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日下来,引线依旧在外头吃了碗馄饨,回来就晚了些。
穿针给她留了饭,左等不见,又等不见,不由地有些着急。
引线回来时,饭菜都凉了,穿针嗔怪:“你这人,我都说了别在外头吃,一碗馄饨四文钱,你一日才挣几个?禁得住这样花?”
引线就怕被柳母逮住机会说她占柳家的便宜,因而不想让姐姐为难,当下只推说:“马娘子爱吃,我也不好抛下她。”
不说饭食,穿针连忙将昨晚上的计策说给她听:“……你姐夫的意思是,若真想绝了这门婚事,就在城里找个比他好的人户定了,聘礼不够的数,我跟你姐夫添上一些。旁的你不用担心,只一点,你别太挑,等事情定下来,我跟你姐夫专程送你回去,有我们撑腰,到时候看爹和吴氏还能说什么!”
引线脸一红,感到有些突然,对于姐姐姐夫这样一心为她又感到不知所措。
穿针心知妹妹脾气,于是耐心了些,与她解释:“娘就生了我们俩姐妹,看你好我心里才高兴。而你姐夫向来是知道我心思的,既然他说了,就是真心的,你不必有负担。”
“可柳伯母那里……”引线担心,“你们现在还没分家,要是为了我的事拿钱,只怕她会更加为难你。”
穿针笑着摸了摸她有些枯黄的发,心里一阵酸,却压下喉间那股劲儿,道:“你放心,谁家没有个私房钱了?我跟你姐夫经营这么些年,也不是傻子,手里多少有些银子,还贴补得起你这点。只要你以后能和妹夫过好日子,我就是将私房钱都拿给你我也甘愿。”
引线看出姐姐眼里的酸涩,她不忍心再推,只好点头:“姐,以后我也要贴补你。”说着揽住穿针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她半个肩膀上。
“好,”穿针笑道,“以后若我和你姐夫有难处,你可不能吝啬小气啊!”
引线这里说定,穿针就开始暗暗留意人选。
好在她要帮着打理棉布店,外出的机会多,她偷偷观察,有认识的人就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二,到底也是有些人选的,可深入了解下来却觉得要么太矮要么太黑,要么人“太会”过日子了,要么就是过于粗鲁,怎么看也不行。
柳守得知后忍不住笑她:“当时劝小妹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还让她不要太挑,结果你自己倒挑上了。”
穿针就推了他肩膀一下,“你这人,人家正烦恼着呢,你不帮忙参详反倒说我的不是。再说若不是我太挑,当初还能被你相中?只怕早就囫囵着被吴氏许了不知哪家了。”
当初江宁县举办花灯会,穿针走在人群中进了柳家的棉布店,偏偏那么多人,但柳守一眼就看到了她,四处打听却无人能知,柳守就此患了相思病久治不愈。
后来他一个多年前的同窗到柳家棉布店买布时无意听说了这事,不由地哈哈大笑,说这不就是石桥村叶家的大丫头嘛,附近几个村里就叶家的两姐妹生得最好,对了下年龄模样,更加确定地说肯定是她。
柳守马不停蹄登门拜访,将穿针吓了一大跳,最后几经费心求娶,穿针见他诚意,才最终点头应了这门婚事。
当然了,柳守也是不负所托,不但聘礼给的足足的,即便婚后三年还没所出,柳母百般刁难,柳守也没有如柳母所愿休妻或是外头养一个,依旧与穿针恩爱如新婚。
柳守笑过,怕再看热闹下去她定然要生气,于是本着送佛送到西的精神,再当了一回幕僚道:“隔壁肖家娘子之前来串门的时候不是同你说过,她丈夫有个表侄刚从军营回来不久,如今二十出头的人了还孤身一人,也不着急自己的婚事。肖娘子人不错,与你又向来交好,能让她上心,说明这侄儿肯定差不到哪儿去,这么现成的人选,你怎地忘得一干二净?”
“对啊,我怎么忘记这事了!”穿针一拍大腿,可很快又有些犯难,“我家是女方,这样上赶着只怕肖娘子以为引线有些缺憾,可要是将引线带过去,又未免太没有矜持了……”
柳守道:“你先去探探肖娘子的口风,若她也有意,就让对方亲自来一趟,到时让小妹站在里屋看两眼,要是愿意就出去见一见,要是不愿意只说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就是。”
这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法子,穿针高兴地又捧着丈夫的脸亲了又亲,以作嘉奖。
“也就是小妹了,换成其他人你哪有这么上火?”柳守笑呵呵地,“更别提这些主意了,以你的脑筋肯定也照样能想到。到底是长姐半个母,有你在,以后在城里住下,我们多少也能照看小两口,你们姐妹也不用几个月才见一面了。”
这话说到了穿针的心坎上,看他哪儿哪儿都是好,当下更着急去隔壁,竟然一刻也等不了。
待她拿了些时令鲜菜送去隔壁,假装串门,因她常来,看门听使唤的婆子没拦她,进去穿针就瞧见肖娘子母女一站一坐交叠在外堂,她正握着女儿的手教她绣一朵红梅花。
“你来了,”肖娘子笑着招呼她,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又低头叮嘱,“绣花的时候切记手上不能有汗,否则污糟了布面丝线,就是针也捏不稳。”
穿针将自己带来的鲜菜给了一旁的婆子送去厨房,坐下看她们说话。
等她忙完,穿针才道:“瞧书琴,上个月还只能扎个样,现在连梅花都会绣了。”
虽然是好听话,但谁家父母不爱儿,肖娘子面上的笑依旧深了些:“你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来?昨日我瞧你家二郎回来了,该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候,不去铺子守着他,倒在我这里来卖乖。说吧,什么事?”
穿针嫁到柳家后,时间一久才发现,虽说柳家有些家资,不过也到底是商户,更别提在官家贵绅眼中柳家也就算个暴发户,而门庭寒酸爱端架子的一些亲朋柳母也早就断了来往,因而并无同乡亲眷在江宁县,柳母也从来不带两个儿媳走亲戚。
后来隔壁的杏子树枝桠打穿针夫妻住的这边围墙伸了进来,肖娘子登门来道歉,穿针却不以为然。
几番了解才知肖娘子是个孀居的寡妇,她丈夫陈县令是江宁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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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在外地做官,后来染急病去世,肖娘子就带着女儿回了江宁老宅,与外头的亲眷也不大来往。
一来二去,两人都觉得合得来,渐渐有了交集,成了朋友,时不时串门送些东西说会话。
当下穿针并不扭捏,直言道:“那日你同我说你丈夫有个远房表侄还未婚配,不知他如今是否定了?”
肖娘子看了她一回,抿唇道:“莫非你有人选?”
穿针被她看穿,一心想促成此事,却又怕那人不够般配,有些忐忑,斟酌了半晌才道:“倒也不算是人选,你上回与我提了一嘴,我这不是也帮你帮他留意着嘛,可算有些眉目,就是得问问他这头情形如何。”
肖娘子痛快道:“那好,你要是帮我这个忙,我就让他到时候给你一份丰厚的谢媒礼,你可是解决了我那表嫂嫂在世时的心愿,要是真成了她在地下也能合眼了。”
穿针竖着耳朵听了个清楚,诧异道:“你那表嫂已经去世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啊,他被朝廷抽丁调派,从军八年,我那表嫂嫂想他想得身体都不好了,念叨着他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在军营里熬过去,又因没个信捎来,一家人都只当他已经没了。谁知我那表嫂才去世一年,这孩子就回来了,如今他大哥一家子搬到了村里住,他主动和大哥分了家独自住在后山,虽说出行偏僻了些,可到底清净。”肖娘子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这样一听,穿针就有些犹豫起来:“那成亲以后岂不是要跟着他住在后山上?”
山上的确清净,可也无人啊,要是有个什么事怎么办,自己在城里,娘家三个人只有自己爹还算靠得住,她可不信吴氏母子俩能真心为引线好。
这让她怎么放心?
肖娘子看她笑脸没了,升起一丝愁容,心里不禁起了疑,追问道:“这女方是你娘家那边的?哪家的,我认不认得?”
穿针连忙扯了个笑:“不是,也是远房的亲戚,外地的。”
肖娘子与她来往几年,怎不知她定然是藏了话没说,忽然想到之前听她说过有个妹妹还没嫁人,这几日又在柳家住着,说不好就是为了她妹妹的事操心,这样一想,刚才她的变化也就合理多了。
“你放心,”肖娘子心里有了数,拍了拍胸脯保证,“我这表嫂家的二郎现如今长得壮实,打猎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为人又正直可靠,更不似那些个兵痞染上一身的臭毛病,就是想成个家过平淡日子。若你家远房那姑娘愿意,聘礼那些肯定不会薄,等将来小两口攒下家资,就让二郎在城里寻个差事,只要人年轻又上进,俩人心往一处使,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穿针话都说出口了,肖娘子又热情,她不好再提自己回去和柳守商量的事,先应下了后日见面的事。
柳守晓得后,宽慰她:“这不是还没定嘛,若是看了拿不准或是不行,再推了就是,只当没这回事,左右那二郎也不知咱们小妹已经相看过他了。”
穿针点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