你真恶心!”程璐璐再度闭眼时,骂着陆望,“别琢磨着尽送小女孩些奇怪东西啊!下次见她,先洗个澡成吗?”
陆望不答,只是一副暗自伤神的模样。在程璐璐骂得更狠、再打破砂锅问齐思后边的下落时。他一挥手,又予了她一束熟悉的白光。
程璐璐睁眼。第二次,石碑依旧。
如果第0次二人已死、被追杀是现实。从第一次起,就是过往故事的重现,时间还流动着。
因为这次,没有了疯妇。也再没有说她是乞丐的声音了。
村民敲锣声依旧响起。“……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肃正仪式要开始咯!要看的要抓点紧,母神只降身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她当没听见,照旧眯着眼小憩。驾轻就熟地等着掷杯、燃香、作神上身,之后是……该行轿了!
她猛地睁眼,扒开矮矮的人群。跃身跳上那轿子,掰正轿顶“小母神”的身体。笑得痞气。“小齐思!盘古氏又回来了,你成功了吧?开心吗?也有在……好好想我嘛?”
那人回了头,却长成个呆滞的、陌生男童的脸蛋模样。
她猜错了?这一次,竟还不是她?
她嘴比脑快,怪异地大声开口。“母神……这叫小母神?你们全瞎了吗?这他妈的明明是个男童啊!”
大轿一旁紧密随行的瘸子看见他后,尖叫出声:“你不该出现在这!死老驾……不,不!他竟敢当众侮辱小母神,莫大的耻辱啊!大家杀了他!快点杀掉他啊!”
程璐璐慌不择路,跳下轿顶奔逃时,心道,好熟悉的感觉,这是又在被追杀么,真怀念呐!
想完,她发现这话也很熟悉。
是杀戮说过的!晦气!
所以,如果那混账小子也像她一样,有可追溯的死因,必定是嘴太贱!
10. 由肩头爬到心脏的蚂蚁
程璐璐用着陆望的身体,边大叫着,边绕着大轿边疯狂逃窜,逃到手脚都顺了拐。
“你们他爹的有病啊,老……子说错什么了就要打死老子?第一次选个疯女人就算了,年纪大些,好歹落个‘母’字!这次连演也不演了,瞎了眼的怪东西们!选小母神前先睁眼看下性别成吗?这对吗?啊,这对吗?”
“你这臭货,臭狗!”瘸子气急败坏,忙指使人去抓她,“你是呆石碑呆不住了,呆疯魔咯你!你不信我会真弄死你么?”
“你才臭!”程璐璐回头瞧他,像被戳中了,愤愤骂道,“坏脚狗!就算给你每个脚趾全拄上镀金的拐,也追不上我!”
瘸子火气上涌,竟从轿底大力掀翻了那顶大轿,直直冲她砸来!
她一把挟了那失重男童护在身下,想用脊背硬抗下轿身。一根尖头的鎏金轿桩,却刁钻地、无比诡异地刺透她后背脊椎,扎入了她怀里那具小身体的颅骨。他当场死亡。
程璐璐大叫。
“死瘸子杀了小母神!眼瞎治不好,还耳聋么?你们他妈的管是不管啊!”
程璐璐摸着那失去温度的小身体,竟从那小母神的血里摸出个硬物。是本册子。于是她趁大家心神大乱、围捉瘸子时,扶着背悄悄从暗处摸走了。
她行至村子正中祠堂,偌大祠堂却未点一灯。她寻了个朱红雕窗,细细翻看手头那沾血册子。
这是个神册。后几页被撕掉,直觉告诉她这与齐思有关。
这本神册详细记录了每年的外遣者名单,连续好些年的经办人都是齐灵,名字就断在她死去那年。
不过隔了几年之后——应当是她死前早早定好了的——她又送了人出去,那人名字被抹得不分明。她算了算,齐思那年大概初三。
程璐璐摸着那一致的字迹,确实很像个“思”,心被钉于方寸间的思。上头画个无出路的囚笼,下头的卧勾拉得长而险劲。笔力千钧,携着希望,跃出了纸去。
她早早地,便定好要把齐思送出去这件事了。
母爱或许真是个隔几年才出现的、回甘而苦的名字。
她疯,办事倒麻利,程璐璐终于在心底对她有了点认同。但是,按这本册子记录的,齐思如今已二十有余,也正是三年前她消失的时候。齐思和名字一同,被整座村子抹去了。因她在轿顶大喊齐思时,大家神色如常,仿佛此人不存在一般。
她继续下翻。
在齐思后边一年的外遣者,却让她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那是她也许毕生不能忘却的名字,那人是——
她压抑地从喉里挤出三个字。
——陈恣为!
她指甲继续下移,毫不意外的,再一年就是陈冲,第三年陈恪!
什么意思?
这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她的死,竟间接的,和这鬼村落也有着关联!她再也不能当个任性看客,置身事外了!
她得查!必须要继续查个彻底去!
待她欲翻下一页时,那雕窗却突兀出现一个黑影,跛脚的,倾斜的。
“死老望……你看我说你什么好呢,乖乖当流浪小狗搁村口守村就好了啊,非要来,非要来坏我好事!你真以为我不杀你啊,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啊……”
那又被断了一只腿的瘸子高高扬起了那鎏金的漂亮轿桩,狠狠向她落了去!
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翻到了缺页前的最后两句话:
好像是什么……
“九月十三日……”
……
“齐思呢?我问你!她究竟在哪?”再一次的白光里,程璐璐揪起才出现的、属于陆望的人形。
“这小小的鬼村子,藏着撒旦、萨尔摩纽斯还有颛顼的三个儿子啊!她决不能继续呆这了!告诉我!她后边如何了?”
“你总算是担心她了?”陆望叹气。
“这不是你要的吗?”
“不,我要你爱她。”
他说。
“我自私的很!我有时候甚至想,世界上再多一个人就好了,就会多一个人爱她。……第三次就是最后一次重置了,在它开始前,你要听下我和她的故事,调节下情绪吗?”
“我不爱,也不听。”程璐璐冷冷道,“滚你的!谁管你啊!臭尸体。”
陆望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叫陆望,大概是一个秋天,或者是夏天,我遇到了一个年轻神婆,她说她要救我,我骂了句去你的神,照旧倚在村口我的石碑旁睡大觉。
我一连几天呆在那,臭绝了。汗渍味在体温上爬,红酸蚂蚁也发了疯地在我膝盖窝里爬。我不在乎,因为只有它们看得见我,因为我梦见了从前爬过千遍的路,那些特殊的“乘客”惧怕我,或咒我死。远比臭汗和蚂蚁咒我死要重要的多,更值得我处理的多。
神婆不像神婆。她一直在这,每天从村口走进来,进村侍奉一圈神像,挨户敲门问谁要被肃正。然后抗着山地自行车去山里疯玩一圈,看地,观天,测地质,寻最刺激的转弯处。
“北1区-12-C1,神说不喜陈家幺妹。司命灶君驻家宅司烟火,不得请离,请陈家四儿不污灶台,日日勤读净身。”
“东2区-8-B1,神说男命全阳从杀格天克地冲。李家祖先神说那女命需万里挑一,妄合必灾。”
“中1区-32-C2,神说承财使灵降。财帛星君说欺之辱之,乃自绝财门,金银不生、万贯难续。”
神婆很像神婆。她捧着村里献上的供奉金笑眼弯弯。说村中百余户,上千尊神像,她这样绝妙的编号设计,绝妙的香火财路,绝妙的乡村古灵肃正使,世间罕见。
我躺在石碑旁不置可否。
“绝妙的骗子神婆,拿稳了你妙绝的POC顶级全套护具和顶奢护肤品。被他们发现你就惨了。”
“不会的,整个村子都敬我爱我。明天我要进行每年一次的起乩仪式,护村中太平,顺便肃正一批混蛋,你还是不来?”神婆话音一转,蹲下身来,声调放软,“你真厉害,快递都探不进的地方,你是怎么取到货的?跟我说说嘛。”
“我敬人不敬神,不去。”我闭了眼,“您的视线放得太高,没闲心俯身低头去瞧瞧脚边儿。红酸蚂蚁爬过,腹部分泌出的信息素会形成一条蚁路,路的起点是我,千条轨迹万只蚁的唯一去向是……”
“神会低头吗……好痛!”
我把她鼻尖的蚂蚁取下,扔口里没嚼两下吃了。她万分讶异,嫌弃地耸了耸鼻子,“陆望!我要肃正你!”
“嗯,都好都好。”我掏掏耳朵,双臂倚在颈后,让自己睡得更舒适些。“神婆,你一直在这。不累么?”
神婆想了想,从大城市名牌大学的教室想到北欧那座不知名城市的雪花。“还好,缺钱了,回家乡继承我妈名头,从村里揽够钞票就跑啊!我要逃出大山、回到大山……挖空大山啊!”
我堵住耳朵。
“神会原谅我的,我是从小窝在祂的怀里长大的,怎么不算神的女儿呢?”她语气骄傲,宛如把玩着免死金牌的稚童。“在这个奉了千余尊神龛的小世界里,我的一言一行自成常态,习惯堆积成规则,规则轻视着法度!骗来哄去,只欺压草木砖瓦,闲闲碎语,只丈量村头村尾,敛财盘剥,只护一方定心顺气。世间一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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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众心为规,世风成律!村子是神的,千百年来不劳累,神是我的,只区区两年,有什么可休息的呢……陆望别睡,睁眼!我要宣示神谕了!”
我感受到身旁温热,大抵是圣光普照万物,轮我肩膀了。“村里只有我一个无人管的流浪汉,不奉任何一尊神像的外来人。离我远点,神女大人。”
“好听好听!神女普度世人呵。神说,想肃正你,要先成为你。用你的眼睛,还有无比壮硕的胸肌腹肌肱二头肌……错了错了!来感受,观察这个小小的四方世界……”
我打断道。
“你绝不能成为我。你张扬高调,行事无忌,目中无人,你……”我叹了口气,“在这里,你只许做神婆而不是流浪汉,我护你不住。或许换个地方……不,换个世界,我会求观音大士救你的。”
“观音是谁?”她想想又说,“大事和大师都不比我神女大,救不了的哦。”
我愣了神,想睁眼却睁不开。我感受到她戳了戳我的蚂蚁,又点了点我快烂掉的鞋面,“脚……边么?”
“睁眼,陆望,快睁眼!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我猛地睁开眼。
陡然撞入的是另一双眼,烫着细碎明亮的熠熠水光。
她此刻又不顾脏污趴回地上,手撑地,仰面瞧着我。只见她皱皱鼻子站起身来,可明明我的红酸蚂蚁没有爬满她全身,不过环绕上了她的指尖。
她垂头,始终瞧着我的眼睛不放,垂怜悲悯,专注而执着。我不敢看她。
“脚边是你啊,陆望,你让我瞧你是不是。你是蚁路起点,我是唯一去向,你看你看,神是会低头的,我低头后,真的看到你了……”
我心头漏跳一拍。
想必肩头牵动心脏不难,圣光普照嘛。
“我说,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看见你了!陆望。”
我偏开脑袋接着睡觉。以左手遮着避光,也掩住了勾起的嘴角。因我依旧不敢看她。
不过,若这一瞬只独照我,好像也不赖。
他说完了,程璐璐也听完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琢磨完后,狠狠嗤道,“恶心恶心!她知道蚂蚁直接连通你的触觉么?你占她便宜!好恶心好恶心!”
“你似乎并不惊讶她又回来了,并成为了神婆这件事?”
“她在小时候不就这样干么,”程璐璐回忆起什么,又笑笑,“不,是在我编的假过去里。好了,臭玩蚂蚁的,五岁、二十四岁,最后一次又是什么呢,是她口里那次肃正仪式吗,她又为何被村子抹掉了?快点来吧!让我在过去,真正的找到她!”
陆望叹气挥手,自个在那喃喃自省道,“我恶心……么,可我只碰过她指尖啊。”
第三次,程璐璐睁眼。
她突然记起,那神册最后两句话是什么了。
第一句,端端正正。
“九月十三日秋,回村后,我遇到了要被肃正的第一个人,他说他叫陆望。”
第二句,歪斜带血。
“不知几年后,还是九月十三日秋,陆望肃正,成功。”
程璐璐照例靠石碑上睁眼、眯眼小憩、起身、扒开人群、再跳上轿顶后……
她看着眼前一幕,不可置信地瞪眼,心里在尖叫。
陆望!这真是切实发生的过去么?还是你偷偷夹带私货呢!最后一次的“小母神”,根本连人都不能沾边了!
那黑腹红体的小东西竟转了身体,朝向了她,微微动了动触角。
所以,世界一定是毁灭过吧!
这最后一次的小母神……怎么会是个,会是个,无比恶心的,大红蚂蚁啊!!
11. 我不会爱她 我会救她
程璐璐木着脸,她是真累了。
黑木雕花的盒子里,那大丑蚂蚁正朝着她摆弄触角,张牙舞爪。
这是她一直骂它们恶心的报应么?
真够了!好像又得被追杀了!
程璐璐一把夺起那黑盒夹在臂间,开始逃窜。
她大喊着。
“齐思……齐思!我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的全部存在被村子抹去了!我想你在身边,又更怕你出现。如果在过去找不到你,那就新创造个齐思,把你还给村子,让他们永远都忘不掉你好了!”
这两次,程璐璐遍寻了孤山脚下坟墓上的名字,无她;掰开每个过路人的脸,无她;她甚至偷进死去齐灵的家门,牌位上写的不再是“先妣孝女齐思之母灵位”,而是“故代母神神位”。齐思被抹去后,齐灵只是抱着这唯一身份,独身着死去了。
程璐璐逃窜到最后,完成了一切,又引村民行至村中大祭台。她两步便跃上了台子,将手心大展开的黑盒子面向众人。她模仿着齐灵模样,神叨叨地念。
“诸位……诸位!别激动,别激动哈,在弄死我前,何不先看看方才神蚁有没有从身体之内,显露出了什么字来?”
见大家都沉默,程璐璐自觉用发丝在其黑腹上所描白灰起了效果,于是掩不住狂喜。
“是七和四啊,诸位,是74!从今往后咱大蚂蚁……呸!小母神便有了自己的神名,当大家满怀希望和喜悦时,都要唤出这名字!太难过时就不必了。叫它臭蚂蚁就好……哎?哎?你们都上来干啥,能不能尊重下小母神和伟大神助啊!喂!都别上来啊!”
程璐璐眼见众人面色古怪,更忍不住要爬上来揍她的样子。于是疑惑地探了头,去看那手掌心盒中的蚂蚁到底如何了。
它仰倒在里边,足肢蜷缩着上翘起来。看样子竟是……死的透透的了?
是憋死的还是晃死的,她不知道。总之,她晓得了究竟何为最生动最形象的“死翘翘”,它带着她的大计划,还有她的活命机会,就这么的,死翘翘了!
啊啊啊!她在心底尖叫不已!
众人围上祭台,像要给她也硬塞进小黑盒活活颠死时,她却突然福至心灵,用两指捏起死去的蚂蚁,放在脸前威胁道。
“都离我远点!否则,就别怪我渎神了啊!”
活不成么,感觉也不一定。
眼见这威胁有效,她更沾沾自喜了。一个激动,两片薄甲一合,却极其轻巧地,顺手掐掉了它的头。
第一个非人的小母神,继极不体面的颠簸致死后,其尸也彻底被摧残,头身分离了。
好了,这下是绝对活不成了。程璐璐看着下边像被气疯掉的众人,如此想到。
千钧一发之际,无数群蚁却从祭台四边,可能是泄水口一类的东西里爬出。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他发现了?她眼底一慌,想利用陆望的身体驱动它们攻向人群,却发觉根本控制不得。它们悉数要爬向的人——竟全是自己!
没待程璐璐反应,它们便交叠翻涌成了个巨大的黑色人形,径直倒向了她。席卷过身体,也淹没了口鼻。
不久后,蚂蚁四下散去。余下的,都从七窍处钻进了她体内。她却安然无恙,只是被恶心到了似的,边扶着供桌干呕着,边抠起撑起干瘪皮肉的那蚁的形状。
众人沉默的,看着一切发生。
“神!……这是神迹啊!”
台下忽地有小女孩,大声惊呼道。
众人于是突然狂热起来,满心拜服。呼喊她小母神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母神啊,小母神!小母神!”
程璐璐心惊道,什么……什么玩意儿?轮她了,她个没皮的假货,这倒成了真神?
程璐璐呕得更厉害了。此时,陆望的声音竟直接在她脑里回荡,是抑不住的愤怒。
“你真该死啊!”他恼道,“你倒是敢,你还真这么干了!你……永远别想再逃出去了,就替我还有齐思,一直在最后一次里游荡徘徊、为自己的恶行赎罪吧!”
这位甲方在生些什么气?她不是还在给他找齐思呢吗。程璐璐不解。
不对啊!依他所说,他是要撕破脸毁约了啊!若寻不到逃离之法,她难道真得一辈子困死在这么?
绝不可以!
她到底是漏掉了什么重大信息!前几次!前几次莫不是有什么相同点么……
……相同点?
啊,原来是这样。他是想告诉她这个。
她早该想到的。
台上继蚂蚁之后的、思灵村最后的一位母神,她脸上轻笑着,手上却在此起彼伏的尖叫里,无比果决地,一把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这三次最大的共通之处,是——无论男女老幼是人非人,都许做神。但只要做了神,在这座鬼村里,都是必死无疑。无一例外啊!
可这最后一位,分明是她自己。
三次终了,这母神之名,终归了陆望。而他,最终也完成了自己的三度身死。
程璐璐站在白光里,情绪高涨。“结算结算,任务完成了!我要奖励!陆望,快点告诉我我要的办法吧!”
出乎意料的,他却生起气来。
“你都做了那事,还敢大言不惭!”
“为什么不敢?我逃出来了啊!我们不是在合作吗,你又不高兴些什么。”
程璐璐也冷下了脸。
还真拿自己当盘蚂蚁菜了。
“不是这个!”陆望恨道,“恐惧的执掌人么,你竟比他们疯得更甚,你根本就是个变态啊!”
“你说什么?”
“你还杀了我最喜欢的蚂蚁,它的腹上,它的腹上……算了!你就不配去救齐思!”
“那不是个意外么?”程璐璐心里却想,谁说要救她了?
“你当我瞎的!”陆望骂道。“你携黑盒跑时,捂住通气口的动作可是够难发现的啊!你不仅活活憋死了它,还断头辱尸。我生气了,便断了蚁群和你的联系。没想到,没想到!你竟从口鼻处,往我的身体里灌了整整十升的蜜糖水!”
他急道。
“可那是一具尸体啊!”
“尸气混糖水出不去,困在湿软尸体内部回荡堆积,又用了艾草叶和菖蒲遮味。最后你欲成神时,靠近了火焰,让高温挥发了气味,也许你还挖去了身体某处,让那种味道悉数涌了出去!”
“于是,油酸引它们搬尸,蜜水诱它们吞吃。才让本要折磨你的它们,造就了一个神迹。”
“这又如何呢,不过是杀个蚂蚁罢了。”程璐璐说,“我只是想到,第一次是母神死了,齐思才陪着我。母神一看就是阵眼啊!我杀它后,又想自个做一次母神,去探明真相,不是很正常吗?”
“蚂蚁不重要么,好……好!”陆望转而又低声恨道。
“……那么,人命又如何?”
“程老师……程老师!在这该死的世界,一个疯子,也是配称作老师的么?”
“请注意措辞哦。”
程璐璐微笑。
陆望继续说。
“那小母神……那个孩子!难道他是无端就死去的吗?”
“若你早早就决定要弑掉所有的神,一切便对了。”
“第二次时,我就在怀疑了,你抱那孩子的角度,简直就像……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陆望看向程璐璐。
“尊敬的、被齐思爱戴着的程老师。当时,您的右手,到底是在护住他后脑不受伤害,还是让他再无法挣扎的……另一种方式的钳制呢?”
良久的沉默后,程璐璐才开口。
“本来你在这一次次里,要告知我的,不就是小母神必死这件事么。为什么我提早帮着做成了,你会不高兴?”
她觉得莫名其妙。
“你要给我任务,我要完成任务,她要活,他也想活,哪有这么多的完美呢!做要求的人明明是‘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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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替你动手,把故事编成更残酷的样子而已。你好奇怪的。”
说着说着,她也有点不快。于是冷笑起来。
“对了,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死人,尤其是我这种死人,有太高道德要求了。你该做的,只是跪下求我,说救救她,救救她吧!这样子才对啊!”
“最后一次机会。你真要背弃了我,不准备向我履约了么?”
陆望不正面去答,只是低低叹道。
“我本以为,你真会把齐思的名字还给村子的……这也是在玩我?对吗?”
“不,我必定会的。”程璐璐彻底没了耐心,恼怒也跃上了她面庞。“因为你敢食言!该死!”
“会还的。”她重复着,又话音一转,语调冰冷。
“我自会用‘你’的脸,去领了那女孩尸体,让她同她母亲摆回一道,就当返籍……归乡!”
听到这,只见那男人突然整个地塌了下来,眼角泛红道。
“这么多次,都这么多次了!你就没一点感情的吗!程老师!”
“我也许说过,我不会对她有太大感情。却只有一点……”
“……什么?”
“如果小母神必须死……”程璐璐把那颓然男人扯起来,骂道。“我就完完全全,不想让她做这狗屁的小母神啊!”
“站起来,快对我说那三个字,快点啊!”
“什么话?”男人没想出来,一时呆住了。“哦,难道是‘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那成!”程璐璐恶狠狠道,“神说她允你了!”
“我不会爱她。”她顿了顿,“我会救她。”
“救什么,她已经成神了啊。”陆望彻底愣住了,“她还说过,是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话回来的。那人还是……”
“如何救,便是我的事了。你要做的,只是把她身上发生过的,原原本本告知我。尤其是——‘那次’肃正。”
程璐璐继续大骂,“谁?是谁?就这人最该死了!我要知道他是谁,定会拉他下地狱的!”
“就是你啊,程老师。”陆望奇怪地看着她。
哎……哎?
程璐璐这下子有点恍惚了。
一个死人的记忆,真能差成这样么。她想了想,只能回忆起来一半,于是说。
“你是报复我来了?只因我说了句话?”
“不,你来只是个意外。”陆望说。“我本不被准许进村,也不能被看见。只是我帮她逃出后,被‘那位’惩罚了,需永无休止地,替代她做这母神。直至尸体腐烂,直至灵魂消散。这三次,便是一场我入村成神的仪式。”
“至于你?你间接使她回村,你又最终被村中人杀掉。这是你的因果,必须由你自己解决。”
“果然,你早知道是那三个混账杀掉的我吧?”
程璐璐冷冷道。那本神册,不出所料,是故意送她跟前的。
“不过是引您入局的小手段,抱歉。”陆望笑笑。
“死后我常想,是谁杀了她?是你,是我,是杀戮或是神……谁知道呢?”
“好了,她的肃正要开始了。程老师,如果你够聪明,请找出其中的唯一真正谋杀者吧。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你被卷入、被杀死的真相,也说不定呢?”
“从不信神的我,已叩尽了神殿前的万道阶。但还是诚心地,恳求您,救救她吧!求您……救救齐思!”
……
“老师,为什么‘人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这是齐思问她的第一句话。
如果她在,大抵会无奈而希冀地问出这最后一句吧——
“老师。为什么您说,不会爱我了呢?”
程璐璐会答得郑重,因为爱太轻太轻了。
唯有一“救”字,才能暂压住你的性命。
可当时的程璐璐并不知情,真正要被拯救的,从不是她,而是那场早早蓄谋的、盛大的死亡。
12. 救救齐思4 祈肃正
“是小母神啊……您受累对我说个吉利话,哎说啥都行啊!对了,您今个从村口进来碰见的第一人是我吧!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让家里人出克跟您打个照面,撞撞神恩!”
齐思想,村口流浪汉是第一人。我的紧身全黑骑行服没换,别给您家期颐老头再冲撞着,吓厥进田里了。
“神女姐姐,又送了热食么。对了,我今天用您给我的眼睛,读了许多书。书里说,女子要有才有德有气力,哎姐姐,这本上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身体……哦是神的医书啊,我不能看吗,好吧。”
齐思想,盲书和扫读笔要说得那么吓人么?还有那黄书她不是大学毕业前就撕了吗哪来的那多本儿啊!
“小母神,今天仪式,您已艾草浸身忌口禁秽三天了么……啊我当然信您,您已经连着做了两年了,规矩都懂。这祠堂鸡舍、坟地产房都进不得啊。借我家厕所?很急?……我这就去清扫!您再等半个时辰,在里头一超了五分钟我就会拖您出来啊!”
齐思不想了,想不通。
她叹了口气。好像每年这时候的情景都大差不差,繁琐劳累,身心俱疲,不过今年不同了,她的肃正,要直指村里最破规逾矩、最欺神灭神的那个人。
只是毕竟人有三急。
齐思偷溜进一家的茅坑,蹲了半个时辰。出来后浑身爽利,又进了几个祠堂,把昨天未做完的侍奉神像的工作完成,最后跑了老坟地,在那悄悄望了许久。离祭祀上身仪式还有半小时,她才姗姗来迟,抵达老叔父家。
“大不像话!仙姑侄儿,快到人家接你的时辰了,届时全村都会来观礼。你看你穿的什么?大黑不吉,裸露不敬,又一身汗味脏污,就我能这么纵着你了,净身更衣去!”
“我喜欢嘛。”齐思把脸上的妆卸干净,“您说您爱我,可您从不知道我偏好什么,个性如何,也少叫我真名儿。大家敬我,都算不得爱。神倒是最爱我,那神,会爱我的全部么,爱本我与真我,爱我情感的崩塌、情绪的出口,祂唤我时,会唤我乩身还是……”
“会爱的,祂七次都选中了你。”老叔父打断道,“成年前五次,回村后两次,这不够吗。若你不再张口闭口你的喜欢你的劣癖,像你第一次上身仪式那样,寡淡如水素白如纸,我想大家会更加爱你,敬你始终的。”
可我不喜欢,齐思想。
她褪衣净身,熏了檀香。下衣寻了件阔腿长裤,上衣还是那件镶着金边的红卫衣。她身长一米七几,小学年纪穿着正好,现今未免局促,活动不开手臂。
她跪在神像前掷杯,手腕轻巧,姿势熟练。头次是个笑杯,后三次都是圣杯,老叔父瞧了结果,满意地去院子里候着请人的队伍。
可齐思知道,她所问,并非今日仪式是否顺利。她心中默念的,问题有三。
“我的决定是错的么?您许我去肃正他们么?”
“您许我去肃正他们么?”
“方式妥当?”
“结果何如?”
候了半个时辰,请神的队伍仍未到达门口,齐思有些烦躁,口中诉到干渴,腿脚也跪到麻木。她酸涩的眼球一抬,流转到神像温润的面庞上,有些晃眼,看不明晰,又隐约暗光流动。
她低笑,秽身恶语,妄视神明,这些不许做的事,她今日倒完成了个遍。
既如此,不若做个完全,破个彻底咯!
齐思从侧门溜至后院,喂了猪杀了鸡,正待放血拔毛之际,墙外有拐杖敲地声。她记起了这个自己买的四脚拐杖,两步爬上墙头笑道。“王瘸子,就你来请我?不大尊重吧。”
王瘸子自己给拐杖弄了个桃木龙头的顶,神气十足。他似乎不大愉快,“‘前’小母神,仪式早开始了,现童子正请神游街呢。我作为承财使者,来取圣杯,之后会赶去给童子大人护轿随行。”
齐思皱眉。这临了换人附身上轿,不需与她提前说清么?她向王瘸子招手,示意他附耳来听,“小瘸子,你是村子里头我唯二信任的人,这些暗事,小盲女做不得,你得要替我做成。”
王瘸子拿了圣杯,敲着金属混桃木的拐杖走了。不出齐思所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家大门口很快喧嚷起来。
老叔父正骂道,“狗东西!临了换人,没规没矩的!大轿抬不起,圣杯掷不出,现下上倒赶着扣门来求我们回轿了?滚一边去的。”
大门被人哐当撞开。老叔父避闪不及,门栓恰好撞上鼻梁骨,撞出簌簌鼻血来。他仰倒在地,闯进的一人,指着他鼻子怒骂不休:“你算个什么东西,让小母神出来说话!”
老叔父刚要大“呸”出声,一道女声却穿了空气,定了音。
“好了,够了!……上轿吧。”
齐思从房内走出,只冷冷瞧了那人一眼,记下了面貌。她正欲扶起亲人,却又被拦到,说仪式前不可近血。她只觉得这情境可笑,以红布隔着身体,将老叔父慢慢扶起来了。
齐思环顾四周,似乎都是熟人,又都是生者,轿子落于不远处,神却没有落到任何一人的心的近处。
不过,这次上身仪式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齐思用奉上来的一碗清水净手净面,将红布绑在腕间,三支点燃的香合在虚空的掌心深处。待她起身上轿时,这次的圣水却洒得急促,有几滴甚至砸到了她眼中。
毕竟发作时候未到,不悦的眼神被她掩藏起来。但当它落到早早立在轿子上、仿若雷打不动的那位男童子时,又化作了点视木偶作戏的悲悯。
齐思站定。身倚轿体,手持燃香,合目启唇,口中絮絮默念些什么。忽地,轿顶翻动,直飞而起的香烟飘忽无所依,而后缠绕她周身,不离不灭。她的身体开始抽搐,面庞显露痛楚之色,唯有手上不动若山,眉心肃穆意似神龛。
半响后,齐思再度睁眼时,神态举止间,便宛如另一个人,亦或是另一种存在了。她居高临下,轿子行进间,环视百态众生。他们神色各异,有的眼底藏凶,有的将信将疑,有人拜灵求利,更有甚者,假借神名专行恶事。
她透过这些人,直直看到了那孤山脚边的墓碑,就算是演神的木疙瘩,也不能无动于衷。到底悲从心来,竟垂落下了几滴泪来。
众人骚动不息,有人让男童快滚下来,有人哀小母神及亲人今日之辱,有人说神明落泪是村子大不吉,直至快行至祭坛,多数人得了一致的主意,便是仔细听来,母神到底要借小母神之口,同他们诉说何事。
齐思泪痕未干,步步踏上神台。
字字句句,窥心见骨。
“吾乃,护佑全村上下近千年的始祖母神。云树记载,世上第一位神明诞生于思灵村,这里自古便是神的居所,欺之瞒之,弃之扰之,必遭大祸。汝要个个剜去这村的腐蝇烂肉,方可得清闲完满。”
“陈氏老四,那名盲了的夭女,神厌之,又未弃之。豆蔻之年,餐餐冷食,顿顿薄待,热时衣长沾尘裹体,寒时又衣短见肘冷踝。此为何故?”
“神说徐家命里无妻,求之不来。竟以钱财逆转命数,强加因果。此为何故?神说财使出王瘸子,未言残损生财。可吾之所见,每五户必有恙,每十户必大残!此又为何故?”
“千百年来,吾最恨二事,一乃金银寄生神权,二是强权泯灭人言。某氏族借雄浑财力人脉渗入神祀,篡改神意。又以幼子男童胁之,意欲扶持正统代言人,以欺瞒上下,造神立名,剥削独占,世袭吃人!吾在这批要肃正的人中,首个选中的便是……”
一道声音劈开空气,不屑打断道。
“是您自己吧,‘小母神’。”
一个男人大步踏上祭台。他所立之位,与齐思恰呈阴阳对立之势。
台下叱骂不休,无不是让他滚下来莫冲撞神明,或借机夹杂尖利辱骂的。
“汝缘何唤我小母神?理应唤吾尊名才是。”
“因你篡改神意,假作神身,”男人笑笑,把身后惊诧之声抛诸脑后,“那圣水流于你,小母神你……其身可还爽利?”
“自是……”
“自是不爽利的罢,那点圣水掺了些许黑狗血,是至阴之物。若真神在身,肉身必遭反噬,其状痛苦不堪甚至噬心呕血,可若是装神弄鬼,或所泼之人,本就是至阴恶物呢?”
齐思想到今日仪式的不同之处,已然了悟于心。
“那自是状若无事,安然进行仪式了!”那氏族的人果断接话道。“怪不得她在这胡言乱语,毁谤我大族!成年后本就难以感召,或不许起乩。我们小童子才是这天命所归呢。”
“绝无可能!小母神做了整整五年,最是懂规则。再说,圣杯,大轿和燃香如何随她骗人?承财使大人,您得替她说句公道话!”
“这……前些年小母神天生感灵,八字轻,心念也清,”王瘸子得了那氏族的眼神,有点迟疑,“如今她在外待了那多年,浊气缠身,这……这我可不敢妄言!”
“你敢的。”那男人笑道,“承财使大人虽瘸了一腿,另一只腿踢向轿底机关的动作却依旧勇猛呵,它可是立如磐石呢。”
眼见平日交易甚繁的那族人要上来揍他,王瘸子到底扛不住,大声叫嚷道,“好!我认了!小母神自己是能靠手法随意掷杯的,若是我,就只能用她的圣杯,什么磁铁水银。再不济,就做个简易机关,或者香里掺些化……对,她说什么化学东西,这女的内里不三不四,外学杂七杂八,我又不懂哇!不过,这承财使的名头倒是她回村头一年算出的,这也能算数吧,我是承财使,我……”
众人窃窃不休。
“我说呢,她回村后花枝招展妖里妖气,这几天我都在田埂看见她了,差些把我家老爷子吓得死过去!这怎么能是小母神所为呢?该端庄守礼些的。”
“她两年所捞油水足足五万!可够我家一年吃食了。”
“我三个大儿都循规蹈矩,出门赚钱了,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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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来,我乖幺女便要随她进山骑车去?若穿上那短裤紧衣,又如何嫁人?听说小母神……不,这死女人今日月事近血,身子污了,又进了坟地祠堂,该干不能干的全干尽了……莫笑莫笑,这才神憎人厌的,被神抛弃。”
那男人对这些人也不甚耐烦,立在阶上暴喝打断道。
“行了,巫妖之女,还有什么话好说?”
齐思逐个环视一圈,只见从前敬她爱她的人,如今视她如臭蝇烂肉,避她如蛇蝎毒物。王瘸子敲击拐杖渲染着愤懑,老叔父在人群外退避一旁,颜面尽失。
不过一日,从百余人敬仰的神女到人人喊杀,她也算稍有本事。
她竟还有空想着,还好小盲女不在。她最爱她的神了。
想着想着,台下有人忽地将碗砸向她。
碎片割伤了她额头,齐思却放任鲜血在脸上流,无比恭敬地向神像欠了身致了礼,这才缓慢开口道。
“诸位,我是还有话说,不过不是以母神,或是小母神的身份来宣布些什么,而是以我自身,以齐思这个人,这个独立个体来说的。虽然目前看来,全场最大的矛头所指向的,最该肃正的是我自己,不过——”
她大声道。
“我还是想要肃正你们!若称不得肃正,那就作挑战,冒犯或违逆!”
“难以听懂神语,那便说说人话罢。”
在下面哗然一片、震惊不已时,她呼地吹灭了一根香。
“第一根——是徐家。”
“你徐家家主,说我两年捞五万,是还算上了仪式供品么,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她话音一转。
“可您家买妻,用了八十八万整,要我待此处多久才能挣到?我假捏命格便是断你儿命里无姻缘,你竟替他买了个万人难取一命格的妻!完美的盘后是几百副不完美,与你痴儿可谓千般匹配,又一尸两命葬于孤坟,万里难寻。如此看来,这八十八万又似乎太少了些!”
然后是第二根。
“陈家三儿办事是很规矩,紧跟风头赚钱嘛,不丢人!前些年替人断腿生财,这些年带人进村生财,徐家妻不就是他们带来的么?”
“只可怜家中幺妹穿兄长旧衣帮厨做饭,堂前尽孝,又被逼着自毁双目,盲眼盲心!我编灶神之说,让她勤读远灶,却仍有邻里亲朋假借神明,于灶前辱她——这规矩,难道是只束自家人的吗?!”
轮到第三根时,却久久不能被吹灭。
“这就对了,这最后的人,是最恶心的嘛。”
齐思笑了。
“你们这些人,是村头最大氏族是吧?大在心黑么?你们……买妻供妻一条链,拿断人四肢作惩戒,又美名其曰在造财封使。让瘸子交易不过最无害伪装,为何又冠以“以财改命,承续神脉”和“断体献祭,行走赎罪”之名?”
“多可笑呵!如果子宫是至高的神龛,骨肉牵绊就是最真实的神脉。可这个村每一个新落户的家里,其母是交易而来,其子为交易而生。他这辈子最期盼、引以为傲之事竟是被准许断腿,以得亲近神灵,帮续神脉的资格!为得神喜爱,或成使升阶,他会亲手造出更多新的家,更多像她的母亲,更多孩子。”
“在神的亲自‘授意’下,每个人都在吃人,每个人都在被吃,子子孙孙日日夜夜,循环往复永不安宁!所以……”
齐思把那香一点点掰断,将这正燃烧的香头,于掌心碾碎了。
“所以我才发现,肃正个屁呢!血窝里出生的,有哪个不是牲畜的?原来大家全他爹的都该死啊!我很……”
“你很生气。为什么?”男人挑眉接话,很是惊异。
“提醒你,与神鬼之流不一样,对于某些事,人是该有情绪的。”齐思淡淡道。
“你最不该吧。你在气什么?气你捏造神谕是为救人,却意外亲手为这条吃人的产业链,谱了个小小的,却弥足珍贵的前调?从需求、用人到落地,你可给他们提了好大一个醒!原来神,不是敬的,而是来用的。你用他用,谁都可以啊!”
齐思感觉到她眉心,随他的挑衅,跳动得厉害。
“巫妖之女,跌落神坛是什么感觉啊,你的神你的村民都不要你了,又可会来救你?你的神,我用的可好?”
“用的很好……”
她似是真心赞许道。此刻村民已取了农具和辟邪之物,重围了上来,漠然着神色,无言相对。
“所以我更生气了呢。”齐思的颈侧青筋浮现,“被人打断说话会生气,被利用会生气。这里只有神的声音会落地,会被看见,人命和话语只会在风里散着。我很生气。”
男人笑道,“这便是你口口声声的肃正?拖延扯皮,撒泼打滚才是真吧。好了,别闹了,我让你见识下二十年前的,真正的肃正好不好?只对你一人,大家都欢喜。”
“好哇,既都要肃正我,”齐思眼神明亮,与上身时判若两人。“那请吧。”
13. 救救齐思3 轻她怒
众人手持农具,围作一圈,试探性地往祭台上走去。四下却忽地传来吱嘎声响,脚下竟直接踩空了去,他们摔作一团。
原是以齐思为正中心的祭台四方,都如地陷般垮塌下落。唯她不动如山,言语很轻。
“从小到大,七次仪式。一次真神,六次演神,那时我便发现,与神不相干时,我的声音,也与人无关。演神之后,我也在演人,在这里,这是比前者更高的学问。”
“那如果,将请神上身的仪式主体换做是人,流程大抵全是反的罢,第一步是……”
“任浊物流于身。”
她额上的血还未流干。
“第二步,舍断与祂的牵联。”
被折断磨灭的香像脐带,落于她脚边。
“第三步是,脱胎换骨,初获新生。不过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应该没什么不同……”
地上涌出了汩汩鲜血,渗入了莫名的白色液体,似是羊水胎脂之类的东西,又有孝布浮在血上,裹紧了一批人的身体。众人的尖叫落于她耳边,有那么一瞬,似婴儿出生的放声啼鸣。
“是表达,还有聆听。”
她就在这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里,轻声说。
“请不要再打断我了,我说过了,我真的在生气。”
“学人论,听人言,敬生恩,念血亲。稚儿都懂得的道理,竟还要我手把手教,罢了罢了,神救不了你们,那便由我这个‘人’来试试看。在此之前,请诸位配合对我的肃正。不过这次,与二十年前,或这些年的都不一样……”齐思笑得也轻,“因为这是我刚定下的。”
齐思抬手作揖,向四面八方行了人伦礼,恭敬如常。可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冒犯,更有力,在偌大的祭台边回响反复,无休无息。
“我在此邀诸位肃正我……”
“此肃正,作‘严肃正视’之解。”
“其一,恳请诸位严肃地,正视我作为人,作为齐思的愤怒!”
“其二,请你们严肃正视齐思的字字声讨,泣血控诉!”
“三,请你严肃地正视我!并告诉我!我……”
她的声音被抽空般,慢慢渐弱下来。像她的勇气。
她垂头,孩子样低低道。
“……是我错了么,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周遭一切仿若静止。唯有耳边叶片簌簌声动,怜悯她的脆弱。
……
空寂,其余却只是空寂。
一道粗粝声音却破开了空气。出乎意料的,那人竟是王瘸子。
“谁管你啊死女人!”他离得远,扶着轿子接口道。“承财使差点被冲死,谁正视下承财使了!多苦呢!”
齐思好像又被打断了,不过有了声音便好了,至少是个回应。她微笑着,与往常一样淡淡地回击。
“啊,你真好,作为第一个我帮扶的真瘸子。没见你勾结氏族,又帮大家生了财,是天生的承财使大人呢。”
王瘸子尖叫着,想推开轿子冲上来,“你要坑死我了!父老乡亲们,氏族大人们,这不当真的,我要捂住这死女……”
那声音,却突兀截断在大火噼啪声里。
竟是那轿子砰地一声,猛地自燃起来,很快燃至他桃木做的龙头上。转瞬间,整个人如干柴遇烈火,竟噼里啪啦地焚烧殆尽了。
齐思的嘴角一下凝固了。
原是被设计来的死局么。
只是她以为差些能盘活的。只是她以为。
男人很快从血泊中爬起,嫌弃地丢去身上的孝带。振臂一挥,高呼道,“巫女杀死了承财使!巫女杀死了承财使!你们都听见了,这轿子和桃木定也是她的手笔,她当了神,知晓那么多,竟还妄图做人!若是给她逃了出去,你们他妈都别想活!快压下她!”
是的,神可以控制,人却未必。让知晓全村烂事的她乱跑,是过于危险的举动。
刚爬起的众人得了提点,一旁又死了人,血污缠身,表情愈发狰狞起来。这一次爬上祭台时,他们将那农具的尖利处,对准了齐思。
青面獠牙又谨慎万分的凶兽围捕上祭台中心时,齐思立在神像面前,叹了口气。
“抱歉啊母神,我好像又失败了。”
那兽们却只离她咫尺了。
她脱去红色卫衣,取下绑在肩膀肌肉上的刹车手柄。使了劲,一捏到底后,伴着神台处咔咔的机关声响,这一活生生的人,竟凭空地于众人眼下,消失无踪。
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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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被砸到位于神台之下的地道前,隐隐了听到两句话。
“她绝逃不出这村子的,绝不。”
“发动全族之力追杀猎巫,让我们不死……不休!”
……
齐思捂着肚子,从另一边的地道口爬出,到了村中废弃的产房。
她靠在床旁,抚着上边的黑血。感叹这死去母女、这该死的规矩又救了自己一命。毕竟,在今日,产房之类的地方,没人会进。
门边却突兀地传来声音,像是有人踩到了草堆。齐思刚想扬起手中手柄砸去,看到来人后,松了口气。
“小盲女。你什么都不知道,离我远点!”
“我父母亲都告诉我了。神女姐姐……”
“别这么叫我,”齐思想到了一个人,捆了一把稻草,用手搓热,绑在肚子上,“要抛弃村子跑路的神女,不值得你尊敬,你换个人好了!”
“您要去哪呢?”
“不能继续呆这了。至少我要换个地儿,换个村子接着做我的神婆啊,修改计划,稳定捞钱!反正我是神之女,反正没人认得我。”
齐思见小盲女失落,摸摸她的脸。
“我很会赚钱的。别傻等你那三个哥哥了,等我,好不好?我可以给你许诺,等我比氏族,比全村都要有钱了,等我能买回一切的话语权,我会回来带你走的。”
“也会带瘸子哥哥走吗?”
齐思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瘸子哥哥已经死了。
小盲女把护在怀里的一尊漂亮神像递给齐思,“姐姐,带不了我,请至少带它走吧,它会保你平安的。”
齐思刚想拒绝,说她连外套都没穿走,却见小盲女望着空虚处感叹,“神婆姐姐,我的神真的存在吗?这里……真的能够逃出去吗?”
齐思把神像拿过来,无比肯定道,“存在的。神只是在跟我们玩躲猫猫,祂在很久之前找到了姐姐,所以现在姐姐去找祂了。不是姐姐自我吹嘘,我告诉过你要成为怎样的女人?”
“女人要有才有德……”
“嗯,改一点,我有才有……貌,最重要的是,”齐思攥紧右手,让她从手腕一直摸到结实的小臂,“我一定一定可以逃出去的,我有气力啊!”
14. 救救齐思2 神飨罪
劝走依依不舍的小盲女,齐思瘫倒着绝望了五分钟,就猛地弹起身,开始规划出逃路线。她那素来平端拔起的眉心之间,像杆秤翘着翘着,又升腾起了一种欲望,一种原始的存活欲,直白的,霸蛮的。
按计划,她应该先跑至最北的祠堂,再在入夜前,进山躲避一段时间。以她的体力和对山路的熟悉,只要逃进山中,绝大部分的青壮年追杀者,她都可以甩掉。
齐思把所需物资和神像都绑在后背,正欲迈出门口向北行进时,脚边却平白钻出数十只大红酸蚂蚁,它们头尾相衔,与她相反的,都向南爬行而去。
齐思觉得奇怪。北边阴凉,又是靠山,可村里的蚁,除却绕着那流浪汉的,却都更喜南些。
她迟疑一瞬,还是背着神像倚着墙,想照原计划行进。忽地产房门口又有二人行至,她动作飞快,缩进另一端的墙角里窝住了。
那两人,分别是那猎她的男人和氏族一长辈。
“为什么选这种地方见面,很脏。”那氏族人踢了踢地上茅草,“她死后,你不愿意做新的代言人?我以为你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我是为我家人回来的,我早说过,我不在乎那些。”男人突然问,“你真想让她死掉?”
“旧神不死,新神不立,王姓承财使的落轿火葬就很合规矩,我们必定,会为小母神选一套更完美的归天礼!跪迎许氏正统小仙童——不,小帝父的降临。”他说,“因此,一切来自外族的阻碍……”
“结果又是这样。”男人抚摸着台上的黑血,像拉住亡故母亲的手,“还是这样呵。”
冷冽寒光乍现在他后脖颈处,男人没有回头。
那寒光却熔铸成了更冽的火光,那话便在一片滚烫里生生截住了,飞灰的人形如堆起小山似的秸秆,烧得愈发地旺。
站在辨不出的人形之前,男人擦净了台上的黑血,耳语般低低轻诉。
“二十年前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奇怪。”
他说。
“这里不脏。我的母亲,因齐灵在肃正仪式里错下神谕,难产死在了这里。那时我只有八岁,只能燃起小指般薄弱的火苗,烧掉了神的口鼻,祂不再妄言了。旧神烧没了,你们说,该由最大氏族、该由人去做新神,却就地拔起了一座座的崭新神像。其中一座,就立在她和我‘弟弟’的尸身上。”
“但至少,面上没神了,还算不错。”
“只是之后,那女人的女儿竟自己回来了,她竟敢……竟敢!踩在我母亲身上,和那女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姿态,念着同样天真的话称作神谕,还说着……还说着要拯救我,拯救么?”
“哈哈……哈哈哈哈!”
那男人大笑。
“可我早在二十年多前就被这座村子,被神亲手毁掉了!她要做神又要当人,她说了,她该死!你们不说出口的,竟也偷偷地想着,念着,那就更该死了!这么说,我比祂公平,不偏不倚的多,对不对?”
“齐思,你在这吗,你有为我开心吗?”男人笑到癫狂。“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只想你去死啊,齐思!”
齐思在墙角暗处,捂住了头,他为什么要唤她名字,她头好痛。
……
她脑里忽地,播起了二十年前的场景,那是头一次,她没牵着邻家大哥哥的手去观礼。母亲的脸凭空燃起来时,她薄如白纸的瞳孔第一次迸发出了血色。大家四散而逃,她却挽起可怖的,母亲的手。母亲说:“齐思……齐思!大家全被骗了!我也是,我最对不起……她。带她走,快逃!我此生最后一次神谕是,带着她……逃吧!逃!”
母亲死去时,她五彩斑斓的人性色彩,才越过脐带伴着血,真正在齐思体内疯狂冲撞着,搅动不息。
“她”,么?
她迟钝地想到了,那个刚死在产房的柔弱女人,母亲在这唯一的挚友——一个外来人。她定逃不走了,但话得落地,把母亲埋好后,小小的齐思拼命拉拽“她”的尸身,想埋在她处。逃走的大家却回来了,说最后一刻,你母亲分明是下身着的,她的遗言比人更轻,并不作真。
那什么作真?小齐思想。我该当真的,我要当真的。
……
齐思猛地从记忆回神,他果真是发现她了!她得逃了!她要逃!
可远处的不少房顶,竟也亮起了熟悉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此刻,有人跑来找那男人,尖叫道:“想哥!这,到底怎么了?氏族家的童子被烧死了,很多适龄的孩子都死了!尸身都不留,是那女人做的么?我们要快点杀掉她!”
“这次不是了,”男人叹息。“假物演神之事,在村里横行猖獗。神震怒,说,所有欲成神者,都应历经此火,不伤不灭而出,才是真神。至于她嘛,不必杀死,活捉起来,以恐惧折磨就好。”
‘跑吧,齐思,在火里,跑吧!’
他想。
‘到那时,齐思,猜猜看。听你恐惧而回应的,到底是人是神?’
齐思背着神像跌跌撞撞地,在村中奔逃不息。她的眼里印出那小指大的火光,那么小,却跟着她的视线烧遍了目之所及处,哪处都熟悉,哪处却都眼生。
小时候那僵直伫立着的绝望,烧到她脚边,烧成了死去母亲的脸的可怖形状,她反复念着,想扒住她的腿。
“齐思没做到?齐思没做到?我该知道的,不应把你交给这孩子,没关系,没关系,她也逃不去的……像你我一样,我会送她来陪你的,我会送她来陪你!”
齐思的额间,齐思的下身都在渗血。但她只是跑,跑到喉头涌着腥,鼻子呛着烟,裸露在外肩膀的麦色皮肤,被两边逼人的火墙冲得烟熏火燎、撞得乌黑发紫。她只是跑。
直到她跑过那有名的五户一残的瘸腿街道,跑过无数个一尸两命的坟山,跑过鬼窝般的肃穆的氏族祠堂口,她砸了一双膝盖,跪倒在家门不远处。
眼前这一幕刺着她的血液,倒流着,一股股冲涌上脑门。
今天才被撞开的大门,正嘭嘭地轰燃着,四溅着火花。一旁落了个小书册,翻到的人体那页烧到只剩个头。转瞬间,又被摇曳的火苗轻轻舔舐一口,消失殆尽。
他们死了……他们,死了?
她想起,在某天下午老叔父替她搅着面膜泥时,她也会想,或许会有一瞬他是爱她的罢。然后小盲女明明趴在地上读书,却猜到她的心似的,笑着说,“你知道吗,所有时候,我都是坚定爱你的,神女姐姐,比爱神更爱。是的,我比爱神更爱你。”
那男人从火光旁走出,携着点笑意。
“缪想……缪想!缪想!”
齐思抬起烧尽的一双眼,恨着,扯着碾过喉头的痛楚。
“你动了他们……你动了他们!可你为什么要动他们?他们既不是欲成神者,又不会碍你灭神的路!他们只是,他们只是……”只是与我熟识过。
“哦,可能是太激动了,烧错了,像当年杀死你母亲一样,”缪想笑笑,“你记起我了,真好,可你为什么不再喊我大哥哥了?小齐思。”
“你有病!病得不轻!”齐思跪在血里,破口骂道,“怎么不去死啊你!下地狱去吧,我肯定会亲手杀死你的,我肯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你舍不得的。因为——我想你发现了,并且必须得承认——在这里,只有我唤你的本名齐思,次次接稳你的怒气,用心听你的话,有来有回你唱我随。我懂你。并且啊,我实现了你我的母亲,还有你自己,多年未曾实现过的梦想……”
缪想高高扬起了手臂。数百余村民与氏族中人拥嚷着围于他身后,就像从手臂挥过处,缓缓地,大劈而开了一片庞大的,暗可吞光的羽翼。
“你看啊……齐思!作为一个活人,作为缪想,我,我被看见了,我的话落了地生了根,被这个村子、被他们所听见了!母神之后的第一人,刺破了该死的神意,平白长出人性的种子,那……那我就是但丁再世!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都没白白死掉,她们用骨血为我铺就了一条路!一条烧着血腥味的,觉醒之路啊!”
但丁是谁,齐思不知道。她只是木然跪着,没心思再听。她疯狂地思索,该怎么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再用他的鲜血封死那张臭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她脑里开始恶意地,构陷他死时痛快的一切。
不伤不灭者,是为真神……
不伤不灭,是为真神。
……
火里,她依稀从眼里辨出了那个庞大的影子。是所谓真神么,那请救救她吧。
齐思膝盖上有她的鲜血蔓延而出,引来了一只红酸蚂蚁疯狂地吮吸。她转了转涩然的眼珠,不再求祂,只看向了脚边。
触角、口器和腹部,焦黑如炭。浑然天成般。
她珍重地捧它在了掌心,撩了点指缝的黑灰在它上半身,凄切尖叫着,“是真神!不畏火烧,不伤不灭的真神!伟大的神迹啊!伟大的……”
“她真有病了。”缪想陈述着事实,“抓她去治……治……你们!这是?”
村民后脖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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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爬上了蚁,细密叠爬,可怖异常,摇曳血光的至诡图案烙印于皮肉之上,如附骨之疽,不离不灭。齐思在众人眼前摊开掌心,把大蚂蚁以火舌一撩,竟活生生脱去了层焦黑的炭色皮囊,血红得诡异艳绝起来。
她放它落地,入神地喃喃,“神会把坏人,吞吃入腹。对吗。”
她在赌着。
以米汤混蜜洗净身上血水,她可以操控;烧杀戏谑群蚁的戏法,她更擅长。独独她控制不了一点,是提前预知他的站位,与那神的行进方向——她也在赌!更在心里默念着:往南去吧,蚁。往南去!
那未死的蚁竟颤颤地,直起细若薄丝的前肢。真向着缪想那处慢慢爬行而去了。瞧见缪想的神色变得阴沉狠毒,齐思大笑。
“怎么,你想烧死它?就烧死它罢!”齐思话语一转,“还是,火随心起这件事,你根本做不到呢。其实我的神,在你最绝望时,略了你,更没赐你任何天赋啊。”
“你说你因心头激动,便凭空烧起一切,别骗人了!我一路跑来,那汽油味,二茂铁的甜锈气,都快从口鼻冲过我脑门了!大轿旁的王瘸子,产房的许氏长辈,家里的盲女我叔父……他们!甚至在当年,在那‘错下’的神谕前,你早早地,就想杀死我母亲了,对吗?”
“我凭什么不能想她去死?”他嘶吼着反驳,“那一次的外遣妇,是我妈啊!她想让她抛弃掉我,抛弃一切去逃,我只有八岁,我……!”
“八岁……血窝长大的畜生,天生的坏种么。我说中你了。”
她叹道。
“你只敢杀女人、老人和孩子……真弱呵。你怪神怪地怪天怪人,谁都怪了,却不敢怪罪魁祸首,随意更改神谕的庞大氏族,不敢怪被倾斜的‘众人’,也不敢怪微妙的人心……看,连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蚁,都不敢去怪罪!”
“我……我自然敢!”
缪想心底的最深痛楚,被她掰烂了戳碎。又眼见那假神,那该死的红蚁离自己愈发地近了。气急败坏,竟直直踩了去!
齐思笑得更甚。
缪想很快反应过来。他像以往一样,想临了退却,收了脚。那代表神的红蚁却在他脚底,直直平平地被切割开头部,没扬起一丝血线。平面之上,湮灭大抵如是。可祂颤地,颤地,又继续爬着。祂爬着。
他却发抖了。就像在她的首次上身仪式上一样。他抖个不停。
齐思碾断了小指上的细发。她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向人们大吼:“神要吞吃罪人……罪人要弑神!”
“不……我没要杀祂,不……不是我!”
缪想只欲逃走,可他离人太近了。身后众人只痴痴念着同一句话,鬼魅般围了上来。
神要吃罪人,罪人要弑神!
罪人要弑神!
罪人要弑神!
到最后,他们只在口里不断纠缠着,反复咀嚼着“弑神”二字,所带来的饕餮盛宴之感,连带着心头念想,无休无息的回荡:
杀了他!是谁都好,杀了他!
缪想被很多人的身体湮灭前,形似恶鬼般尖叫:“贱人!你还以为你会活,不,不,你也会死!你也会……只是早晚的事,前后脚踏入奈何桥罢了,地狱么,我会在那里等着你,再毁你一次的!”
“都无所谓。我是旧母神,你是弑神……不,蚁者,或许我们都该死,”齐思转向北边方向,干脆地。任身后层层叠叠的咒骂平息下去,“不过,先死的会是谁?真难猜啊。”
……
劈到缪想身上的乌黑的厚重羽翼,最终如黑色潮水般褪去了。他死了,带着一身蚂蚁死去的。有一只顺着死去的脸,滑进了大大张开的眼球。氏族的人捧起了那无头的红蚁,赞道,“所以,多完美的神呵!”
缪想死去了。
他死前也努力绷大眼珠,看着那颤动的,肥硕的腹部,想,这定是一只母蚁。
他死时又想。他今天只是丢了孝带,没有洗澡……他竟没有洗澡!不幸中的万幸!
齐思起身,欲行北边时,在背后绑好的神像却较劲似的,啪地一声落了地。之前的溃逃路上,它的脑袋数次撞到她后颈,冰凉而沉重。每一次,她的颈窝深处都会泛起切身的,火舌舐肤的痒意。此时神像就在她脚边。
她匆匆抓起它掩进怀中。那痒意于是窜进了正发痛的腹部。脚边火光连天,那火尖也总算窜起了点绿。像扎透黑夜后,淋漓的绿意。
齐思,抛下身后透着诡谲的每一幕。向着北,继续奔逃。
齐思,继续奔逃。
15. 救救齐思1 绿眼睛
齐思不知道现在在烧的,是她的皮肤,还是衣物——反正最后留身上都一样,黏腻的有点烦人。如果把喉头挖空,咳干所有的血,或者撕掉全身的皮肉,能让她好受些,她也许早这么做了。但她只是狂奔,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勇气。
她爱的和爱她的人都死了,她想,她或许也该死了。但是,那颗心想什么都随它,说到底,她的身体告诉她,它还想活。虽然它四面漏风残败不堪,但它灌入狂风后声量惊雷,盖过了她微弱的心跳声,所以,齐思得听它的。她要活。
在入山前的最后一个转角处,她瞥见山脚的人影,突然变了主意,把身体撞入左侧的罕为人知的小路。再顺着那路,逃进了村子正中心的最大祠堂。
她扒开比她曾祖母还老的门,偌大祠堂内只亮着一盏烛——是她今日侍奉神像时点上的。那座正中心的神像,威严肃穆,足有两层多的楼那么高,小指粗过她的大臂。它安静睡着,详和温柔,像一个母亲。
她跌跌撞撞,血液横流。最后整个身体,毫无保留地撞进它怀里。
她不担心这里——她唯一算有点归属感的地方。那真神蚂蚁上位仪式前,这里无人敢进。而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好几天后,等他们以为她跑走了,会都来参加仪式……村里没人,她就可以偷溜进山里,就可以逃出这里。总之,总会有出路的。至于她从未摸清那山的事,她没想过……也没心思想了。
她太累了,也很难过,这点余下的难过,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因此,她现在唯一需要的是休息,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这点累,就像糟糕一天过后,想叹口长气,却哽在了尾音处。然后平白嗳上了气。
她好像睡了三天三夜。齐思在某一个晚上醒来,她边讶异于血没流干,边狼吞虎咽着供桌的吃食。她很快吃尽了那冷食,又喝光了三盏香灰味道的符水,重窝回神像脚边,在等待中,她孩子模样般诉说着。
她从出生诉到大学,说大学里的那女老师,又说到回村的决定。然后,她吐槽这几天的每一幕,说它糟糕透顶绝对无法被宽宥。最后她把脸紧贴上它的小腿,“总之,我还是您的。从那天起就是了。我知道我哪哪都做不对,可没您我做不好。等我逃出去,您再罚我好了。”
齐思的脸,触到了一小处不平整,她于是用指头沿着翘处刮开了表层,那浸透满她血迹的暗红色漆皮。这是个夹纻胎的生漆神像,层层埋起着年岁。她刮下了一层,是暗褐色的血,再来,就透点紫,她继续着,连刮下好几层,没管指缝抠出了新血,直到她挖出最后的颜色——是黑的。
黑血么,缪想母亲的血黑了——她死在二十年前,徐家母女的事也有一年之久,这血,是何年月的事了,又是从谁身上流来的?
齐思突然想起,今早她侍奉神像时,边嗤着那血,边重又刷上一层新漆的模样。
是她漆的?她为什么会忘了?
她讶异地,往供桌角狠狠跌去,位于神像后脚脖的一行刻字却溜入了视线。她举着烛灯去摸索,指腹摸到的同时,那字也在烛火中明灭起来。
“去山里”。
那个山字是她为编撰神册自创的文字,山的尖角勾出了个计数,是一。她抬头,字竟不止一行,密密地叠,与神像的庞大上身一同拔起,撞入高耸而立的黑色里。齐思颤着手指拿起身侧石块,依着模样刻起来。
“去……山……里。去山里!”
由她手刻印出的形状,与神像之上的,别无二致。
齐思该害怕了。但她至少要为自己的恐惧寻个源头。她小心捧起慌乱中丢下的烛灯,站起身,顺着神像的每个她牢记的、起伏的沟壑,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去。她从小腿爬到大腿,再是腰腹,小臂和胸口。最后,她颤颤地,从肩上攀到了它的耳廓上,堪堪站立住。深呼吸几次,谨慎地托起手中的烛火。
那字就断在了它眼下,宛如神垂了泪。齐思从七八米的高处探下去,如同悬崖边下望,虚无可依,暗不呕光。泪的尽头,就在那处。
她想将手臂放下。在神像鸵鸟蛋大的乌黑眼眶里,却淌出了豆大的鲜绿色液态金属。它的下眼睑和眼窝处,那绿已凝住结作大块堆着,兜着,冷冽着,诡谲的。绿色熔得更多,更多。
她把烛火贴得更近,脸也贴紧它。她转了干涩的眼,那离她只几毫米的、神像庞大竖瞳里的冷光,便直追她爬着血丝的小眼珠子,以微秒级别的速度,跳动了一下。
烛火悄悄地,坠进了黑色里。
她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想到村中大火突然冒起的绿尖,像希望。想到她对着神像诉的话,加起来,该有一千万字了罢。想起村中神像大大小小千余座。想它们大多坐北朝南,而蚂蚁只向南爬,以背相对。
她又想到……
产房、坟地等“秽地”绝无神像,那一直紧追她后颈的凉意是……
她忙不迭地去抓身前的那尊漂亮神像,却脱手了,它直坠大地。紧随它而去的,是她空中垂落的,僵直的身体!
一直陪伴她的小小神像,被火焰卷过无数次的小小神像,破空劈下,残尸四溅。她在那半空中,看到了烛光摇曳下,在尖端飘忽的——那抹熟悉的绿!
齐思坠在风中,像断线的纸鸢。她看着高处那尊神像素来温柔的脸,问着。
它被您送来我身边,原是为了全程、甚至在第一视角,窥探着,监视着,自己逃命时的可笑样子么?
……
不!绝不能就这样了!
生命最后一点弧光,终于在她身体里挣出来。她奋力挣扎,该死的!她要离它远些,再远些!至少这次,至少她的死亡,她能自己决定,她绝不要!再被那些眼睛窥视到她的死亡!
……
好奇怪啊,没有如期而至的血肉崩裂声响。
齐思身下叠起了无数的蚁,像结实温热的手臂,像又替她织了顶崭新的稳当的大轿,无比轻柔地托住她。她仰着脸,祂的脸,却再看不清晰了。
“你看到了什么。齐思。”
那人问。“祂是长观音大士慈悲的样子,还是弥勒佛的样子?”
“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虚无什么样子,祂就是什么样子。”齐思说,“所以,你告诉我,陆望。观音是谁?”
陆望大笑。笑得流出眼泪,也没停止。
“这是什么很可笑的问题吗,可笑到,连你也不肯答我。”齐思像在说自己。
“我很抱歉。但,不能跳题啊!慢慢来,齐思,那是最后一步,你总会知道的。”陆望轻抚神脚边一层层的血痕,“你疼么,齐思。在这整整三年无休止的肃正……”
他又望向了在神身上重重叠起的刻字。“在这359次的重置里。”
“疼的。但我不明白。”齐思摇头。
陆望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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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解答。
“你回村的时日,不是两年,其实已有五年之久了……”
“第一年,你为母亲死亡真相和女性失踪案回村。第二年,你像前几天一样展开肃正仪式、失败、逃命、复仇,回到这里,随后,你发现了‘眼睛’。”
“和现在心情一样吗?”
“不知道,那时我刚来村里不久,颓废,脸也不洗,只是在玩蚂蚁。”他又想了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整个村落上千尊神像,就有上千双眼睛!那种无时无刻、放屁吃饭都被窥视的感觉,就像是镜子照完,人侧身走了,镜子的人却端正着。这也还好,更甚呢,是把至软至暗的情绪球,全倒进了无底黑洞——却是个敞口深井,另一端深处,躺了千只透绿光的、跳动吞吃的眼珠子。
“你现在也一样。不洗澡,玩蚂蚁。”齐思说,“之后呢?”
陆望想说不一样,还是没反驳下去。“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可能没死——没人能摸透这位窥视的神的心思,他能建那么多神像和眼睛,也能觉得你逃跑时的样子有趣,找来一位……呃,掌舵人什么的,是和我一样的能力者,只是强悍的多,这些人的能力——统称无限。”
“无限困了你,困死在这几天。只要你心里的神消失了,就会洗去记忆,再丢回来重演。”
“为什么全都要利用……我的神?”齐思涩然开口。原来眼睛里边外面,大家都一样。
“这么理解吧,这座神出生的村落被那位大人盯上时,涌动着最纯粹的神力……人的信仰。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大人们边做着楚门世界的导演,边迷信这些信仰是冲自己而来,可以洗掉点什么,对自身气运有益。你心头长出的神最强大,由你主演的这几日故事够有趣,围绕神——也就是他们——的争夺常在茶余饭后引人发笑。所以选你做了阵眼。重复的,无限的,是你的情绪,还有愤怒。拉到顶点时,再咔嚓一声,就会重置。”
齐思脑子疼,最后只问了一句,“所以楚门是谁?”
“齐思,三百多次了,再顽强的灵魂,也得被洗刷干净。被洗掉的,还有现实里的神明名讳,相关故事什么的。你想想,你还记得我吗,这几天之外的我?”
“你是陆望,流浪汉,我知道。”齐思头更痛了,在他每次唤她名字时。
“算了,记不得也好,反正也不太干净,”陆望洗过了脸,换了衣。扬起最完美的微笑,回应着她。
“自我介绍一下,神女大人。我是陆望,是流浪汉,也是守村人,只能出现在没有眼睛的地方。”
“所以该感谢这火么,烧掉了大多眼睛,又把我送回你身边——不用看上边了,早在你睡着前,它就被我的蚁啃干净了!这话传不到神那去的。算是你我初次见面,送你的一个小礼物。”
也是被啃掉的窥视一角,所露出的小小温柔。
“来不及了!齐思,我们时间不多。”陆望笑得也柔和,“我对你说过,我敬人不敬神,是不是?……”
“……其实我悔了。”
“我敬你,不敬神。”
“这一次,我想带你去拜观音。”
“不,等等!”最后一声“齐思”落入耳,她却突然痛苦地,捂头蜷身。片刻后,她从蚁群中爬着站起,无比坚定道。
“不……我想,我是说‘我想’……在离开之前,请你再带我去山里头,走一遭好吗。”
16. 零 ”
群蚁的神迹引得全村人驻足去瞧。陆望带着奄奄一息的齐思,在山路中疾驰。
他记起。走前,他与之前一样,又在新的“去山里”前,刻上了一个“别”字。他抬头看去,密密麻麻的四个字,才完整起来。只是她又没看见。
别去山里。
别去山里!
“别去山里么……”陆望咀嚼着这句话。手握着方向盘,行驶在山路里。
“流浪汉也有车,也会开车么?”齐思躺在副驾驶,想让气氛不显得沉重,“如果让我吃顿饱饭,我早去拉来我的山地车,征服这整座山头了!”
“我会的很多,只是你忘了。其中最会的就是开车,不过更大些。”陆望缓缓过了个急弯,笑道。“你知道吗,每次重置后,你身上都会涌出全新的蓬勃的生命力。这次,你竟抱着你那小车要探山,说要一直飙到大海那边去。”
“每次么,那这三百……”
“359次。”
“这358次里,每次都有所不同的、我的肃正,有成功过的么?有谁听见了我的声音么?”
陆望顿了顿,说。
“和这第359次一样。没有。”
两人于是沉默。
齐思率先开口,打破死般的安静。
“也很正常,”她勉强笑笑,“在被设定成不正常的世界,这再常见不过了。对了,你见我许多次,可应该没见过我小时候。我妈死后第一年,没人许我哭,我就摸去大山里哭,哭完了,发现是半夜,有野兽在叫,还有蛇行的唰唰声。这时,方圆几里空无人烟处,竟凭空地落了一座草色的土地公小庙。我在里头窝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叔父就带人准确寻到我了。”
“那一年,我头次被选作了乩童,仪式上,还真有神上身了,他们都说,那是小母神,可我觉得,是小庙里的祂来看我了。第二次,却没来,我又想又急,就作了假。之后你都知道了。”
“我一贯爱造神演神,凭心发谕,游戏信徒。但我从不虚,因为我本就是被偏爱着的、祂的女儿啊,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就算亲手毁了这里,也一样。”
“我救了人。王瘸子、小盲女还有徐家妻——短暂的,但已经很了不起了吧,这都不怪我的。至于心,至于心……在王瘸子死前,难道没有过一刻,拥有一颗人的心吗?”
陆望像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一样,装得入神。只是对那瘸子,依旧流出了不满。
“他骗你的!”陆望低低道,“你在跟前,他就装没交易的样子。实际上,从他手里过的妻,最多了!”
“哦。”齐思缓缓应声,倒回靠背里。更沉默了。
在陆望想杀死自己这张嘴前,还好他先看见了那座小小的、不到一平米大小的庙。他远远就停了车。“齐思,去吧。我等你……我说等你!”
“嗯,看完祂,我们就一起走。”齐思说。
齐思走向了小庙。
她静静看了会,就折起身子,勉强窝了进去。与小时候一样的位置,很安心。
她从这安心里汲取着一点抚慰。这里是村子数十公里之外,可以将令她疲倦的东西,短暂地抛诸脑后。
脑后么……?
不久,齐思从小庙走出,更平静地上了车。
“我的神册不见了。”她突然说。
“可能掉在祠堂了吧……”陆望在她的眼睛里,声音愈发小,还是把神册小心捧上了。“……肯定是蚂蚁干的!”
红蚁趴在黑色方向盘上,头尾相衔地绕。
齐思不理他。摊开了神册翻至最后,一幅思灵村的神像分布图展在眼前,“这些标记是:三角形是废弃、圆正使用、叉不存在吧,还有工作时间,辐照角度什么的。我一直在记录眼睛么,我是第几次有这种意识的?算了,这不重要。”
她拿起笔继续描画补充。与众神像日夜相伴、烂熟于心的涩苦,在村庄每个道路上溃逃不休的绝望,以笔作刃,刀刀劈在纸上,劈进了村中。
“我为它们取名时,遵的是分区方位、编号类别。比方说C是家宅神大类,C2便是每户所奉财神。中3-18户那尊就是个麻烦鬼,手持物褪色都掉成灰白元宝了。母神像衣袂层叠,他们绝没可能知道,我都是用我滋毛的脏棕色鼻影刷扫的。”
齐思笑笑,停了笔,也转了话头,突然问他。
“陆望,你为什么停那么远啊。”
她也在问自己。
“我突然在想,数十里外的山中夜路,一个小女孩,有可能走到吗。”
“我妈妈最后几年,为演神多一分活灵活现,自己用曼陀罗花粉混香里烧。那物是致幻的。你说,有没有可能,第一年,祭台上,甚至家里,还残留了些呢。我好可笑啊,其实我可能,本就没被祂选……”
陆望慌忙打断道,“这次你好像就能完成了。画完了对吧?给我先看一眼好吗。”
“就只差最后一笔了。”齐思说。
她慢慢提笔,在那纸的边角某处,勾了三角,又划成了个叉。
在那小小的、庙的标识旁。
与此同时,从她的后脑勺处,往座椅上渗出了愈来愈多的血迹。把她淹没般满溢着。
“……齐思!你怎么了?”
陆望刹停了车,托着后颈揽她入怀,手心上堆的血,触目惊心。
“我怎么了,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好过。”齐思像在小庙前对着镜头一样,笑得狡黠又挑衅。
“我发现脑后的它的时候,发觉数十公里外,二十多年以前,还有它、还是它的时候!就一股脑地,狠命砸了下去了!”
“二十年前,城市都还没普及监控吧,在穷乡僻壤的山旮瘩,出现一个眼睛的概率几乎为零,可它就是发生了!原来在时间,空间上,我都没逃出去过啊!”
“我对着那最老式的、该死的镜头后边说,我要砸死你的,砸烂你!”
“就这么的,我毁了小时候那座小庙。”
眼见陆望眼底露出绝望,她转了了转眼球。“继续开吧,陆望。继续开,再绕一个整圈,就差不多了。”
“你早知道我在……!”
“我曾一人从卑尔根起,开遍挪威,也差点在四姑娘山二峰的大雪里失联。认路,开车,不难吧。”
“程老师说过,一切建造,必将崩塌。我受过最好的教育、有着强健体魄,个体意识鲜明。但是,在被拿走心底那一小块榫头时,人也该有自由的,一种允许自己被摧毁的自由。”
“别再跟我说这些!我不懂!”陆望压抑地抖,不想让那颤动惊扰到手心。“我就活该任你驱使是吧,你这次又把我当什么了?一脚踩死的油门,还是引路狗?”
“你很重要啊。”
“……根本不是!你记得老师,记得妈妈,甚至连那座山的名字都记得!可这几天之外的我,有留下一点痕迹吗?告诉我,齐思……有吗?”
“那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啊。算了……”
齐思好累了。
她不想再辩解什么。
车里恢复了沉默,唯有血的声音,嘀嗒,嘀嗒地惊扰。
“是我的错。什么都好,说些话吧。齐思,你还要我做什么。”陆望最终还是叹了气。“我没骗你,我们会逃掉的,地方都定好了。就往东边去,叫普陀山,去拜南海观音。”
“好啊,我喜欢海的。”齐思笑了。“在东边的山,却叫南海。这很奇思……”
“……妄想。奇思妄想,是吗。”
他接了话。她却笑到扯着后脑伤口处更疼了。
“虽然流浪汉的确不学文化没错啦……”
“神女也确实不通我意。”
他缓慢地、温柔地说。“我的神祇,听到您最忠诚信徒的乞怜了吗。这次,这样就好了,就够了。好吗?”
齐思愣了神。她明白了。但她的脚步,从回村那一刻,就早已止不住,也注定不会为谁的爱恨停留。
“我听见了。”她叹气,“但我不做。因为神一贯会的,是缄默,是不应也不答。”
“……你说过,我让你做的,你都会去做?”
所以,也能包括放任她,和她最后的死亡决定。对吧。
“陆望!你觉得这图纸塞我肚子里好么,算了,好难看好痛的。只要带了出去,就有一点点用吧。”
片刻后,齐思甚至有些兴奋地,在计划着自己的死亡。
她说不想娇娇弱弱地死去,死时,该像她自己了,要有点力量感吧。至于死哪,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与老师未竟的约定。
陆望沉默着,偶尔插上两句,车里竟是气氛最好的时候。平静的像裹在涓涓流水里。
车里电台却播报了则新闻。
“几日前,A市某小区发生一起入室谋杀案,独居者程某(女,29岁)已无生命体征。确认系他杀,现场发现疑似三名作案人员,警方正全力缉拿当中。”
车里的水突然翻涌着窒息起来。
“可能又是陈氏那三个,他们又去A市了。我两年……不,五年以前,就是追着他们踪迹回来的。你看,陆望,只要眼睛还在,罪恶还会不停发生。”
“那你还去那么?”
“要去的。我老师在那呢,我好想她啊我想见见她,跟她说,西西弗斯真的很幸福。”
陆望不答话。他爱把事情都想到最坏的结果,比如那个“程”某会是谁,比如她也许撑不到走进A市的一刻。
最后一段路,齐思受不了这速度,抢过了方向盘飙车大声哼歌。有点难听。然后停到了陆望所说的,可以出去的地方。
村口石碑。
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你先去,我随后就会跟来。”
齐思听见陆望这么说,也看见了石碑里旋转的白光。
“……齐思!要不要和我再说点什么?”
在最后,陆望突然叫住她。
比如对他说,她其实记起了一点点这几天之外的陆望,比如她看见了蚁神黑腹上描画的字,比如可以再骗骗他,说他对她很重要。
“没有了。”
齐思想了想,还是说。
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向光里走去——带着后脑颅骨处还扎着的,那块尖利的镜头碎片。
……
十分钟前,齐思突然不唱了,翻开神册开始叹气。
“陆望,我真的一场肃正没成功过么?”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把我写上去的?”陆望看上去高兴些了,“那你现在至少会有一次成功了。对了,巧合的是,今天还是九月十三日。”
“嗯!我在写了,‘不知多少年后,还是九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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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陆望……肃正,成功!’好丑哦,血擦不掉,啊!越擦越多了!”
……
陆望看着她的背影,一点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入的局。只是那一次,他随手捉了只蚁,用根沾黑碳的须条在它腹上描字,不知多少次,红蚁就有了黑腹。他的眼里除了蚂蚁和汗爬过的噩梦,也多了一道亮色。
他这爱,阴差阳错的,最后竟成了村头的至高神祇。
他是流浪汉,也是守村人。决不容许任何人逃出去,是他的使命。唯有守村者代替她成为阵眼,做了母神,方可逃脱。
可他试过多次,从未送她走掉过,原来症结是那图纸未成。记录眼睛,再去死,最纯粹的第一次,她就生出了这意识。他却自以为是地想她活,为她好,藏起了神册,让她多痛苦了那么多次。在这最后一次,他才终于寻见了,她灵魂的出口。
那么这次,总该,总该会……一定会成功了吧?
他看着她。
齐思走着,走着,竟径直坠了地。在离白光只几厘米处。
她死了。
死得毫无征兆。可能是失血过多,可能是心脏动得厉害,可能是被那该死的碎片,慢慢掐没了呼吸。
陆望蜷身跪地。他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
58次,齐思,肃正失败。
109次,齐思失败。
207次……她看见我了,真怪。失败。
208次,在蚂蚁上又写了字,最好一辈子不被她看见!失败。
358次。哈哈,她说要飙车跨海。但是依旧失败。
359次……齐思,死亡。
“……神经病啊!全是怪东西!这个无限,怎么给放在现实里了!可让哥一通好找!”
一个身影突然从白光里走出。他长身长手,眉目间溢着洒脱。肩上还伏了一只漂亮的小猴子。
“靠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入口,阵眼怎么死了,这里马上要崩塌了哎!还不走,你要跟她殉情啊。”
他踢了踢齐思。
“死,透,咯!”
“……不对,不对,下一个,是你吧?感觉你有求于我啊?你想让这女孩儿活?”
“你也是那个……该死的执掌者?”陆望从沾血的齿尖溢出了声,“不,你是谁无所谓,求求你救救齐思!她可以……不必活,但她必须要完成这件事!为此,我的魂魄愿跳入黄泉、永不超生,我的躯壳可以去做一具行尸走肉!”
“敢哄老子!”那人大骂出声,“你本来就会这样啊!小畜生!你的灵魂早卖掉了,躯壳也很快会死。你什么东西啊配和我交易!滚开滚开,没用的货色!”
“告诉你,老子就是死亡的执掌人,能在这事上骗过我的人还没出生呢!还有,别拿我跟这个世界的主人混为一谈!老子就是专来找这臭货麻烦的!”
他狠狠踹倒了陆望。却回头,古怪地看了齐思一眼。
“什么啊,我在这女孩的记忆里,居然发现了个挺有趣的人!我就先答应你好了!只是死亡,向来是我定的规则。”
杀戮突然又有了个鬼主意。他捻起齐思怀中小心护的图纸,抛垃圾般丢开了。
“就为了个这?最没用的玩意儿!”他嗤道。“不过硬塞进去么,这想法倒还行!我采用了!”
他随即一把撕扯开死去的齐思的肚子,往最血淋淋的洞处伸入了手掌,埋了张羊皮纸进去。
陆望看见了。但还是抖着,爬着。去把那皱得不成样的图纸又护进了心口。
“这是我和我朋友恐惧,费尽半生心血才完成的。记这破监控有个屁用!监控后边的,写着“神”名讳的名单才够有趣啊!她该感到荣幸的,这可怜无用的人生!在最后一刻,其身体还能成为这伟大计划中的,一个活体包裹呢!”
他又挑剔地看起齐思的尸体。
“这么不美观,怎能激起人们心中半点怜悯,去关注这名单呢!换个白裙子吧,死时就燃成红焰了,这该是多华丽、完美的死亡呵!”
……
“我想,至少我的死亡,可以自己来决定一下吧!”
陆望记起齐思曾笑着说过的话,想奋力爬起杀死他前。杀戮却夺了他的意识。
他听见自己在说。
“很不乖哦,身体已是我的了呀。用了你,就不会被这无限主人发现了,我们一起在这……来玩点儿大的如何?”
……
那小猴子落地,轻轻碰碰她的后脑。是怜悯的神相。
“想起自己了?小丝,可不能这么心软。”
“陆望”又把它捞回肩头,向村中走去。
“心软对现在的我们太奢侈了。她的灵魂会碎进无限里,我管不了,真的。谁也管不了。”
……
回忆自此结束。
程璐璐再度睁眼,毫不意外,这次是醒在祭台上。她掏出心口刚显现的图纸,跑着去翻了一户人家,直直地揪出个人来。
她狠狠地,给了面露慌乱的这人一拳,又一拳。
“把她灵魂给我吐出来啊!狗东西!你就喜欢重置别人、操控情绪是吧,再重置我啊?不能做到吗,那就先来做个准备吧……”
她冷冷道。
“是做好了对吧?在这一次无限里,被你的母神,一拳拳无限次干碎牙龈的准备!”
17. 活人囚相
警局。
在羊皮纸所用文字破译出来的前一秒,竟凭空撕开了一道人形。
人形缓缓地从裂缝走了出来。
“这份名单,还真让这死小子送到了!他一向认为,唯有自己是真理,走正道。可头位逆行者,必将先被首个湮灭。”
他挥了挥手,第一位围上来的刑警便被定住了。
他拿起羊皮纸仔细端详。像在欣赏些什么。
“哎呀!这诸神名录的第一个名字,居然就是我啊。真荣幸呢!”
“……什么啊,好脏!全是齐思这孩子的血么。可惜了,‘众神’都很爱齐思,若能将她死亡那一刻详细拍下,点击量必定会满溢着迸发出来的!”
他叹气。
“可这该死的世界,再选不出这样好的小母神了。”
此刻,被定住的那位突然慢慢消散开。其周身时间也在倒退。
“要走咯,二十四桥那些人该发现我了。”他看向那人。
“你在惊讶什么?这能力叫‘别回头’。很强呢!”
“……只是,要点活人作时间轴的卷卷耗材。”
“嘘。请跟我念……‘别回头’!”
男人从空气里退去了。除了一个人的消散,一张纸的消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风刮过林也的头发,她奇怪地看向紧闭的门。
警局内的时间,还在继续无声地流转着。
……
另一边。村里。
“死小子!你在我这里,如此放肆地撒野破坏,把时间空间都搅得乱糟糟!害我修复了好久,竟还敢出现在我眼前!不……不对,你是陆望?”
“也不是啊,”那人又变了个语调,古怪地问道。“那你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是齐思的老师。”
程璐璐答。
“哦,老师。老师是很好。我没上过学,但我很喜欢老师的。”她反应过来,又大笑。“好嘛!继我家的看门小狗,还有公认最无耻的执掌人都来找我麻烦后,任何一个无名无姓的鬼东西,都许来我这了?”
“……喂,所以你这女鬼!是怎么发现我的?”
故事里的“小盲女”如此问。
程璐璐没想到杀戮是如此的“名声”在外。又觉得真是贴切的过分。
“因为你是个浑身长满漏洞的傻逼啊!”
程璐璐说。
“且说你送神像算个意外。让我真正确定这里主人是你的,只有两点。称谓,与记忆。”
“其一,叫她齐思或母神的都有,不过唤她作神女的人,只有陆望,与你。他不能与人接触。除了你,只有你——这无限的主人!”
“我翻过陈家族谱,这一代唯有三子。我还以为是不记你名呢。可蚂蚁在作神的时间线里,你该和瘸子一样死掉了呀!怎么还能在台下为‘陆望’成神作势助威,大喊着……”
程璐璐看那女孩臭了脸,学得更浮夸了些。嘲讽她。
“……神啊!这是神迹啊!”
“二。这孩子对一切记不得的名词,都表达了好奇。除了……除了地狱和奈何桥!这与执掌人息息相关的地方,她去过是么,是第几次!快点告诉我!她的灵魂现在在何处?”
“这里,你不是最最爱她么,比爱神更爱?够讽刺!”
“……哈哈,哈哈哈!你还真猜对了。她就是在三年前的第一次里,走过的黄泉路啊!”
“小盲女”回忆起来,笑得眼泪在大大眼眶里打转。
“无限主人是我,这里的主人却不是!三年前,我是最强大的执掌人,‘他’请我把小齐思从死亡边缘扯回来,再设个现实的无限,困了她。他取信仰与镜头,我拿走情绪……但我是爱她呀!我好爱她的!她是我的缪斯,是我有资格与众神合作的,一张活物入场券呀!”
“你这孤魂野鬼,又怎会知我有多爱她?我开始不在陈家,想选缪家多陪陪她的。哪知道他们这么疯!在我撕破宋犀肚子前,就作气球样猛扎了进去……当然!我比爱神更爱她!所以,所以……”
那大到出奇的眼睛里还是积不住满溢的水,她的泪流了下来。
“所以我不许她去黄泉!不许轮回,更不许去见妈妈!就算她死了,就算她再没一点情绪回应我,她的灵与魂魄,也都该是我的。该永远在这村陪我呀!”
“……因为,我爱呀!”
原来她眼泪流尽了是这样的。程璐璐想,不是眼盲,是心盲啊。
程璐璐突然,一把提溜起小盲女,又一拳拳地发狠抡了下去!
“咳……咳,你真生气了?姐姐,姐姐!别啊!”
她脸上被红白两色淋泼透了,血泪横流的,悚然可怖。血淋过眼,又像个真盲女了。
“唔,姐姐,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下,我叫暴怒!对,是愤怒的执掌人没错。很生气、愤怒么?你现在为她产生的所有情绪,都会化为我的力量……助我更加强大!哈哈哈哈哈……哎?姐姐?”
程璐璐突然放下了手。在暴怒戛然止住的大笑里,就着原地,随性半躺了下来。
“打不动了?别啊姐姐!你再打一会……”
程璐璐忽然问。
“你很强大吗?”
“……什,什么?”
“我当然还打的动。但是我懒得,也再没兴趣去打一个,这么弱小的女孩……不,头顶冒气的小看管者了!”
“什么呀!我明明是世间专管这类情绪的、超级厉害的愤怒执掌者呀!啊……啊!不许说我弱!我要让我家小Q来杀掉你啊!”
暴怒尖叫。
“还不弱吗。连k那无耻货色,都可以轻易构造出无限,你只能靠依托现实,瞒着地府与些烂货来合作,才可怜地苟活下去。”程璐璐问,“所以,Q是你谁啊?也有你这么烂吗?”
其实程璐璐本想说的不是k,而是自己。因为她记得无惧有说过“无限恐惧”的存在。想想还是没说,免得给她气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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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好的朋友,排名第二的执掌人!”暴怒明显是愤怒了,“人类愈发会隐藏自己……尤其对于我!我再不找个副业来做,肯定会被河水活活吃掉的呀!”
“哦。她该不怎么喜欢你的。早和你绝交了吧。”程璐璐叹息着点评道。
“你这么坏,又连无限都不能藏好。一看就是个弱孩子啊!看来,和齐思还有小狗一样,她也讨厌你……”
“非常,非常地讨厌你……”
“……不,跟,你,玩,了,哦!”
完全是欧亨利式的反应,暴怒她竟一屁股砸在地上,自顾自地大哭起来!
“……不,我不弱啊!Q喜欢我,齐思姐姐也好喜欢。你们全都要欺负我!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玩的!结果你也是个坏蛋……坏人!坏骗子!”
毫无攻击力,程璐璐想。
但很快她就不那么想了。
因为暴怒抽抽搭搭地哭着哭着,转瞬间竟又变了个语调。
“神女姐姐说过,坏人——”
她的脸还在向下滴着血,印得左白右绿的昏暗流光愈发诡异。
暴怒骤然露了本体!
其身通体血红。头上顶了一只巨大红色马首,颈间一串湿人头璎珞泣涕涟涟。男男女女的化形魔障未踏于脚下,只织作蔽体衣衫,狰狞地环绕周身,争先恐后地欲扒开彼此挣了出去。
“——都是该死的!”
哪来的假神。程璐璐暗道。
陈氏房屋在此刻轰地一声崩塌。横梁片瓦也四下飞溅开。划伤了程璐璐的肩。她捂肩看她。
暴怒在塌落掉的、生吃了盲女的那陈氏灶屋里直直地站着。阴风阵阵,状似诡谲魔窟。
她手比镜头状,口腔中竟像嚼着泡发的湿滑生人肉,咔嚓咔嚓地响着。
“你来时,用了她的图。所以躲过了我神像的眼睛。咔……咔擦!”
“你是以为我不敢杀掉母神,才来挑衅我的对吧!不杀也没关系,把这里全杀光也会重置!这里是我的……都没关系,都没关系!”
“咔擦咔擦!齐思走了,那我们来为她办一场,死去母神‘陆望’的绞杀仪式吧!玩到你尸体腐烂、流脓……生蛆!若让‘众神’再次满足与喜悦,我定会保住性命……定还能再拿到这诸神飨宴的一张门票!”
咕叽……咕,咕叽……!
不知什么在响。
她说。
“逃吧!在神像的注视下,像齐思一样。逃吧,逃!我将以恐惧折辱你,直至最后一刻!”
当程璐璐迟缓发觉,这咕叽声代表对焦马达已转向了自己,而她的身体成了这个索命纪录片的鲜活镜头时,她又开始干呕个不停。像老式相机吐出的相片飞速滑动的声音。
“咔嚓……唰!”
“咔嚓……唰!
“唰唰!”
暴怒脚边的灶神像,竟变得有三四层楼那般庞大无比。眼泛绿焰。冲程璐璐直直地砸来!
18. 心殁怒陨
程璐璐迅速翻滚一旁,这才堪堪避了过去。
由于那灶神像由于过分巨大,加之暴怒能力弱小,又被杀戮才捉弄过一遭。她用着陆望,接下来的动作,她基本能避开个大致。
至于避无可避之处,她要么咬了牙硬接。要么对于不必要的身体部位,选择当断则断。她很痛。
没齐思痛,她又想。
程璐璐在逃的路上,刻意去引了大神像砸毁大半的小神像,不可避免的会连带房屋,包括把氏族祠堂变成稀巴烂什么的——当然,谁会怪可怜的、奔逃不休的母神呢?
程璐璐握紧手指间的暴怒的血。想起杀戮吞她的办法,可她如今并没有执掌人身份。难道要让另一个仇人杀戮,来吞吃掉她?
她绕过孤山坟,绕过齐灵家中。看见了那有名的五户一瘸的街道,程璐璐于是对聚集起的他们冷笑。“看你娘呢!别看了,小畜生……不,小蓝狮子们!第一次见母神逃命么?”
程璐璐没管高贵的承财使瘸子们本是要救母神,却被母神臭骂后的心碎表情。她从心口掏出那图,毫不意外的,标记正使用的圆形的神像已毁去了大半。
“你还要做什么?”陆望在她脑海中惊道。“你知道高温高湿、破损浸泡都会让我尸体腐烂的更快吗!”
“烂了好……烂了最好!早死早超生嘛。不对,灭神行恶,我两个都不得超生啊!”
程璐璐边跑边大笑。
“不过,她去往生了便好。”
“我要做的是,救她!我要给这个世界看看,并向死亡证明——她所做之事,是有用的!”
村庄里,每处迸裂满地的神像,竟都从双眼里飞出了一块,曾定格过她的碎片。
有她灵动的眼睛,她结实的双臂,她惯会编出神语的薄红的唇,登顶雪山跑出无数第一的双腿。
不是程璐璐葬礼上,柔弱地被动死去的她。是坚毅的,果敢的,勇气谱作赞歌的,完完整整的她。
脑里的他却突然哑了声。
曾这样明媚活过的她的灵魂,对程璐璐叹道。
“老师。我真不想在这见到您啊。”
程璐璐对着拼凑出形状的,属于齐思的这灵体笑笑。
“没关系的,小齐思。这说明我们俩现在是一样的存在嘛!其实一直都是,多好!”
“对了,还记得我给你的最后一节课么。西西弗斯,闭上眼吧。万一又一次睁眼,是山顶也说不定!”
程璐璐话毕,很快将齐思灵魂匆促塞于手心碎片里。
从齐思出现,陆望就一直不敢发出声音,或惊扰什么。他有种类似于齐思对齐灵的、“我没做到”式的愧疚。但显然,齐思并不在乎。她甚至从他自己的脸上,先飞速抓取到了程璐璐的存在。陆望陷入到了一种更粘稠的痛苦中去。齐思不在乎。
但很快他便没空痛苦了。
因为程璐璐这疯女人很快就有了下一步动作!她借助神像迟钝攻入地面的小臂,飞身上了它肩。
不……对我尸体好点啊!陆望哑然。够了,为什么每次都要来这一遭?
她悬在它脖颈间的大颗挂珠上,晃着晃着,抬头笑它。
“你真没长出来脸啊!神本无相,方便教化世人才立像塑面。相由心生,怎么,为你塑像的那位也是个没皮没脸见人的恶鬼、邪祟吗?”
那大神像似是恼了,向自己头身相接处攻去。程璐璐位于它眼睛的视线死角,脚尖踏上围接一圈的飞溅碎珠,绕到它身后。最后再以手心碎片狠狠地刺入!
“背阴,无人视;玉枕关,通神脉……”
“……最重要的是,她灵体的后脑上,还扎着她死前的一小根——缠绕无数窃愿丝的封灵针啊!”
在最后一只灶神像,彻底崩塌消散前,程璐璐轻巧地落了地。手抵额边,偏着头笑。
“神是不能低头的哦。真可怜呢。”
所以,不能俯首看我攻势的你,不能垂身避我尖利的你,就只能去死咯!
“……你装什么啊?!”
瞬时间,暴怒竟从灶神像消散的虚空处破出,一把大力抓拧住程璐璐的脖子!
“……咳,咳,小妹妹,别激动!我很好奇,你说你自己的愤怒……自己能用么?”
眼见暴怒周身魔障愈发诡谲,被拧得死死的程璐璐,也准备要发疯了。她大叫。
“不然杀我好了!我一个妙龄孤魂女鬼,大老远跑进一个男人的活尸体里。又臭又苦,天天能闻见身上腐烂掉了哪块!先是牙齿指甲脱落,再掉眼球、烂口舌,化咽喉……咳,咳咳!我不说了!所以你干脆杀了我好了……在我这多嘴的舌烂掉之前!”
程璐璐见暴怒还没动静。于是发疯得更甚。嘲讽她。
“什么呀!伟大的无限主人,不会干涉不得我吧!那就先重置个一万次来折磨我好了!哎,可我记得重置条件有两个,要么阵眼——也就是我啦——直接身死,让我死吗?那倒真成个闭环了……”
她低低道。
“杀我,我会不断回来。在任何地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次比一次更尽全力地,来杀掉你!可若你此刻不杀我……”
“吾会令汝,陈氏幺女!遍尝上代母神……在村中每一条道路的溃逃之痛!流血之苦!”
正观望的村民于是慢慢围了上来。替她作无声的威胁。
她继续说。
“啊,我真心疼你,你一定很烦吧!怎么就选来了个女恶鬼做母神呢!难道,你还真得等我数月后尸身腐烂么。不,不!重置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
程璐璐话说一半,突然听见径直漏过自己胸腔的风声。
“……哎,哎?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程璐璐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那被一把撕扯掉心口的痛楚才后知后觉的、缓慢而细密地笼罩上她。
“姐姐,你倒提醒我了!还有一种我最爱用的办法……”
暴怒捧着她心脏把玩,放肆大笑。
“我要把你心中的‘神’挖空!连带着意识,记忆,全部碾碎、碾烂!这是最完美的重置办法呀!”
“什……什么?这绝无可能!”
暴怒看向手边心脏。却骇然失色!
自那位大人三年前给她炫耀的,他创造的祂的脸后。她竟,再一次的,从一颗心脏里见到了……
“虚无”的样子。
怎么会有人的心脏……是这样子的!不可能……绝不可能!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执管灵体百年,她从没见过长成这般模样的……这竟是心脏?
她的齿尖发了抖。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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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却平静地说。
“忘了跟你说,陆望的神,是齐思。永不会消失的。至于我嘛,真惭愧,我生来就是个怪物哦!好奇怪。你没见过没装神的心脏么,这里明明可有不少呢。”
有着这样心脏的女鬼看向周围的村民。意有所指。
“空洞”与“虚无”怎么能一样!暴怒想。怪物!你那里分明是宇宙的终极,是混沌的虚妄啊!
没待她想完。这女鬼旋即,温柔地裹住了她握着自己心脏的小手。像潺潺细流,柔软温和。没漏过一寸皮肉,却也让人遍体生寒。
“这弱小可怜的孩子,我还有个小魔术要给你看呢。请你仔细地把脸贴近它……再凑近些!看看我心脏上黏着的血与肉,看它每一道动人心魄的脉络与纹理……咦,那是什么呀?你看到了吗?”
暴怒睁大眼球,屏气凝神地去看那颗跃动着的“虚无”。
她看着,看着。那心脏里的竖瞳,竟兀地直追她眼球方向,微眯了下。不……不!原来这同样也是个眼框子,装着眼球,只是更大些。眼球……眼球么,那它和镜头一样,也是个……
反光的面啊!
于是她看见了自己——
那恐惧的,欲逃的样子。
几乎同时,程璐璐轻柔地包裹住她的手,却倏地捏紧了!强硬,不容她置喙一丝一毫!
她好痛!手痛,身体也是!可她都死了几百年,为什么……她还会感觉到痛呢?
她看向掌心。
原来……是心脏,被弄碎了啊。
“再见了。这个村子、还有我心里被彻底摧毁掉的最后一位神明。你要用恐惧来折辱于我吗?真荣幸……”
程璐璐看着她正湮灭的模样,在她耳边叹道。
“……恐惧本身,在此,向您问好啊!”
……
无限世界的时间开始收束、崩溃。村民们照常生活着,像座座神像立起前一样。只是死去的人回不来了……谁在乎?
暴怒好像,对无限的流失与自身的消散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想着那颗虚无。直到她看见那女人掌心飞出了齐思的灵魂。她将万块碎片扎入她身体。对她说。
“我确实很讨厌你。若我知道会与你相伴整整三年,我必定直接跳入黄泉,不回头看一眼的。”
那死去女孩,于是流了滴泪。小小的。总之,她再不盲了。
万个镜头碎片将程璐璐的灵体席卷了进去,她在上边光脚走了一遭,看见无数时间线。她随机走进一个,是小小的齐思,在土地庙里哭到直抽气。
她想放只蚁或是什么,手头上却没东西,于是她只轻轻抱了抱她。
从片片消失的过去里走出的程璐璐,最终对齐思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脚边该是最后一块眼睛了,程璐璐捡起来仔细瞧了一瞧。除了还正运行着,没什么奇怪。
她于是对它比了个大大的中指。像是为了齐思、也为了自己,对着这该死命运平白翘起的,一种轻鄙之意。
无用。但却很令她快活。
“诸位……呃,臭神们!请务必好好活三年哦。”
“等着我!这三年间,我必定会一个个,来将你们绞杀殆尽的!”
随即,她毁去了这眼睛。
——像捻灰般轻巧地。
19. 恐惧回身
没什么意外,村民们以她不忌口说了“死”字为由,就把她这位旧母神赶出村去了。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程璐璐想。她带着脑里愈发沉默的陆望,还有绕着她身侧转圈儿的齐思的灵体。三人一体、大摇大摆地就这么出村了。
走的过程中,程璐璐没有回头,陆望自然也没有。齐思倒是回头瞧了一眼,这困她一辈子的魔窟,她在27岁这年,才真正走了出来。
世间第一位神灵诞生的村头再没神像与母神了,至于别的,也许还有,也许没有。这就是下一个齐思要解决的事了。她毕竟是死了。
齐思转着圈儿碎碎念。
“老师。你在碎片里看到我了是么?你是不是抱抱我了?真谢谢您。我小时候……我那时候呀,明明是窝在没风的死角,却有一瞬间,莫名的有好暖和的风刮过来,那一定是您……”
“……可是。”
“老师。那只能是您。”
她打断道。
程璐璐无言了。她从陆望给她的三次过去的重置里,明白的铁律是:过去不能被改变。所以小时候的齐思,从未碰见过陆望。所以她抱她的温暖,也绝不会跨过二十年,抵达她身边。
不是她……那会是……!
她蓦然回头!
……那山依旧。
或许山落土,土地生神。是小神。小到最贴近人心。
她却突然从崇敬震撼的情绪里拔了出来,看着齐思平静地乱飘的灵魂,平白从心底渗了一种,比整个故事还恐惧的感觉。
……
“也许其实……我本就没被祂选中呢。”
“被抽走心底那块榫头时。我也该有自由的,一种允许自己被摧毁的自由。”
“陆望,我想去死了。我想……我的死,至少能自己决定吧!”
那是一座落地不足一平米的,草色土地神小庙。
……
程璐璐回了神。也许是怅然,也许是遗憾和唏嘘,反正,是些诉诸于口后,总会有些扭捏怪异的东西。
那就不说了,程璐璐想。她明明就在我身边呢。
这时,齐思突然发现了脑里的陆望。
“出来,陆望。出来!把我老师送回去!还有,你肯定和她做约定了……你这人最爱立约了,快告诉她你该说的事情。”
仗着齐思在,程璐璐飞速接话。
“我要知道回到我本体魂魄,并杀死杀戮的办法!”
藏住的陆望无奈叹气。他其实想掩住些疲惫的。这次的重置,毕竟是有些太久了。
“嗯……嗯,好。愤怒主人说过,非执掌人杀执掌人,很困难。若执掌人欲杀另一位执掌人,有两种办法。其一,令其反噬。”
“一般来说,每个执掌人都会有自己的无限,是个小世界。有瑰丽奇隽的西幻大陆、恢宏壮阔的历史王朝,或一个凭大脑全然想不到的,虚渺的架空世界。全凭执掌人心之所想了。据她说,她之前的,就是个遍体冒烟的红色大陆,连山都会无故摔打自己呢!”
陆望笑笑。
“不过她的建在现实,又借助了‘那位’的力量,自然不在‘一般’之列。通常的无限是一天一重置,也叫涤荡或大清扫。执掌者所束鬼魂,就围绕此类情绪,展开一天的无限逐杀。”
齐思对此无甚兴趣。
“好了……来说说让他反噬的事情!”
陆望于是说。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无限世界会率先对另一个作讨伐檄文——就是狠狠痛骂它,并发动一场世界之间的战争!”
“忘川河,会流经并相接于每个无限的天空。或者说,天是水,水就是天。一棵云树,就倒悬在世界末端的忘川河天中,不断为这场战争提供本源之力,直至一方繁枝枯竭,河水反噬,战争就结束了。落败的世界主人与世界本身,会一同于世间消散。”
“第二个办法。”
程璐璐毫不迟疑地问。
“这个啊……我都不太想说,应该没人会傻到这么做吧……”
陆望感觉到齐思要开口了,于是说。“就是取了执掌者本体血液来,对于更高阶的那位,自可轻松控云树、灭灵体了。”
程璐璐好无语,她就是被这么对付的!虽然是无意识的,但他竟敢骂她。她记起自己之前是驱灵二阶,那个杀戮是个四阶段。
难杀……还真挺难杀的呢!
“那个暴怒是几阶呢?”
她问。
“她啊……之前可能和杀戮差不多吧,不过最近,连最低的驱灵都维持不了了,所以只可戏耍活人,驱死物,比如神像什么的。”
所以……费大那劲,其实真的只干掉了个孩子。程璐璐叹气。她还要更努力才行啊。
“我现在就要回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恐惧,绝对刻不容缓、间不容发……陆望,告诉我该怎么做?”
陆望突然没藏住慌乱。
“这……这!好吧,我骗了你。这女孩当然不会同我说的这么细,这回身办法,我其实不知道。”
“我……连续被两位所谓执掌人骗过去,自然得要留个心眼啊,先哄你入局才是真的……对了,什么绒发?”
程璐璐沉默一瞬,不走了。寻了块干净的草地,就地躺下。
“行吧。就这样等死咯!小齐思会去轮回就行……对吧?”
“……对。”陆望说。他这个字,再掩不下疲惫,像将叹未叹的长气。
“你两个都会好好地……重走轮回路、过奈何桥的。只是程老师会被确认下身份,麻烦些罢了……”
她两个竟就着这古怪话头直接聊了起来。
“齐思,你说咱是啪地一下睁眼就是在船上,还是有那个登船的流程呢。要买票的么?排队情况呢?”
“老师。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死时还宿醉着呢!昏昏沉沉。推船夫老头骂阎王,哪里能知道?”
“……哦,我回头带您走趟吧。其实那凶手三人……”
“这我已查了大概。还想着,若我落了地狱,就找陈冲陈恪缠斗不休。若在人间,就重把老大陈恣为折辱一番……可惜,再没这机会了。齐思,恐惧执掌人,听起来比孤魂野鬼,是不是好听些呢?我和你说说……”
这后面的,陆望想再倾耳去听,却已听不分明了。他也许即将要,那个……“间不容发”地消散了。因他灵魂早早便抵卖给了村子。
他想着他骗杀戮的话,又想起杀戮骂回他的:死不超生再无轮回?你来就会这样啊!他在进村前做了些错事,所以他觉着自己这结局,的确算活该。
他再看不见那条路、那辆大车、那些蚂蚁和过去的一切了。只看见她笑着说。
“没关系的,老师……当然还有陆望啦。西西弗斯最不怕等。无论是去那,或等个转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他听见她其实等急了,小声哼歌。
“你爱我吗……你爱么?爱不爱的其实不重要,不重要……”
他也许知道那个“你”不是自己。但他还是从口里吐了那个字。阖上了眼。
阖眼前他想:最后,竟还要连累下这老师,在去黄泉前陪他痛苦这一遭。这真不算很好。
……
程璐璐脑里的弦,崩掉了一根。
当她感觉到自己可以占满这死尸意识,彻底反客为主时。她看了正愉快哼歌的齐思一眼。到底没说。
他的消散,倒让她警醒一瞬。
难道她真就该如此了么?
……绝不。
她抬手查看自己的腐烂状况。手指间属于暴怒的血竟随她死亡,消散不见。
那杀戮之前拿到的她的血,岂不是也会随她的气血双亏,变得更少些么?
他本无名无份,不过以血为饵控她、并吞吃恐惧,才得以鸠占鹊巢。
以强制手段悍压之下的恐惧,必将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这该代表着,她濒死一刻,正是他链接最弱之时——就是现在了!
还要什么……恐惧,恐惧!
到底从哪来的恐惧能彻底压垮掉他!一点点就好!这位死亡执掌人最害怕的,究竟会是什么?!
她右掌心泛起了点点微光。
……
另一边,杀戮还在逃命。
癫狂、色欲等三位执掌人已经派了几波手底下小鬼来袭杀他。二十四桥呢……最麻烦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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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早早便盯上他。还有那于暗处窥探的众神们,送名单的挑衅之举,也能算个不小的宣战了。
“大人。您要是处理不来,完全可以考虑送我回她身边的。既减少被针对集火,又能平复回力量。至少,换您一点点活命机会也行啊!”
无惧在他耳边又说。
杀戮浑身是血,一点不影响他破口大骂。
“给我闭嘴吧你!叫叫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鬼东西吗!这身份是我死去好友留下的唯一东西了,我绝不会把它……咳,拱手让给那死女人的!”
无惧不说话了。他真怀念程璐璐啊。她好正常。他在她那边的工作还没完成呢,每天就跟着杀戮,风餐露宿尸山血海的。还没工资。
怪不得您被讨厌呢。他看着杀戮背影想。
杀戮停下来脚步。他总算,寻见了那碎片尽头的亡帧。
“哈!她果真不负我所望,替我把那些小玩意儿毁了个干净!来,让哥来看看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揭开众神镀金属外圈的玻璃面具,露出其丑陋面庞的伟大任务,当然是由我杀戮大人亲自……”
他端起镜头,顿住了。只因他看到了……镜头那一端,是……
那竟然会是……?!
看见它的霎时间,他几乎是心神巨荡,怒不可遏!
旋即他左掌心的恐惧因子竟咕嘟咕嘟变得浓稠沸热起来,瘆人地嘶鸣不已。
它们尖叫。
‘我好失败……我好失败!我无比令人失望。别看着我……别看我!我都死了!不要对我再抱有期待!我不欠这世界的!’
‘生前做不成,死了便有用了?你当鬼都当的这么天真。半生心血?挚友约定?一摊可怜的狗屎烂泥罢了!’
‘我好累。我跑不动了,也根本逃不掉!他们都那么强……我在跑,可为什么目标离我反而更远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杀戮死死盯着左掌。半晌后他冷笑出声。
“呵,新手就爱用些孩子样的把戏。”
他倏忽以手作刃,断然斩去了自己聒噪的左掌。叹道。
“你对付错人了。我掌覆杀噩梦三百余年,其心被死亡千锤万炼,早已坚如磐石。”
“是吗,是吗!”
那断掌却传来了尖叫。这一次,不是掌心的恐惧们说的,而是生生从每寸活肉中挤了出来。像他自己在说话。
[我坚如磐石……]
[我坚如磐石!]
[你坚如磐石吗?]
……
[那我……怎么会在这啊!]
杀戮恍了神。仅仅一瞬。滞涩的女声便空空荡荡地叠起了。她贴耳呢喃,宛若他的情人。
“……抓住你了。”
“你刚刚,分明是恐惧了……对吧?”
……
她与他,恐惧与杀戮的二次对拼博弈,不过只抓了转瞬的破绽与漏洞,便已落幕。
杀戮阴沉地盯向自己重又生长出的左掌心。恐惧们,已流失殆尽、归其本源。
这便是真正的恐惧么,他想。恐惧失败,恐惧期待……甚至,恐惧自己还像个人,还会脆弱!
可今后,他再不会了。
他向着环伺身周的恶鬼们放声大吼。“来!都来杀我啊!若你们不能杀了我,我必将你们丢进死亡无限里,尝遍万死不生之苦,成为我杀戮之地十位原住民的活饵食!”
……
数十分钟后,杀戮捏着那物从亡魂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右手心的云树已吸透死亡,愈发繁茂。
“恐惧么……好,好!请一定等着我。”
他说。
“一死便直接继位执掌人的鬼魂们,必遭受‘溯魂七夜’之大劫!你此刻回了身,又恰逢头七。你将会比我现在,历经更深、更深的恐怖噩梦!”
“程璐璐,请一定,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啊……毕竟,我俩之间的争斗,不死,不休——这才哪到哪呢!”
另一边,程璐璐睁了眼。一道声音恭敬依旧。
他说。
“恐惧吾主。忠仆无惧携众信徒……”
“恭迎您回身……再次归来!”
20. 她欲斩烛瞳 他做不二臣
“我哪来的信徒?”
回身后的程璐璐问。
“您不是自己给带来了嘛。”无惧看向程璐璐手里的齐思灵体,“看来您有了段不错的经历。这还是您自个拘的第一只灵呢,真厉害啊!”
“她是我学生。会乖乖地去轮回的。”
程璐璐不怎么爱听这个。
她生前被愤怒汲取,死亡也被杀戮篡改。一生都被两位高高在上的所谓执掌者玩弄掌心。死后可别再被她的恐惧给牵扯上了。
她有种直觉,自己那无限恐惧,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老师,您的灵魂也很漂亮。”齐思看着她。“您将要去弑众神,是不是?”
“嗯。”程璐璐想,是屠戮殆尽。
“我想看。”齐思第一次露出了坏坏的,有点恶意的表情。“我想看那天祂们的表情。会和我一样么,还是不一样?”
她又问。
“老师,那这个无限。是您在管么?”
“全权掌管。或许能管到我消亡的那天。”
程璐璐想。虽然是她管,但她自个还没见过呢。还挺好奇。
“那我去。”齐思说。“现实、黄泉、奈何、地狱,或是每个无限,都没有不同。于我不同的是,您在。”
程璐璐叹气。问无惧。“可以吗。”
无惧说。“当然。您是恐惧之主。这位……呃,女鬼小姐会成为无限恐惧的第一位‘原住民’,要她出来助你之时,唤她姓名即可。”
齐思照着无惧模样,学着躬身行臣服礼。看起来还有点不甚熟练的奇怪。
“老师。我会拼尽全力地为您,为这个世界开荒拓域的。”
去无限前,她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他呢?”
程璐璐没骗她,说陆望去轮回了,因为她很聪明,因为她该知道,也迟早会知道的。
她看着齐思,无言地答着她。直至她的脸上,又迟缓地显露了点痛苦来。直至死去的她又主动地,去到了另一个无限中。为她奔逃不休。
程璐璐喃喃道。
“我也会拿更多更多的恐惧。把这个无限变成更好的样子。为你。”
她记起,陆望所说的,一天的无限逐杀与涤荡。若他在,绝不会许她这么干吧。
那她自己呢。她的私心里,是不是还期待她为她所用,伴她身边。不然,她为何会在回身的一瞬,直接抓了她过来呢。
她想,她迟早也会和他们,再没有什么不同。
……
“老师,为什么‘西西弗斯必须是幸福的’。”
她怎么答的。
“也许是山路平了石头小了记忆差了!又或许那天,他拍了自拍发朋友圈说,今天这夕阳也太带派了吧老铁!宙斯还点了个赞!”
她就这样不很耐烦地胡诌着,满脑子要下班。直至那女生的脸露出来点笑。她才记起她是攀岩社那个,发尾常常会甩到眼角的痣的女生。
于是她不烦了。
“……呃,太晚了。或许,你想来我家吃个饭么?”
……
自己这扮作假夕阳的新宙斯,竟又给她建了座新山啊。程璐璐想。
“想太多也无用。提醒您一下哦,恰逢头七回魂日,您该归家了!不然连她也保不住的。”无惧笑道。
“忘了和您说。您回身后的第一个大劫,才正要开始呢!”
……
此刻,一座新的荒山上。
那众神名录上的第一人正在小庙旁立神塑像。身侧化了个人形。
他肩线冷硬,黑发覆颈,一管玉箫在其上暗光浮动。是无机质的冷蓝。
“二十四桥,谢轻规。幸会。”
“那位”嘟囔了下。
“怪呢,明明没人问你。你们二十四桥的人就爱自报姓名——哦,没问也能报。和那些老鼠执掌人简直一个在地上,一个躺地底阴沟里。”
他笑笑。
“听起来天生不合啊,你们该多点找他们麻烦。而不是我。”
‘天上地下,我们是一样的。我报,是我够强。’
谢轻规心里这么想。不理他,说。
“二十四桥受阎王之托,来取残留在‘眼睛’里的情绪因子。顺便他让我同您说句,‘少插手,会死。’”
“哦。”他不甚在意。往新塑的像里钉入缠了万缕窃愿丝的封灵针。递给他。
“那你拿走吧。记得给我详细描述阎王爷大人看见‘她’的表情……不,也不必!毕竟论仔细,谁又比得过永远能在第一现场‘欣赏’的我呢?”
谢轻规低头看那手。
他把暴怒这女孩的脸塑作像面了。
这疯子,他竟试图把这长成模样她的神像,借他手活活给立进地府去。
“你……不拿吗?”
“那位”看他沉默。挑眉问。
[已捕捉到微表情,对方疑似贴脸挑衅。您作为传话人,应保持理性边界,避免矛盾进一步升……]
一段冷蓝色文字在他眼前又平铺开。
‘可我传话完了。’
谢轻规心想。他没管他出桥前,管理层对他说话方面的再三嘱托。果断关掉了‘它’。
“秽目浊眼,妄视天地。一如其主。”
他毫不犹豫。一字一顿。
“那位”竟出奇地没怒。他像听进去了,收了神像。突然问。
“你们没想过搞下杀戮那混账玩意儿,还有那个新来的……呃,小恐惧吗?”
“杀戮是A级,你是S级,很一视同仁了。你俩要无故全死了,工作能少一半。这一幕,我倒很乐意见到。”
谢轻规想,‘早点来。’
他又说,“小……咳,恐惧是很守规矩的,和你们不一样。”
“哦。”
“那位”慢吞吞地应了,随手给神像丢了庙里。“规矩,我也很守啊。”
“你们都密切关注这思灵村,可这不过我最小的产业罢了。而我真正的——杀戮在碎片终端看见了。哈!那小子竟当场崩溃,再消失不见了。”
“你对我绝口不提杀戮的本名,是怕我活绞了他?无碍,无碍!”
“你知道,这刚死鬼魂做执掌人的弊端是什么吧,那孩子叫什么,程……程璐璐?大家都知道了。你可得护好她,别让她死了——和上一任恐惧之主一样。”
他看向那小庙。
“二十年,五十年,或是一百年。陪我等等看吧……下一个小齐思的到来!人间无她,众神何处再寻寄托呢!”
“六畜有你骨肉亲。你大可以去寻寻看。”
谢轻规冷脸转身,走掉了。
“执掌人拘万灵,我拘他们。你见过他们会管无限里小鬼死活的么?”
‘……保护么?这并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谢轻规想。
‘绝,不,加,班。’
有了新面的神像在他背后,晃悠悠儿地立起了。她勾着笑意,恍若是对这张孩子似的新脸很满意。她蛰伏着,并静待,下一位幼年齐思的到来。
“嘘……别回头!”
“那位”于是说。对着谢轻规的后背。
……
“呃……这是个什么鬼?从哪来的?找我干啥呢?”
在程璐璐飘回A市的路上。她指着脸前一只挡路的肥肚鬼,问无惧。“好丑。”
“也许您该问问……嗯,杀戮大人呢。经之前那遭,您和他气息一样,这鬼许是认错人了。”
那鬼向她直直攻来时,她边尖叫着,赤手空拳地便上了。
它肚皮上竟生了处蜿蜒裂口。破肚作口,吊肠作舌地直接将她抽飞走了!
无惧好震惊。
“您为啥就直接上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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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恐惧之主啊!用点手段不行吗?”
“没,我带了点怨气呢。对杀戮那小子的。”
程璐璐爬起来。
“……好,出来助我。”
她冷脸低低道,作势结印。结果又挨了破腹鬼的一肠子抽击。她在空中提了声量,大声叫嚷起来。
“恶心,恶心!我灵魂不干净了!小齐思,给我干掉它呀!”
她尖叫。
“不,先救我……来救我!齐思!齐思!!”
随声而动,逐令而行。挖空脑后的一女鬼携肃杀之气,从其掌心云树抽条尖端转瞬掠出,抵后腰托稳她后,飞身上了前。封灵针已腐尽。她拖着万根窃愿丝,只挽一缕缠小指上化凶刃。其攻势疾如风,侵掠如火。又难知如阴。
此两鬼缠斗不休。齐思这新鬼,竟从这交锋很快汲取实战路数。在最后一击,她唇边叼缠丝线,对准它“嘴角”两端,直直平平地,将将切下那巨大裂口。结果了它。
“老师,这是我在无限新取得的力量,叫,‘斩烛瞳’。您要夸下我吗?”
她轻轻地落地。
还未待她未落稳。霎时间,一只瘦小黑影却从裂口袭出。
原不是一只……是两只!另一只,瘦弱纤小无头无腹,只蜷起着藏它肚中与之共生!
一只替大腹鬼作潜行四肢,吞吃大多却仍生不出胃部的影子。
只是转瞬。当齐思的“斩烛丝”堪堪绕它四肢相接处时。一片更大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悄然附上它了。影子里的其中一只痴缠着爬行,钻进了这伴生鬼的脊髓,控了它四肢。齐思不再迟疑,断然切下它半身!将其绞毙!……诛灭!
“居然这还有一只呢!”程璐璐大叫。“是内斗啊!他要控制你的,好恶心好恶心。齐思,快弄死他!千万不要心软!”
暗处,那人指尖绕上了一只蚁。笑道。
“这位程老师,看我差点消散的份上,别再骂我恶心了成吗?”
“你是从哪里来的控蚁鬼!我不认识你。齐思,你认识吗?……你离她远点!不要总想着勾引齐思!滚开!”
程璐璐对着这熟悉的鬼身,没给什么好脸色。
“也许,认识吧。”
齐思用小指收了丝线,看见他,陆望。罕见地开了个玩笑。“也许,他是我的……新抓的,我的‘伴生鬼’呢。”
程璐璐对于陆望灵体活下来的这件事,表示不解,且深深的、深深戒备。
陆望又自顾自地解释开了。
“我一消散,就出现在了您的无限里。然后,看见了她……”
“我在开荒。”齐思补充。“很乖的。”
陆望想,不说就不说吧。总之,非常地像个美梦,他们又遇见了。只是在另一个无限里。事已落定,不可改变。他必须要做的是保护……不,让她万事自由。
陆望最后总结。
“谁知道呢,也许陆望,必须出现在齐思身边。”
齐思说。
“我一定会出现在老师身边。”
“是一个意思。”陆望想了想,答。
他携万蚁向程璐璐半跪,态度恭顺,“吾主。游魂陆望,能力不二臣。刀山火海,任您差遣。”
……
忽地,两人被一股力量席卷进无限。
……在程璐璐没下令时。
无惧无比恭敬道,“请别忘了您的任务。七夜归家,勿要被忘却。”
程璐璐看向他,表情怪异。
他,叫无惧是吗……他曾经说过什么鬼话来着?
‘无限恐惧是我的居所。’
‘恐惧所在,即为吾身。’
他继续重复。竟莫名奇诡。
“七夜归家。切勿忘却。”
“……七夜万魂需归家。铭刻心头勿忘却。”
“程璐璐,”他说。“该回家了。”
21. 溯魂七夜里的另一只程璐璐
一夜。A市郊区大桥。悬月吊颈,残星编绳。
一女人光脚立护栏外沿。随风拢散,摇摇似坠。
“……房子!”那女人悲泣道。“如果有下辈子,我要房子。要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米全屋精装的大房子!”
耳边风来,有诡谲女声动。
“正巧,我这有一套。”
“……不过是套死过人的凶宅。”
“你,就替我住进去如何……”
她说。
“房租,只是三个规则。”
“规则其一。你是房主。此房已连死三人,第一个,便是‘我’自己。”
“其二,房子里有其它‘东西’存在。不过请放心,程璐璐最强,房子里只许有一只程璐璐。别相信她。”
“三,这房子啊……”
程璐璐抬手,将那女人决然狠狠推下了大桥!
“……只有死人才能住进去!”
很快,那女人湿身爬回到大桥上,踢了踢脚边尿素袋装的三四包行李。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通。不很愉快。
“您好。程飞。”
“你好。我叫程璐璐。你的租客。”
“啊……我们一个姓呢!”
对方回答得疲倦。
“……可是我就没有房子在出租啊,神经病!”
……
程璐璐没挂电话。她蹲下身来。
无惧以为她崩溃了。毕竟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这是她能找到的,第一百零三个电话,她所有远亲近邻、同事同学——比心理学上的邓巴数少,也许比很多人还多些。
……却无一记得她。程璐璐。
“吾主。所以这才是执掌人的溯魂嘛……他们面临的两样大敌,无非是向外藏起名字、对内再溯本源。头七回魂,去生前住所、身死之地便是第一步……”
无惧说着,却发现程璐璐猛然抬起那女人愠怒的普通的脸。
她骂道。“畜牲来的,程飞!你丫怎么没把你娘忘了?”
她骂完。又像是反应过来。
“哎,这是不是说明,这房子无人再管。我一分不花,也能偷偷住回去了?”
她笑道。
“或许是该回去看看了……指不定这源头,是两只凶案邪鬼困这须臾之地徘徊。等着啮我骨血啃我肉呢。”
“……别怕。亲爱的,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拍拍脑子,给女人挣扎的意识一点安抚。
“入住规则其二。在鬼里,程璐璐最强。”
………
当夜。程璐璐用着女人身体,取了备用钥匙。回了自己的房子。
这里每一处,她分明都记得清晰。
她被割喉的、血窝般的电梯已清理如新。原摆放她尸体的满溢血水的浴缸,许是被程飞处理掉了。只落着那处地漏。还有门外长廊,她初做恐惧、连杀二人的处刑之地。
除了人迹更为罕至外。她的一切,甚至她的死,都像不存在一样——连她的房子,也不记得。
感觉真奇妙!比起以鬼身处死杀害她的凶手、出席自己葬礼、在臭男尸里连呆几日,在头七回魂时借身住回自己屋头,也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她脚底爽利地站在电梯里,边按下四楼按键,边想:……该来了吧!
之后……果真是来了!
耳边叮铃诡音伴直梯上升缠滞堆叠,每升一层,远处红影便蹑足逼入一分。这次,比起被动摆放,更像是‘它’在行走。
……真的好像!虽然改都不改照搬照抄,疑似不尊重她的初设成果,但她作为恐惧……看到了个天才!
比起死过人电梯的贴耳鬼铃、伏地赤影本身更加诡谲的是,本应表现出恐惧的女人竟兴奋地盯紧那红鞋状鬼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能那么像活的?
这是如何做到的?她若活抓来这鬼,能完美复刻出这一幕吗?
……是谁?陈冲,陈恪?甚至,是还活着的陈恣为回来索命了?
对程璐璐来说。她或许始终觉得,他们那天身死的折磨、痛苦,于她远远不够。她的后悔遗憾绝不是酒吧宿醉、接过温水或什么。毕竟,杀了她是他们的事。她要纠结的,只是在绞入其心口的刀尖拧转角度时,能不能印出她那张血迹斑驳无比动人的脸。
于是,当电梯大开的一瞬。她狠狠地,向最后一个红影落点处抓去!
没有预想的红鞋或什么。程璐璐抓到了一只属于男人的冰冷的手。两人动作竟完全一致。
男人率先缩了回去,抓了下头发。
“……抱歉,我在……在找点东西……”
他找了七夜么?
程璐璐看着这男人的脸,想着他在她身死那天亲吻她鞋尖的模样。
“你好。我是李褀屿。住楼上。”
……她这生前最后一位情人。
这栋楼一层一户,只有五层。他刚在她家做什么?五楼可一直是空的,直到她死……不,或许只是她以为,是空的呢。
程璐璐抬起脸。适当地露了点,碰见他这张脸蛋的怯懦羞涩意味。
“吉纷。四楼,新住户。”
两人随即无言。程璐璐绕开他小跑去拿钥匙开门。却顿住了。
因着身后的视线。
他在紧紧盯着她,审视的、憎恶的。他恨她。或者说恨她这张脸,恨她给他的一切反应。……可是为什么?他们,该是第一次见。
程璐璐深呼口气。很快拧了钥匙,背靠上门。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未消散。与在思灵村一样的感觉,只是空间被挤得更为逼仄扎人些。
什么啊,这是在……看我吗?
程璐璐在暗处冷笑了下。
那就好好看!可得仔仔细细、毫无遗漏地看个清楚了!
其后,她近乎挑衅地,在这窥视下,做出与生前的“程璐璐”完全相反的行为。
她生前爱乱喜动,于是就在三遍全屋清扫后瘫起了。生前家居极简,多黑灰,她就把沙发收边的针织盖毯丢了,换作了流苏边摆件毛绒。
总之,她在“某人”眼皮子底下,把属于生前“程璐璐”的痕迹点点蚕食、侵吞掉。张扬而忤逆。
做完一切,已至深夜。窗口晃得影影绰绰,墙角动得也无声无息。她坐在原摆着浴缸的假地漏之上。抬眼看向天花板,直至它被割伤似的,渗出了点血水来。
一滴,两滴……
血泪泛起在她眼尾。
她边数血滴边等。时钟跳到十一点五十。今日是程璐璐头七。时间恰逢阴魂最厉、两界交接,回魂景象盛极的峰值。
……她还在等。
……
五楼浴室,相同的、不过一上一下的位置。男人又泡回了那只浴缸里。他浑身瘦削得可怕,额上沾着濡湿黑发。手腕是数十道自己划割过的伤痕。
他在洗手。
那遍遍轻抚过腕部的温水血红着满溢出来,充斥了浴室的缝隙与边角。
男人看着手机的监控。他并不记得程璐璐,但还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近乎变态地把那浴缸搬来了五楼,日日泡着、窥探着……并恨着。
他恨着,只是自己到底在恨谁,恨什么。他记不起来。
手边,突然被什么东西放置了把刀。摆放得方正。又足够尖利,尖利到,足够他宣泄这点恨。
哗啦啦地……
是他从血水起身了。
……
四楼。程璐璐发觉掌心血水已积到漫出时。耳边有钥匙拧动她家门、男人脚步逼近的声音。她默念数秒后,倏地转身……狠狠抱紧了来人!
她圈住了湿透的男人腰身。把水一点点地,在指尖捻着。
她说。
“别紧张,是我。我回来了,好想你……”
程璐璐感受到男人停下了动作。她嘴边继续呢喃着情话,却把脸向干净的另一侧偏开。
……啧,好多血水呢。真脏。
“我死后,一直思念你。日日夜夜永无停息。于是取了这女人身子,专选头七赶来见你……”
她边编着,边挑剔地瞧着他。
她再无父母亲人,还有记得她的朋友,齐思也死了。程飞那死小子,能照顾好小格已不错了。如果说,溯魂只是找一个生前认识的人来记起她……那只需一个,她便可平安度过这一劫么。
那这位……她生前的漂亮情人。也许很爱她的、可能生前就住她楼上时刻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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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的、她的诡异情人,能不能从这点温存里想起她呢。
这个人,难道真会是……他么?
男人闷哼一声。“你是……”
……他还真的开始回忆。
这长相平凡的女人,她的唇在纵情游移着。直至她挑剔的眼里,生出了点自得的满意。
七日失魂后经血水浸染,他竟然变得更养眼好看了。她为自己生前挑选情人的眼光而感到由衷的愉悦。
“……嗯。”
程璐璐含糊答着。她想,死后的世界有够奇怪。缺了颗心脏的女鬼也是会生出快意的吗……
可这快意上演得愈发剧烈,倏忽间竟变作了……疼痛!
她怔怔地,后知后觉地,捂上了被刀划过的脖颈。什么啊,这……是血吗。
还是逃不掉么,她生前在电梯里因宿醉被药而侥幸规避掉的……这割颈的剧痛之感!
只见男人收了刀。恨道。
“……它说得真对。这是她的地盘,我怎能让你夺走‘她’的房子?你别想……别想!”
……谁是她?哪来的她!
程璐璐边这么想着。边用尽全力踹开他,捂着脖子夺门而出。
她跌出浴室,撞出了家门口。并疯狂思索着。
她是谁?到底!……她是谁?
发现楼梯间已锁后,程璐璐跑进了一直在静待着她的电梯里。几乎是瞬间,就从脑子里抓取了那只血色的影子。
不……这影子,与她那时放置的并不同,好像并不是一只红鞋。这高度该是比鞋子更高些的。并且是血红的,活的……会动的!
……那位置!
其实更像是——被摆放平后,被扯着头发活活拖拽出电梯的,一具女尸的垂直身量啊!
高于一只红鞋,又比成年男性膝下的小腿矮。她被拖拽时,就是如此这般。所以,这……分明就是她自己!
电梯缓慢下降,至三层。她念着。
“程璐璐……大胆,爱热闹,说话轻佻放肆。喜乱,屋子装修喜简。”
“我,吉纷……怯懦,胆小避人。喜爱干净整洁,屋子装饰繁杂。”
三层已至,电梯门大开。浑身湿透的男人提刀,在三米远处立着。脚边伏着一只,不抵他小腿高的红影子。
那影子,比她更像真的。是过去,是把她推向的终局。
门缓缓合上。
两层。她念。
“入住规则其二,房子里只许有一只程璐璐。而程璐璐,最强。”
“若她是程璐璐。那我是谁……我是谁!或者,我能是谁?”
她为引他出来。分明早在窥视里扮演着另一人,把自己生前的行为意识都挖空了!溯魂,竟成了丢魂!
程璐璐……程璐璐!
可若这栋房子里早早地,本就藏了另一只程璐璐呢!
二层门开。男人提刀,只一米。脚边红影似是又变了身形。
“……杀!杀掉你。我就能记起她。她才会回来!”
电梯门又再度轻合。
接下来……就是一层了!
……不!程璐璐讶然发觉,她叫不出齐思或无惧,是谁断了她同云树的连接吗?离子正时刻不过十几秒,若还没人想起她!……她便会!
……便会如何?
有老人说过,头七无人候,孤鬼绕门廊。无灯无香火,黄泉路断绝。
她想。
头七无魂自生魂,七夜换身替扣门……这难道便是,真正的……溯魂七夜?
电梯里。她隐约能看到她再次被抵住、被一刀割喉的角落。能看见从她喷涌颈间弯起的道道热浪,它们钉入黑色广告屏,又溜走,在电梯壁上滑挂着摇摇欲坠。细碎血花炸在脚腕和趾缝。然后是滚滚血珠,浑搅着凿击着血沫。最后,粘腻血泊里爬出个不抵小腿高的、怪诞的她的形状。
像是从只冷硬的、以浓黏汁液挂壁的密闭金属方杯捞出点被捣烂的人肉果瓤。
若她再被他杀死于电梯。这便会成为……终局!她会伏他脚边吗,会指使他在下一次,把新住户,或另一个复刻的自己,也杀死在这只四四方方的金属杯中吗。
“叮”的一声。
……电梯,到达一层!
22. 猫儿?……猫儿! 一楼电梯缓慢展……
一楼电梯缓慢展开……露出的不是任何人的、或者任何鬼魂的脸,来人,竟是程飞!
他见了她的模样,皱起眉便要报警。却没有信号。
程璐璐按下他的手,顺手朝他脑门上挥了一拳。问他记起她没,得到了肯定答复后。她看他手机,此刻,正是十二时整。
程飞替她止了血,扶着她向外,边走边说。
“……你打完那通电话后,我发现这房子,确实是挂我名下的……可能房产太多一时没记起,又生怕你来这报复我,影响房价。于是我就赶来了,这脖子难道是五楼那疯子划的?幸好只是破皮。”
“嗯。快走!就现在!带我去警局……你怎么才来?”
程璐璐没发觉自己声音里带了点放松和依赖。
“……才下班。”
程飞拉下了脸。
……行。程璐璐想。
……
程飞驱车带程璐璐行至离家最近的警局。她取了吉纷的身份证,登记个人信息。
她边写边说。
“程飞。这件事情很复杂。我先用她的名字……”
“程璐璐。”
程飞突然说。
“……嗯?”
程璐璐有点烦躁地应着。她这个堂弟虽然是第一个记起她的人,但他是加班加疯了吧,没礼貌。
“吉纷,你为什么会用这个名字打给我?”
程飞问程璐璐。
程璐璐停笔。慢慢把那张脸转向他的。
“……你叫我什么?你不是说,已经记起来我了吗?”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用……”
“我问你!在叫我什么?”
程璐璐压抑着齿尖颤抖,又重复了一遍。
“吉纷啊。”
程飞觉得她果然神经病。他就不该听说她被开,就心软来的。
“我是记起你了。你是今天那个狗屎王总手底下的职员嘛,是财务?或是销售?呃,都一样啦。人生总有那么些大大小小的劫难,但你来报复我就扯的太远了吧?还闷我脑门!我家里人都没这么对我的……算了,算了,看你失业加失心疯的份上,我放过你了。”
“这个程……呃,程璐璐,非得用这个吗,是你编的人格吧?话说为什么要和我编成一个姓啊,不会是喜欢……”
程璐璐没怎么听见他后边的话,许是被脑子里那阵巨大轰鸣盖过去了。
……这什么意思?没人记起她,这样就算程璐璐这个人完全消失了?可她并没出事。还是说,是有人自发地记起了她,只是这人不是程飞?
她揪起程飞的领口。
“那小格呢?七天前我放你那养的那个小孩……程小格在哪?”
“……什么格?”
程飞要疯了。
“怎么又是个新名字?这是又给我俩编了个孩子吗……我告诉你,我前任和初恋都是大美女,我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啊!你……”
涉及到孩子安危,程璐璐整个就开始崩溃起来。她喃喃。
“或许,难道‘她’是想让我们自己主动再回去一次吗?是引我入局?”
“哪来的我们?明明只有你!”
程飞讶异。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是疯了才会陪她回去。
“当然是我们啊。”程璐璐微笑着抚过自己脖子。“不然我们就留这一晚上做笔录。显然,我是个受害者,那就你,来当这个加害人如何?”
“好的,吉小姐,是我们,一定是我们。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程飞假笑道。
行,他疯了。
……
程璐璐和从车上取了安全锤的程飞又回到了一楼。
这场面,还真像十二点后,她自发地,携亲属来归家回魂啊。程璐璐想。
程飞还是紧张。于是他开始不停问她问题。
“能方便问下这个程璐璐女士的年龄,还有性格吗……小……小格呢?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吗,他作为你幻想出的第三位人格,有没有可能……对!有部电影说的就是小孩子人格是最后的幕后黑手呢!你这个臆想症……”
程璐璐想,你才有病。
她按下二楼按键。两人到达后,发觉李褀屿倒在了原处。正是电梯门口。
她边想着他若死了成了男鬼,该不能直接归她管,关系户回避嘛!边探了下他鼻息。
……还好没死。
他现在正是最好看的年龄模样,天天以鬼身晃荡。太影响她公正办公了!最好是成了百余岁老人再来找她,她那时还漂亮,就能有正当理由,弃他如敝履了。
此刻楼梯间,却突然撞出了肉身撕裂和缠斗声。
吩咐程飞看好他后,程璐璐迅速地推开了楼道门。
映入她眼帘的,只是一只断尾的、浑身是血的黑白色猫。在同空气胶着与搏杀。
这是……他在五楼养的猫?难道它这是在保护着他?
程璐璐想,自己该不怎么喜欢猫的。怪不得他从不让她来他家。
瞬时,程璐璐却发觉出了哪处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她从空气中嗅出了……那只红影子的气息!
是另一只程璐璐!她分明就在这呢!
猫是与空气里的她正缠斗着?因为她利用李褀屿不成欲杀他,却被他养的猫咪给阻止了!
想明白的瞬间,她便把通道门飞快合上了!
开玩笑!她根本打不过“她”,现在“她”才是程璐璐!屋内最强的程璐璐。至于她,只要不被再划一次脖子,当吉纷或者没名的孤鬼都成啊!
凄厉的“咪嗷”声在楼梯道层层萦回着,振颤着。她几乎能从那声音里想象出它努力战斗的模样。尾根处又翻开了新的猩红血肉,赤色猫毛在空气里飞旋着炸开。
别怪我心狠,程璐璐抵着门心想。谁让你摊上了个只有脸蛋的没用爹,我又不是你妈,还有自己的孩子要救。你最好能在断气前给她杀了!不然大家全得死这儿!
咪嗷!
……咪嗷!
在最后一声猫叫断开前。程璐璐夺了安全锤,撞开大门,一把将锤子向猫身侧旋飞了出去!
猫儿倏然侧掠,飞身规避了开。程璐璐这才发现,它周身翻涌着的气流已然平息下来。
什么啊……这场战斗的结局竟然是,它把“她”给杀掉了?
它,好强。
那猫儿踩着肉垫,跳到她身边之前。头部和腰背压低下沉,高翘臀尾……如果被断得只剩两厘米也算只尾的话。
“这是它的高级示好礼呢,好孩子好孩子。”赶来的程飞松了口气。笑道。“那小格咋办!一般来说,猫与孩子是不能共存的呢!”
程璐璐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抬脚向四楼狂奔。程飞抱着猫捡了锤子,边大呼救命,边紧随其后。
程璐璐撞进浴室,揭开自己一直忽视的、踩在脚底下的那只地漏。一股腥臭味直冲上来。
猫儿从程飞身上跳下来。
“你的意思是……程小格,他,一直,呆在里面?那他现在呢,他现在在哪?”
猫儿“啊啊”地叫了两声,随即转身跃向门口。
不知为什么,程璐璐莫名觉得这是猫在说“跟我来”的意思。于是她很快就紧跟上去了。
程飞回头,古怪地看了那地漏一眼。两人随一猫很快走出这栋大楼,走向一块为了种树预留的草地皮,那里落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土坑。像座座挖空的墓。
程璐璐一个个地强迫自己看,对比小格的身体与这些坑的契合度。她有种感觉,她离小格,离真相越来越接近了,心头也愈发得发紧。
到了唯一一处被填平的坑时,猫儿开始不停地绕着转圈儿。像一种刻板行为。
程璐璐索性直接上手去刨土。指甲缝全塞了黑泥。程飞替她取了附近的工具来挖,挖到深处,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属于程小格的尸体。只是一块无事牌翡翠,与一条黑色的、属于猫的断尾。
程璐璐盯那翡翠盯了许久。突然笑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点愠怒。
“在玩我吗?臭猫,坏猫!你把他贴身的东西放这做什么?我养的那个小孩,程小格……程小格!他到底是……是在哪儿啊!”
断尾的猫儿走着走着,脚下泥土塌了一块,于是它踉跄了一下。
程璐璐盯着它,说。
“你这时候,一定会……对着我假装没事,却打翻手头一切东西。然后装作舔毛、打哈欠、开始莫名其妙的巡视……”
程璐璐看着它,直到它真的开始舔毛。于是笑了,笑得眼角也泛出了点水。
“他爹的,果然啊。我最讨厌的……就是猫了!”
那猫儿,嘴里还咕噜咕噜地响着。它起身蹭蹭她小腿,又向她翻开了软和的、绒绒的带伤肚皮。
……
程飞有点明白了什么。他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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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一句话地,劝她。
“我刚检查过,那地漏下的空间是太小了,装不下一孩子的。还全是猫尿猫毛。很臭。”
“嗯。”
“七八岁,男孩。你有没有想过这说法,还会有另一种可能?”
“……嗯。”
“你曾跟我描述过的,那个逼近你的可怕红影子。比起只红鞋,这身形高度,是不是会更像一只断尾受伤的猫低头扬臀。它不是更像跟人在打招呼吗?”
程飞说完了。程璐璐怔忡着继续补充。这些话,程飞就不太能听得懂了。
“嗯。又或者……”
“十二点前,记起我的不是李祺屿,不是你。是它呢。是看到了我,毫不犹豫闷上你脑门的……它呢?”
“整整七天啊。它发现我被忘掉的一刻,就回我死去的屋子里,一点点造出程璐璐的言行性格,来引我生前的情人记起我。后边,它也慢慢忘了我,但还在继续这固着行为……直到,它也被忘了,被遗弃在了这无人的凶屋里。”
“也许……与之相斗的,并不是什么‘程璐璐’。而是陈冲与陈恪这两只恶魂。所以它断了尾受了伤,还在继续……与杀了我的凶手战斗。溯魂七夜么,或许猫儿,才是这不断追溯的主体呢。”
又或许,李褀屿在这个故事里,才是最正常的那个。毕竟他那天在楼道安静亲吻的,只是他死去爱人留下的,一只可怜小猫而已。
程璐璐把属于她孩子的无事牌翡翠,套进了猫儿的脖子上。竟无比契合。她慢慢地,抚摸它勇敢战斗过后,显出了些许疲惫的小身体。
她温柔地对它说。
“程小格,好久不见。”
“妈妈不是说过,不能再活着,再好好照顾你了,让你去找个别的好家庭了吗?”
“然后你一字一句,跟我说:‘别再抛下我了,程璐璐’。我那天,没答你,我道歉。”
猫儿正窝她怀里。更高频急促地咕噜咕噜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整整多天了。与杀她的凶魂缠斗、溯魂。在她的房子里,保有并扮演她存在过的痕迹。它从不曾休憩,只是窝在狭小空间里,幻想自己还含着血水,与‘她’一上一下隔空对望。等候她归来。
可它真的好累了。
明明是七八岁正成熟的猫儿,却已瞳孔蒙翳,显出老态……
“……现在我答应你了。我绝不会,再抛下你,独自一人守着这空荡的家。我现在就带你走,好不好。”
程璐璐慢慢地,把双掌合起了。随即,她断然掐没了它的呼吸。也掐死了世界上记得她的最后一个“人”。没留给它什么痛苦的余地。
她感受着掌心那具小小身体在一点点失温。发现它其实死前,真的只是张皮包着个把骨头,瘦得一掌便能握起。
程璐璐起身。
她喃喃。恍若在说梦话。
“那天出门。猫食,我是不是该多放一天啊。”
放几天也没用……
……她死了。
她突然后知后觉。
她竟死在了,一个最稀松平常不过的日子。一个她该抱着猫儿,等着她最喜欢的学生来找她的日子。
程璐璐于是突然捂脸大哭。程飞本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抱她肩膀。
他还是抱了她。
与此同时,她肩头上化立了一只,小小的,漂亮灵动的黑白色奶牛猫。它蹭她,像是安慰。
“忘却,记起,再亲手杀死唯一回忆起自己的人——或是生灵,才是溯魂的终结。这规则啊,我是真不喜欢。不过嘛,至少结局是好的……”
无惧出现了。他在她耳边说。
“这人世间,再无活人记得您了。程璐璐。”
“吾主,恭喜。这溯魂七夜,对您来说,依旧是个无比寻常,平安度过的夜晚呢。”
程璐璐不理他。她把程小格的尸体埋起来。就放在那断尾和翡翠旁边。
她擦干眼泪。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可能是吉纷,可能是别的。反正她在念。一字一句的。
“规则四。请不要相信程璐璐。不要信她眼睛看到,心里所想。甚至是脑里的任何记忆。请只紧跟着‘程璐璐’本人,走过所有故事,到最后一刻,您才会溯到,恐惧的本源。”
“规则五。”
她触碰了下肩上的,死去的猫儿灵魂。很小心珍重。
“程小格是程璐璐的孩子。只属于程璐璐。永远永远。”
23. 四份世界间的开战檄文
二层。昏死的李祺屿身侧,站了个断了双臂的男人。
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始用嘴叼笔写信。
[主人。恰逢头七,我本是来寻我两位不成器的弟弟,却发觉其魂魄早被她的猫撕烂成渣。
程璐璐已平安度过溯魂七夜,您不许我现在动手。至少,我要拿她生前最亲近之人的性命,来以血偿我,与我陈氏祖屋、和那一双胞弟!]
陈恣为熟练地用嘴叼起他手边的刀。刚横上男人脖颈。那男人却突然睁了眼。
“我劝你不要继续——若你最后目的和我一样,是送她一场美丽死亡的话。”
在陈恣为怔愣时,男人站起来,比他表现得更讶异道。
“哟,从哪长出的树干呀!光秃秃的呢还!”
“说真的,杀人这种事要快准狠,写信也是。四个字不就行了:‘我要杀人啦!’,不对,这好像是五个字!”
“不过呢,要不是你搁那一笔一划磨蹭个没完,我也不能有时间拿了他身体啊!要同时满足‘程璐璐身边,亲近,男人,体弱,差点濒死’,这很难找的!哥每天手头上同时有好几件大事要处理……”
“你话未免有点太多了。”
陈恣为说。
“你丫思灵村陈氏长子是吧!”
杀戮话没说完,有点破防。
“畜牲窝业务涉事人里头,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你呢!什么东西你!……哎?不对啊,你这封信是给你那傻逼主人的吗!”
仗着有双臂,杀戮夺过了信和笔。
他开始飞速勾画。
“‘主人,烂成渣!程璐璐……血偿。’好了!”
他把信递还到陈恣为嘴边。还顺带晃了晃。
“勤劳的小树干信使,把我的问候带给你主人吧!对了……我就是那个……!”
陈恣为飞速更换肩颈夹刃,压低身体重心后……让刀刃见了血光!
“……我就是那个引那疯女人进了思灵村,窥见镜头碎片终端真相,以及让你主人最最……最想念的家伙啊!”
杀戮执着地继续说完。低头以手控住陈恣为肩头,往李褀屿身上碾入得更深。
“一两个都跟谁学的!老打断人说话,也太失礼了。这次杀人,快准你做到了,但是……还不够狠!”
“若不够狠,怎能期盼女人为你流泪、心疼呢?”
他把陈恣为的肩胛骨玩具似的转开了。那刀也拧转了角度。插入得更深,有点骇人。
“哟,小秃树干飞旋着在跳舞呢!”
杀戮盯着陈恣为落荒而逃,眼里浮现出兴味。
“别忘了你的本职工作!小信使!这是我好不容易为你想出的,唯一不杀你的理由了!”
“败类。”
他最后敛去笑意,喃喃道。
……
同一时间,小小的土堆旁。
程璐璐站起来。
“程飞,麻烦你件事。”
“不麻烦,不麻烦!纷姐。您说。”
程飞生怕这女人给他也捏死了。多希望一切只是加班到凌晨的幻觉!
“我委托你代办一笔遗产,放心,流程是齐全的。我会用这笔钱租这套房子,直到我有能力买下它。”
程璐璐继续说。
“重新自我介绍下,我叫吉纷。不是那个吉芬,是吉纷。小县城来的,家里的房子留给了兄弟,没我的份。来A市读书、拼搏十余年,租了个合租次卧。做的不是销售,是财务,就是在王德和你公司的合作里,背锅被开的。今夜被房东赶出来后,我准备跳桥自杀。”
“……你别死。”程飞忙说。“这次合作,我会好好斟酌的……不,我让他狠狠吃一壶行吗!”
“我不死啊。”程璐璐感到莫名其妙。“我突然有了好大一笔钱,还有漂亮的房子住。死干什么?”
她在意识里拍了拍吉纷。说抱歉啊我骗人了,这房子其实没在市中心。这点遗产的钱,作被我上身后的营养费吧,指不定以后还得用你呢。
她又想想,说。亲爱的,如果你真买到了我生前没买成的市中心房子,你会邀一只鬼同住吗。
程璐璐好像听见怯怯的一声好。于是她又给资本家程飞闷了一巴掌。
“滚去做事!没人教你,我来。加班到五点的觉悟必须有!”
程飞捂着脑门,把锤子塞她手里。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吉……算了,你,新公司去面试吗?我的那个。”
“看我心情。”
“……哦。”
程飞转头,向车里走去。
“对了,谢谢你编出了这个名字。也谢谢你,最后的电话打给的,是我。”
他说。
程飞有种直觉,不说出口的话,总是遗憾——和上次一样。
哪来的上次,他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程飞你个傻缺。程璐璐想,那是因为你姐我倒着背的电话簿。程家就咱三了,互相坑害着苟活呗。
程飞,长命百岁。她又想。
“老师,你不难过吗。被忘记什么的。”
齐思出现在她身边,□□了把小格。“葬礼上,我终于见到了这孩子,它还戴着小白花穿小西装呢,好萌好萌!”
程璐璐叹气。
“被忘记吗,其实也不一定呢。”
她看着从一楼大门,跌跌撞撞地流着血奔向她的俊秀男人。
他绷紧的腹部正淌血,划过每处肌理,每道沟壑。它抽动痉挛得厉害。但他奔向她,义无反顾。
“……好想你。”
他拥她入怀,把她整个扣进他胸口。碎碎地念。
“璐璐,你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这思念日夜折磨我,永无停息……”
程璐璐短暂地留恋了下他的气息,还有满拥入怀的活人间的温存。其后断然拿锤子抵开二人,碾他伤处。一点点地,碾着。
“血脏。”
她说。
“……靠,不是。”
李褀屿见她看他,说。“疼,璐璐。我好疼啊。”
“我说过了,你血很脏。假货。”
程璐璐于是拿那平锤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她冷冷道。
“再有下次,我就用另一端的尖锥头了哦。”
“我靠!疯女人!这他妈不是你生前最爱的男人的这张脸和身体吗!”
‘李褀屿’痛极,猛地弹开了。
“你怎么发现我的!”
“啊,他是。但其实只要不毁容,能用就行。”
她说。
“‘一般’人,是做不出美人的脸的。你一上身,我才发现,我的那位前情人有多会取悦我。您这是,对自己本来面貌不太自信啊,杀戮大人?”
“不啊。”
他不演了,冷笑。
“恐惧小姐。说真的,那几次线上通话后,每次想到你,我的左手掌心就会很痒。抓出血来,血也痒,创造和流出这血的心脏更痒——我太想你了,就先取了这男人的身体,赶来见你呗。”
李褀屿——或是杀戮的肩头又立上了那只漂亮的、毛发融化在金光里的小猴子。
小格本在舔舐爪子,一见了它便猛然纵身扑跃去,与其撕咬翻扯起来。那小猴炸起沾血的金毛,可怜的却只吱吱直叫。
“小格……回来!乖乖的。齐思还没动静呢,你急什么——他会血偿。迟早的事。”
程璐璐生怕他有后手,给小格先捞回来了。他的驱灵到底是压她两阶。随后看向一直安静着、等她吩咐的齐思。
她倒没什么反应。
“疯女人专养疯物!”
杀戮边怜惜地治疗小丝。边语气怪异道。
“我要和你说事。把你的这只收回去。还有暗处一直盯我的,那是小陆望吧?别太关注哥哦,哥已经有新身体用了!”
“免费给你个新手教学。无限未成前,最先几位原住民基本可以形成它的雏形。你这两只选得太敷衍,太弱了,简直像被收留的孩子……”
杀戮突然骂道。
“……说你们呢!没眼色的吗,我在和你们主人谈事……还不滚远点!”
他周身突兀环起两只鬼。
一只紧密贴于他肩后半步,与他身形相仿,如影附着,收敛着神色。另一只杀伐之气尽出,玄色劲装,压不下眉心煞气。
在第一只轻轻捏死后颈红蚁时,第二只已自发吃着齐思的窃愿丝,干脆不尽兴地浑缠作一团塞了口里,后脑连头皮的撕扯起她。
“放手。”
程璐璐转起了尖锥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听不懂?我说,让你的东西。放,手。”
“行行行!七杀鬼,别玩儿了……你先别捅,别捅!我很怕疼的!他俩爱留,就留这听着吧,圈养的牲畜而已。”
杀戮奇怪道。
“不对啊。你这两只刍豢,好像是凭意愿自行出入无限的啊!”
“什么意思?”
“你见过家禽们自个嘴上会叨起畜栏钥匙的么?”
“你疯了。你把他们,把无限当什么?”
“新手小姐,是你不正常。”
杀戮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大可把无限当你漂亮的,随意装点的后花园。但也请不要批判去畜笼杀死羊羔果腹的我们残忍——小恐惧,你灵魂里残余着河水,只会比我们,都饿的更快。”
“实话说,在众多执掌人们看来,暴怒这孩子无错。她只错在太弱,甚至她待思灵村的手段,在我们当中,还能被交口称誉,是个悲悯的小圣人呢!”
程璐璐能看见齐思手在抖。
杀戮继续说。
“我这几天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为活下来,你知道我吃了几只我的鬼吗——三只。足足三只,分别是正偏财那对兄妹与正印。你看,他叫比肩,这十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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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他。他也最像我,每轮涤荡前,杀掉其余九人站在云树前的,大多会是他。然后,在我无比难过地正吃着他,吃到他上半身时——哈!我竟赢了。”
“……我赢了!所以我吐出来他的左臂,令他继续杀死余下六人——死亡的逐杀,七人也够精彩了!只是那天浪费了很多时间。是吗,比肩?”
“是的,吾主。很惭愧,那天是伤官活。他很幸运,最后为大世界树亲手供奉了死亡养料。”
附他身后的鬼说。
“……变态来的。”
程璐璐喃喃着。也不知他是专门来摆弄他的变态,还是向她炫耀他的胜利的。
程璐璐突然有点好奇。
“这溯魂七夜,你亲手杀掉的是你的谁啊?”
“哦。我弑了我的父。”
杀戮说。他谈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刚吃完饭。
随后,他看向天边浮起的浅淡绯红。
“程璐璐,要天亮了。”
“天亮又如何?”
程璐璐不解。
“你回身后,从未打开过你掌心的云树?”
“……没空。”
“哦。”杀戮颇有兴味的拉长语调。“在死前还是看一眼吧。你今日的死因,就藏里面呢。”
程璐璐也慢慢地,说道。
“请放心。我肯定会死你这张贱嘴后边。”
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打开云树,无惧便在她耳旁惊慌道。
“吾主。忘了同您说!色欲、癫狂等三位执掌大人在昨日子正时刻,发动了对您和杀戮大人的联合追杀!”
“他们说,待天一亮,便是万鬼出动的号令!吾主,怎么办!时间已至!”
“……你不跑啊?”
程璐璐不理他。只看向老神在在的杀戮。
“没猜错的话,这被追杀的第一对象是您吧,我只是个顺带。您也真是好心,还专程跑来提醒,是愧疚了?”
“不,是唯一。这唯一对象,只有我。”
杀戮笑笑。
“许是因为当时我还是双生状态,天道误判了?”
“我来,是告诉你。我将会从此地出发,往北去。而你必须向南。若敢随我同行或走了我的路,我现在马上,就会给你生吃了!”
在程璐璐看来,他那张漂亮的脸笑得愈发奸诈。
“领了令的小鬼们,可不知对这三位,谁更贵些。猜猜看,它们是会去南边,先杀死弱小的你呢。还是往北,来招惹才爬出尸山血海,名声大噪的我?”
呸,她从没想过这表情有天会出现在这张脸上。无耻……无耻!
程璐璐揉揉眉心。问无惧。
“这三位,等级都比我高很多吗?”
“其中两位是比您高一大级的遣魂。还有一位甚至到了可令千鬼齐出的镇煞。”
“更主要的是,此类联合追杀,执掌人们都会压一半自身因子做悬赏。所有执掌人都能看见,或许高位面的大人们也会下界,探个虚实,来玩玩也不一定。”
“我知道。回身前,我是个驱灵二。”
程璐璐无视杀戮带笑的眼神。
“那么,其中等级最低的那个执掌人,压进了几个因子来追杀我?”
“或许您该用‘万’这个单位。”
……行。
“多少万?”
“有……四百万。”
这是……通货膨胀啊。
程璐璐有点晕因子了。她再也回不到,拿百来个恐惧因子就愉快的年纪了。
杀戮更是笑得不行。
“新手小姐。跑路前,一定请拿好你的小锤子,拿稳咯!用力挥!指不定还能替我笑死几个执掌人呢!”
“……哥真的走了!别太想哥!对了,避开南边的河流和密林,去大城市街道!阳光底下!指不定还能多活……”
“我不去。”
“……什么?”
“我说,南边,我不去了。姐就呆在这儿。”
“……随你。”
杀戮露出一种奇怪的、有点惋惜的表情。转头欲走时,却听见她的声在他身后说。
“无惧,现在给我拟四份开战檄文。前三封,就给这三个张冠李戴的玩意儿写!”
“内容是,以云树为誓,耗尽一切,不死,不休。”
无惧突然变了脸,哑了音。
她继续说。
“这最后一封……”
杀戮心道不好!这该不会是冲着……!
他猛然回头!
只见那女人无比确定地指向他,摆出一脸无辜道。
“……给他。”
她笑笑。
“内容,只有两个字。对了,别忘了最后加上个句号,表达出情绪。”
“这两字,你就这么写……”
她一字一顿道——
“……畜,牲。”
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