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羡慕她嫁给了城里富户,可却不知,因身份不比长媳娘家是隔壁县米商,又是柳守主动求娶而成的婚,因此穿针在婆婆面前没几分脸面,连带着几个下人也看不上来探望的引线。
“最近城里出了不少贼,老太太吩咐不许随意放人进出,小娘子还是稍待吧。”守门的人抬抬眼,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扫她两遍。
引线不想给姐姐添麻烦,点头沉默应了。
柳家早年也不过是个富农,后来搬到城里置了这些,比照大户人家的做派请了个守门的,跑去不过打一个来回,就请了她进去。
穿针来的时候,引线抬头看她,见她穿着素青绫衫儿,白棉布裙子,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带着两支半新不旧的银钗,心想姐姐虽说顶上有个不好相与的婆婆,但好在吃穿用度比外头的强,姐夫对她也好。
穿针没她想的这么多,急匆匆赶来时耳边的发丝都乱了好些,见到她来有些诧异,“不是还有几日,怎么提前来了?”
她嫁进来后就跟着丈夫打理棉布店的事,丈夫虽然出身在柳家,算账却不比她脑子转得快,因而就算婆母再不愿她插手,也好过交给外头的人。方才她正忙着,听到妹妹来了,赶紧飞奔过来。
“我给你送腌菜。”引线笑着说,“是春杏奶做的,她的手艺你吃过。”
“你吃饭没?”穿针拉着她往里走,问。
引线点点头,却又在她审视的目光下轻轻摇了摇头:“起得早,又赶着来,没顾得上。”
穿针就道:“说巧不巧,今早厨房还剩了半屉包子,是用你去年送的干香菇泡发做的,我去给你拿两个来。”
“这样不好,姐,你别去了。”引线生怕给她添多余的麻烦事,赶紧拉住她。
“两个包子而已,”穿针白了她一眼,也清楚妹妹是不想让她为难,但她不在乎,立刻起身,“看你吓得。”
包子拿来时还是温热的,一共四个,每个虽然只有引线的半个拳头大,但在白瓷碗中散发着浓浓的猪油香气格外诱人,引线也就不客气了,就着一盅茶水,拿着慢慢吃了起来。
“姐夫呢?”
“你姐夫去外地收料去了,还有几日才回来。”
吃完擦了手,姐妹俩去了室内坐下寒暄几句,穿针看了眼那坛子被她一路抱在怀里保护的好好的腌菜坛子,又看了一眼笑得勉强的妹妹,心里有了数。
“你是不是遇上难事了?吴氏给你气受了?”穿针皱着眉头问。
引线摇摇头,没吭声,却也没笑了。
穿针走过去挨着妹妹肩碰肩坐下,这么近,能看到小姑娘的脸因为日头底下赶路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红色,可俩人姐妹十几年,她扫一眼就知道引线肯定是受委屈了。
“你说吧。”在妹妹的事上,穿针向来干脆,也就不拐弯了。
引线这才将吴七娘给她找婆家的事给倒了个干净,说到那陈二郎的时候,立刻想到了当时听说的那些似真还假的传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听她说起,穿针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之前我想给你物色亲事,吴氏怂恿挑拨,爹偏听偏信驳了我,如今却将她说的当成个圣旨了,”穿针冷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既然你来了,就暂时别走,在我这住下,等吴氏何时死心何时再走。”
“我怎好住在这儿?我自己靠卖山竽和薯蓣攒了几十个钱,去哪里都使得。”引线当然知道她的处境,她只想让姐姐帮她在城里找个活计,做哪家的厨房帮佣也使得,去哪家人户打杂也使得,或是找家庵堂租住,只要躲了这几日就成。
“这怎么成?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断然没有去那些地方的道理,我也不会让你去。”穿针立刻拒绝,“你就在我这屋子里住下,不要怕。”
引线心知她自己个出去借住也很是不妥,看着姐姐发话,她心里稍安,却又问:“柳伯母我总得去拜会,要不我买两盒点心送过去。”
“你手里几个钱?也不知攒了多久的,别胡乱花用,”穿针已经从箱子里找了一对新做的女鞋出来,鞋面铺着素布不起眼,但却针脚细密用料扎实,“是要去说一声,但用不着你出,拿上这个就成,就说是爹特意让你来的。”
两姐妹对了对话免得说漏嘴,这才去了柳母住的大屋。
柳母果然上下挑剔地看了引线几眼,即便有一双鞋子做由头,依然免不了刺小儿媳妇几句。
引线心里有些酸涩,但偷偷看姐姐,她好像浑然不觉。
“姐姐,你在柳家过得不好?”从前她过来都极少见柳母,因而只是从守门态度上看出一二,今日还是头一次瞧见柳母对待穿针的态度,也是自己在都这样,平日里还不知道如何过分。
穿针却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往回走,“她也就嘴上厉害,想用招也斗不过我这个乡下村姑,放心。”
引线安心在柳家住下,浑然不知石桥村自家里已经翻了天。
*
石桥村这头,早起不见引线,只以为她进山去了,等到午晌回来,发现家里冷锅冷灶,叶望山才察觉不对劲,赶紧敲门,敲了半天也不见一点动静,这才发现了里头根本没人。
吴七娘还以为引线去了后山,可去问春杏却说今日都没见,也并未约着去后山。
春杏奶对吴七娘一向不待见,见她还有话问,拉着孙女就进了屋,一点好脸色不给,吴七娘吃个闭门羹,黑着脸回去的。
吴七娘气得牙痒痒,明日人家男方就要上门来了,这死丫头居然跑路,这会怎么跟人家交待?
不知引线去向,叶望山着急上火在家里来回走,两人商量一阵也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叶锦砚道:“二姐肯定进城找大姐去了。”
这会去找肯定来不及了,柳家也不敢贸然去,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在家等着李二姑带着陈家人登门。
第二日陈二郎不但来了,连陈家大哥大嫂都来了,还带了两只鸡和一匹棉布做正式的见面礼,又保证提亲时会备足聘礼,一切都很合心意。
原本是极好的亲事,可如今自家女儿却忽然失踪了,这让叶望山脸上根本挂不住。
男方大嫂屡次问姑娘怎么不在,还朝旁边的屋门紧闭的屋子里张望,吴七娘只好搪塞过去。
心思敏锐的李二姑察觉出了不对,笑着打圆场要是姑娘今日不在,明日带去男方那边走一趟也是可行的,两边相看,互相探探心里也有底。
然而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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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和叶望山心知引线根本不在家里,况且她都能大着胆子离家出走,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就算将她找回来她要是不乐意,闹大了谁都没脸,俩夫妻都心里有数,只好厚着脸皮轮着搪塞。
对方也不是傻子,自然看明白了姑娘根本不在,也就理解成了女方并不愿意,只是推辞不过,以此委婉拒绝呢。
想明白后,两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叶望山将之前收的东西都让男方提走,又反送了一只鸭子做赔罪,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人一走,叶望山脸上僵硬的笑容顿时垮掉,却叹了一口气,蹲在地上闷声不语。
吴七娘哭哭啼啼地拉扯他:“我算是丢死人了!好不容易给她寻摸了门好亲事,结果她半夜跑了,还倒亏了我一只肥鸭子!一个大姑娘家莫非还要自己寻摸亲事?说出去谁不在背后戳脊梁骨?这个家我是没法子当了,我带着锦砚回娘家去,免得在这儿受这吃力不讨好的罪!”
叶望山依旧没吭声。
吴七娘是个口舌厉害却惯会撒娇卖痴的妇人,这下抓住了引线的把柄,又在媒人面前丢了脸,面子上挂不住,哭哭嚷嚷个没完。
“行了!”叶望山站起身来,“让她去几天也好,外头人问起,你就说这丫头记错了日子,提前去给她姐送东西了,要是让我晓得你背后瞎咧咧,那你就回娘家去吧,我也不拦着你!”
叶望山平日里看着老实,可吴七娘跟他夫妻多年,怎不知他平日里任由自己作威作福,但只要他钻了牛角尖,夫妻俩必定要闹起来,他也绝对不会服软。
再说她娘家几个大嫂可不是好相与的,她说回娘家也就是逞口舌威风罢了,叶望山给她台阶下,她自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坐那儿闷着气拿帕子假装擦眼泪。
叶望山摔门而去,留下在家里咬牙切齿的吴七娘狠狠道:“死丫头,好不容易赶上这么个,你还要坏老娘的好事!看回来我不好好收拾你!”
穿针当初嫁人的时候就是她去城里卖布的时候自己相看上的,大姑娘自己看人家传出去不好听,可架不住柳家富庶,比较起石桥村南洼村已经是大户人家了。
更别提送来的聘礼按照城里的标准是四抬,个个用刷了红漆的箱子装着,一路招摇过市,从村口到叶家,码放在院子里,在这个娶亲只需要一匹红布几石粮食的村里,这堪比那应天府公侯伯爵,人人都只有羡慕的份,哪里还敢背后议论。
她扫了一圈,一想到自己一个当了几年名义上的娘,穿针成亲却一点油水也没沾上,气得她白日里应付亲戚,晚上将帐子都要撕碎了。
后来引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她怎么能不找补回来?开出了“天价聘礼”,原来想着怎么着也能混几年劳力,再将她慢慢嫁出去,如今好容易有个人选,她真是越想越不甘心,转了两圈,去了灶房提了几个鸡蛋也出门去。
她去的是同村的郭婶子家,一去见了面,郭婶子正在家拆旧棉花没出去,吴七娘就将鸡蛋送上,说了来意。
郭婶子爽朗道:“这不是什么难事,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家那口子曾经同陈家大郎一起去干过活,俩人说得上话,我让他给你打听打听。”
吴七娘笑呵呵地,连说了好几句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