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璐璐迅速翻滚一旁,这才堪堪避了过去。
由于那灶神像由于过分巨大,加之暴怒能力弱小,又被杀戮才捉弄过一遭。她用着陆望,接下来的动作,她基本能避开个大致。
至于避无可避之处,她要么咬了牙硬接。要么对于不必要的身体部位,选择当断则断。她很痛。
没齐思痛,她又想。
程璐璐在逃的路上,刻意去引了大神像砸毁大半的小神像,不可避免的会连带房屋,包括把氏族祠堂变成稀巴烂什么的——当然,谁会怪可怜的、奔逃不休的母神呢?
程璐璐握紧手指间的暴怒的血。想起杀戮吞她的办法,可她如今并没有执掌人身份。难道要让另一个仇人杀戮,来吞吃掉她?
她绕过孤山坟,绕过齐灵家中。看见了那有名的五户一瘸的街道,程璐璐于是对聚集起的他们冷笑。“看你娘呢!别看了,小畜生……不,小蓝狮子们!第一次见母神逃命么?”
程璐璐没管高贵的承财使瘸子们本是要救母神,却被母神臭骂后的心碎表情。她从心口掏出那图,毫不意外的,标记正使用的圆形的神像已毁去了大半。
“你还要做什么?”陆望在她脑海中惊道。“你知道高温高湿、破损浸泡都会让我尸体腐烂的更快吗!”
“烂了好……烂了最好!早死早超生嘛。不对,灭神行恶,我两个都不得超生啊!”
程璐璐边跑边大笑。
“不过,她去往生了便好。”
“我要做的是,救她!我要给这个世界看看,并向死亡证明——她所做之事,是有用的!”
村庄里,每处迸裂满地的神像,竟都从双眼里飞出了一块,曾定格过她的碎片。
有她灵动的眼睛,她结实的双臂,她惯会编出神语的薄红的唇,登顶雪山跑出无数第一的双腿。
不是程璐璐葬礼上,柔弱地被动死去的她。是坚毅的,果敢的,勇气谱作赞歌的,完完整整的她。
脑里的他却突然哑了声。
曾这样明媚活过的她的灵魂,对程璐璐叹道。
“老师。我真不想在这见到您啊。”
程璐璐对着拼凑出形状的,属于齐思的这灵体笑笑。
“没关系的,小齐思。这说明我们俩现在是一样的存在嘛!其实一直都是,多好!”
“对了,还记得我给你的最后一节课么。西西弗斯,闭上眼吧。万一又一次睁眼,是山顶也说不定!”
程璐璐话毕,很快将齐思灵魂匆促塞于手心碎片里。
从齐思出现,陆望就一直不敢发出声音,或惊扰什么。他有种类似于齐思对齐灵的、“我没做到”式的愧疚。但显然,齐思并不在乎。她甚至从他自己的脸上,先飞速抓取到了程璐璐的存在。陆望陷入到了一种更粘稠的痛苦中去。齐思不在乎。
但很快他便没空痛苦了。
因为程璐璐这疯女人很快就有了下一步动作!她借助神像迟钝攻入地面的小臂,飞身上了它肩。
不……对我尸体好点啊!陆望哑然。够了,为什么每次都要来这一遭?
她悬在它脖颈间的大颗挂珠上,晃着晃着,抬头笑它。
“你真没长出来脸啊!神本无相,方便教化世人才立像塑面。相由心生,怎么,为你塑像的那位也是个没皮没脸见人的恶鬼、邪祟吗?”
那大神像似是恼了,向自己头身相接处攻去。程璐璐位于它眼睛的视线死角,脚尖踏上围接一圈的飞溅碎珠,绕到它身后。最后再以手心碎片狠狠地刺入!
“背阴,无人视;玉枕关,通神脉……”
“……最重要的是,她灵体的后脑上,还扎着她死前的一小根——缠绕无数窃愿丝的封灵针啊!”
在最后一只灶神像,彻底崩塌消散前,程璐璐轻巧地落了地。手抵额边,偏着头笑。
“神是不能低头的哦。真可怜呢。”
所以,不能俯首看我攻势的你,不能垂身避我尖利的你,就只能去死咯!
“……你装什么啊?!”
瞬时间,暴怒竟从灶神像消散的虚空处破出,一把大力抓拧住程璐璐的脖子!
“……咳,咳,小妹妹,别激动!我很好奇,你说你自己的愤怒……自己能用么?”
眼见暴怒周身魔障愈发诡谲,被拧得死死的程璐璐,也准备要发疯了。她大叫。
“不然杀我好了!我一个妙龄孤魂女鬼,大老远跑进一个男人的活尸体里。又臭又苦,天天能闻见身上腐烂掉了哪块!先是牙齿指甲脱落,再掉眼球、烂口舌,化咽喉……咳,咳咳!我不说了!所以你干脆杀了我好了……在我这多嘴的舌烂掉之前!”
程璐璐见暴怒还没动静。于是发疯得更甚。嘲讽她。
“什么呀!伟大的无限主人,不会干涉不得我吧!那就先重置个一万次来折磨我好了!哎,可我记得重置条件有两个,要么阵眼——也就是我啦——直接身死,让我死吗?那倒真成个闭环了……”
她低低道。
“杀我,我会不断回来。在任何地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次比一次更尽全力地,来杀掉你!可若你此刻不杀我……”
“吾会令汝,陈氏幺女!遍尝上代母神……在村中每一条道路的溃逃之痛!流血之苦!”
正观望的村民于是慢慢围了上来。替她作无声的威胁。
她继续说。
“啊,我真心疼你,你一定很烦吧!怎么就选来了个女恶鬼做母神呢!难道,你还真得等我数月后尸身腐烂么。不,不!重置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
程璐璐话说一半,突然听见径直漏过自己胸腔的风声。
“……哎,哎?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程璐璐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那被一把撕扯掉心口的痛楚才后知后觉的、缓慢而细密地笼罩上她。
“姐姐,你倒提醒我了!还有一种我最爱用的办法……”
暴怒捧着她心脏把玩,放肆大笑。
“我要把你心中的‘神’挖空!连带着意识,记忆,全部碾碎、碾烂!这是最完美的重置办法呀!”
“什……什么?这绝无可能!”
暴怒看向手边心脏。却骇然失色!
自那位大人三年前给她炫耀的,他创造的祂的脸后。她竟,再一次的,从一颗心脏里见到了……
“虚无”的样子。
怎么会有人的心脏……是这样子的!不可能……绝不可能!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执管灵体百年,她从没见过长成这般模样的……这竟是心脏?
她的齿尖发了抖。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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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却平静地说。
“忘了跟你说,陆望的神,是齐思。永不会消失的。至于我嘛,真惭愧,我生来就是个怪物哦!好奇怪。你没见过没装神的心脏么,这里明明可有不少呢。”
有着这样心脏的女鬼看向周围的村民。意有所指。
“空洞”与“虚无”怎么能一样!暴怒想。怪物!你那里分明是宇宙的终极,是混沌的虚妄啊!
没待她想完。这女鬼旋即,温柔地裹住了她握着自己心脏的小手。像潺潺细流,柔软温和。没漏过一寸皮肉,却也让人遍体生寒。
“这弱小可怜的孩子,我还有个小魔术要给你看呢。请你仔细地把脸贴近它……再凑近些!看看我心脏上黏着的血与肉,看它每一道动人心魄的脉络与纹理……咦,那是什么呀?你看到了吗?”
暴怒睁大眼球,屏气凝神地去看那颗跃动着的“虚无”。
她看着,看着。那心脏里的竖瞳,竟兀地直追她眼球方向,微眯了下。不……不!原来这同样也是个眼框子,装着眼球,只是更大些。眼球……眼球么,那它和镜头一样,也是个……
反光的面啊!
于是她看见了自己——
那恐惧的,欲逃的样子。
几乎同时,程璐璐轻柔地包裹住她的手,却倏地捏紧了!强硬,不容她置喙一丝一毫!
她好痛!手痛,身体也是!可她都死了几百年,为什么……她还会感觉到痛呢?
她看向掌心。
原来……是心脏,被弄碎了啊。
“再见了。这个村子、还有我心里被彻底摧毁掉的最后一位神明。你要用恐惧来折辱于我吗?真荣幸……”
程璐璐看着她正湮灭的模样,在她耳边叹道。
“……恐惧本身,在此,向您问好啊!”
……
无限世界的时间开始收束、崩溃。村民们照常生活着,像座座神像立起前一样。只是死去的人回不来了……谁在乎?
暴怒好像,对无限的流失与自身的消散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想着那颗虚无。直到她看见那女人掌心飞出了齐思的灵魂。她将万块碎片扎入她身体。对她说。
“我确实很讨厌你。若我知道会与你相伴整整三年,我必定直接跳入黄泉,不回头看一眼的。”
那死去女孩,于是流了滴泪。小小的。总之,她再不盲了。
万个镜头碎片将程璐璐的灵体席卷了进去,她在上边光脚走了一遭,看见无数时间线。她随机走进一个,是小小的齐思,在土地庙里哭到直抽气。
她想放只蚁或是什么,手头上却没东西,于是她只轻轻抱了抱她。
从片片消失的过去里走出的程璐璐,最终对齐思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脚边该是最后一块眼睛了,程璐璐捡起来仔细瞧了一瞧。除了还正运行着,没什么奇怪。
她于是对它比了个大大的中指。像是为了齐思、也为了自己,对着这该死命运平白翘起的,一种轻鄙之意。
无用。但却很令她快活。
“诸位……呃,臭神们!请务必好好活三年哦。”
“等着我!这三年间,我必定会一个个,来将你们绞杀殆尽的!”
随即,她毁去了这眼睛。
——像捻灰般轻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