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被迫欠下假情债》
1. 簪春色
夜色昏暗,月影朦胧,绵绵春雨悄声落下,密如银针,无力地被滔天火光无情吞没。
百姓若大片乌云,仓皇地从一片火海的城池中出逃,哀嚎声充斥人群中。
楼照溪穿行其中,身后的盗匪紧追不舍,她奋力冲向城外的树林。
她借林中地形藏匿自己,这才勉强缓过神,她摊开手掌,仍有些恍惚,她竟然重生了。
她尚且无法全然适应这具身躯,光是逃跑,都快耗光了力气。
这时,脚步声在静谧的林间响起,带着粗俗的笑骂,正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那小娘子生得俊俏,跑得了吗?”
“方才在城里慌慌张张的,这会儿怕是没力气了,正好给爷乐呵乐呵!”
楼照溪心下一沉,当即往深处奔去,前世她走遍四海,清城是她习得捉妖术后第一次展露身手之地,这片林子她再熟悉不过。
林子深处有一方断崖,崖下水流湍急,只要跳下去,定能摆脱他们。
为首的盗匪听到动静,大喊一声“追!”,手下人蜂拥而上。
她脚步不停,回望一眼,有三十余人。
她任由雨水砸落在脸颊上,耳边已经能听见前方的流水声,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滂沱的雨夜,恍如昨日。
她赶到时,母亲的身体倒在她面前,父亲早已没了声息,呛鼻的血腥味让她不住作呕,母亲愕然瞪大双眼,脖颈上狰狞的伤口,令她无法再发声,她嘴唇轻轻开阖。
——“溪儿,快逃!”
那一瞬,天地间的声音都离楼照溪远去。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不能停,既然重活一世,她便要为家族洗去污名,手刃仇敌。
盗匪头目见其步入绝路:“你还要逃哪去啊?”
话音刚落,顿时激起一片哄笑声。
楼照溪本想一鼓作气,纵身一跃,不料脚下一软,被泥地上的树藤绊了下,身形往一旁侧了侧。
忽然,一只羽箭带着破风之声,从她鬓边擦过,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后离她最近的盗贼被正中心口。
其他盗匪瞬间慌了神,拔刀乱挥:“谁?出来!”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调笑意味:“我在这呢。”
她猛地寻声看去,夜风吹下他头顶的箬笠,露出一双桃花眼,倾身从崖边那棵春桃上落下。
红衣惹眼,方才却没一个人发觉他的存在。
是大理寺司直楚知远。
此人果敢善谋,年纪轻轻便已经断过不少大案,她也与其有过几面之缘。
是他救了自己?
念头转瞬即逝,少女眼底闪烁灵光,心里有了主意。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眼下她必须这么做。
她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不透露出异样,顺势靠向他,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约定在此:“人我已经给你引来了,速战速决。”
语毕,少女故意侧身,倘然将后背交给他,摆明了认他是同伙。
那些匪寇的目光尽数投向他,想置身事外已是不可能。
少年见状,挑了挑眉,对此不置可否,目光径直落在楼照溪身上,轻声一笑:“那还真是辛苦小娘子了。”
说罢,只见他随手将弓箭扔在一旁,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在月夜里泛着涔涔冷光。
随后身形一晃,头目的脑袋直接落了地,眼中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惧,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少女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趁着楚知远对付剩下的人,悄悄卸下头目腰间的匕首,藏在自己的袖中。
不过瞬息之间,匪徒尽数倒地,气息全无,出手利落干脆,他掏出块帕子,将剑身的血迹拭去,又收回腰间。
他步至她身前,双手抱臂,似乎是想等眼前人解释。
楼照溪面色如常,垂眸感激道:“感谢郎君搭救,方才实在是别无办法,才出此下策。”
他垂眸笑了笑,弯腰凑近,替她捻去乌发上沾上的花瓣。
“我竟不知何时与你这般生疏了。”少年不徐不急地补上后半句:“捉妖世家楼氏,三年前修习恶术,意图祸世,满门被灭。”
她握紧袖中的匕首,后退几步:“我与郎君素不相识,同我说这些作甚?”
两人无声对峙着。
雨势大了起来,伴随着阵阵轰鸣,列缺霹空,冷光映照少年眉眼轮廓,俊美却令人愈发恶寒。
半晌。
他的声音透过雷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楼照溪。”
她错愕间,看出这并非试探,既然被识破,这人便不能留了。
她手腕一翻,匕首直抵他胸膛。
少年闪身一躲,跃上树枝,手伸到腰间,却空空如也。
他眼里透着几分惊讶,戏谑道:“方才还装作不识,何故轻薄于我?”
她掂了掂手中剑,抬眸看向楚知远,足尖轻点,两道身影在树间缠斗。
桃树不堪重负,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打湿的发间,像落了一头春雪。
他不甚在意地抚过颈侧的伤口,躲闪间折枝为剑:“你就不想得知,你为何会重生,又是何人所为吗?”
他出现在此处,本身就极为蹊跷,他知晓自己重生,甚至能事先埋伏,此人谜团过多。
桃枝迎上剑锋,竟也毫发无伤,她微微睁大双眼,楚知远三年里精进那么多?
“你想翻案吗,你想知道这具身躯该如何恢复吗?”少年笑眼弯弯抛出一个又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蓦然,他身形一闪,出现在她身后,双指轻点她手背,划向剑身屈指一弹,铿鸣声在深林回荡。
长剑脱手,那枝春桃被簪在她发间。
少年替她理着发髻,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后颈:“再者,如今的你,真的打得过我吗?”
她咬牙用手肘狠击少年腰腹,落地稳住身子道:“我要怎么做?”
楚知远这才露出今夜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略微弯腰行礼,那是楼照溪任伏妖阁阁主时,旁人见其需做的礼数。
“在下,想与楼阁主做个交易。”
京城。
少女坐在马车中的软垫上,面容姣好,眉如远山,正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一双杏眼望着街边热闹的茶楼。
这两日,楚知远知无不言,将这三年来发生的种种告知于她。
楼家被灭门后,捉妖秘术销声匿迹,伏妖阁不复存在,妖物缺少钳制,近年来愈发猖獗,大案频发,皇室对此却并无作为,不知是心力不足,还是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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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友人月舒,如今已身处东宫,贵为太子妃。
思及此,她垂眸看向手腕处的白玉蛇镯,玛瑙红的蛇眼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那日她答应帮他捉妖办案后,他就掏出来,戴在了自己手上,刹那间,她便感到身躯的无力感消逝了。
那人虽怎么也不愿说自己重生一事,但想来和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忽然,眼前晃悠的手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回头便看见少年带着笑容坐了进来,侧脸的淤青还没消,这两日,她与他交过的手,两只手已经数不清了,每回谁也没讨到好处。
她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撑着脸望着外边。
楚知远见状也不恼,反倒一副惹人恼怒的散漫样:“阿禾?夫人?怎么不理我呀?”
时禾,少年为她做的身份,就两日的时间,写了婚书,拜了堂,美名其曰万无一失,在她看来不过是怕自己食言,把自己掌控在他身边罢了。
见她还是没说话,他便凑得近了些,在她鬓边轻声说道:“楼阁主,表示诚意的时候到了啊,说不准这个案子一破,我就告诉你了呢?”
呼吸喷洒在耳廓,有些痒,她偏过头,烦不胜烦道:“说。”
少年得到回答后,也见好就收,免得又在马车里大打出手,挥挥手示意,马车便朝着城外驶去。
“十日前,青云县城南一家屠户惨死房中,尸体只剩一副白骨,皮肉被生生剥去。”说到这,他顿了顿,接着道:“次日三更,富商王氏,院中家仆半成也被杀死,死状相同。”
说完,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楼照溪甚至懒得回答,这很明显是画皮所为,她眉头紧皱:“十日前的案子,你现在才动身?”
他无奈把手一摊:“事是十日前发生的,案子是昨日才报的官。”
“富商?”她问。
“是晋王,王家女郎与他婚约将至。”
“他们为何不报?”她又问。
“凡与妖物扯上关联的案子,这三年都少有人管,心灰意冷多了,便也不想报了。”
少女静默片刻,她嘴唇抿了抿,又想到自己在狱中待的那段时日,没有一人替他们喊冤,她步履不停,四时奔波收过的妖,护过的太平,他们或许握着仅存的寿数,如蜉蝣般,日夜劳作。
作为人,而活下去。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那根尖刺卡在喉头,让她吐字都艰涩非常:“那你呢?”
少年的笑容隐去了,他正色道:“我当然是来找你了啊,这些年一个人真快忙不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衣袖遮住了她的面容,他瞧不见楼照溪此时的神情,是怨恨,还是悲痛呢?
他没再说话,靠在一旁。
一时间只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天色渐暗,马车停在城门口,楚知远轻轻晃了晃她肩膀,后者睁开眼睛,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两人下了马车,他递过两枚烫金路引,差役接过时,便躬身放行。
刚走入城内,一阵尖锐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划破天际,从城内传来,两个不同的方向,混着惊恐的呼喊——
“妖啊,又有妖杀人了!”
“救命啊,救救我!”
2. 青丝缠
街道的门窗紧闭,今夜无月,只有门檐悬挂的灯笼泛着昏光。
楼照溪寻着声音赶了过来,楚知远已经前往另一边。
她看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大开着,石阶上蹲着个女童,正把自己缩成一团,身体颤抖着。
她皱眉走上前,在女童面前蹲下身:“你家人呢?”
她似乎被吓得不轻,啜泣着说:“求求姐姐,救救爹爹,爹爹他……”
她爹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少女垂眸,看不清神情,她等女童平复了些后,说道:“劳烦带路,姐姐帮你。”
说罢,向她伸出手,女童犹豫片刻,把手放在了她手心。
女童拉着她迈进院子,血腥味顿时充斥鼻腔。
待两人走进内室,室内只燃着两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悠,地上躺着一具死尸。
她松开手,独自上前,踏过满地血污,检查起尸身来。
□□完整,内脏俱在,唯独少一层外皮。
画皮杀人,向来是要维持人身,或是看到更好的皮囊。
据她所知,画皮维持皮相往往只需要一人的血肉,一人可维持十余日。
作案时间间隔太短了,王氏大批家仆、城南的屠户,同样,杀的人也太多了。
这更像是一场肆意屠杀,亦或是示威。
这妖物为何要这么做?
思及此,楼照溪将手置于尸体前额,正要施术,这时,一阵妖风吹来,吹灭了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骤然站起身,摸上腰间的锦囊。
“姐姐,你在哪?我好害怕。”
就在她不远处,脚步向她靠近着。
下一刻,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利爪冲她心口袭来。
她闪身一避,仅仅被伤到了手臂。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掷出,丝毫不差地让那两盏油灯亮了起来。
少女抬眸,神色淡淡:“装不下去了?”
女童坐在梁上,晃荡着双腿,颇为稀奇地看着她:“你是何时识破的?”
画皮善伪装,收敛妖气时,平常不会有人察觉,就连她也不能。
但只要接触到皮肤或是头发,她便能识破。
方才握她的手,便是为了探知。
她只是问:“青云县之人,皆是你所杀?”
女童见她不回答,不满地撇了撇:“是又如何,这次你能躲得掉吗?”
话音未落,身形便已至少女身前,电光石火间,她抽出符纸,拍在妖物额前,
妖物顿时发出尖啸。
只见那妖物脸上浮现层层裂痕,她用爪子将符纸撕下,爪子被烫得血肉淋漓。
她怒目圆睁:“你是伏妖阁的人?”
说完,又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他们都死了!”
“你究竟是谁?”
少女双指夹着一张黄符:“我?”
“我自然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接过了话头。
“自然是我的发妻。”
只见楚知远不知何时靠在了门边,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她一时无言。
自然是身无来处,魂无去所之人……
妖物见状直接化作道黑雾,从窗缝窜了出去,很快就没影了。
少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不追吗?”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伤口剧痛:“没必要,这个不是本体。”
楚知远也发觉了她的伤,咂舌道:“堂堂楼阁主也会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他凑近她身边,就要抓起她的手臂,被楼照溪不耐烦地甩开。
她又走回尸体前:“这点小伤你没受过?况且,你不也受骗了,不然怎么空手而归?”
少女正要蹲下身,却被少年一手拽了过去,按在案边坐下。
只见他单膝跪地,握住她手腕,看着伤口,翠绿衣袖被染红,布满整个小臂。
“我可没说这是小伤。”
灯火葳蕤,少年脸上被覆上一层暖光,低垂着眉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颤动的眼睫。
置物台上的小铜镜,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一绿一红,亲密无间,当真像一对年少夫妻。
两人无话,彼此的呼吸声充斥在耳边。
不过片刻,他便已经将她的伤口处理好了,还打了个漂亮结。
他抬头看向她,眼里映出火光,以及她的身影。
很明显想讨个夸奖。
于是她在少年希冀的眼光下,缓缓伸手到他耳侧,他见状惊讶地挑眉,随即把脸贴在她手心蹭了蹭。
谁料,少女当即扯下了他一撮乌发,动作可谓行云流水。
楚知远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可置信:“你这是作甚?”
他揉了揉脑袋,头皮阵阵刺痛。
她垂头看着手里的发丝:“看看你是不是妖。”
他闻言了然点头,又恢复了笑眯眯地模样,他轻轻抽出乌发,在少女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我是妖吗?”
发丝缠在手腕上,让她有些痒。
她这才对上少年嬉笑的目光,将手抽出,乌发随着动作飘落在地:“是只千年老狐狸。”
他肆意笑出声:“那阿禾还真是冤枉为夫了。”
说罢,他将一块染血的帕子递给楼照溪。
这是他照她的话,从那边的尸体上取下的血。
“他死在小巷里,我在周围巡查过一圈,未发现异样,死状一样。”
人皆有情,妖亦有之,多为七情六欲所困。生者血泪,死者遗物,往往最浓重。
情起则结绳,情放则绳解,是为解情。
楼照溪将手覆上帕子,闭眼轻念,词句却叫人听不懂。
顷刻间,丝丝缕缕红烟,绕上手腕,状似红绳,绳结处深入血肉。
绳结彻底凝成的那一瞬,她眼前一晃,变换了模样。
无辜惨死之人,怨恨最深,她如今所见,便是他死前一刻。
死者正锄着田,日头正盛,头上出了些薄汗。
此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她随着死者的视线,正要回头,谁料迎来的却是当头一棍,甚至连凶徒的模样都没见清,眼前便陷入昏暗。
少女睁开眼,缓了口气,见楚知远看着自己,眼神颇为认真。
她走到那具尸体前,随口说道:“学会了?
他当然不可能学会。
片刻后,她腕上便有了第二道红绳,这具死尸确是画皮所为,另一处却是人将其敲晕。
二人死法一样,楚知远必不可能分辨不出画皮的手法,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此案乃人与画皮共谋。
凶手将人敲晕交给了画皮,为何?
是私仇吗,画皮又为何与人为谋?
“可有推断出什么?”少年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楼照溪起身向外走去,吐字很快:“此案是人妖共谋,巷子里那人是先前被人打晕的。”
“着人去查,前几日可有人失踪,或是外出。查出身份后,着重查与其关系好的,亲眷也好,友人也好,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少年跟在她身后,慢悠悠道:“楼阁主,比起这个,我更想知晓这红绳是什么?”
妖物遁逃后,明月初显,月华散落在她身上,闻言她举起那只手:“两位亡人的怨念。”
“我窥探他人记忆,红绳是为代价,我帮他们消解怨恨,逮捕凶手,绳结自然得解。”
“若解不开会怎样?”楚知远问。
夜风吹乱了少女的青丝,遮了她半片下颚,声音理所当然,承着春风落入他耳中,又随风而逝。
“替死啊。”
“若无法捉拿凶徒,我便会替其承受怨念,剥皮抽骨。”
这便是解情术,楼氏一族捉妖秘法其中之一。
白日里,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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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得热火朝天,从昨夜县令被楚知远那魔头使唤起来干活后,整个县衙一夜没闭眼。
这些年来,少年办的案子多了,恶名也就传开了。
谁料他顶着个笑脸,就已经很渗人了,竟然又来了个更吓人的,半点表情没有就罢了,眼神一瞥,就好似能将人从外到里全部看透一样。
许县令顶着眼下的青黑,看着眼前还在审人的楼照溪,一刻也没停歇。
如今已经审到王氏的家仆了。
那家仆说,他那晚睡得很死,第二天他起的最早,去院里打扫,便发现了堆成小山状的家仆尸体。
来来回回就这几句,眼神躲闪。
楼照溪站在他身前,弯腰与他对视:“昨夜,我已查明此案是人妖共谋,并且和王氏脱不开干系,需要将证据呈上来吗?”
后半句完全子虚乌有,她也说得面不改色,随即她看向楚知远,抬了抬下巴:“呈上来。”
少年也乐得陪她演出戏,笑道:“阿禾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
说着,却将手伸进案上的布袋里摸索起来。
她冷着脸,拂袖道:“知情不报,还要给何机会?”
家仆瞬间慌了,眼看着他的手已经到了布袋口,他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了。
“我说!小人前面说的话句句属实,小人只隐瞒了一件事,是老郎君勒令我们保密,小人也是逼不得已。”
“那妖物是冲着我家女郎去的啊,现下小人再无隐瞒,还望开恩!”
生怕等不到说完,语速快极了。
他话音刚落,那少年终于将东西拿了出来,赫然是一个包好的糖人。
后者不紧不慢地拆开,放进了嘴里。
整个室内静了片刻,那家仆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气得话都不会说了。
两人就这么把人给诓了。
许县令咳嗽两声,正要上前谄媚一番,却被楼照溪打断:“许县令,我托你调查之事,明日我会来要结果。”
说完,便迈步走了出去,少年紧跟上她,冲生无可恋的许县令笑了笑。
青云县人口不少,那具尸体又面目全非,能查到是谁就谢天谢地了,且不说还要查亲眷友人。
明日就要,还不如让他死了!
少年快步走到她身前:“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找王家女郎?”
她无视了他,足尖一点,跃上前方的屋顶,身形迅疾。
楚知远追在她身后,声音一如既然地惹人火大:“想不到阿禾对为夫的事情,竟这般上心。”
“但是夫人是不是忘了问问府邸在哪?”
她脚步一顿,她竟然着急得忘记问路了,他一副得意的模样,想来肯定知道怎么走。
见对方停下,他倒是趁其不备,一个箭步就窜远了,少年将手拢在嘴边,喊道:“那夫人可要跟紧了!”
幼稚至极。
两道身影就这么你追我赶落在府门前,府门前的侍卫当即拦住两人。
楚知远亮出鱼符:“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避让。”
侍卫犹豫片刻后,打开府门,王馥枝正坐在桂树下的石桌旁,修剪着花枝。
她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两人,眼里没有惊讶,只是让两人入座。
楼照溪开门见山道:“小娘子可与那妖物见过?”
她带着愁容,温声道:“不曾,事发当晚,我床头多了张字条,那妖说,我大婚当天要将我劫上山。”
“是家父瞒下此事,他不想这门婚事被搞砸,是我求他将妖物害人的事告诉晋王,我同父亲说,只要瞒下这部分,找人将妖物捉拿,未尝不是一石二鸟。”
说到此处,她掩唇咳了咳,眼里蓄着泪水:“我当真与那妖物素不相识,它又何苦纠缠于我?”
说是偶感风寒,一旁的侍女便扶她回房休息。
他看着眼前皱眉不语的少女,正要让她回神。
却听她轻声喃喃道:“不对。”
3. 吉时到
浮光跃金,鸟鸣阵阵,两人步至湖边,将城门远远甩在身后。
此处空无人烟,楼照溪这才回身看向后者。
他抱臂依靠在梨树下,笑道:“这下就不怕隔墙有耳了。”
她轻叹,这人是真打算坐享其成,说是要瞧她的诚意,不如说是想探探她的虚实。
“王馥枝所言非实?”
“事到如今,也只是我的猜测。”
少年挑眉示意她细说,她蹲下身,指尖微动,画了道无形的符。
片刻后,她娓娓道来:“与妖物牵连的案子,少有人管,寻常百姓也不敢报案,我们去找许县令时,他眼中的惊讶做不了假。”
“而从王馥枝口中得知,王家看重这场婚事,有意与画皮撇开干系,即使报案,也断不会宣扬。”楚知远接过话头。
少女点点头:“我们本就是私下前来,刚下马车,就遇到妖物再次作乱,甚至连地点都是两处。”
言下之意是太巧了,王家隐瞒报案,城中百姓更无从知晓,这妖物却能得到两人的行踪,提早设局。
既是人妖共谋,那这个与妖告信的人又是谁?
会是王馥枝吗?
少年闻言站直身,弯腰瞧着眼前人:“如今线索不多,楼阁主心里可有别的猜想?”
楼照溪朝他招招手,待他附耳过来,轻声耳语。
只见楚知远神色从微惊到了然,看着她的眼神都多带了几分探究的兴味:“阿禾好会编话本。”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着确实像话本里才会有的事,但她当了那么久的捉妖师,人与妖之间什么样的纠葛她没见过?
现下,只需要这位能高抬贵手,帮她去把事情办了,这猜测也就落地一半了。
她抬眸道:“那夫君能办到吗?”
这是二人成婚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唤他,即使是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做戏都不曾喊过。
少女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就那么站在春光里,阳光透过斑驳的花叶,把她的影子染得翠绿。
楚知远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叫,偏头看向湖面,那里被风吹起层层涟漪。
良久,少年身形几跃,踏得枝桠乱颤,花瓣簌簌落下,他的身影与声音消散在风中。
“等着。”
她随意拍了拍头顶的落花,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至于用什么手段,她也不那么在意了。
她如今当务之急是去——
守株待兔。
月色溶溶,楼照溪隐匿在树冠中,靠着枝桠小憩,她从白日里一直蹲伏到现在。
若王馥枝是那个与妖合谋之人,城中大肆调查,那她不可能坐以待毙,但她白日里进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那人与妖合谋,且与王馥枝脱不开干系,不然王家的消息就无从得知。
此时,树枝微动,她身侧一沉,睁眼便看见来人放大的面容,随即黑着脸伸手将他脸推远。
楚知远逆着月光,叫人瞧不清神情,带笑的话音却将其暴露:“为夫忙了一天,阿禾怎的自己躲起来偷懒?”
她垂眸看着手上的蛇镯,血红蛇眼泛着微光,自己用了张匿形符,他还是找到了她的位置,看来她猜得没错,这物件果然有鬼,不仅是恢复她的身躯,还是防着她跑。
后者倒是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反倒凑得更近了些。
她只是坐起身:“怎么样,与我猜想相差几分?”
他凑到她鬓边,小声道:“王馥枝是府中嫡长,拘束甚严,甚少踏出院墙一步。”
少女照平时都会躲开,如今不仅不躲,反而还挪进了些。
还不等他诧异,下一瞬,他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整个人栽到树下去。
少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感谢我便罢了,你挤我作甚?”
楼照溪面不改色地看着透着灯火的小窗,这厮既已知晓这边施了术法,便不用刻意噤声,还往前凑,就是要寻她开心。
见其不语,他只好继续说:“你猜的没错,她确有个总角相交。”
“她幼时落水,是洛平所救,不过两家悬殊,洛平只是普通农家之子。”
“王家倒也不是白眼狼,供他念书,想来是要参加科举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看向少女,面色古怪:“你说要找同王馥枝有情的,那怕是只有他了。”
说到这,话锋一转:“不过,她与晋王是一见倾心的。”
晋王同他也如半个友人,不止一次跟他说二人的初识。
楼照溪闻言抬头,嗤笑道:“要赌吗?”
他回望她,弯眉道:“自然。”
他耳边仿佛又传来少女白日的话语,娓娓道来。
她与他年少定情,家族却想攀附权贵,只得与晋王成婚,他别无他法,绝望之际找了妖物,那妖物又最喜捉弄人,自是应答。
良久,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再等等恐怕都要到后半夜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树上,楼照溪目光始终盯着一处院墙。
少年的叹息声传入她耳中,虽未言语,但嘴角上扬,倒是显露出一丝得意。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让她愿赌服输。
倏地,窸窣声响让他咽下话语,寻声望去,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从院墙翻了进来。
她并未在意少年略显惊讶的神色,看着男子轻拍房门,片刻后被王馥枝迎了进去。
在那声“洛平”从内里传出时,这才看向楚知远。
“愿赌服输,楚郎君。”
不等他回话,楼照溪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屋内交谈声很细微,常人在屋外不会听见,但却一字不落地被阵法捕捉。
“停手吧,凡事都有代价,他们都是无辜的,不要再手染鲜血了,自报官那日起,你就该走了。”
“我不怕,我怎会让你与不爱之人相伴一生?”
“如今楚知远前来,还带了帮手,她很聪慧,你被查到是迟早的事。”
“大婚那日,它会缠住他们,我会带你走。”
“你到底与它做了什么交易,它为何会帮你?”
“馥枝,等一切尘埃落定,好不好?”
终是相顾无言,屋内再无半点动静,半晌,洛平翻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打草惊蛇,她手背传来微凉的触感,少年手指轻点,笑眯眯看着她。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在捂着这张欠揍的嘴,方才她不想听他说话,竟然忘记收回手了。
“既然我赌输了,那阿禾想要我如何做呢?”
少女无声落地:“自然是听我差遣。”
于是,楼照溪过了重生这段时日来最顺意的一夜,安稳的睡到午时。
她坐起身,推开窗,屈指敲着窗棂,盘算着楚知远何时能带信回来。
少女垂眸将黄符搁在茶桌上,手上动作着,思绪却飘远了。
这案子追查至今,虽解了不少谜团,但这线倒缠在一起,理得有些乱了。
还是有太多蹊跷之处了。
洛平是如何找到的画皮,又是如何与它达成的交易?
以及自己同它的分身交手时,能瞧出来它本体妖力不俗,多半是只大妖,它若出手,常人定无法阻拦。
且不说这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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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乱与这报案相隔了十多日,还非将日子定在婚期,还屠了那么多人,当真只是为了乐趣吗?
是日子特殊,还是另有图谋?
不出片刻,三张符纸就做好了,竟连符纹都没有,若旁人来看,怕是要笑话楼照溪痴傻。
她将符纸收好,端起茶盏,杯沿正触到唇瓣。
蓦然间,手腕一翻,茶盏被整个抛起,一支竹筷就从方才的位置擦过,紧接着来人身形一晃,抬手就要夺去那个茶盏,少女旋身借力一踏,茶盏稳稳落在她手中。
“嘶。”楚知远揉着自己的手腕,刚刚少女脚下没有收半分力,他如今半条手臂都麻了。
楼照溪落在茶案上,杯里的茶一滴未漏,她睨着少年,轻抿了口茶:“你招呼人的方式倒是奇特。”
他只是笑了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身子是恢复得越发好了。”
她对此不置可否:“楚郎君可要守诺才好。”
少年闻言笑着将她拉下来,她顺势坐在案沿,俯身看着他。
他像是真的被伤到心,捂着心口道:“为夫这般诚意,阿禾还要质疑我的真心?”
轻慢、狡猾,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真心扯上干系。
她起身道:“许县令可查出来那具死尸是谁了?”
他看着空掉的手心,无趣道:“托你的福,我去找他时,宿夜无眠,眼下青黑,瞧着快没命了。”
在楼照溪骤然蹙起眉时,他又从善如流地说回正事:“是洛平长兄,五日前,回乡探亲去了,是从他家的一个邻里嘴里问来的,那日两人本约着干完活去喝两杯,却迟迟等不到他,倒是等来了洛平。”
洛平诓骗了他,他杀自己的长兄,是为了灭口?
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阿禾有何打算?”
她思索着,脑中一阵灵光,冲他招了招手。
“吉时已到——”
白日天光朗朗,满城张灯结彩。
楼照溪隐没在一众乐师中,垂眼吹笛,余光不断扫向花檐子的方向,轿舆被层层锦缎包裹,帷幔缝隙间,隐约透出轿中娘子侧影。
一旁抱着琵琶的女子轻笑道:“小娘子盯着别家新嫁娘作甚?”
她回望过去,轻声道:“老实些。”
女子手中动作灵活,眉眼中透着漫不经心的狡黠:“阿禾总是为难我。”
“我弹得好听吗?”
还不等少女作答,霎时间,一阵妖风袭来,伴随着滔天的黑雾,白日作黑天,不透一丝光亮,人被吹得四散逃离。
她摆脱妖风裹挟,却也和楚知远分散,方才的丝竹脆响都消失了,天地陷入一片寂静,现下无异于目不能视。
她索性闭上眼,其他的感官反倒更加灵敏。
“长相思兮长相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远时近,声音雌雄莫辨。
她双指捏诀,辨别着它的方位,耳侧一凉,声音这回紧贴着她响起,就仿若那妖物就扒在她后背。
“短相思兮无穷极。”
她掷出一张黄符,将幻影打散,正欲再追,手腕处泛起灼热,一条红绳光芒一盛,随即消散在黑暗中。
楼照溪瞳孔微缩,这是洛平长兄的怨念。
红绳消散,解情完成,这意味着——
洛平死了!
可是她留在轿舆上的术法没有异动,他没有去找王馥枝,就已经身死了。
她感应着术法的方位,闪身一跃,术法的保护下,花檐子里是透着些光的,“王馥枝”此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分明是一具巫偶。
新妇被替换了。
4. 死不弃
“哎呀,叫她跑了呢。”
男子的声音自轿舆外响起,透过帷幔的还有妖气,暴增的妖气。
帷幔翻飞,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噬殆尽。
竟是直接粉碎了楼照溪在花檐子施下的术法。
她眼前又陷入一片昏黑。
她疾步后退,暗自思考对策,看来这就是画皮妖的本体了。
如此妖力,在她捉过的妖里面,不下前五。
有了这等妖力的大妖,要么盘桓一隅,甚少与人争斗,他们大多视人若蜉蝣,不屑于耗费心力。
要么为祸一方,肆意杀戮,搅得一方不得安宁。
妖力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达到这地步的,这画皮,从自己抓妖起,便没有打过交道,瞧着是第一种。
那洛平这边的谜团就更大了,是什么让一个大妖愿意与平民百姓交易?
且不说这种大妖,居身之所大多难定,素来伴着幻术,她找起来都费功夫。
画皮直逼身前,她堪堪侧身一避,接连后退数步。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楼照溪耳朵,甚至可以说是恶劣至极。
“我不管你是不是伏妖阁的人,今日你都别想走了。”
“不,不对,应该称呼为余孽才对。”
她听到这个词时,第一反应竟是可笑,从前人人皆仰仗其庇佑,到如今人妖都要称其余孽了。
少女冷笑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忿,好一个修习邪术、意图祸世。
她倒要瞧瞧是谁肆意栽赃,她要站到皇族面前,瞧瞧他们的眼可还清亮。
“要带走我?”楼照溪睁开眼,话音未落便抬起手,双指一划,鲜血喷溅而出。
血液顺着手掌滴下,沾染上符纸,符箓泛起血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袭去。
他轻轻一闪,便到了她身后:“这符纸怕不是失了些准头啊。”
谁料,符纸裂作数片,朝着黑暗中一处冲去。
下一刻,黑雾竟轰然四散,在视线恢复的瞬间,她拔簪向后掷去。
他不仅没避,反而徒手挡住了簪子,不过须臾,手便被灼成了白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轻巧一松,簪子就离手落了地。
她这符纸原本就是寻着阵眼去的。
少女匆匆四下环顾了一圈,送亲队伍里的人俱都倒在了地上,都还活着,只是被幻术迷晕了。
唯独缺了一人。
她皱了皱眉,楚知远呢?
她脸有些泛白,不是自己身躯的血,终归发挥不出全然的实力。
否则,方才那把簪子他绝对无法轻易摆脱,直到他变作白骨。
他似乎看出了少女正在找什么:“你在找楚司直吗?”
此时,他面部因为皮囊破损,开始控制不住地扭曲:“他不仅琵琶曲弹得不错,跑得也很快啊。”
“为何要在画皮面前谈伪装呢?”
楼照溪咳了咳,喊道:“楚知远。”
她甚至用了术法,将音传了出去。
半晌,没有回应。
画皮讽刺道:“看来是被抛下了?”
她咬牙从锦囊里摸索着那三张空白符,犹豫片刻,罢了,不到万不得已先不用,转手便掏出了剩下的黄符。
她捏着符纸,眼前却恍惚一瞬,她晃了晃脑袋,努力定神。
怎么会?
刚重生时的那种虚弱感又出现了,不仅如此,还比先前更加严重。
她下意识摩挲着衣袖下的蛇镯,并没有裂纹,说明还完好无损。
楼照溪顿时心下火起,好你个楚知远,这种事何不早说?
就非要故作高深,语焉不详?
她眼前又浮现少年那张笑脸,手里的符纸都要被她攥碎了。
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等见到他在算账。
画皮见少女迟迟未动,突然又举起符纸,他正要躲开。
倏地,她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画皮:“?”
昏沉间,楼照溪只觉得全身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如烈火灼烧般,这具身体是要暴毙了吗?
她呛咳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垂落的帷幔,她撑着起身,打量了下四周。
看来自己是被带回了那画皮的地盘了。
少女冷着脸,抬手揉了揉额头,这块儿直接着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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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还泛着痛。
她方才本是装晕,不料自己的虚弱出乎了她的意料,倒地磕到下额头,竟然就昏死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眼蛇镯,接下来,只需要等楚知远来便可。
她要直接掀了这妖的落脚之处,连同小妖一并带走。
从那日画皮分身的反应来看,他对她的身份感兴趣,自然就由她做饵。
方才她与楚知远演的那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戏,就是为了打消那大妖的疑虑。
如今,二人一明一暗,她这番盘算,成了大半。
只是这具身躯又无端虚弱起来,她不得不好好想想,该如何与这妖周旋了。
她勉强下了床榻,连这番动作都费了不少劲,腰间的锦囊已经没了,想来是被收走了。
身上竟然半分桎梏也没有,看来是瞧出她的体况了。
有窗,却没有光透进来,看来是在地下。
她步至门边,试探推了下,竟然如此轻易就推开了。
石壁上附着萤火,外边立着个小妖,看了她一眼,将她拦在了里面。
他瞧着就是化形没多久,妖力也不高,八九岁的模样,侧脸上还生着小半桃花。
是只花妖。
楼照溪垂眸一看,他手背上还有朵黑莲纹路。
这个她可就熟悉了。
她道:“你确定要拦我?”
他回道:“主子吩咐过,不许你离开半步。”
少女闻言点点头,弯腰与他平视:“你主子待你好吗?”
花妖却像是被触及什么痛处一般:“与你何干?”
说罢,便转身不再看她。
她继续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主子去哪了吗?”
显然不能,他一个字都未吐露。
她又淡淡说出三个字,一字一顿:“死不弃。”
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三个字,却让花妖骤然回身,他眼睛瞪大了,泛着不敢置信。
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声音带着些颤抖:“你说什么?”
少女指着他手背的纹路,重复道:“死不弃。”
一种蛊毒,知道的人少,会用的更是凤毛麟角。
5. 痴情人
死不弃。
母蛊死后,子蛊会跟着一同死去,是谓不弃,瞧着这般缱绻情深,实则是拉人同死的恶毒。
半晌无言,唯有壁上的萤火点点明灭,在昏暗的石窟中,是那么微弱,却也不曾止息。
楼照溪静静等着,时不时打量着四周,两边都有三条岔路,看来这个石窟路径繁杂,她极易迷失方向。
“你知道又如何?”花妖打破了静谧,倒像是冷静了下来。
他抬手狠擦双眼:“此蛊无解。”
少女站的有些累了,靠着一旁的石壁上,缓了口气,说道:“是啊,死不弃确实无解。”
她说完又缓了缓,已经虚弱到这种地步了,她甚至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
花妖闻言,眼眸暗淡下来:“那你还是老实待在房内吧。”
少女站直理了理衣袖,点点头就往里走,边走边说道:“蛊虽无解,咳……”
她说话都吃力,声音很轻,但却清楚地传到对方耳朵里。
“但一定要执着于解开吗?”
花妖猛地抬头,拉住了她的袖角。
她停步道:“不是要我回去?”
花妖攥紧低头道:“只要你能救我的族人,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楼照溪:“你们全都被下了蛊?”
他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犹豫片刻说了实话:“这山头的花草鸟兽,只要化了形,都被中了蛊。”
瞧这反应,看来是怕她反悔。
少女复又弯腰看着他:“怕什么,我说要全带走,就定然能做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们配合我行事。”
他眼里闪着欣喜,就要跪下,被少女伸手轻轻一挡:“可有盛物的器皿?”
他带着些局促,手里凝出朵桃花:“你若不嫌弃,可以用这个。”
话音刚落,那朵桃花飘至她身前,她指尖拂过额间,落在眉心,一用力渗出殷红,血珠滴落在花瓣上。
顷刻之间,桃花骤然变色,变作血红。
少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撑着石壁,语速很快:“将它融于水中,你想救谁就给谁。”
花妖伸手接住桃花,垂下眼眸看着这朵血花,怎么瞧都觉得格外奇异。
“但你们都要想好,喝了之后,就是你们为我所用的时候了。”
“抉择握在你们手里,信与不信也随你们心意。”
“若是事后反悔,其中代价,绝非你们所能承受。”
说了那么多,她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就倒了下去。
花妖慌忙伸手接住软倒的少女,他身形小,拖着高挑的楼照溪倒有点滑稽之感。
他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在榻上,就脚步不停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影悄摸闪身进来,快步走向床榻。
他取出一个小玉瓶,当即倒出三粒药丸,就往楼照溪嘴里放。
大抵是药太苦,又没有水,下一刻就被少女从嘴里吐了个干净。
都昏死过去了,竟还怕药苦?
他震惊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叹息一声,又倒出几粒药丸,这回他长了记性,给她喂进去后,立马就用手捂住了少女的嘴。
她吐不出来,药丸停留在唇齿间,自然就化开了。
楚知远看着她苦得蹙起的眉,露出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同时心下又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少年收回覆在她唇上的手,明知她听不见,也还是忍不住要说,带着些不解。
“知晓自己身体虚弱,还再三动用术法。”
“当真是不要命了。”
他若是来得再晚些,怕是要给她收尸了,燕尔新婚,就要做个鳏夫了。
少顷,楼照溪脸上有了些血色,隐隐有了醒来的迹象。
他摩挲着那蛇镯,蛇眼已然黯淡无光,她太过竭泽耗身,自己如今也损耗过多。
不然,还有更快恢复的办法。
少年像是感知到什么般,抬起头朝着房门看去,他替她拂去眉心那点红印,便起身朝外走去,身影消失在四通八达的岔路中。
在楚知远离开没一会,花妖就带着画皮来了。
男子步伐不紧不慢,花妖也不敢显出异常,只能心下焦急。
他走上前,就要探楼照溪的脉搏,被后者一手抓住,力道还不小。
楼照溪冷眼看着眼前的画皮,将他的手甩向一边。
她不禁疑惑,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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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很多,虽说还是虚弱,但不至于连走路都艰难了。
那种濒死的感觉终于消散了。
男子看了眼花妖:“她这也不似要死的样子呢?”
花妖顿时低头,惶恐道:“方才她确实昏了过去……”
还不等他说完,就被男子挥手打断,示意他退下。
现下屋内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她率先开口:“你既未曾取我性命,想来还是对我的身份,存了几分好奇,是吗?”
画皮只是看着她,他如今皮囊已经修复,表情似笑非笑。
她勾起了个笑容:“你已经看过我的锦囊了,对吗?”
“瞧见那三张无字符纸了吗?”
“还当我只是伏妖阁的人吗?”
屋内烛火无风自动,晃得男子的身影与鬼怪无别,良久,他哼笑一声:“时禾,很机灵,既然如此,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做个交易罢,我将你想知晓的尽数告知,你亦需解我心中疑惑。”楼照溪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带着势在必得。
光是个伏妖阁寻常弟子,就没有妖会不在意,更何况自己的身份远不止于此?
画皮:“好啊,那你先问吧。”
“洛平是如何找到你的,你与洛平作何交易,洛平又是为何而死?”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凝,男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少女面上瞧不出丝毫恐惧:“我之后所言,分量远超你所想,你自会知晓这笔交易于你何等划算。”
“洛平自然是我杀的,这是我与他交易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至于我与他的交易是什么,是他的心。”
“他说尽了爱她,这般赤诚之心,才最好吃,也最滋补。”
说到这,他咧开嘴,笑意渗人,鲜红的舌尖,就像是那颗心的血液还未消去,还在回味着。
“他如何找到的你?”少女握紧了拳头。
这是一道女声传来,打断了对话。
“蔺绥。”
楼照溪瞳孔微缩,寻声望去,才发觉这画皮动作竟比她还要快。
那女子赫然是王馥枝。
6. 顽固
“蔺绥。”
女人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楼照溪看向王馥枝,后者脸色苍白如纸,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缓步走到男人面前。
在触到少女眼神时,微微颔首。
她这是被抓回来了?
蔺绥看着来人,阴沉道:“你倒是好心,瞧我过来,这般火急火燎的。”
“怕我杀了她?”
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下来,带王馥枝来的那个小妖更是瑟瑟发抖。
可谓是被夹在中间,两边都讨不着好,分明是主子说的,不用拦她。
现在带到面前,他又要大发雷霆。
楼照溪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着,自己醒来,还能得一出闹剧看?
少女幽幽道:“就许得你强分鸳侣不成?”
她无从知晓,自被画皮带走后,已然过了多少时日。
也无从得知楚知远那边怎么样了,她得把这里闹得更乱些,能拖几时是几时。
王馥枝闻言,红了眼眶,哽着一口气,就这么和男人无声对峙着。
良久,画皮回身看了楼照溪一眼,扶额自笑,笑声愈发癫狂:“好一个鸳侣,情这种东西,又有几分重?”
所谓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吃食,他属实不懂,为何人要将这般无用的东西看得这般重?
如今看着女人泛红的双眼,他被搅得兴致全无,如此顽固不化,当真是无药可救。
“从今日起,你就与她待在这里,哪都别想去。”
男人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楼照溪将视线从被重重合上的屋门收回,随即起身将王馥枝扶到榻边坐下。
她还未缓过来,身躯紧绷颤抖着,像是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她淡淡垂眸,轻轻拍了拍王馥枝的手背,声音平静,在这般危境中,倒给了他人几分安心。
“事到如今,王小娘子还要再继续隐瞒下去吗?”
“深闺女子,如何知晓巫蛊之术?”
女人嘴唇轻颤,别开头:“我自是不晓。”
见楼照溪没有松口的意思,她缓缓开口,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两人两情相悦,本打算洛平考中功名,便回来求娶,谁料晋王横插一脚,王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洛平那日醉酒后,误打误撞去到了一片山林,竟无半分熟悉。
他慌乱间清醒了些,绊到了一具白骨,周遭昏暗一片,这惨白的月光一照,他吓得拔腿就跑。
就在这时,这具白骨倒像是吸收到什么,下一瞬生出血肉,一具男身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洛平就算再醉,也知道是妖了,连连后退,那妖沙哑的声音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心爱之人要嫁与他人,怕是不好受吧。”
男人一步步靠近,过分白皙的脸犹如鬼魅般。
“我可以帮你。”
洛平是个怯懦的人,就像他在得知王馥枝要嫁给晋王时,他只会借酒消愁,连去王家胆气也没有。
如今,眼前这个妖物却说要帮他,让他遇上或许是天意呢?
楼照溪听到这里,冷然道:“所以这巫蛊之术是画皮授与洛平的?”
“而你,又是何时知晓的,我猜是那晚洛平就来找你了,对吗?”
王馥枝点点头。
少女深吸一口气道:“你可知妖会祸害青云县的百姓?”
女人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无非是为何不报,为何隐瞒。
她慌乱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我未曾料到会害那么多人,亦不知洛平会如此疯狂。”
“他说他能带我走,我那时只是内心忐忑。”
说到这,她急道:“我也求父亲报官了。”
屋内燃着烛火,本是春日,听完女人的话,楼照溪却觉得浑身发冷。
一心想与情郎逃走,却害了如许人命,报官仍要帮洛平隐瞒。
一介书生竟成了杀人如麻的凶徒,甚至被驱使杀害血亲,拿人命用于巫蛊。
这一切竟然都归结于情?
她理了理思绪,现下这么一串起来,这画皮将巫蛊之术告诉了洛平,又助洛平一起杀人,却在最后杀了他,又把王馥枝抓了回来。
这无疑是乖戾恶劣的,就像在玩弄一只蚂蚁,自己始终在端详嗤笑人的丑恶,以此为乐。
王馥枝低声道:“事已至此,我与他都无法回头了。”
楼照溪也不知作何神情:“王小娘子可知会自食恶果?”
“楚司直会来救我们的对吗?”她避开了回答。
少女闻言哼笑道:“他早跑了。”
“但若是你能帮我拿回锦囊,我倒是能带你出去。”
王馥枝是被领进来的,必然知道出去的路,她知晓画皮的名字,甚至能自由进出,在画皮的那些话中,倒也能听出待她特别。
“过去几日了?”少女如是问。
“三日了。”她答。
看来洛平待她的感情确实够深,她在古籍里瞧过,画皮食人心时,若人心中情意浓重,它吃下去,妖力大增的同时,也会被人心影响,沾染上人心的感情。
这才过了仅仅三日,要消下去,还得过段时日。
三日,起码得再拖两日,等楚知远过来,正好这能为她所用。
王馥枝犹疑地看向屋门:“但屋外和这石窟外都有妖怪把守,而且我试过了,就算我们走出去,也逃不出这座山。”
蔺绥放任她,就是料定了有这幻术在,她不可能逃走。
楼照溪示意她跟上,兀自推开门,花妖见到她,眼里泛了些光亮。
少女在王馥枝惊讶的眼光中问道:“如何了?”
花妖这时倒泛着些稚气,眼睛里带着些得意:“方才,我去找他的路上,将消息通过花屑都散给山里的小妖啦。”
“我们早就受够他的残暴无常了,我们想好了,我们求自由。”
竟是连主子也不叫了。
比她料想的要好得多,本想着要费一番工夫,看来这小花妖在山里还挺受待见的。
“我要一个能联系到你们的法子,这花屑我能用吗?”
花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脸颊边取了些下来,置于花中,放在她手中。
“放心吧,你只要把这花屑一扬,山里的小妖都能听见。”
楼照溪点点头,无需多言,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回锦囊。
她不可能真的将自己交托给楚知远,更何况这件事若完全交于他一人,也太过为难他。
毕竟他武功再怎么强,也只是个普通人,并非捉妖师。
“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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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行在石窟中,遇到的小妖都让了路,不多时就瞧到了外边撒进来的月光。
原来已经入夜了。
王馥枝小声道:“这三日我留意过他的行踪,除了白日里他会来找我外,夜里他都会待在山顶的池子边,我们现下去拿锦囊应当不会有事。”
蔺绥对她没什么防备,见到她跟着他,即使明白她的心思,也只是不明意味地笑了笑,就由她去了。
“他待在池边做什么?”少女脚步未停问道。
她沉默片刻道:“出神。”
楼照溪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看他出神看了一夜?”
她又沉默了:“我想要摸清楚,总得看得仔细些。”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洞口,已然可以听见山间的虫鸣,微凉的夜风吹起她的鬓发,惹得她眨了眨眼。
再睁开眼时,眼前立着个男子,眼尾的鸟羽雪白透亮,瞧着是只鸟雀化形,比石窟内遇到的小妖修为都要高些。
很快,她惊觉到了不对劲,她并未在他身上感知到气息,这只妖并没有服下融入那朵花的水。
按花妖所说,该是整座山上的小妖都服下了才对,难道这是个落网之鱼?
男子将两人拦下,神情古怪:“主子可没说你们可以出去。”
王馥枝顿时转头看向少女,有些慌乱,眼见着行不通了,她实在是不甘心。
楼照溪却没有什么反应,看着倒是很平静,袖中的手虚握着,那是她施术前的一个习惯。
男人似乎看透她想做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朝自己拉近了些。
这下真要做什么小动作,也无从施展了。
“时小娘子这是作甚?”他挑了挑眉,妖气散了些出来,分明是在警告于她。
她挣了挣,但奈何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摆脱。
王馥枝见状,强作冷静:“我是要带她去见蔺绥。”
他笑了笑,鸟羽随着他的动作轻颤:“可是主子吩咐过,从今日起,你们哪都别想去。”
她又望向楼照溪,少女回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你就甘心一直被他挟制吗?”楼照溪看向他的眼睛。
他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少女,歪了歪头:“人妖终殊途,我一只妖为何要相信人言?”
说罢,他松开钳制她的手,揉了揉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喙。
“回去吧。”
少女并未动,露出些笑意:“人与妖有何不同?”
男人反问:“有何相同?”
“善恶人妖皆有之,同为生灵,又有何异?”她答得毫无迟疑,语气笃定。
鸟雀看着她那双坚韧的双眼,里面盈着片片月光,显得是那般清亮。
他怔愣一瞬,周遭的虫鸣声更加聒噪了,倒是映照了这句话。
同为生灵。
但刹那间,楼照溪冲他袭来,带着风声,即便她透支身体也要出去。
男子叹息一声,侧身一躲,但还是被她的手划到,她一手为符,以血为引,只要触及对方,这等小妖就再也拦不住她。
蓦然,少女微微睁大双眼,几乎是愕然抬头,他竟然毫发未损。
男子轻笑声响在她耳畔,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近乎是耳鬓厮磨。
“如今的你,真的打得过我吗?”
7. 和离
她瞬间停止了挣扎,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宁静,王馥枝望着眼前的一幕,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姿势,这话语,她再熟悉不过。
是楚知远。
是以她的符咒,于他毫无作用,因为他是人,而不是妖。
这完全超出她的意料了,怎么会?
他不该在这里的,与约定的日子对不上。
少女忍了又忍,见他仍没有放开的意思,她闭了闭眼,用手肘狠狠向后捅去。
见楼照溪认出自己,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他捂着自己的腹部皱着眉,控诉般看着她。
自己涉险回来救她,却讨不到她半个好脸色。
本想着将她挡回去,自己替她寻来,省得她又不要命的动用术法,看来也只能作罢。
阿禾啊,你当真是执拗又无情。
“时小娘子莫不是还惦记着楚知远,抛妻之举,绝非良人啊。”他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楼照溪打量着他,这副伪装连妖气都有,她无法识破,先不去究他是如何做到的。
画皮天生善伪装,若是被蔺绥瞧出来,两人到时一起被擒,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扬眉走近,声音不大,但足够惊人:“我倒是对时小娘子一见倾心,不如你早日与那负心郎和离,如何?”
本因楼照溪落于下风而心焦的王馥枝,现下是没心思想别的了。
这妖怪在说什么?
她是不是出幻觉了?
少女见他一副演得上了瘾,乐此不疲的样子,瞄了眼看着有些呆滞的女人。
如今这种境地,还是要继续演下去得好。
更何况,就少年欠下的账,她都不可能让他好受。
于是,少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就应了下来:“可以,你不挡路,等我出去就与他和离。”
这下可好,一句话的分量,竟是这般厉害。
眼前人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不同意!”
楼照溪也没问是不能让路,还是不能和离,直接二话不说推开他,就带着再次被两人对话弄得瞪目结舌的王馥枝走了出去。
到了石窟外,天地都广阔了不少,里面太过逼仄,叫人喘不过气。
目光挣脱洞口的桎梏,总算瞧见了全貌。
这里竟然遍地都是花树,广寒清影落下,芳丛中闪着萤火,这般如梦似幻。
楚知远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他的脚步,愈来愈近。
“时小娘子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倒让我害怕自己的真心所托非人。”
少女头也不回,对着王馥枝道:“接着领路吧,再快些。”
他却不折不挠地再她耳边嘟囔个没完,活像个叽叽喳喳的鸟雀,和他这幅扮相倒是没差别了。
“你难道不应该先拒绝,接着我再软磨硬泡、步步纠缠,然后你再被我打动才对。”
“你这样薄情,楚郎君若是知晓,可要伤心了。”
楼照溪听到这才勉强给了他一个眼神:“别吵,平日里少看些话本。”
这厮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吗?
为何永远都是这副不着调的模样,他事情到底办妥没有?
少女又仔细将他从头到尾端详了一番,后者也大方地展开手臂任她瞧。
貌似没什么事。
她收回目光,三人走了有一阵,弯弯绕绕地直到景色都起了变化。
古柳枝干苍劲,夜风吹起千万碧丝,犹如幽虬舒爪,扭曲的枝干后有一泓清泉,清泉后赫然有个幽深的洞口。
前方引路的王馥枝停了下来,视线左右晃了晃。
这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那只妖的嘴就没消停过半刻,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佩服时禾甘愿做出这样的牺牲。
楼照溪向前迈了一步,凝眉道:“就在那里面吗?”
“咔—”
她垂眸一看,是半截柳枝,被她踩得断进了泥地里。
楚知远走到她身侧,问道:“怎么了?”
女人也向她投来疑惑的眼神。
她淡淡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三人踏进洞窟的那一刻,寒气扑面而来,裹挟全身,怎么看都是个危险之地。
不同于之前关她的那个石窟,此地没有四通八达,眼前就只有两条岔路。
王馥枝立在一个岔路前:“再往里面走三个弯就能到了。”
楼照溪先是将内里的陈设瞧了个遍,才把目光落在女人脸上。
女人被她看得浑身寒毛倒竖,慌忙四下张望,总觉得暗处随时会窜出什么妖物来。
“是哪里不对吗?”声音都有些发虚了。
少女见她这副受惊的模样,又安抚道:“无事,只是此地瞧着不安全,王小娘子还是待在后面指路吧。”
一旁的楚知远扬眉一笑,越过王馥枝,率先走进去:“那由我来探路好了。”
这岔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壁上挂着不少青藤,楼照溪走在最后,将中间这个稍加安全的位置给了王馥枝。
她注视着女人的背影,脸上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王馥枝来找自己时,她便心知肚明,对方是一心想要脱身,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无论如何,起码在逃出去前,她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她垂眸瞥向女人露在袖外的手,指尖松弛,闲散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就算如此,王馥枝知晓的会不会过于多了,她原先虽说了那番话,但也只是想把女人带在身边,多层保障。
可一路走来太顺利,对方对山里路径、洞内布局的熟稔程度,让她难免有些疑虑了。
“快看。”楚知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她抬眼一瞧,原先狭窄的石窟竟然豁然开朗,前方是个极为宽敞的石室。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里面,那石榻上血红一片,那是一张被扒下的人皮。
是洛平。
那被丢弃在榻边的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也就是洛平了。
这是蔺绥画皮的地方,他留着洛平的皮,莫不是想变成他?
她皱眉疾步上前,在榻边发现了已经算是碎布的血衣。
她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翻起来,只有一把染血的匕首。
能瞒过她的眼的巫蛊之术不多,本想找找他身上可还有操纵巫偶的物件,但什么也没有,看来都被蔺绥收走了。
身后女人的悲泣声传入她耳朵。
蓦然,少女眸光一闪,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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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手,示意楚知远过来。
“作甚?”他也在楼照溪身旁蹲下身。
她抓起那把匕首,面容肃然,似是在上面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递到了他眼前。
“你看。”
他疑惑地看着她,正要仔细瞧瞧。
刹那,少女刀锋一转,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脸颊上。
他睁大双眼,脖颈上被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可见白骨。
身躯轰然倒下,伴随着周遭光影跟着剧烈震颤。
整个幻境顷刻间分崩离析。
楼照溪一晃神,这才回到了现实。
“可惜了。”蔺绥略带遗憾的声音响起。
她稍微定了定神,只见自己握着把长剑,下一刻就要刺穿少年胸膛。
他被捆缚在十字木架上,双臂平直张开,死死钉缚在木架两端。
鬓发混着血和汗,贴在脸侧,雪白的鸟羽被染红。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楼照溪退后几步,脚下都有些不稳,她捂着心口,猛地俯下身:“咳咳—”
竟是呕出一大口鲜血。
他轻笑一声,微弱得只剩气音:“倒也不必如此心焦。”
事到如今,还有力气调侃她。
说罢,他勉力抬头看向蔺绥:“可惜,时小娘子爱我心切,若让我再选一回,我还是会帮她。”
少女拭去嘴角的血丝,环顾四周,当真是一片狼藉,满是打斗痕迹,周遭的石壁上不是划痕,就是血污。
她如今万分笃定,从踩到那段柳枝开始,她就已经中了幻术。
与两人相比,蔺绥就仿佛全然置身事外,身上连半点血迹都没有。
还有被他按在一旁的王馥枝,她不知已经哭了多久。
已经很明了了,是画皮用幻术操控她,让她与楚知远自相残杀,是她把他伤成这样的,也是她将他绑了起来。
而打斗中,除了自己过度使用术法,致使的身体透支,她的身上竟然没有一处伤口。
方才她呕的那口血,昭示着她的身躯已是强弩之末。
她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看向少年,后者只是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厮一下都没还手。
蔺绥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场苦情戏,又像是终于满足了心下的恶意,看着这只不知好歹的小妖。
“既然你背叛我,这就是你该受的下场。”
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王馥枝,眼里满是怒意:“还有你,一个两个,都要帮她算计我?”
“她究竟有哪里好?”
王馥枝见她终于清醒过来,也壮起了胆,想挣开他的手:“本就是你将我强掳上山,原本我都已经逃离了那里,我为什么不帮她?”
楼照溪看向画皮,嗤笑道:“不如说说你究竟有哪里好?”
背叛?
看来画皮并没有识破楚知远的伪装,他比自己想的更加不简单。
蔺绥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连站着都耗尽气力的少女,竟然还敢挑衅他。
在这等幻术下,也能醒的这般快,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恍然想起,自己本是要探她的身份的。
于是,他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件,赫然是三人要找的锦囊。
8. 抉择
楼照溪见到锦囊只是略有惊讶,倒是蔺绥身旁的女人有些慌乱的看着她,生怕她会误会自己。
蔺绥把玩着锦囊,提起绳在少女面前晃了晃:“你们要寻的是它吗?”
语罢,他又侧头瞧了瞧女人紧蹙的柳眉,像是报复她的二心,要她同自己一般心乱才好。
即使他们从未一路,他也从未想明白为何自己的心如此不受控,焦躁、怨毒,甚至有掺杂着一丝茫然。
为何如此矛盾?
看着男人戏谑玩味的表情,王馥枝明白过来,原来前些日子的纵容,都带着试探。
分明自己后脚跟着他,瞧着他带着锦囊进去,又两手空空出来,她甚至忍着恶心,探过他的身。
“你呢,总是这般单纯,这锦囊还不是我想拿走便拿走。”
王馥枝睁大双眼,她不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她和楼照溪待在一起的时候了,他在那时拿回了锦囊,还布置了幻术。
楼照溪握紧手中的剑,心下思考着对策,她现在显然无法与他一战。
“不是王小娘子单纯,而是你卑鄙。”
“蔺绥,你的幻术修得还不到家。”少女说到这,轻抬下巴看着他。
语气若陈述一番事实,淡淡地点评道:“错漏百出。”
偏偏是这种语气最恼人,就像少女才是这幻术第一,将他贬进了泥土里。
一旁被吊着奄奄一息的少年,此刻竟也不忘煽风点火,重重点头,唇边的羽毛都落了几根下来。
“对啊,与时小娘子相比,你还差得太远。”
那片沾着楚知远血的羽毛,好巧不巧,就拂过身前少女的唇瓣,带着轻微痒意,和血的温热。
但这一幕并无人在意,就算瞧见了也不过当做巧合,唯有少年轻叹一笑,咳出血沫来。
楼照溪下意识抿了抿唇,对上少年嬉笑的脸,极其苍白,嘴唇连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此举确是为了激怒画皮,但过火的话,她真不保证两人这副模样能活下去。
她与画皮的几番对峙周旋中,早已摸清此人阴晴不定,极易被激怒,越是情绪翻涌,怒火上头的时刻,他的破绽便越容易显露无疑。
果不其然,他的脸色暗沉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意:“哦?那你不如说说,错漏在何处?”
少女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好在没有直接被两人一唱一和激得出手。
她缓缓道:“幻境里的幻象大多也脱胎于现实,要造出一个全然虚构的幻境,这是不可能的,这样施术者也会迷失。”
蔺绥对此不置可否:“你在幻境里见到了什么?”
“洛平的皮。”楼照溪凝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异样。
画皮最脆弱的时候,莫过于换皮之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告知他人自己画皮之处,这关乎自己的性命。
他就算再怎么纵容王馥枝,也绝不会告诉她,让她看到这个洞口已然不可思议,更何况是当时“王馥枝”口中之言。
—再往里面走三个弯就能到了。
在自己踩到那截柳枝前,王馥枝停下来,还左右张望了一番,看得出来她对对此地并不熟悉,可偏偏踏进去后,报出的方位却详尽无比。
而且那时走进去后,那股寒意,是个人也能感觉到危险,但“王馥枝”没有丝毫恐惧的模样,反倒是被她盯着时,才反应过来。
这一切疑虑,在看到洛平的皮时,瞬间豁然开朗。
蔺绥眼神微暗,听到这个回答,他知晓自己当真是出了问题。
这幻境不是原先他造好的,他设好的幻象本是让她找到锦囊,直到她深陷于她的执念。
但幻境不受控地起了变化,里面分明不会有任何与洛平这个人有关的物件。
楼照溪捕捉到他面上的变化,坚定了自己的推测。
“心不受控制的滋味,不好受吧?”少女难得带了些笑意,眼眸都弯了弯,虽说没有多大诚意。
幻境与施术者关联甚密,又与臆念脱不开干系,施术者的心绪起伏,便会直接左右幻境的稳定。
蔺绥的心智已经紊乱至此了,连幻境都无法全然撑起,洛平这颗怯懦的爱人之心已经将他搅乱了。
谁料少女话音刚落,接起话的倒不是画皮,而是楚知远。
都到了这时候,他仍不忘博人注目,敛眸委屈道:“时小娘子还从未对我这般笑过,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啊。”
这番话叫谁听来都万分不对,半句不带蔺绥,但话里话外无不在暗讽蔺绥。
楼照溪闻言瞪了他一眼,手心已经汗湿了,她提了些力气握住剑柄,突然惊觉有些不对劲。
她身体竟然好了一些,按说现下这种糟糕的状况,越发严重才是正常的,她怎么反倒还有了些气力。
难道……
画皮沉默了片刻,倒像是被楼照溪这个问题给问住了,面上的表情都褪去了,若一张白纸,瞧不出任何东西。
时光仿佛都凝滞了,少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每分每秒都万分难熬。
她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是楚知远。
是刚刚那片染血的羽毛,是他的血,让她身体得了些恢复。
她如今恨不能好好问一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惜,她现在连头都回不了,只得立于少年身前,生怕露出一丝破绽,这是他为三人争的一线生机。
蔺绥的冷笑声打破了寂静,好似明了了,又好似不愿再想。
“你们几次三番的出言不逊,当真认为我不会动手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眼里闪过一抹兴味,语气古怪极了。
“可笑,洛平的心又能影响我几分?”
楼照溪绷着背,屏息凝视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她若能抢到锦囊就还有机会,若抢不到,自己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她重生归来,经手的案子就如此凶险,这三年妖物究竟有多猖獗,她如今终于有了实感。
她如今也与普通人无甚差别了,头一次深感无力,没有了捉妖法,妖便再无掣肘,人要对付妖,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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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出多大的代价?
思及此,她咬了咬牙,不论如何,她都必须要活着回去,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若就此丧命,叫她如何甘心。
谁料,蔺绥嘴上说着要动手,但只是松开了王馥枝的肩膀,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长剑。
堪称轻柔的牵起女人的手,将剑放在她手中,又耐心地拍了拍她颤抖的手指,把着她的手握住了剑柄。
下一刻,轻飘飘地将剑锋指向楼照溪二人。
画皮嘴角漾开一丝残忍的微笑,看着女人:“来,这两人你只要杀一个,剩下的人就能活。”
王馥枝眼里带着惊恐看着男人,刚刚几人对峙时,她就心惊肉跳的,恨不能他们别想起自己。
可如今她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手,像是被逼得急了,一贯轻声细语的她厉声道:“你放开!”
少女微微侧身,朝楚知远暗递眼色,即使是让王馥枝动手,想必蔺绥也会钳制住他们。
到那时,她只能奋力一搏,解开少年的束缚,两人胜算总大过一人,她再趁机传音给花妖他们。
这是现如今,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但楚知远只是对着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动了动被束缚的左手,露出了手背上的黑莲纹。
楼照溪瞳孔微缩,后者只是冲她笑了笑,仿佛这不是生死,如此轻飘揭过。
另一边的蔺绥看着迟迟不愿动手的女人,面上泛着阴冷的笑意:“你若不愿动手,他们二人今日可都要死在这里。”
“我不杀人!”王馥枝含怒道。
蔺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杀人?”
“也是,那些人确实没有一个人是你杀的。”
“但那些人是被你害死的啊,王馥枝。”
男人念她名字时,一字一顿,像是要让她认清自己。
“你总以自己不知晓一切会发生,以自己从未杀过一个人,来说服自己是清白的。”
面对蔺绥的步步紧逼,她频频摇头,一句句否定:“不是的,不是的!”
蔺绥见她这副模样,心下快意,他近乎是诱哄道:“与其日日折磨自己,不如结束这痛苦。”
“只要你杀了一个人,你就不用再为这些纠结了,就不用再日日煎熬了。”
他近乎是痛快的想着,王馥枝,只要你杀了人,手上沾了血,还怎么站在对面呢?
只要你杀了这个人,你就能醒悟了吧,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楼照溪看着快要崩溃的女人,手腕一转,提剑道:“蔺绥,不管你如何做,你与王馥枝都走不到一处。”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盈着不可忽视的坚韧,她听够了蔺绥的话,她现下只想让他就此噤声。
王馥枝知情不报,绝不无辜,但这并不能说明蔺绥的妖言有半分正确。
杀人往往才是痛苦的开始,没人任何一个人背负枉死者的怨念,还能安稳度日。
他们终将被亡魂反噬,以万般方式,无一例外。
“王小娘子,选我吧。”
9. 解厄
“王小娘子,选我吧。”
楚知远虚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
楼照溪杏眸微阖,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紧握后又松开。
这厮都成这样了,就不能消停会吗?
自己重生一事尚且不明,加之身体受限,楚知远若真死在这,于她而言,无异于平添无数疑云。
说好的要助自己翻案,她费尽心思周旋许久,这家伙要是死了,她做的一切岂不是付诸东流?
少年没有像平时一般,说完这番话并未看向她,也未借此在她面前说些惹人恼火的话。
只是在王馥枝错愕的神色下,又重复了一句:“王小娘子,选我吧。”
楼照溪当即冷声道:“闭嘴,谁要你的命?”
蔺绥闻言食指抵在唇边,笑道:“嘘,我如今倒是想听听他如何说。”
说罢,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这个叛徒,不过与这少女见了半日不到,就这般死心塌地,到了不顾生死的地步。
时禾,究竟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呢?
少年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面上虽噙着笑意,眼底的讥讽却半点未藏。
“我如何说?”
“是想知道我为何会为时小娘子做到如此地步?”
说到这,他这才看向楼照溪,目光灼灼,叫人看着都能知晓他的心意。
少女看了眼便移开了目光,显然还在气他的自作主张。
一旦有了出头的机会,他就会跳出来,好叫自己是人群里最瞩目的那个,像是个花孔雀一般。
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来逞这个英雄,这般热衷于作戏吗?
楚知远看着少女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绝情模样,缓缓垂下眼睫,一副伤心欲绝的神色。
他低声缓缓道:“或许你知道一见倾心这个词,蔺绥,你在问我的时候,难道不是在问你自己吗?”
“你又为何要为王小娘子做到如此地步呢?”
少年看向蔺绥,对方的笑意消失了,周遭的气氛又诡异起来,仿佛下一刻这画皮就要取了他的性命。
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刺伤了他,这是他要的效果。
他摇了摇头,自嘲笑出声:“看来你我同病相怜,都得不到自己所爱之人的心。”
楼照溪眉头紧蹙,但也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楚知远到底想做什么?
蔺绥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当真是笑话,你以为自己死了,就能得到时禾的心?”
“她这般冷漠的模样,也不像是会为你动情的人啊。”
“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画皮说完看了眼一旁的王馥枝,后者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他看着又突然有些心烦了,尽快结束吧。
谁料少年的话又刺激了他一番:“意义?”
“我死后,她或许就再也忘不了我了呢?她应当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了。”
“时小娘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得不到她的爱,就让她记住我的恩,不也是住进了她心里?”
即使蔺绥的脸一点点阴沉下去,周身妖气开始叫嚣,他依旧在自顾自的说下去,唯恐天下不乱。
他笑嘻嘻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你现下直接拔剑自刎,王小娘子也会忘不了这大快人意的一天。”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楼照溪猛地回头,看向不知死活的楚知远。
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在少年说出那句“选我”开始,她就觉得他疯了,没想到他还能一步步打破自己的认知。
他若这般激怒于蔺绥,完全是拿自己的性命当笑话。
半晌,楼照溪呼出口气,死死盯着画皮,一旦他有动作,她就出手。
蔺绥反倒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我改变主意了,不必二选一了。”
“杀了他。”画皮对着王馥枝说,还将她往前推了一步。
楼照溪眼瞧着画皮这状态不对,是被激得狠了,少年刚刚与其对峙间,为她恢复拖了不少时间,自己比先前又好了不少,或许直接动手,还能拼一拼。
如今,女人知晓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反抗了,她只能哆嗦着一步步走向少年。
好在画皮并没有制住她的意思,少女等待着时机,待她走到少年面前,她便出手,这样好歹能避免王馥枝受到波及。
女人瞧着很聪明,只要她用剑把少年救下来就好。
蔺绥看着少女无动于衷的样子,好笑地看着这个叛徒:“你看,她全然没有救你的意思啊。”
楚知远浑不在意地回道:“甘之如饴。”
楼照溪现下已经听不下去他俩的对话了,她只看着王馥枝的步伐,额头上都渗出冷汗。
就快了,再走快一些。
见王馥枝举起了剑,她眸光一闪,正要动手,身侧一道劲风掠过。
少年竟然挣脱了束缚,反手夺过王馥枝的剑,抵在女人的脖颈上,越到她身前。
少女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眼里浮现楚知远当时冲他摇头时,左手也略微动了动。
难不成是在那时偷偷解开的?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激怒蔺绥让王馥枝来杀自己,从而挟持女人,反过来去威胁蔺绥吗?
这也太过冒险了,万一方才蔺绥自己动手了,他会直接死在这里。
而且他手上的黑莲纹,是死不弃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蛊有多毒。
从她看到他手上的纹路起,她便知晓他绝不是普通的伪装,而是借身,因为死不弃的纹路虽说看着只是朵黑莲,却根本不可能被人画出来。
借身,自然会受到原身的影响。
这要是把蔺绥逼急了,直接催动死不弃的话……
她声音头一次带了些轻颤:“喂,你……”
她想叫少年过来,她不可能快得过死不弃。
她如今手上也没有对付死不弃的法子了,不知道花妖那边是否还余下一些,至少得等到花妖赶来。
但她现下根本没机会传音,这样只会让局势更糟。
楚知远倒像是全然不知般,开口打断她:“交给我。”
话音刚落,对面的画皮语气沉沉:“你威胁我?”
少年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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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道:“既能被威胁,那只能说明王小娘子在你心里的地位不小吧。”
“承认吧,承认自己是个心爱之人不爱自己的可怜人,承认你在她心里,永远比不上洛平。”
楼照溪听得眉心直跳,她看着悬在画皮腰间的锦囊,她心下决断,直接抢。
她足尖一点,向前冲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呛咳。
“咳—”
她身形一僵,缓缓回头,只见少年七窍流血,手里的剑滑落在地,手捂着嘴,却怎么也挡不住溢出来的鲜血。
蔺绥右手一抓,一团黑雾将王馥枝带回了他身边,看着他双脚跪地,不住咳血的模样。
当真是痛快极了。
“身体被蛊虫啃食的滋味如何?”
少女回身,接住他无力支撑前倒的身体,捧住他的脸,用手探着他的鼻息。
微弱如缕,几近断绝,她脑中纷乱如麻,无数念头翻涌,疯了般寻着可行之法。
死不弃一旦发动,便不会停下,她也不能现在杀了蔺绥,蔺绥一死,楚知远也必死无疑。
续命,该怎么给他续命?
少年瞳孔涣散,整张脸都是血,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样貌了,他想说话,张口却又呕出一口血来,甚至带着些碎块。
眼前这张脸突然与三年前死在她面前的一张张染血的面容重合起来。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呢,也是这么手足无措,她通晓捉妖之法,却对生死束手无策。
她紧紧抿着唇,神情在他人眼中瞧着是那样的漠然,一动不动地把手搭在楚知远颈侧。
“真是狠心,我都要死了,连滴眼泪都没有。”
他这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左手,那里的纹路已经要散尽了。
染血的手划过楼照溪的侧脸,又无声息地落下。
那道血痕顺着眼尾流到下颌,像是一行血泪。
她手心中的脉搏彻底沉寂。
蔺绥已然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这般有趣的一幕了。
他狂笑不止,显得很是癫狂,这几天的不快终于是发泄了出去。
就在他疏于防备之时,一个最不可能有胆量做这件事的人,她做成了。
那个在他眼里胆小、单纯的女人,竟然在这时,夺走了他腰间的锦囊。
王馥枝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她将锦囊往楼照溪那里奋力一甩,眼睛泛红,喝道:“接着!”
男人惊讶一瞬,又嗤笑出声,少女在他看来已是强弩之末,又怎么可能快得过自己。
他纵着妖雾要将锦囊带回。
方才还对周遭毫无反应的楼照溪,突然抬起头,剑刃一挥,斩断了那缕妖雾,那锦囊落到她手中。
一切都是那样快。
蔺绥目露惊色,怎么会这样,她分明在先前的打斗中已经损耗颇深,早就是一具空壳了。
少女面色冰冷,抬眸望向画皮:“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吗?”
她从锦囊中抽出一张空白符。
那素白符纸之上,竟凭空凝出鎏金符文,金光流转,映得少女眼眸也覆上一层淡金。
“解厄。”
10. 后事
室内,少女的翠色衣袖无风自起,猎猎翻飞,柔和昳丽的面容,因那双盛着怒火的杏眸,而显得格外锐利。
她松开楚知远,少年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难得的安静。
楼照溪捏着符纸,在蔺绥惊诧的眼神中缓缓起身,符箓溢散而出,悬满整个石室。
“看到这符箓,还认不出我是谁吗?”
蔺绥一挥袖,想跑到少女身边的王馥枝昏倒在他怀中,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有些犹疑。
少女感知着自己体内的气息流转,有紊乱的前兆,果然方才稍稍恢复的身体,依旧无法撑起过强的术法。
不过这张符纸下去,也够他好生折腾一阵了。
得想办法再拖一会。
“不过你认不出也不足为奇,毕竟见过此符的妖,大多早已殒命。”
蔺绥周身妖力缭绕,躁动不安,他想打断楼照溪,却被周遭的鎏金符箓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他只得将王馥枝抓得更紧一些,好让她不被带走。
“伏妖阁第一镇妖使,裴翎。”他念出个名字,但语调飘忽,似乎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这是一个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他与少女有何关系?
楼照溪略带意外地看着画皮:“他竟然放过了你?”
话说的很跳跃,但蔺绥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回想起自己方凝聚成型的那夜,他躲在那棵已经有些枯败的槐树后。
男人使出的符箓正是眼前少女所用,比她的威力要大的多,她现在用的,自己不出片刻便能挣脱。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他才有闲心在此与她周旋闲谈。
“不,是他没发现我。”
他记忆犹新,那算是他在这个尘世第一次睁眼。
画皮从孕育天地之间,从凝结到化形,往往要经历漫长的光阴,因此睁眼瞧到的第一个光景往往最深刻,甚至影响会伴随其一生。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在群妖中也如闲庭信步般,鎏金符箓成了它们的催命符。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后怕,若他没有躲起来,恐怕也已魂飞魄散。
直到听到裴翎的死讯,那股后怕才彻底消散。
楼照溪闻言点点头,怎么着都不可能是没看见,裴翎大她五岁,自己入阁时,就是他最先领着自己。
他从不杀无辜者,想来是蔺绥刚化形还未作恶。
“那你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蔺绥暗暗蓄着妖力,他能感知到符纸的力量正在消逝。
恍惚间,少女想起裴翎往日的模样,总爱打趣着让她唤自己师兄。每每她伏案习符练术,那人便会寻来,执意要拉着她出门散心。
看画皮的反应,他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楼氏被屠时,伏妖阁尚在,他是伏妖阁里唯一与自己有相当实力的存在,连他都不在了……
那伏妖阁其他人,思及此,她心头情绪翻涌,她不愿再想。
楼照溪试探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眼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没了与其谈话的耐心。
少女面色如常,说的话敷衍了事:“我与他?”
“他是我远房表亲,这招是他教我防身的。”
诓人好歹也要用点心思,楼氏捉妖秘术从不外传,只有伏妖阁的人才有练习的资质和资格,即便抓来个普通百姓一问,也知晓的事。
蔺绥见她毫无诚意,自然也不愿继续说下去,他哼笑一声:“既然如此,我送你去见你的远房表亲可好?”
她动也未动:“那你来吧。”
眼瞧着对方面色阴沉下去,蓦然间,又变得错愕,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暗淡的鎏金再次炸出耀眼的光芒,比方才要更炫目,直叫人睁不开眼,将画皮团团围住。
楼照溪抬眸看着他:“我想,你并没有见过解厄的后半段吧。”
解厄,其实是有两段的,一段桎梏,一段绞杀。
她如今使不出全力,所以第一段的桎梏会有所松动,他拼尽全力还是可能脱身的,但绞杀一旦开始,就另当别论了。
她如今无法杀死他,但想困住他一时半刻,让他伤些元气,还是易如反掌的。
少女回身望向身后的少年,她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地方休整,要将他带走吗?
只是具尸体,带走有什么用?
虽说给的血让她好了不少,但方才她沾了那么多,也不见好转。
问题出在哪里,只有他知晓,但他不可能回答了。
她又看向被蔺绥牢牢抱在怀里的王馥枝,解厄虽不会伤及凡人,但若是绞杀开始,旁人也进不去。
她不可能在这里侯着,符纸一旦燃尽,画皮不会伤害王馥枝,但一定会扒了自己的皮。
她的身子和他对上,后果可想而知。
楼照溪回想起王馥枝与她说过的话,画皮常坐在山顶旁的池子边出神,她或许该去山顶看看。
她要走了。
她抬步走到门边,一只脚都踏了出去,又顿住了步伐。
少女皱眉又快步走了回去,把少年一扯,背在了背上。
她脚步未停,跑出了石室,足尖踏过,扬起一阵尘土。
她视线逡巡着,在扫到某一处时,微微一亮,随即冲着那处奔去。
入目便是染血的石桌,血肉模糊的尸身,还有洛平的皮。
她推断的没错,他们果然已经进入了那个洞口,并且深入了内里。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破除幻境,就是想借此探探这里的路,多留些后手,毕竟幻镜多脱胎于现实光景。
接下来的路就熟悉了,她很快就走出了石窟。
天将破晓,天际漫开一抹鱼肚白。
楼照溪掂了掂少年,将他背的更稳些,手下动作着,将花苞剥开,花粉散了出来。
“你们尽量多制造些动静,混淆蔺绥的耳目,能拖一刻是一刻,能办到吗?”
话音刚落,春风吹拂,满山桃花纷飞。
方才在石室内,她一直避着不看少年的尸体,如今,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再无视了。
她烦躁着蹙着眉,她不喜欢欠着别人,更何况是条人命。
彼时情势危急,他骤然倒在她身前,让她又想起楼氏满门罹难那日,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的人。
那种无能为力,让她情绪起伏过大,差点迷失心智,掉入魇中。
现在理智回归,她倒想赶紧了结,这条人命要怎么还?
太麻烦了,不然直接找个地埋了罢,再替他把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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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了,把画皮杀了,也算是帮他手刃仇人了。
自己与他本就是交易,大不了,以后大理寺的案子都她来接手好了,也不怕什么后继无人。
越想越觉得自己仁至义尽,步伐都轻快了些。
桃花还在飘落,想来是花妖们扰乱画皮的手段。
这副场景倒是让她想起重生那日与楚知远的相遇。
他们在春桃上缠斗,也是落了一头的花瓣。
她瞧了瞧眼前不远处的小山洞,心下决定就这了。
本想做长久盟约的,谁曾想少年先安息了,这之后的种种谜团,都只能她自己来了。
可惜。
她又托了托楚知远的身子,跑到山洞内站定。
心下想着,先将他放在这,到时候再回来将他带回去吧。
不然连尸体都没有,她也不好接手他的东西,毕竟他们成婚时,并没有宴请他人,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相貌。
其实他死了,交易依旧可以进行,毕竟她用他的权力去查那些旧案,也未尝不可。
一道幽怨脆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禾不会是在想为夫的后事吧?”
楼照溪睁大双眸,随即面色一冷,直接松手,将他丢在地上。
后者被摔得眼冒金星,差点一命呜呼:“咳咳咳—”
少年唇角溢出血丝,瘫坐在地上,半身靠着石壁:“再摔就真死了,阿禾要谋害亲夫吗?”
她静静看着他,楚知远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自己的相貌。
既然如此,那他便不是借身,但如果不是借身,又怎么可能有死不弃的纹路?
他画出来的?
可是死不弃根本不可能被人画出来,那是蛊虫爬出来的,深浅不一,有一点不对劲都能叫施术人瞧出来。
少女蹲下身,与他平视道:“你那身伪装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皱眉审视着他:“你不是人。”
楚知远挑眉看着她,坦诚道:“你们楼氏有捉妖秘法,我自然也有我的秘术,否则我又怎么在京城立住脚呢。”
少年桃花眼盈着戏谑:“再者,我是不是人,你不是已经探过了吗?”
说罢,他又卷了卷自己的发梢。
所以他的以身犯险也就有了缘由,本身就是伪装,激他用死不弃,他自身不会受到伤害。
确实是让那时的蔺绥放下防备的好方法。
好过她去硬拼,但他演得太过像了,到底是何种秘法?
“所以你为何提早过来,我教给你的阵法可都布好了?”她问出了她早就迫切想知晓的问题。
她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他还很虚弱,想来这术法是有反噬的。
少年闻言轻轻叹息,点了点她腕上的蛇镯:“我不仅能感知到你的方位,也能感知到你的状态。”
“我没料到你在知晓自身禁不起损耗的情形下,还要动用术法去救满山的小妖。”
言下之意,提早过来,是怕你送命。
楼照溪眉头还是紧皱着,她更想知道自己问的后半句。
“阵法布好了吗?”
他再次叹了口气,貌似有些生气了:“我都这样了,你问了这么多。”
“为何不问问我?”
11. 狡黠
洞内依旧昏暗,洞口漏进些拂晓的微光,朦胧罩着两人狼狈的身影,偶尔飘进来几声细碎的鸟鸣。
楼照溪只觉眼前光景恰到好处,柔光与夜色揉在一处,半明半暗。
她又背着光,恰好能细细看清眼前人的神色,又令少年辨不清她的。
楚知远问出这话后,就打定了主意,要对方开口,他才肯接着说下去。
谁料少女一声不吭,自己又瞧不清她的神情,一时间,周遭的轻响于他而言都甚是喧嚣。
她望着少年,面如朗月,绯色衣袍张扬耀眼,唇间带着笑意。
那双桃花眼分明看不清她的脸色,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永远是这般漫不经心轻佻的模样,故作情深,夸张的能叫人一眼明了,偏又覆层薄如蝉翼的窗纸,欲盖弥彰。
着实令人不快。
“我同你很熟?”她说。
楚知远见她这么久终于出声了,也不管这话多刺人,也可能压根只捡自己爱听的。
周遭的轻响又随着少女的声音远去了。
这话反倒像是正中下怀,少年面色更灿烂了,唇间笑意明亮,那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
“告诉阿禾一个秘密。”
少女皱着眉,看着他的反应,直觉这厮说不出半句好话。
“什么?”她问。
他咳了两声,挪了挪位置,好让自己能彻底看清楼照溪的脸。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眉心,要抚平她蹙紧的眉:“别总是皱着眉啊。”
“多笑笑,你都不怎么对我笑。”
后者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有话快说。”
仿佛逗她是什么趣事一般,定要等她不耐抬眼,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他才能满意。
他凑近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其实我与阿禾早就见过面了。”
楼照溪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这还用你说吗?
两人一个伏妖阁,一个大理寺,向来是两边共同断案,她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也实属平常。
也不过是公务,说得这般像是什么良缘奇遇。
少年缓缓道:“楼阁主可还记得你第一次捉妖是在清城?”
她对楚知远知晓这些并不意外,因为那时她才六岁,就展露身手,捉了一只妖力颇深的千年树妖。
彼时消息传开,人人为之震惊称奇,那次历练一过,她便登上了阁主之位。
思及此,她对这具身体愈发感到无力,这何时能回到昔日自己的实力。
少年定然知晓,却又不肯同自己说,反倒说这些废话。
当真是浪费时间,楼照溪将头转开,看向洞口,马上就要到白天了。
楚知远见她出神,不满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还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严肃的神情反倒没什么震慑力了。
她微微瞪大了眼,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
少年就在后者出口前,接着说了下去:“那时正值仲夏,雨夜倾盆,我那时还小,在客栈檐下瞧见一把油纸伞。”
楼照溪:“你就拿走了?”
少年稀奇道:“我着急赶路,总不能让我在活活挨淋受冻吧?”
“所以你就拿走了我的伞。”
原来那个偷走她的伞的人是他,她当时才刚展露头角,气性也不小,当即就追着气息,伪装了一番,给那小子好一顿揍。
谁知他反倒没有什么愧疚之心,笑嘻嘻道:“楼阁主有术法傍身,我这般普通人才需要撑伞吧。”
少女只是淡淡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早见过面?”
楚知远点点头:“对啊,我想自那时起,我便对楼阁主一见倾心了,即使你一眼也没瞧到我。”
她瞥了少年一眼,轻笑一声,笑意柔和了杏眸里的冷淡,泛起层层涟漪。
眼里狡黠不掩,乌色眼睫轻颤,唇角带着几分嘲弄。
“谁说我没瞧见你?”
少年双目不可置信地睁大,不知是因为楼照溪居然对他笑了,还是因为这句话。
“那晚同我过招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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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人戴着帷帽,雌雄莫辨,身形比自己要瘦高一些,年龄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就这么立在他前方的屋檐上。
他撑着伞,雨点不小,噼啪地落在伞面上。
对方一言不合,就闪身过来,自己当时不过还是个孩童,哪里招架得住。
没有言语,没有目的,没有拿走他身上任何物件,就单纯揍了他一顿,便毫不留情地走了。
害他纳闷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对方是谁。
楼照溪纠正道:“什么叫过招,分明是我单方面收拾你。”
不过少年变化确实挺大的,若不是他提起那柄油纸伞,她还真认不出来。
他倒厚脸皮地认了,带了些委屈:“狠心,原来阿禾小时候也这般狠心。”
说罢,他又看了眼少女随意束起的乌发,这股风吹得实在是好时候,卷起的一缕青丝拂过少年伸出的手掌。
他理了理她额头上的碎发,鬼使神差地说道:“往后我来替你梳发吧,喜欢什么样的发髻?”
楼照溪抬眼看了看他,余光瞧到外面依旧桃花纷飞,反常的没有拍开他的手。
喜欢作戏?
那我倒要瞧瞧你能做到何种程度。
少年见她又不说话了,便自顾自说起来:“双螺髻如何?”
他联想了一番,想到楼照溪冷着脸,顶着这发髻,倒有几分有趣。
却未想到这双螺髻大多是未出嫁的少女才梳,只觉得她梳起来会很好看。
少女还是未回话,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他,像是要瞧进他心里。
下一刻,她微微敛眸,凑近楚知远,两人距离本就离得近,这下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喷洒出的呼吸。
他看着愈加贴近,在眼前放大的脸庞,温热的呼吸就缠绕在他鼻尖。
他不可自制地瞳孔紧缩,那双轻佻的桃花眼中满是惊愕之色,不再是浮于表面的。
少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如今也把不准楼照溪想做些什么。
直到少女的唇凑近了他的。
她这是要吻他?
12. 坦诚
好吵。
是她的心跳声吗?
总不能是自己的。
楚知远从方才开始,目光就飘开了,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去看少女的眼眸,只得垂下眼皮去瞧她的唇。
离自己近在咫尺,只要她轻轻一动就能碰到,但楼照溪却不再动作,就停在了这个微妙的距离。
短短不过一两秒,少年却觉得过去了好久,每一瞬都磨得人心神焦灼,分外难挨。
分明知晓依照少女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吻上来,他脑子还是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直到上方传来她的笑声,竟让他听出几分缱绻之意。
“呵。”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就在少年寻着笑声抬眼的那一瞬,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眸,眼里有着他的倒影。
楼照溪看着他就要吻上去。
被躲开了。
少年侧开脸,目光却忍不住去看对方的神情。
她起身拉开了距离,眼里装出来的柔情全然消失了,双手抱臂望向面色精彩的楚知远。
少女全程睁着眼,自然没有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他躲开时眼里的抗拒,皱起的眉,即使转瞬即逝,她也瞧清楚了。
一切都如她料想的一般,她现在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撕开罢了。
她得逞般看着他,好像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楚知远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表情,良久,从胸腔中溢出一声闷笑。
他被耍了。
明明还料定少女不会吻上来,刚刚那一瞬他竟然还是下意识躲开了。
楼照溪俯身道:“楚郎君,你我都是明白人,以后这戏在我面前也不用作了。”
看着她难得生动的表情,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小得意。
凭什么她一点影响都没有,反倒自己方寸大乱。
少年心下不爽,这吻落空,竟然那么开心吗?
平时没有的好脸色,现在倒是有了。
完全把明明是自己躲开的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知远抬眸,控诉她:“阿禾,为夫是第一次,难为情是人之常情啊。”
少女闻言瞪着他,说出这番脸也不要的话,那双桃花眼竟然还委屈的垂着,配上这张颇具欺骗性的脸。
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一般。
倏地,他趁楼照溪愣神之际,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后者一个不稳,直接跌坐在了他身上。
少年方才满脸的委屈转瞬散尽,眉眼一转,反倒漾起几分促狭笑意。
怎么着自己也得扳回一城。
她身形一僵,耳边是楚知远平稳的心跳声,入目是他的红衣,鼻尖萦绕的是花香。
她现在才发觉,为何他身上花香那么浓?
貌似是桃花。
都是一同过来的,自己身上却没有,当时外边桃花满天飞,总不至于就一个人染上吧。
人还在他怀里,魂已经飞远了。
少年垂眸看着她,笑了笑:“不如再给为夫一次机会?”
对方调笑的声音传进她耳朵,她猛然收回思绪,握拳狠击少年的腹部,冷脸起身。
她眉头紧蹙,握紧拳头,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楚知远!”
楚知远捂着腹部,手都在不自然地颤抖,唇色苍白,当即呕出一口血来,咳血不止。
见状,楼照溪愣了愣,想起少年的身体还很虚弱,她方才那一拳没有收半分力。
但本身就是他要惹自己,也怪不着她。
少女心里这么想着,手却已经搭上了他的脉。
“你也知晓,你我二人现下都元气大伤,不想就此葬身此地,就要彼此坦诚相待,你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她难得耐着性子同少年说了大段话。
也不知晓是不是内心的愧疚作祟。
楚知远任由着少女摆弄,勾唇笑着:“何必如此心焦?”
“阿禾也说了,我们如今皆有耗损,自然要歇下来休整才对。”
他总有那么多说辞,在这般危险的境地,还要同她说那么多与正事无关的话。
即使她撕破了脸,他还偏要给粘回去。
“解厄撑不了多久,画皮要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那些小妖不会拿性命去拖。”
她话音未落,少年却轻笑一声,因为还没缓过来,倒像是气音。
“谁说他们不会拼命?”
楼照溪狐疑地看着他,后者眯了眯眼,瞧着就是想打哑谜。
少女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楚知远歪头贴着她的手,笑道:“若是他们知晓自己不会死呢?”
“有闻到我身上的花香吗?你瞧死不弃在我身上,但我仍旧活着。”
这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好在楼照溪脑子转得很快。
所以那时楚知远执意激怒画皮,不仅是为了不让她硬拼,让画皮露出破绽,还是为了借着这机会,演给那只桃花妖看。
“那小花妖还挺聪明,知道在我身上留下气息,好让他知道我的生死。”
“何时的事?”她问。
“你晕倒那时,他去找画皮的路上,还在犹豫要不要将你给他的东西用出去。”
“我呀,就说,既然是楚知远的发妻,那必然也不简单,不如让我试试这死不弃还有没有作用。”
“他就给我挂了这个,不过现下味道显出来了,是已经失效了。”
他说完这些话,嘴角的笑容都张扬不少,给他苍白的脸上,添上了几分明亮。
诓人还这么理直气壮,若是有什么暗杀榜,他第一无疑。
楼照溪还是想知道他是怎么伪装的,于是换了个方式套话。
“他是如何相信你这番说辞的?”
但对方还是打定主意不想说自己所谓的家族秘法。
“他视整座山上的小妖为家人,他一瞧见我手上的黑莲纹,自然会信。”
少女沉默片刻,收回手,眼里带着探究:“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骗他们去送命?”
谁料,楚知远闻言一脸不敢置信,捂着心口,伤心欲绝的样子。
“阿禾,这话就不对了。”
“我这是相信楼阁主的实力啊,阁主说有法子制衡这死不弃,那我不过是让他们打消疑虑而已。”
一会阿禾,一会又是楼阁主。
楼照溪瞧他又这幅模样,当真是正经不过两秒。
若这般信任她,也不会藏着这么多秘密不同自己说。
少年会这么做,原因怕是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知晓自己给花妖的是何物,这就更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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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切想搞明白,这人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又瞒着自己多少事?
思及此,她嗤笑道:“那要我谢谢你吗?”
看她这般执拗,他泄了气,有些无奈。
楚知远抚上她仍无血色的唇,神色认真,一字一顿:“楼照溪。”
这算是第二次,自她重生以来,少年这么叫她的名字。
她静静等待着,看看这人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
他将自己袖中的药瓶放在了她手里,垂眸道:“你才活回来多久?却总想做那个救世主。”
这话太过刺人,按照他的性子,平日里是绝不会说的。
楼照溪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救世主这三个字,她听了太多次了。
那时,每当她降服一只妖,就会有一群人,在她的耳边欢呼。
“但你可曾想过你自己的性命?”
她握紧了手中的瓶子,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楚知远听着话,气得笑出声来:“你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会不计后果的给那些小妖施术?”
“当真只是为了利用他们?”
面对他的质问,楼照溪回道:“你说这些废话作甚?”
少女总觉得自己气人,他倒是觉得分明她更惹人生气。
怎么也讲不通。
他不再说话,这下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气氛变得僵硬起来。
天已经亮了,山间的鸟鸣焦躁蓬勃,两人却做了哑巴。
楼照溪手指蜷了蜷,也不想耽搁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与他争什么,当真是没意义。
她正要同他说,要直接动身。
少年先她一步起了话头,是她先前一再问的。
“你教给我的阵法,本需要五日。”
“但托某个人的福,我只得加快速度,日夜不寐,紧赶慢赶,也用了快三日。”
“我画完阵法,正要去寻你,就感知到你气息骤然衰败,几乎濒死。”
楼照溪惊讶地看着他:“你把阵法画完了?”
她先前问他,不过是要个结果,心里想的不过是少年还剩下多少,她会找办法去补上。
这阵法本就不易,要将整座山的外围给包起来,五日对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若他只用了三日……
那他身体又要遭受怎样的摧折?
所以他现在的这些内伤,不仅仅只是他的秘法所致,更多的是因为强行画完阵法。
少女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自己教的阵法,自己自然知晓怎么治。
谁料,楚知远竟然一把挥开了她的手,这般气急的模样倒是少见。
“你这般聪明,我不信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她垂眸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有些惊讶,平日里他还巴不得要黏在自己身上呢,本性暴露吗?
“你为何总这么冒险行事?”
她抬眼就要反驳,但少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语速很快,一句接着一句,中间连气都没换。
“我同你做交易,我要的是个活人。”
“你若是死了,这交易不就结束了?”
“那我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说完又顺了口气,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等着对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