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少女的翠色衣袖无风自起,猎猎翻飞,柔和昳丽的面容,因那双盛着怒火的杏眸,而显得格外锐利。
她松开楚知远,少年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难得的安静。
楼照溪捏着符纸,在蔺绥惊诧的眼神中缓缓起身,符箓溢散而出,悬满整个石室。
“看到这符箓,还认不出我是谁吗?”
蔺绥一挥袖,想跑到少女身边的王馥枝昏倒在他怀中,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有些犹疑。
少女感知着自己体内的气息流转,有紊乱的前兆,果然方才稍稍恢复的身体,依旧无法撑起过强的术法。
不过这张符纸下去,也够他好生折腾一阵了。
得想办法再拖一会。
“不过你认不出也不足为奇,毕竟见过此符的妖,大多早已殒命。”
蔺绥周身妖力缭绕,躁动不安,他想打断楼照溪,却被周遭的鎏金符箓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他只得将王馥枝抓得更紧一些,好让她不被带走。
“伏妖阁第一镇妖使,裴翎。”他念出个名字,但语调飘忽,似乎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这是一个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他与少女有何关系?
楼照溪略带意外地看着画皮:“他竟然放过了你?”
话说的很跳跃,但蔺绥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回想起自己方凝聚成型的那夜,他躲在那棵已经有些枯败的槐树后。
男人使出的符箓正是眼前少女所用,比她的威力要大的多,她现在用的,自己不出片刻便能挣脱。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他才有闲心在此与她周旋闲谈。
“不,是他没发现我。”
他记忆犹新,那算是他在这个尘世第一次睁眼。
画皮从孕育天地之间,从凝结到化形,往往要经历漫长的光阴,因此睁眼瞧到的第一个光景往往最深刻,甚至影响会伴随其一生。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在群妖中也如闲庭信步般,鎏金符箓成了它们的催命符。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后怕,若他没有躲起来,恐怕也已魂飞魄散。
直到听到裴翎的死讯,那股后怕才彻底消散。
楼照溪闻言点点头,怎么着都不可能是没看见,裴翎大她五岁,自己入阁时,就是他最先领着自己。
他从不杀无辜者,想来是蔺绥刚化形还未作恶。
“那你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蔺绥暗暗蓄着妖力,他能感知到符纸的力量正在消逝。
恍惚间,少女想起裴翎往日的模样,总爱打趣着让她唤自己师兄。每每她伏案习符练术,那人便会寻来,执意要拉着她出门散心。
看画皮的反应,他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楼氏被屠时,伏妖阁尚在,他是伏妖阁里唯一与自己有相当实力的存在,连他都不在了……
那伏妖阁其他人,思及此,她心头情绪翻涌,她不愿再想。
楼照溪试探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眼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没了与其谈话的耐心。
少女面色如常,说的话敷衍了事:“我与他?”
“他是我远房表亲,这招是他教我防身的。”
诓人好歹也要用点心思,楼氏捉妖秘术从不外传,只有伏妖阁的人才有练习的资质和资格,即便抓来个普通百姓一问,也知晓的事。
蔺绥见她毫无诚意,自然也不愿继续说下去,他哼笑一声:“既然如此,我送你去见你的远房表亲可好?”
她动也未动:“那你来吧。”
眼瞧着对方面色阴沉下去,蓦然间,又变得错愕,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暗淡的鎏金再次炸出耀眼的光芒,比方才要更炫目,直叫人睁不开眼,将画皮团团围住。
楼照溪抬眸看着他:“我想,你并没有见过解厄的后半段吧。”
解厄,其实是有两段的,一段桎梏,一段绞杀。
她如今使不出全力,所以第一段的桎梏会有所松动,他拼尽全力还是可能脱身的,但绞杀一旦开始,就另当别论了。
她如今无法杀死他,但想困住他一时半刻,让他伤些元气,还是易如反掌的。
少女回身望向身后的少年,她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地方休整,要将他带走吗?
只是具尸体,带走有什么用?
虽说给的血让她好了不少,但方才她沾了那么多,也不见好转。
问题出在哪里,只有他知晓,但他不可能回答了。
她又看向被蔺绥牢牢抱在怀里的王馥枝,解厄虽不会伤及凡人,但若是绞杀开始,旁人也进不去。
她不可能在这里侯着,符纸一旦燃尽,画皮不会伤害王馥枝,但一定会扒了自己的皮。
她的身子和他对上,后果可想而知。
楼照溪回想起王馥枝与她说过的话,画皮常坐在山顶旁的池子边出神,她或许该去山顶看看。
她要走了。
她抬步走到门边,一只脚都踏了出去,又顿住了步伐。
少女皱眉又快步走了回去,把少年一扯,背在了背上。
她脚步未停,跑出了石室,足尖踏过,扬起一阵尘土。
她视线逡巡着,在扫到某一处时,微微一亮,随即冲着那处奔去。
入目便是染血的石桌,血肉模糊的尸身,还有洛平的皮。
她推断的没错,他们果然已经进入了那个洞口,并且深入了内里。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破除幻境,就是想借此探探这里的路,多留些后手,毕竟幻镜多脱胎于现实光景。
接下来的路就熟悉了,她很快就走出了石窟。
天将破晓,天际漫开一抹鱼肚白。
楼照溪掂了掂少年,将他背的更稳些,手下动作着,将花苞剥开,花粉散了出来。
“你们尽量多制造些动静,混淆蔺绥的耳目,能拖一刻是一刻,能办到吗?”
话音刚落,春风吹拂,满山桃花纷飞。
方才在石室内,她一直避着不看少年的尸体,如今,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再无视了。
她烦躁着蹙着眉,她不喜欢欠着别人,更何况是条人命。
彼时情势危急,他骤然倒在她身前,让她又想起楼氏满门罹难那日,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的人。
那种无能为力,让她情绪起伏过大,差点迷失心智,掉入魇中。
现在理智回归,她倒想赶紧了结,这条人命要怎么还?
太麻烦了,不然直接找个地埋了罢,再替他把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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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了,把画皮杀了,也算是帮他手刃仇人了。
自己与他本就是交易,大不了,以后大理寺的案子都她来接手好了,也不怕什么后继无人。
越想越觉得自己仁至义尽,步伐都轻快了些。
桃花还在飘落,想来是花妖们扰乱画皮的手段。
这副场景倒是让她想起重生那日与楚知远的相遇。
他们在春桃上缠斗,也是落了一头的花瓣。
她瞧了瞧眼前不远处的小山洞,心下决定就这了。
本想做长久盟约的,谁曾想少年先安息了,这之后的种种谜团,都只能她自己来了。
可惜。
她又托了托楚知远的身子,跑到山洞内站定。
心下想着,先将他放在这,到时候再回来将他带回去吧。
不然连尸体都没有,她也不好接手他的东西,毕竟他们成婚时,并没有宴请他人,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相貌。
其实他死了,交易依旧可以进行,毕竟她用他的权力去查那些旧案,也未尝不可。
一道幽怨脆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禾不会是在想为夫的后事吧?”
楼照溪睁大双眸,随即面色一冷,直接松手,将他丢在地上。
后者被摔得眼冒金星,差点一命呜呼:“咳咳咳—”
少年唇角溢出血丝,瘫坐在地上,半身靠着石壁:“再摔就真死了,阿禾要谋害亲夫吗?”
她静静看着他,楚知远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自己的相貌。
既然如此,那他便不是借身,但如果不是借身,又怎么可能有死不弃的纹路?
他画出来的?
可是死不弃根本不可能被人画出来,那是蛊虫爬出来的,深浅不一,有一点不对劲都能叫施术人瞧出来。
少女蹲下身,与他平视道:“你那身伪装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皱眉审视着他:“你不是人。”
楚知远挑眉看着她,坦诚道:“你们楼氏有捉妖秘法,我自然也有我的秘术,否则我又怎么在京城立住脚呢。”
少年桃花眼盈着戏谑:“再者,我是不是人,你不是已经探过了吗?”
说罢,他又卷了卷自己的发梢。
所以他的以身犯险也就有了缘由,本身就是伪装,激他用死不弃,他自身不会受到伤害。
确实是让那时的蔺绥放下防备的好方法。
好过她去硬拼,但他演得太过像了,到底是何种秘法?
“所以你为何提早过来,我教给你的阵法可都布好了?”她问出了她早就迫切想知晓的问题。
她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他还很虚弱,想来这术法是有反噬的。
少年闻言轻轻叹息,点了点她腕上的蛇镯:“我不仅能感知到你的方位,也能感知到你的状态。”
“我没料到你在知晓自身禁不起损耗的情形下,还要动用术法去救满山的小妖。”
言下之意,提早过来,是怕你送命。
楼照溪眉头还是紧皱着,她更想知道自己问的后半句。
“阵法布好了吗?”
他再次叹了口气,貌似有些生气了:“我都这样了,你问了这么多。”
“为何不问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