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当时王屿正和叶盈、杜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吃下午茶。
王屿的手机就放在桌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粤省本地的号段。
他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接听。叶盈和杜远,两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接。”
叶盈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王屿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王老板,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正是陈总。
王屿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你是……陈总?”
“王老板晚上有没有安排?想请你喝杯茶。昨天仓促了些,很多事没来得及深入聊。”陈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屿心中了然。
昨天那个对他爱搭不理、从头到尾没把他放在眼里的陈总,今天主动打来电话,还要请他共进晚餐。
这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只怕是另有缘由。
“陈总客气了,”王屿看了一眼叶盈,后者正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您说时间地点,咱们到时候见。”
“好好好,只要王老板没有其他安排就好。”陈总显得很高兴,“那晚上见。”
电话挂断,王屿将手机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总?”杜远第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找你干嘛?”
“约见面。”王屿看着叶盈,简短地回答了杜远的问题。
叶盈靠在椅背上,脸上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
“怎么样,”他慢悠悠地开口,“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王屿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
李源的能量场毕竟离这位陈总有些远,单凭自己这件事,也未必能让李源多重视他。
“现在开始,已经是需要这位陈总动脑子的时候了,”叶盈纠正道:“你们的主次关系已经变了。”
杜远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他今天请喝茶,是那位叫李源的李总发力了?陈总这是赔罪来了?”
“赔罪谈不上,”叶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但至少是来重新估价的。昨天他看王屿,是居高临下,今天再看,恐怕就得伏低做小了。”
王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阳光很好,晒得地面发白,一个老人推着单车从巷口经过,车后座上绑着几个塑料袋,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晚上独院跟我去。”王屿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杜远转过头来看着他。
王屿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昨天不是说了吗,以后协会这边的事由我来对接。既然陈总主动找上门来了,那你也是时候该露个面,让他知道以后跟咱们打交道的是谁。”
王屿没说的部分是,自己既然借了李源的势,只怕后面需要出力的时候马上就跟过来了。
杜远闻言点头道:“行。那下午我跟你一道去。那叶总……”
“我就不去了,”叶盈摆摆手,“我去的话,那老狐狸又该紧张了。这种时候,你们俩去正好,让他觉得你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不是去砸场子的。”
王屿笑了,“我什么时候砸过场子?”
“你是不砸场子,”叶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你如今往他对面一坐,就够他紧张的了。”
让王屿没想到的是,今晚的晚餐竟然也是安排在听澜茶室。
那条小巷子比昨天更安静,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还是那个女人开的门。
“王先生,陈总已经在了。”
她侧身让开,带着两人穿过院子,来到昨天那间茶室门口。
门敞开着,陈总正坐在茶桌后面,面前的茶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陈总站起来,快步迎到门口,脸上带着一种王屿从未见过的热情笑容。
“王老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甚至伸出手来,主动握了握王屿的手,然后目光转向杜远,“这位是……”
“杜远,我的主要合伙人。”王屿简短地介绍。
“杜老板,幸会幸会!”陈总也握了握杜远的手,态度殷勤得像在接待多年未见的老友。
王屿和杜远在茶桌对面坐下。陈总亲自拿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动作比昨天更加细致,甚至还特意将茶杯转了半圈,将杯柄朝向王屿。
这个细节让王屿心中微微一动。
在茶道里,将杯柄转向客人,是一种极致的尊重。
昨天,陈总连正眼都懒得看他。
今天,却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王老板,昨天时间仓促,没能好好聊,”陈总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朝王屿举了举,“今天特意请你来,是想好好跟你聊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屿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陈总客气了。昨天是我叨扰了。”
“哪里哪里,”陈总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昨天我有些事分神,态度上可能……王老板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确。他在道歉。
王屿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陈总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老练得多。
换了别人,听到他主动道歉,早就顺杆爬了。
可王屿偏偏不接这茬,只是不咸不淡地喝着茶,好像在说“你的歉意我收到了,咱们闲话不表,进入正题吧”。
陈总放下茶杯,从茶盘边上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王屿面前。
“王老板,这是协会最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粤省翡翠市场的概况、协会的架构、还有几个主要会员单位的联系方式。你刚来,会用得着。请你多多指导。”
王屿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当然清楚,这份“资料”的价值不在于内容本身,而在于陈总愿意主动提供信息这个姿态。
这意味着,他已经被接纳为“自己人”了。
至少,是被陈总视为值得拉拢的对象。
“陈总费心了。”王屿将信封收到手边。
既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冷淡。
陈总看着他收下信封,脸上的笑容明显松弛了一些。他重新拿起茶壶,给在座的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然后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屿脸上。
“王老板,”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昨天你跟我说,你想把饼做大,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王屿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咱们粤省这潭水,太深了。本土派守着自己的地盘不肯松手,资本派胃口大得吓人,技术派又只顾着做学问不闻窗外事。长此以往,整个市场只会越来越僵化,越来越排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屿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陈总,“陈总,我这次来粤省,不是来搅局的。我是来添砖加瓦的。”
陈总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这个我信。王老板在边城和帝都的作为,我已经听说了,都是实实在在的做事风格,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
王屿淡淡一笑,“陈总过奖了。”
陈总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王老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您跟李总是……”
来了。
王屿心中了然。陈总今天主动约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最根本的原因就在这里。他不是被王屿的个人魅力折服的,而是被王屿背后站着的人吓到的。
李源、陈致、帝都周家……
这些名字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粤省这些地头蛇掂量掂量了。
“陈总,”王屿端起茶杯,慢慢转着杯子,目光落在琥珀色的茶汤上,“我这个人做事,喜欢靠自己摸索。叶总、周总又或是李总他们,都是朋友,互相帮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陈总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深了。
“王老板谦虚了,”陈总干笑了一声,“能结交到这些朋友,本身就是本事。”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好在此时菜端上来了。
等布菜的人走后,陈总的姿态更加郑重。
“王老板,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的目光直视王屿,“你在粤省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协会这边能帮上忙的,一定全力以赴!”
这句话,才是陈总今天真正的诚意。
昨天那场见面,陈总从头到尾都在试探、在审视、在判断王屿的价值。今天,他终于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愿意跟你合作。
“陈总快人快语,”王屿放下茶杯,目光与陈总对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们在粤省确实需要协会这边的一些配合。”
“你说。”陈总立刻接话。
王屿转头看了杜远一眼。
杜远会意,“后面是由我来跟陈总直接对接?还是一陈总安排专人?”
陈总立刻道:“那自然是我亲自来。”
“后面杜远主要负责这粤省的生意,”王屿说道:“以后也主要由他跟协会对接。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可能不会一直待在粤省。”
陈总的目光落在杜远身上,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刚才被他忽略的年轻人。
“杜老板,”陈总朝杜远微微颔首,“以后多多联系。”
杜远点头,“陈总客气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您。”
陈总摆摆手,示意大家用餐。
席间,三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市场行情转到翡翠鉴定,又从鉴定转到缅甸矿区的现状。
陈总的态度始终殷勤,说话间还不时询问王屿的意见,生怕冷落了他。
王屿能感觉到,陈总是真的在努力拉近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一次敬茶、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客气话,都是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我想跟你搞好关系,请给我这个机会。
这种被巴结的感觉,并没让王屿感到舒服,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陈总今天对他这么客气的根本原因。
这就是人情世故的真相。你强,全世界对你和颜悦色;你弱,连呼吸都是错的。
不过有一说一,这陈总还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他的认知王屿大部分都赞同。
晚餐结束,王屿看时机也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陈总,今天叨扰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陈总连忙站起来,“王老板客气了。以后常联系,有空就来喝茶。这里是我的一处私人空间,谈事什么的都比外面方便。”
“一定。”王屿点头。
杜远也站起来,朝陈总点了点头,“陈总,后面联系。”
“好好好,”陈总亲自送两人到门口,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
回程的路上,杜远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王屿。
“你怎么看?”王屿靠在座椅上,问道。
杜远想了想,“这个人……太能屈能伸了。昨天还端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子,今天就低到尘埃里去了。这种人,用得好是把刀,用得不好就是颗雷。”
“你说得对,”王屿点头,“但眼下,我们需要他。协会那边的事,光靠我们自己进不去。有他当跳板,至少能少走很多弯路。”
杜远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这么急着让我跟他对接,是要抽身去哪?”
王屿:“你对粤省的情况比我熟悉。而且做事稳妥,他来来回回也挑不出毛病。这件事交给你,最放心。咱们今朝用了李源的势,他很快就该来拿回利息了。粤省地头蛇这件事是他的诚意,我们就不能不懂事了。”
杜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行,那就我来。”
话音刚落,王屿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啊。我还把时间说长了。”
来电显示正是陈致。
他这时候给王屿打电话的目的,不用想也能知道。
王屿按下接听键。
“王老板,好久不见啊。”陈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
“陈总,好久不见。正说着您跟李总呢,您电话就来了。”王屿笑道。
“听说你在粤省,被当地珠宝协会的人给拿捏了?”陈致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是,”王屿坦然承认,“来粤省发展,少不得跟珠宝协会这样的部门打交道。这件事还得多谢陈总暗中帮忙!”
陈致“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就是借花献佛,不用谢我。要谢还是谢李总吧。有时间你给他去个电话。我没别的事了,知道你这边的难题解决了,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跟陈致的电话打完,王屿靠在椅背上,琢磨片刻,立刻拨通了李源的电话。
陈致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了,只是话没说那么直白。
王屿现在要做的就是懂事,主动去电感谢李源。然后李源在通话过程中顺理成章询问王屿前往骠国的进度。
李源一直在等他的答复。
从边城到帝都,从帝都到粤省。他对王屿的耐心,是建立在他觉得王屿值得等待的基础上的。但耐心总有耗尽的一天。
果然,感谢的话一说完,电话那头的李源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正想跟您说这件事,珠宝协会这边的关卡一通,我这边就有人手专门对接。我如今就可以抽身去忙骠国那摊子事了。”王屿答道。
“具体时间可有计划?”李源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王屿想了想,“这周之内差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源的声音比最开始多了一丝温度,“好。等你到了佤城,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李总。”
“还有,”李源又道:“粤省那边的事,不管有什么麻烦,直接找陈致。没必要自己硬扛,没苦硬吃。”
王屿:“谢谢李总。”
电话挂断,王屿将手机放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杜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催你去骠国?”
“嗯。”
杜远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粤省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我明天飞一趟帝都,周周那边打个招呼,就差不多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轻微声响。
留给王屿的时间不多了。粤省这边,韩清的磁场净化业务刚刚起步,需要有人盯着;杜远接手协会对接的工作,需要一个磨合期;吴晓的状态还需要时间恢复,不能操之过急……
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章老板那批复刻料子的事。
这件事牵扯到协会的资本派,牵扯到粤省复杂的利益格局,甚至还可能牵扯到缅甸那边的某些势力。
王屿知道,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结果的事。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了。该布的棋子已经布好,该留的后手也已留足,剩下的就靠自己这位老“战友”了。
当晚几人凑在一起喝了顿大酒,第二天中午王屿跟叶盈就坐上了飞往帝都的航班。
韩清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托王屿给琪琪带回去一条他赌石赌出来的手镯。
飞机上,王屿做了个梦。
梦中回到了边城那个院子。
自己和杜远、周振、吴晓四个人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热乎的。
现在,日子好过了,但人却散了。
周振留在了边城,吴晓走了一圈又回来了,杜远倒是一直在,但王屿自己却越来越忙碌。
人生这条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梦境一转,出现骠国的风土。
那里有他的矿场,有他的合伙人,有他未竟的事业,还有一个等着他的女人。
石落卡、哥丹觉、杨八斤、魏琳……
那些人、那些事,都在等着他。
人生的每一步,都有算数。
前方的路还很长,王屿一直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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