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外,村民们以她不忌口说了“死”字为由,就把她这位旧母神赶出村去了。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程璐璐想。她带着脑里愈发沉默的陆望,还有绕着她身侧转圈儿的齐思的灵体。三人一体、大摇大摆地就这么出村了。
走的过程中,程璐璐没有回头,陆望自然也没有。齐思倒是回头瞧了一眼,这困她一辈子的魔窟,她在27岁这年,才真正走了出来。
世间第一位神灵诞生的村头再没神像与母神了,至于别的,也许还有,也许没有。这就是下一个齐思要解决的事了。她毕竟是死了。
齐思转着圈儿碎碎念。
“老师。你在碎片里看到我了是么?你是不是抱抱我了?真谢谢您。我小时候……我那时候呀,明明是窝在没风的死角,却有一瞬间,莫名的有好暖和的风刮过来,那一定是您……”
“……可是。”
“老师。那只能是您。”
她打断道。
程璐璐无言了。她从陆望给她的三次过去的重置里,明白的铁律是:过去不能被改变。所以小时候的齐思,从未碰见过陆望。所以她抱她的温暖,也绝不会跨过二十年,抵达她身边。
不是她……那会是……!
她蓦然回头!
……那山依旧。
或许山落土,土地生神。是小神。小到最贴近人心。
她却突然从崇敬震撼的情绪里拔了出来,看着齐思平静地乱飘的灵魂,平白从心底渗了一种,比整个故事还恐惧的感觉。
……
“也许其实……我本就没被祂选中呢。”
“被抽走心底那块榫头时。我也该有自由的,一种允许自己被摧毁的自由。”
“陆望,我想去死了。我想……我的死,至少能自己决定吧!”
那是一座落地不足一平米的,草色土地神小庙。
……
程璐璐回了神。也许是怅然,也许是遗憾和唏嘘,反正,是些诉诸于口后,总会有些扭捏怪异的东西。
那就不说了,程璐璐想。她明明就在我身边呢。
这时,齐思突然发现了脑里的陆望。
“出来,陆望。出来!把我老师送回去!还有,你肯定和她做约定了……你这人最爱立约了,快告诉她你该说的事情。”
仗着齐思在,程璐璐飞速接话。
“我要知道回到我本体魂魄,并杀死杀戮的办法!”
藏住的陆望无奈叹气。他其实想掩住些疲惫的。这次的重置,毕竟是有些太久了。
“嗯……嗯,好。愤怒主人说过,非执掌人杀执掌人,很困难。若执掌人欲杀另一位执掌人,有两种办法。其一,令其反噬。”
“一般来说,每个执掌人都会有自己的无限,是个小世界。有瑰丽奇隽的西幻大陆、恢宏壮阔的历史王朝,或一个凭大脑全然想不到的,虚渺的架空世界。全凭执掌人心之所想了。据她说,她之前的,就是个遍体冒烟的红色大陆,连山都会无故摔打自己呢!”
陆望笑笑。
“不过她的建在现实,又借助了‘那位’的力量,自然不在‘一般’之列。通常的无限是一天一重置,也叫涤荡或大清扫。执掌者所束鬼魂,就围绕此类情绪,展开一天的无限逐杀。”
齐思对此无甚兴趣。
“好了……来说说让他反噬的事情!”
陆望于是说。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无限世界会率先对另一个作讨伐檄文——就是狠狠痛骂它,并发动一场世界之间的战争!”
“忘川河,会流经并相接于每个无限的天空。或者说,天是水,水就是天。一棵云树,就倒悬在世界末端的忘川河天中,不断为这场战争提供本源之力,直至一方繁枝枯竭,河水反噬,战争就结束了。落败的世界主人与世界本身,会一同于世间消散。”
“第二个办法。”
程璐璐毫不迟疑地问。
“这个啊……我都不太想说,应该没人会傻到这么做吧……”
陆望感觉到齐思要开口了,于是说。“就是取了执掌者本体血液来,对于更高阶的那位,自可轻松控云树、灭灵体了。”
程璐璐好无语,她就是被这么对付的!虽然是无意识的,但他竟敢骂她。她记起自己之前是驱灵二阶,那个杀戮是个四阶段。
难杀……还真挺难杀的呢!
“那个暴怒是几阶呢?”
她问。
“她啊……之前可能和杀戮差不多吧,不过最近,连最低的驱灵都维持不了了,所以只可戏耍活人,驱死物,比如神像什么的。”
所以……费大那劲,其实真的只干掉了个孩子。程璐璐叹气。她还要更努力才行啊。
“我现在就要回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恐惧,绝对刻不容缓、间不容发……陆望,告诉我该怎么做?”
陆望突然没藏住慌乱。
“这……这!好吧,我骗了你。这女孩当然不会同我说的这么细,这回身办法,我其实不知道。”
“我……连续被两位所谓执掌人骗过去,自然得要留个心眼啊,先哄你入局才是真的……对了,什么绒发?”
程璐璐沉默一瞬,不走了。寻了块干净的草地,就地躺下。
“行吧。就这样等死咯!小齐思会去轮回就行……对吧?”
“……对。”陆望说。他这个字,再掩不下疲惫,像将叹未叹的长气。
“你两个都会好好地……重走轮回路、过奈何桥的。只是程老师会被确认下身份,麻烦些罢了……”
她两个竟就着这古怪话头直接聊了起来。
“齐思,你说咱是啪地一下睁眼就是在船上,还是有那个登船的流程呢。要买票的么?排队情况呢?”
“老师。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死时还宿醉着呢!昏昏沉沉。推船夫老头骂阎王,哪里能知道?”
“……哦,我回头带您走趟吧。其实那凶手三人……”
“这我已查了大概。还想着,若我落了地狱,就找陈冲陈恪缠斗不休。若在人间,就重把老大陈恣为折辱一番……可惜,再没这机会了。齐思,恐惧执掌人,听起来比孤魂野鬼,是不是好听些呢?我和你说说……”
这后面的,陆望想再倾耳去听,却已听不分明了。他也许即将要,那个……“间不容发”地消散了。因他灵魂早早便抵卖给了村子。
他想着他骗杀戮的话,又想起杀戮骂回他的:死不超生再无轮回?你来就会这样啊!他在进村前做了些错事,所以他觉着自己这结局,的确算活该。
他再看不见那条路、那辆大车、那些蚂蚁和过去的一切了。只看见她笑着说。
“没关系的,老师……当然还有陆望啦。西西弗斯最不怕等。无论是去那,或等个转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他听见她其实等急了,小声哼歌。
“你爱我吗……你爱么?爱不爱的其实不重要,不重要……”
他也许知道那个“你”不是自己。但他还是从口里吐了那个字。阖上了眼。
阖眼前他想:最后,竟还要连累下这老师,在去黄泉前陪他痛苦这一遭。这真不算很好。
……
程璐璐脑里的弦,崩掉了一根。
当她感觉到自己可以占满这死尸意识,彻底反客为主时。她看了正愉快哼歌的齐思一眼。到底没说。
他的消散,倒让她警醒一瞬。
难道她真就该如此了么?
……绝不。
她抬手查看自己的腐烂状况。手指间属于暴怒的血竟随她死亡,消散不见。
那杀戮之前拿到的她的血,岂不是也会随她的气血双亏,变得更少些么?
他本无名无份,不过以血为饵控她、并吞吃恐惧,才得以鸠占鹊巢。
以强制手段悍压之下的恐惧,必将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这该代表着,她濒死一刻,正是他链接最弱之时——就是现在了!
还要什么……恐惧,恐惧!
到底从哪来的恐惧能彻底压垮掉他!一点点就好!这位死亡执掌人最害怕的,究竟会是什么?!
她右掌心泛起了点点微光。
……
另一边,杀戮还在逃命。
癫狂、色欲等三位执掌人已经派了几波手底下小鬼来袭杀他。二十四桥呢……最麻烦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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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早早便盯上他。还有那于暗处窥探的众神们,送名单的挑衅之举,也能算个不小的宣战了。
“大人。您要是处理不来,完全可以考虑送我回她身边的。既减少被针对集火,又能平复回力量。至少,换您一点点活命机会也行啊!”
无惧在他耳边又说。
杀戮浑身是血,一点不影响他破口大骂。
“给我闭嘴吧你!叫叫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鬼东西吗!这身份是我死去好友留下的唯一东西了,我绝不会把它……咳,拱手让给那死女人的!”
无惧不说话了。他真怀念程璐璐啊。她好正常。他在她那边的工作还没完成呢,每天就跟着杀戮,风餐露宿尸山血海的。还没工资。
怪不得您被讨厌呢。他看着杀戮背影想。
杀戮停下来脚步。他总算,寻见了那碎片尽头的亡帧。
“哈!她果真不负我所望,替我把那些小玩意儿毁了个干净!来,让哥来看看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揭开众神镀金属外圈的玻璃面具,露出其丑陋面庞的伟大任务,当然是由我杀戮大人亲自……”
他端起镜头,顿住了。只因他看到了……镜头那一端,是……
那竟然会是……?!
看见它的霎时间,他几乎是心神巨荡,怒不可遏!
旋即他左掌心的恐惧因子竟咕嘟咕嘟变得浓稠沸热起来,瘆人地嘶鸣不已。
它们尖叫。
‘我好失败……我好失败!我无比令人失望。别看着我……别看我!我都死了!不要对我再抱有期待!我不欠这世界的!’
‘生前做不成,死了便有用了?你当鬼都当的这么天真。半生心血?挚友约定?一摊可怜的狗屎烂泥罢了!’
‘我好累。我跑不动了,也根本逃不掉!他们都那么强……我在跑,可为什么目标离我反而更远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杀戮死死盯着左掌。半晌后他冷笑出声。
“呵,新手就爱用些孩子样的把戏。”
他倏忽以手作刃,断然斩去了自己聒噪的左掌。叹道。
“你对付错人了。我掌覆杀噩梦三百余年,其心被死亡千锤万炼,早已坚如磐石。”
“是吗,是吗!”
那断掌却传来了尖叫。这一次,不是掌心的恐惧们说的,而是生生从每寸活肉中挤了出来。像他自己在说话。
[我坚如磐石……]
[我坚如磐石!]
[你坚如磐石吗?]
……
[那我……怎么会在这啊!]
杀戮恍了神。仅仅一瞬。滞涩的女声便空空荡荡地叠起了。她贴耳呢喃,宛若他的情人。
“……抓住你了。”
“你刚刚,分明是恐惧了……对吧?”
……
她与他,恐惧与杀戮的二次对拼博弈,不过只抓了转瞬的破绽与漏洞,便已落幕。
杀戮阴沉地盯向自己重又生长出的左掌心。恐惧们,已流失殆尽、归其本源。
这便是真正的恐惧么,他想。恐惧失败,恐惧期待……甚至,恐惧自己还像个人,还会脆弱!
可今后,他再不会了。
他向着环伺身周的恶鬼们放声大吼。“来!都来杀我啊!若你们不能杀了我,我必将你们丢进死亡无限里,尝遍万死不生之苦,成为我杀戮之地十位原住民的活饵食!”
……
数十分钟后,杀戮捏着那物从亡魂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右手心的云树已吸透死亡,愈发繁茂。
“恐惧么……好,好!请一定等着我。”
他说。
“一死便直接继位执掌人的鬼魂们,必遭受‘溯魂七夜’之大劫!你此刻回了身,又恰逢头七。你将会比我现在,历经更深、更深的恐怖噩梦!”
“程璐璐,请一定,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啊……毕竟,我俩之间的争斗,不死,不休——这才哪到哪呢!”
另一边,程璐璐睁了眼。一道声音恭敬依旧。
他说。
“恐惧吾主。忠仆无惧携众信徒……”
“恭迎您回身……再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