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露出来的是一只鞋。
旧球鞋边缘全是泥,鞋带散着,一截裤脚被撕开,布料垂下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过了很久,那个小小的身影才从矮墙后面慢慢挪出来。
Asad没有站直。
他低着头,卷发乱得厉害,额角有一道擦破的口子,血已经干在鬓边,和灰尘黏成暗色。左脸微微肿着,裤子也破了,露出渗着血的膝盖。他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指甲缝里全是泥,像还想抓住什么。
向导低声问了句当地话,像是想确认他身上有没有更重的伤。Asad听见陌生男声,肩膀缩得更厉害,眼睛很快地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秦穗蹲下来,把坏竹筐放到自己身边,没有推给他。
“我找到它了。”她说。
Asad盯着那只竹筐。
它一侧竹篾断了,提手被扯开,底部裂着,几根浅色毛线挂在破口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久,才挤出一句:“它坏了。”
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厉害,却还在很用力地忍。他像是怕自己一哭,就会显得更没用,手指攥着衣角,攥到关节发白。
“他们说那里不是我的地方。”他说,“他们让我走。”
翻译在旁边听着,轻轻把那几个当地词补给秦穗。Asad说得很乱,有时英文,有时夹着当地话,句子断在一起,像被人踩碎后又急着捡起来。
“我没有走。”Asad低着头,“我想再卖一会儿。我今天一个都没有卖出去。哥哥说卖不掉也回来,可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可是线快没有了。”
秦穗看着他。
桥边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瘦小的脊背上。他才十岁,站在那里却像已经知道很多成年人都不知道的难堪:没钱,没东西,没办法保护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没办法回去面对一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们拿了小鸟。”Asad说,“还有手环。还有那个绿色的小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追过去了。我想拿回来。那是哥哥织的。他织了很久,他手不听话,要弄很久很久。他昨天晚上还在织,小羊的耳朵歪了,他拆掉又重新弄。”
他终于抬头看了秦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少孩子被打后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塌的羞愧。
“我没有拿回来。”
秦穗只是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小鸟沾了泥,翅膀边散出的线垂着。她用指腹轻轻擦掉一点泥,没有擦干净,反而把黄色蹭得更暗。
“这个还在。”她说。
Asad看着那只小鸟,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很快用袖子去擦,擦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是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他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喉咙里只漏出一点很低的、破掉的气音。
“它坏了。”他说。
“坏了也带回去。”
秦穗把那只小鸟放进竹筐里,又弯腰把旁边几团脏掉的毛线一一捡进去。
记者沉默地把手电往地上移了一点,帮她照着。向导也看见了,没说话,只弯腰从石缝边捡起一截断掉的彩色编绳,递给秦穗。
秦穗接过来,放进竹筐。
“这是你哥哥做的东西。”她说,“不该留在这里。”
Asad听完,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来,用脏兮兮的手从草叶边捡起一根墨蓝色的线。那根线太短,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他还是把它放进竹筐里,动作很小,很认真。
“还有那个绿色的小羊。”他低声说,“我没找到。”
“明天再找。”秦穗说。
Asad摇头。
那一下很轻,却几乎把他自己摇碎了。
“我不能回去。”他说,“我这样不能回去。”
秦穗看着他。
“为什么?”
Asad嘴唇发抖。
“我没有钱。”
他像终于说出了最难堪的那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没。
“我没有买线。也没有买饼。哥哥和Stella还在等。我说我会早点回来,我说如果有,就带吃的。”
他说着,忽然哽了一下。
“哥哥不会骂我。”
“可是他不会骂我。”Asad又重复了一遍,像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他只会问我疼不疼。他会说没关系。他会说回来就好。”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怎么会没关系。”
向导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坏掉的竹筐,脸上的神情很沉。
“这种事…这里常有。小孩子抢小孩子的地方。没人管得过来。”
秦穗抬头看了一眼旧桥。
桥身黑沉沉地横在河上,像一条断掉的骨头。远处没有灯,只有风吹过塑料布,发出一阵一阵空响。
秦穗重新看向Asad。
“哥哥和妹妹都很着急,他们不在意你卖出了多少钱,有没有带东西回来,他们只希望你回去。”
Asad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压抑,断断续续,他早就习惯了不能哭得太大声。他蹲在地上,手还扶着坏竹筐的一侧,指尖发着抖,像一边哭,一边还舍不得放开那些被捡回来的碎线。
他伸手想去提竹筐,可竹筐一侧已经坏了,刚提起来,里面几团毛线就从裂缝里往下掉。他慌忙蹲下去捡,动作急得差点被断竹篾划到手。
向导很快蹲下来,帮他把裂口按住,又从包里翻出一段旧布条,绕着竹筐底部打了个结。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那个结系紧,试了试,递还给Asad。
Asad抬头看了向导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
向导点了一下头,没有让他继续道谢。
秦穗把那只断翅小鸟放到竹筐最上面。
“走吧。”
Asad抱着竹筐,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也许是蹲太久,也许是被打过的地方疼,他膝盖软了一瞬。
秦穗伸手扶住他。
“坐车回去。”她说,“你的膝盖在流血。”
Asad低头看了一眼。
裤子破开的地方已经被泥糊住,膝盖上那块擦伤在夜色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暗红。他像才发现疼似的,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又很快把那一下忍回去。
他眼眶又红了,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了。两个梨涡也不见了,最后他还是点点头,任由秦穗和向导把他搀扶上了车。
竹筐被他放在膝上。
那只断翅小鸟就躺在最上面,翅膀边散出来的线搭在筐沿,随着车身轻轻晃。
秦穗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夜色被隔在外面。
越野车缓慢倒出去,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旧桥被甩在车后,河水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车窗外,黑影一片片往后退,断墙、铁皮棚、废弃的水桶、塌掉半边的路牌,都在暗处一晃而过。
车里没人说话。
Asad低头看着竹筐。
车里很暗,只有前挡风玻璃外偶尔晃过来的路灯光,短短地照亮他哭肿的眼睛。他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答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我不想让哥哥更难过。”
秦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坑,竹筐里的毛线轻轻滚了一下。Asad慌忙用手压住,像压住一场快要重新散开的灾难。
秦穗把那团毛线替他扶正。
“他已经难过了。”她说,“但你回去,他就能少怕一点。”
Asad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他没有擦。
越野车开了十几分钟,才拐进他们住的那片街区。
巷口太窄,车进不去。司机在外面停下,熄了灯,只留发动机低低地响着。远处有狗叫,铁皮门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着墙,像有人在很慢地敲门。
向导先下车,看了看巷子里面,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回头示意他们。
Asad抱着竹筐,没有动。
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巷子深处有一线昏黄的光。
他们家的门还开着。
那点光太小了,像随时会被夜风吹灭。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又猛地惊醒似的抬起来,继续看巷口。
是Stella。
Asad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我可以……”他声音很低,“我可以不下去吗?”
他的脸半藏在车里的暗处,肿起的那边颊骨被阴影遮住,只剩一只红得厉害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跟哥哥说。”他小声说。
秦穗说:“先让他们确认你平安,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抱了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下车。
Stella先听见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Asad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她猛地站起来,鞋都没穿好,就朝他跑过来。
“Asad!”
她扑到他身上。
Asad被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膝盖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却立刻空出一只手抱住她。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Stella哭起来,小手攥着他的衬衫,急急说着秦穗听不懂的话。她说得又快又乱,像一下午攒下来的害怕终于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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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口。
Asad低着头,一句一句回她。
像在哄,也像在认错。
屋里传来很乱的一点动静。
秦穗抬头。
Mirek坐在昏黄灯下。
他比她离开时更歪。腰侧那只褪色的垫子已经被压塌了一半,整个人往右陷着,肩膀低下去,浅色衬衫领口被蹭得有些乱,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锁骨。他的右腿从毛毯下滑出来一点,灰布裤贴着膝盖,脚踝歪在地毯边缘,像已经在那里僵了很久。
他似乎试着把自己撑起来。
细瘦的手臂抵在沙发边,掌根压住布面,虎口却张不开,蜷着的指节虚虚卡在那里,抓不住力。肩胛骨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身体刚往前提起一点,腰就先撑不住,整个人又往右侧塌了回去。
那一下很轻。
可Mirek的脸色一下更白了。
他没有顾上自己。
他看见了Asad。
先是看见弟弟抱在怀里的坏竹筐。
然后看见额角干掉的血,看见肿起的脸,看见破开的裤腿和膝盖上一片暗红的泥。
Mirek的眼睛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Asad。”
那声音低得几乎落不住。
Asad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竹筐,头越垂越低。
“哥哥……”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疼得一晃,秦穗扶住他。他却没有抬头,只把竹筐慢慢放到沙发前面。
竹筐底部裂着,提手断了半截,几根浅色毛线从裂口里垂出来。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躺在最上面,沾着泥,肚子上有一道被踩过的灰痕。
“对不起。”Asad说,“我没有卖出去。”
Mirek没有看竹筐。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Asad脸上。
Asad声音越来越抖:“他们把东西抢走了。小鸟坏了,手环也没了。绿色的小羊也没了。背篓也坏了。我追不上,我没有拿回来。”
他胡乱擦了一下脸,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没有钱,也没有买线。”
他终于低下头。
“哥哥,对不起。”
屋子里静得只剩门缝里的风声。
他咬着牙抬起手,苍白无力的手腕颤动地厉害。
虎口张不开,食指和拇指之间僵硬地隔着一段无力的空隙。指节蜷缩着,像几片被风压弯的细叶。他每往上抬一点,前臂都细细发抖,肩膀也跟着晃。
够不到。
Mirek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很轻,却像整个人都被这段距离刺痛了。
Asad怔住,下一刻立刻往前凑。他弯下腰,把自己受伤的脸小心避开一点,主动把没肿的那侧脸送到哥哥掌心底下。
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像这些年里,哥哥有太多次够不到他,他就自己走近一点,再近一点,低下头,把自己放到哥哥还能碰到的位置。
Mirek的手终于碰到了他。
只是腕侧和掌根先碰到他的卷发,蜷着的指节轻轻擦过他耳边。Mirek似乎想摸他的脸,又怕碰到伤口,手在半空里停顿了一下,最后只用掌根很浅地贴住他没受伤的脸侧。
“疼不疼?”他终于问。
Asad哭着摇头。
Mirek看着他,声音轻得发哑:“别摇头。”
Asad僵住。
“疼就说。”Mirek的睫毛湿了一点,眼睛却还看着他,“不要骗我。”
Asad的嘴唇抖了抖。
很久,才小声说:“疼。”
Stella也挤过来,抱住Asad的胳膊哭。
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没卖出去,不懂什么是抢地盘,也不懂那些小鸟和手环为什么不能回来。她只知道Asad不见了很久,又带着伤回来。
三个人挤在旧沙发前。
一个动不了,一个受了伤,一个年纪太小。
昏黄的灯泡没有灯罩,光薄薄落下来,照见Mirek苍白的脸,照见他垂着的手腕,照见Asad膝盖上脏掉的血,也照见地上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秦穗靠着门槛,手里紧紧抓着相机,这么这么辛苦的三个孩子,在这一刻,挤成了一个小小的窝。无数个,相依为命的夜晚里,就这样抱着互相取暖。
没有大人,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完整的窗户,没有能挡住风的门。哥哥动不了,弟弟太小,妹妹更小。可夜来了,他们还是要睡,要醒,要等第二天,要把剩下的一点饼分成三块,要把线团理好,要把坏掉的东西藏起来,不让彼此太难过。
她的喉咙忽然疼了一下。
有些东西太沉,堵在胸口,让她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