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接风宴,还是那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换在了一楼的小包房里。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下六七个人。杜远特意嘱咐老板留了二楼最里面的那间,窗户正对着天井里的睡莲池,晚风一吹,荷香混着竹叶的清冽气息飘进来,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叶盈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带着刚洗过的潮气,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松弛了不少。
杜远进门的时候,王屿正在跟向远峰打视频。
向远峰表示自己已经见到了周周辛迪,现在一行人正在琉璃厂的店里忙活着。
坐在角落里的吴晓,也放下了手机跟屏幕那头的向远峰打着招呼。
叶盈兴致缺缺的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王屿直觉他有事,跟向远峰简单说了几句后就挂断了。
“忙完了,咱们就聊聊正事,”叶盈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王老板,今天下午那场见面感觉怎么样?”
王屿想了想才开口,“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陈总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一句实在话都没说。”
“那当然,”叶盈嗤笑一声,“那老狐狸要是第一次见面就跟你掏心掏肺,那他在粤省这几十年就白混了。”
“以退为进?”
菜陆续上来了。老板亲自端上来,揭开盖子,腊味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增。
王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叶盈身上,“叶总,今天下午你也看到了。资本派这些人,胃口大、门槛高、态度冷,想跟他们合作,得脱好几层皮。你在帝都见过那么多场面,你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
叶盈正在夹一块排骨,听到这个问题,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将排骨放进碗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屿,”他忽然直呼其名,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认真,“你要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王屿笑了笑,“你大老远从帝都飞过来,要是还跟我讲客套话,那这趟就白来了。”
叶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我就直说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杜远和吴晓都放下了筷子,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叶盈。
叶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今天下午那个陈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注意到了没,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邀请你做什么。他来的目的,说白了就是两个:第一,看看徐世昌嘴里说的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样;第二,确认一下你对他们有没有威胁。确认完了,他觉得你暂时构不成威胁,就走了。”
王屿点头,“我知道。”
“所以,”叶盈看着他,“你还打算继续走这条路吗?”
王屿没有立刻回答。
叶盈继续说道:“王屿,你别嫌我说话直接。你今天这个姿态,说白了就是去求人的。在粤省这种地方,你一个外来户,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本地人脉,想在协会里面分一杯羹,不现实。资本派那些人,胃口大的很,你跟他们的地位不对等,合作起来会很吃亏。他们给你三分甜头,你得给他们七分回报,这种买卖,不值当。”
王屿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叶盈见他没反应,又添了一把火,“所以,我有一个想法,你听听看。”
“你说。”
叶盈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与其在协会这棵树上吊死,不如换个方向。想玩资本和资源,找当地的地头蛇是没毛病。但你要请出清楚一点,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的背景即便不是本地的,也没什么。”
王屿眉头微微一动,“你说的是?”
叶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口的热气落在王屿脸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应该已经想到了吧?就是李源。”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几分,“他方正也有意拉拢你,不如顺势归顺。这种盘子,他们看不上,最后实打实的利益到手。怎么不比你在这边低三下四找关系强?”
王屿无声摇了摇头。
叶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李源、陈致他们手里掌握的资源和人脉,比协会那帮人高的可不是一个两个量级那么简单。而且,他们对于你来说,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他们完全不靠翡翠吃饭。所以,他们对你的态度,不会像协会那帮人那样,把你当成抢食的竞争对手。”
王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叶盈的话,他听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让我跟李源和陈致合作?”
“合作?”叶盈纠正道:“应该是依附!”
紧接着,叶盈解释道:“你先别急着反感。我说的依附,不是让你去给人当小弟。而是借他们的势,为你自己打开局面。你想想,如果你背后站着李源、陈致,协会那帮人还敢不把你当回事吗?更重要的是,你完全有了实力越过任何人和组织,直接做你想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屿沉默了。
叶盈说的是实情。在粤省这种地方,背景和靠山比什么都重要。有了李源和陈致这种体量的大佬,他想要的一切局面都手到擒来。
但是……
借了他们的势,就要听他们的话。
李源一直想让王屿回到骠国为他所用。
虽然王屿也有打算要去骠国待一段时间。杨八斤和佤城那边时不时就催一催自己,王屿也觉得自己当甩手掌柜的时间长的有些理亏。
叶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通达,“被人利用其实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说明还有利用价值,不是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道:“李源的野心大着呢。跟在他身边虽然不自在,但未来的收获可难以估量。我私下跟你说句交心的话,你看我跟周周家里的关系,何尝不是一种依附和利用?”
王屿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叶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屿脑子里的一扇门。
但王屿有不能绕开陈总的理由。
这一次的目的,无关自己在粤省的生意布局,单纯就是为了摸清楚章老板那些假料子的套路。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叶盈不紧不慢的咽了口茶水,道:“这件事情里面,最关键的就是你的思维。只要你想通了,这件事迎刃而解。”
杜远端着茶杯,目光在王屿和叶盈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插话。
王屿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汤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视叶盈。
“叶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说的这些,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绕开陈总。”
叶盈眉毛微微挑起,“为什么?”
王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天井里的睡莲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虫鸣声从角落里传来,细碎而绵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今天去见陈总,不仅仅只是为了跟他谈生意。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是想去摸一摸他们的底。”
“摸底?”叶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王屿点了点头,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叶盈脸上。
“你知道前面我们遭遇的一个章老板,那一批复刻料子的事吧?”
叶盈点头,“听周周说了。说是造假做得极真,连行家都走眼的程度。”
“对,”王屿的声音低了几分,“那批料子,不是普通造假。从选料到复刻,从包装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章老板只是一个台前的幌子,真正操控这盘棋的,另有其人。”
叶盈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是说……那个陈总?”
王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
“那些假料子能进入粤省市场,能精准找到买家,能顺利完成交易,必须有人提供安全的通道。海关、物流、仓储、鉴定、买家对接……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他放下杯子,声音变得坚定,“而能把粤省这些环节全部打通的,目前看来只有协会里的人。不是本土派,就是资本派。结合徐世昌的说法,我更倾向于相信,这件事跟资本派脱不了干系。这也是徐世昌带我去见陈总的原因。”
叶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王屿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分量。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今天去见陈总,不只是为了谈合作,更是为了……钓鱼?”
王屿摇了摇头,“谈不上钓鱼。只是想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成色。章老板那批复刻料子的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那些被骗的人下场有多惨就不说了。他们这次杀猪盘针对的是我的一位客户、老朋友。”
叶盈靠在椅背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王屿。
“王屿,”他开口道:“你刚才说你不能走李源和陈致那条路,就是因为这个?”
王屿点头。
“那你想怎么做?”叶盈问道,“顺着资本派跟章老板之间那点微弱的关联,一点一点地查下去?你可知道,这需要多长时间?”
王屿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叶盈,你没见过骠国那些底层人过的日子,可能难以理解翡翠矿石带给他们的那种希望……这不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这是一条条人命。”
叶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低沉,但里面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佩服。
“王屿,”他端起茶杯,朝王屿举了举,“我叶盈在帝都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有为了权低声下气的,也有为了名挖空心思的。但像你这样,放着平坦大道不走,偏要去趟浑水的,还真不多见。”
王屿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少来,我这不是高尚,是轴。”
叶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轴好啊,轴的人才能成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玩味,“我就问你一句,抛开这方面,关于李源那部分你想明白没有?”
王屿点头,“早就想通了。料理完这边的事,我就准备动身去骠国了。”
杜远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王屿,这件事,你要想好。如果真把资本派那些人得罪了,咱们在粤省可就待不下去了。”
不等王屿开口,叶盈就笑了,“这简单,交给我,保证你们这些顾虑都不是问题。”
一句话,让王屿杜远和吴晓都齐刷刷的朝他看过去。
“这种事都不用李源出马,陈致就能全权搞定。所以我才问王屿关于李源的事是不是想明白了。”叶盈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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