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灯很少,只有几盏昏黄的光挂在墙角,照得地面一块亮一块暗。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快,听起来像争吵,又像只是普通交谈。
路上几个男人坐在外面乘凉,这里靠近海边,海风驱散了不少闷热。
看到秦穗,他们都慢慢停下嘴里的交谈,注视着这个异国的女人。
秦穗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在路过Asad家的时候缓慢地停下脚步。
回旅馆的路上Asad他们家是必经之路。
她看见Stella坐在门口。
小女孩没有画画。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头发乱乱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身旁放着一只空碗,碗边有一点干掉的酱渍。
秦穗心里轻轻一沉。
她走过去,蹲下来,放轻声音:“Stella?”
Stella猛地抬头。
看见秦穗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脸上的光很快塌下去。她站起来,急急朝屋里喊了一句。
屋内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Asad那种轻快的小跑声。
是沙发垫被撑动、毛毯拖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却很乱。
秦穗走到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Mirek靠在沙发上,身体比白天更歪,腰侧那只褪色垫子被压塌了一角,右肩低下去,整个人像被慢慢拖向沙发缝里。膝上的毛毯皱得厉害,灰色毛线散在腿边,线头绕过他僵硬的虎口,又从蜷着的指节间滑出来。
他似乎一直想把那团线重新绕好,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掌根压住了,拇指侧却抵不住,细弱的手腕偏在那里,指尖轻轻蹭过毛线,只把线蹭得更乱。
听见秦穗进门,他抬头。
那一瞬,他脸上的惊慌先亮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难堪压下去,像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副样子太狼狈:坐不稳,线绕不好,妹妹坐在门口,弟弟不知去向,而他连自己挪到门边都做不到。
“Qin。”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喉咙像被风吹干了,尾音几乎落不住。
秦穗站在门边,扫了一圈屋里。
“怎么了,怎么妹妹又一个人在外面?”
Mirek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马上回答,掌根无意识地在毛毯上压了一下。那只手太瘦,骨节清晰,虎口僵硬地半张着,像想抓住什么,可最终只把毛毯压出一小道皱褶。
“Asad还没有回来。”
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每个词都让他难堪。
Stella听见哥哥的名字,小手攥住裙摆,眼眶先红了。她贴到Mirek膝边,额头轻轻挨着毛毯。
Mirek低头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臂抬起来一点,前臂就开始发细细的抖。他够不到妹妹的发顶,只能把掌根轻轻落在她头发边缘,碰得很浅,像一片没力气的叶子擦过。
“下午出去的。”他低声说,“吃完午饭以后。大概两点多。”
秦穗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十七分。
Mirek也看见了屏幕上的时间,脸色又白了一点,唇轻轻抿住。白天那点羞怯还能藏在礼貌后面,现在却全散出来,混着慌张,压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不稳的呼吸里。
“他平时不会这么晚。”他很快补了一句,像怕秦穗误会Asad不懂事,“他很小心的。他知道天黑以后不安全。”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他知道我会担心。”
这句说完,他像后悔自己把“我”说出来,睫毛立刻垂下去。
他不想显得自己也是要被照顾、被安抚的那一个。
可事实就摊在眼前。他坐在沙发上,右腿从毯子下滑出去一点,裤管空荡地贴着膝盖,脚踝歪在地毯边缘。那条腿没有自己收回来的意思。Mirek低头看见了,耳根更红,像想把腿收好,手却连毛线都绕不好。
秦穗没有看他的腿太久,只蹲下来,声音放低:“他常去哪儿?你慢慢说,我记。”
Mirek像终于抓到一点能做的事,立刻想撑起身体。掌根抵住沙发边缘,僵硬的虎口卡在布料上,手腕颤了颤,肩胛骨很小幅地动了一下,可他的腰撑不住,身体刚往上提一点,就又向右侧塌下去。
秦穗下意识扶住他的肩侧。
Mirek整个人僵住。
不是抗拒,是那种很明显的羞窘。他脸一下红到耳后,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只能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秦穗很快松手,没有让这个动作变得更难堪。
他却还垂着眼,指节在毛毯上蜷得更紧。那只细白的手像被羞耻烫到一样,缩了缩,又因为无处可藏,只能停在膝边。
“市场。”他努力把声音放稳,“他一般先去市场。如果人少,会去旧喷泉。今天说要买线,南边有一家小铺……”
他停下来,抿了抿唇。
“抱歉,我说得有点乱。”
“没有。”秦穗打开地图,“你说,我标。”
Mirek点头,继续说地名。
有些发音她听不准,他重复到第三遍。每重复一次,他脸上的难堪就重一点,好像连说不清地名都是他的错。最后他说到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卖不掉,他有时候会去河边。”
“为什么?”
“那里人少。”Mirek低下眼,睫毛在苍白眼下投出一层细影,“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难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Mirek的掌根还压在乱掉的毛线上。那些线从他虎口旁散开,绕住指节,又松松垂到毛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整理,试了一下,却没能勾住线头。
那一点失败让他的耳根又红起来。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
像要开口求她帮忙,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
他们才认识一天多。
昨天她买走所有玩偶,给他们买晚饭。今天给他们看照片,又拍合照。现在她只是路过门口,却又被迫看见他家的混乱。
Mirek垂着睫毛,声音薄薄的:“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吧。”
秦穗一怔。
他明明急得快撑不住,却还是先问这个。
“还好。”
“你拍了一天。”他说,“外面很热。”
说完这句,他像觉得自己说得不合时宜,唇微微动了动,又低下头。那只僵硬的手还停在毛线里,线缠在他指节边,他没有力气把它们一根根拨开。
秦穗说:“我可以去找。”
Mirek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湿得厉害,漂亮,却慌得没有落点。他像是被这句话救了一下,又立刻被更深的羞耻压住。手指微微动,虎口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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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只能用掌根把毛毯压得更皱。
“可以……”他声音发抖,“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他吗?”
这句话说完,他脸色几乎白了。
“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他很快补充,急得气息有点乱,“我可以再等一会儿。也许他马上回来。也许只是……”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
八点多了。天黑透了。Stella还坐在门口等过很久。
秦穗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找。”
Mirek怔怔看着她。
喉咙动了动,像要说谢谢,却又觉得谢谢太轻。最后他只是低声说:“他很乖的。”
秦穗心口一酸。
“我知道。”
“他不会故意不回来。”
“我知道。”
Mirek垂下眼,眼尾红了一点。他忍着没有哭,只是肩膀轻轻发抖,腰侧又往下塌了些。那一刻,他不像一个能撑住家的哥哥,更像一个被迫坐在原地、连弟弟都够不到的十九岁男孩。
秦穗拨通向导电话。
她说话时,Mirek一直低头看着膝上的线。掌根压着,拇指侧慢慢抵住,试了两次,还是没能把那团线绕回去。Stella靠在他膝边,小声问了一句,Mirek低下头,用本地话很轻地哄她,那声音软得几乎要碎。
秦穗挂断电话时,他抬起眼,像还想交代什么。
她背起相机包,走到门口。
Stella忽然跑过来,抓住她衣角。小女孩仰着脸,急急说了一串话。
秦穗听不懂。
Mirek听懂了,脸色又白了一点。
他很轻地翻译:“她说,让你把Asad带回来。”
秦穗蹲下来,看着Stella:“我去找他。”
小女孩不懂全部,却慢慢松开了手。
Mirek在她身后叫了一声:“Qin。”
秦穗回头。
他靠在沙发里,身体偏得厉害,细弱的手还压着那团乱线,眼尾红着,耳根也红着,像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Asad如果受伤了会说不疼。比如他如果躲起来,不是故意让人找不到。比如他很怕回来时空着竹篓。比如不要先责怪他。
最后Mirek只是很轻地说:“如果看见他……不要先说他。”
秦穗点头。
“好。”
“叫他名字就好。”他声音更低,“他听见熟悉的人叫,会出来的。”
秦穗握紧相机包肩带。
“我会叫他。”
她走进巷子里。
门在身后没有完全关严。屋内的灯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线。Mirek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线。
他的身体还往右塌着,腿歪在毛毯下,手里那团灰线乱得像再也理不顺。可他还是慢慢把掌根压上去,试着重新绕。
没绕住。
线从僵硬的虎口边滑开。
他停了很久,才用发哑的声音对Stella说:“她会找到他的。”
Stella抬头看他。
Mirek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哄妹妹,还是在哄自己。他低着睫毛,眼尾红得厉害。
“她会找到Asad的。”
屋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只能听着夜一点一点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