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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寻找

作者:西西的小尾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门外的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哗啦一响。


    秦穗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立刻往前跑。


    这座城市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那些断墙、焦黑的楼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阶,到了夜里都沉成一块块辨不清边界的影子。巷子里没有完整的路灯,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墙角,光照得很短,像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没了力气。


    她站在门外,先给白天的向导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有风声,车门开合声,还有几个男人很快的当地话。秦穗握着手机,把事情尽量说清楚。


    十岁。


    卷发。


    背着竹筐。


    会说英语。


    下午两点多出门买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常去旧喷泉、临时售水点、南边补给棚,也可能会去河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向导的声音沉下来:“Qin,你现在在哪里?”


    秦穗报了那条巷子的名字。


    向导很快说:“你不要一个人去找。你站在门口等我。我叫翻译,还有白天那个记者一起过去。司机也来。”


    “多久?”


    “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他说,“你不要去桥洞,不要去河边。”


    秦穗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还在她身后,细细的一线。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间小屋还在她背后亮着,Mirek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体歪着,手里那团线怎么也绕不好。


    她低头打开相机。


    屏幕亮起来,停在上午那张合照上。


    Mirek坐在中间,苍白、单薄,努力把背撑直。Asad贴着他的肩膀,笑得很亮,两个小酒窝深深陷进去。Stella抱着哥哥的手肘,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依恋。


    照片很小。


    在这片黑夜里,像一枚不够亮,却还没有熄灭的火种。


    向导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旧越野车在巷口停下时,车灯只亮了一瞬,立刻被司机关掉。向导从副驾驶下来,肩上还是白天那只磨旧的帆布包,后面跟着翻译和一个记者。记者没有拿相机,手里只有一支手电,光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不往人脸上晃。


    向导接过秦穗手里的相机,看了几秒。


    “这个孩子我下午好像见过。”翻译低声说,“在旧喷泉那边,有几个孩子在那块地方卖水和旧电池。”


    秦穗抬头:“他在那里摆摊?”


    翻译摇了摇头:“不一定摆得下。那边现在不太好。”


    他说“不太好”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不想把话说透。


    向导没有耽搁,把相机还给秦穗:“先去旧喷泉。一路问。”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主路往旧市政厅方向走。


    夜里的街不是空的。


    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白天摆在太阳底下的塑料水桶、旧衣服、干硬的饼和一小袋一小袋的盐,都被收进了铁皮棚下面。几盏灯泡接在临时拉出的电线上,光一晃一晃的,照着人在阴影里移动。有人卖水,有人换零钱,有人坐在半截台阶上抽烟。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边,手里拿着旧手机壳、废电池和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充电线。


    秦穗听不懂他们说话。


    她只能一次一次把相机屏幕亮起来,把那张合照递到别人面前。


    翻译替她问。


    “见过这个男孩吗?”


    “今天下午,背竹筐。”


    “卖线编的小玩意儿。”


    “十岁左右,叫Asad。”


    第一个卖水的女人看了一眼照片,摇头,嘴里说了几句很快的话。


    翻译说:“她没见过。”


    第二个坐在旧轮胎上的男人没有接相机,只远远瞥了一眼,就摆手。那动作很不耐烦,像这个问题本身也占用了他的力气。


    第三个男人看得久一点,目光落在照片里的Asad脸上,又扫过Mirek和Stella。他像是认出来了,却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烟从嘴边拿开,低低说了句当地话。


    翻译皱眉,追问。


    那人却不肯再多说,低头继续抽烟。


    “他说这种小孩很多。”翻译沉默了一下,才翻给秦穗,“每天都有,谁记得。”


    秦穗没有说话。


    她把相机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照片这个东西很残忍。


    对她来说,屏幕上的Asad已经有了名字,有哥哥,有妹妹,有一张刚刚拍下的合照。他笑起来有酒窝,数钱的时候手指会发抖,说“中国”时眼睛会亮一下。


    可对这些人来说,他只是许多个战后街边小孩里的一个。


    会卖东西。


    会被赶走。


    会哭。


    也会消失。


    他们走到旧喷泉时,那里已经没有水了。


    喷泉池裂开很久,里面积着灰、塑料袋和几只空瓶子。池边一圈石阶白天还留着人坐过的痕迹,到了夜里,只剩下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靠在断墙边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袋烟,另一个脚边放着几瓶没有标签的水。


    向导没有让秦穗先上前。


    他自己走过去,用当地话问了几句。


    那些少年先是笑,后来听见“Asad”的名字,笑声淡了点。有一个低头看鞋尖,另一个抬眼打量秦穗,目光在她身上停得很不舒服。


    翻译站在秦穗旁边,声音很低:“他们说没见过。”


    “他们在撒谎吗?”秦穗问。


    翻译没有立刻回答。


    向导又问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那个拿烟的少年忽然不耐烦地说了一长串话,手往南边一挥。秦穗听不懂,只看见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轻慢,好像在赶走一只挡路的鸟。


    翻译的脸色不太好。


    “他说,那个小孩下午来过。”翻译压低声音,“他们让他不要在这里摆,说这里不是他的地方。他后来往补给棚那边走了。”


    “他们有没有碰他?”秦穗问。


    翻译看了一眼向导。


    向导没说话。


    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们继续往南边走。


    南边所谓的补给棚,白天是一排临时遮阳布和几辆车。有人在那里发水,也有人趁着人多卖电话卡、打火机、旧衣服、破损的药盒和散装的饼。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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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部分棚子都已经收了,只剩下蓝白色塑料布在夜风里一鼓一鼓,像一张张疲惫的帆。


    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守在棚边,正在把几只空桶摞起来。


    他看了照片,认出了Asad。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摇头。


    他看了看向导,又看了看秦穗,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当地话。


    翻译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说,下午有几个少年拿了他的东西。”


    秦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拿了什么?”


    “竹筐里的玩偶,还有手环。不是为了卖钱。”翻译停了停,“就是不让他在那里。”


    老人又说了几句,手指往桥的方向指。


    “孩子追过去了。”翻译说,“后来有人看见他往旧桥那边跑。竹筐坏了。”


    秦穗看向桥的方向。


    那边几乎没有灯。


    远处只有一段黑色的桥影横在河上,桥洞下面像压着一口更深的夜。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水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点潮湿垃圾被晒过又冷下来的味道。


    向导拦了她一下。


    “那里晚上真的不好走。”


    秦穗看着他。


    向导叹了口气,把手电从记者那里拿过来:“一起去。不要分开。”


    越往桥边走,路越难走。


    地面上有碎石、玻璃渣和几段露出来的钢筋。旧桥下原本应该有一条沿河的小路,战争以后塌了半边,剩下的水泥板一块高一块低。河水在黑暗里缓慢流动,看不清颜色,只听见低低的、迟缓的水声。


    记者把手电压得很低。


    光柱扫过地面,先扫到几团被水泡脏的毛线,又扫到一只断掉翅膀的针织小鸟。那只小鸟本来应该是浅黄色,现在沾了泥,翅膀边的线散出来,歪歪地搭在石缝里。


    秦穗弯腰把它捡起来。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可她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


    再往前几步,他们看见了竹筐。


    它歪在水泥台阶旁边,一侧竹篾断了,提手被扯开半截,底部裂着,里面空空的,只剩几根浅色毛线挂在裂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秦穗慢慢蹲下去,把它扶起来。


    断开的竹篾扎了一下她的指腹,她像没感觉到,只低声说:“是他的。”


    向导用当地话叫了一声:“Asad?”


    没有回应。


    河边的风更冷些,吹得塑料布在不远处的铁架上啪啪作响。桥洞底下有一排废弃的矮墙,墙后长着杂草和很低的灌木。那里黑得很深,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几片叶子和水泥边缘。


    秦穗抱着坏竹筐,往前走了两步。


    她想起Mirek的声音。


    叫他名字就好。


    他听见熟悉的人叫,会出来的。


    秦穗喉咙有些发紧,还是放轻声音,慢慢叫了一声:


    “Asad。”


    没有回应。


    她又走近一点。


    “Asad,是我,Qin。”


    矮墙后面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像一个小动物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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