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村,老远就看到李二姑坐在村口碾盘上和人闲聊,一边时不时伸脖子,直到瞧见引线的身影,赶紧笑呵呵地迎上来低声道:“叶家二丫头,我刚才去你家没人,你爹娘呢?陈家那边有答复了,说择日不如撞日,后日定下来你家相看,行不行你到时候给句话就成。”
引线忍不住想到张庆描述那野人一样的男人,心里瑟缩了一下,摇摇头越过她就要走。
“这丫头,你倒是给句话?”李二姑一拍大腿。
一旁有妇人笑道:“这叶家的二丫头是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但就是话不多,而且又是这样臊人的事,你问她也是白搭,这个时候他爹肯定在地里,你要事着急就去下河沟那边的田里头找。”
李二姑一想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虽然是特殊年景,依旧是礼不可废,自己跟小丫头白说,没再追,而是一扭头去了下河沟,留下方才探听到八卦的妇人们交头接耳,说得唾沫横飞。
引线一路跑回去,越想越不行,立刻去柴房后面找出了那一小坛腌菜,收了两件衣裳,将所有东西包在布里打好四个结,又全都塞进了被窝里头。
果然,没多久,干活回来在外头刮了鞋底混合着草屑的泥,叶望山就瞧见正在灶房忙活晚饭的女儿。
今天太阳大,在地里晒了一天,就算戴了草帽,吴七娘满脸依旧蒸腾地通红,头上的发胡乱鬏在一团贴在头上,赶紧打了盆水洗手也洗了把脸,换了件干爽衣裳,就看见儿子背着书袋回来,立刻问他:“今天你姐送来的地耳包子有多少个?”
叶锦砚撇嘴,老实交代:“我五个,夫子十个。”
吴七娘顿时不满意了,插着腰在灶房门口喊道:“咱家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就做了几个地耳包子,还要这送那送,就是有金山银山谁禁得住这么造?”
她刚才趁着打水的空隙检查过灶房了,里头一个包子也没了,鸡窝里的鸡蛋也一个不剩,她发了多少面她清楚,剩余的肯定是这死丫头拿去送人了。
叶望山咳嗽一声,“你嚷嚷什么呢?几个包子也值得大呼小叫?”
“爹,的确是我送人了。”引线端着做好的饭菜出来,瞥了后娘一眼,“大树哥告诉我们小河沟下头有地耳菜,不然哪里吃得着,给人送错了?”
“地皮菜值几个钱!”吴七娘不满,“怎不说费了我那么多鸡蛋呢?村里谁家一顿能吃这么多个?照你这么过法,早晚家吃穷吃垮!”
“好了!”叶望山在读书这件事上向来脾气硬,呵斥一声,“你给我闭嘴!不都是为了老三念书?半个月轮一回还不给夫子做带油水的,不是让别人看笑话?你还多嘴那老三也不用去学堂了!”
自然了,叶锦砚念书也是吴七娘的指望,当初有个瞎眼算命的路过讨水吃,临走时指着摇篮里的叶锦砚说他将来是当官的料,因此吴七娘信奉为真,家里再缺也从没短过叶锦砚一日上学。
吴七娘瞪了一眼引线,随后又顾及陈家上门相看的事,也就暂时劝自己忍下这口气。
吃饭时,叶望山看了引线一眼,道:“后日你别出门,媒人和男方要来家里。”
引线挟了一筷子笋干放进口里,之后轻轻地恩了一声。
叶锦砚中午包子吃得格外饱,对晚饭猪油炒的酸笋干也不感兴趣,冲叶望山兴致勃勃搭话:“爹,我听说他是打猎的,上门相看会不会给咱们提些山里的野物来?”
叶望山说:“可能吧,如今肉价贵,一般人吃不起,也就是山里的活物能开个荤。”
山里东西无论何时都金贵,可进山容易,打到东西却不容易,但凡不熟悉路的迷了路还算轻,要是没那个本事打到野物还弄伤了,耽误家里的农活,那才是要了命了。因此无论是南洼村还是石桥村都很少有人进山去,村里的老人也一再叮嘱家里的孩子只在后山腰处拾柴火之类的,千万别往里头走。
“要是到时候二姐真嫁过去了,我也想去山里见识见识!”
叶望山还没说话,吴七娘就一副生怕叶锦砚明日就上山的样子,紧张道:“你一天乱想什么呢,那山里豹子野兽什么,也是胡乱进得?”
“以后二姐都要住过去,二姐去得,我怎么去不得?”叶锦砚反驳。
“这能一样吗?”吴七娘下意识道,“那山上又是狼啊又是野猪的,一个弄不好就伤着,你是读书人,将来要当官的,怎么能受伤?”
这下场面顿时凝固,叶望山将筷子摔在桌上,高声道:“孩子面前你胡说八道什么?”
吴七娘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然地缩了缩手。
引线没心思听他们的,将自己碗筷一收送去灶房,一扭头回了自己屋。
“都是你多问!”吴七娘瞪了儿子一眼,“快吃饭!”
叶锦砚撇了撇嘴。
*
引线当然不在乎,因为她就要拂了他们的意,去城里投奔姐姐。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她决定明日装作要进山的样子糊弄过去,实则一早就搭车去城里。
想着想着,一觉睡到第二日天蒙蒙亮。
晨光熹微,引线赶紧起身,去水缸里打了水洗了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待动作麻利地摸索着将乌鸦鸦的头发编成一个大辫子垂在脑后,就蹑手蹑脚地背上包袱出门去村口。
这里是拉人载货过路车的必经之路,到这就不用再往前了,只需等着牛车来。
天色有些许透亮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薄雾中有车来,驾牛车的老汉一面摇着铃铛一面高声喊,见到引线招手立刻拉停了车。
付了三文钱,引线上了车坐下。
板车用柏木制成,结实耐用,三面都能坐人,顶上面架了简易的竹架草棚做遮挡日头或是雨水,全都坐满了得要七八个人,若都是妇人和孩子又要多算三四个,但这会板车上还没有人,显得很宽敞。
走到南洼村时,车猛然一顿,引线原本瞌睡来得急正眯着眼睛,被他这么一拉缰绳,脑袋一下撞在了撑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早上起的实在是太早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发气,于是眼睛都没睁,抬手揉了揉额头继续小眯。
耳边传来说话声,这徐老汉不知跟谁招呼,听着很是热情邀请那人上车。
随后不久,一方阴影盖住她,引线迷迷糊糊看到坐上来个高壮的青年。
见车上只有抱着包袱假寐的引线,这青年便自发坐在车尾处的另一边,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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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间隔了四五步远,引线也就将方才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徐老汉一声喊,牛车重新动了起来。
没多会却又停了。
引线休息了一会有了精神,忍不住睁眼去看,岔路口有两名妇人各自牵着孩子,背着包袱,其中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正睡得香甜。
两人打听了去县里的价,来不及给钱就督促三个四五岁的孩子上车,待妇人上车后,顿时车上变得拥挤了不少。
老汉回头看一眼,见她们脚边还放着口大箱子,顿时摆手:“箱子占地得另外算钱,折人一半,你们两个大人加行李,算八文钱就成。”
妇人们顿时不依,抱孩子的妇人还算和气,只是讲道理,另一名个高的妇人却指着青年和老汉争辩起来:“他这样占地,你还不是让他上车了?徐老汉,你就是欺负我们娘几个!”
引线好奇地看过去,见那青年有些尴尬,却并不气恼,正要说话就听徐老汉就道:“他再占地也就一个人,你箱子又不能抱也不能挤,占我两人的位置,我折半收你两个钱已经很实惠了!既如此,你爱坐就坐不坐拉倒!”
说着就催促两人将孩子抱下去。
可这条路上每日一早一晚来往车少,真要等不知何时去了,两名妇人更吵闹起来,说的都是徐老汉不公云云。
吵闹之间,引线看到那青年起身下了车:“徐伯,原本我就说不坐,我还是下车吧,这样也能宽敞些。”
徐老汉急了,丢开缰绳下来:“你爹当年对我照顾多,这车架都是当年他给我打的,要不是他,我哪里能有这口饭吃,只怕到现在还是个孤家寡人,拉你走一趟又怎么了,别说了,快上车坐好!”
那两名原本喋喋不休的妇人顿时住了口,面露尴尬。
青年笑了笑,脸上两个酒窝显现,这对于一个身材高大的他来说实在是有点反差,不过却也有几分亲和,他冲着那两妇人道:“这里离县里不过七八里路,我身强体健不怕,你们又是孩子又是行李,自不好走,还是上车吧。”说着将妇人身后的两口箱子搬上车,
他身形好,力气也足,三两下就摆平了,做完后直对徐老汉拱了拱手,提着一包东西就大步向前去。
那两名妇人上了车,车路过他时,其中一个探了头冲正在步行的青年道:“小郎君,你家姓什名谁,是哪里的人?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青年摇摇头不语,眼神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忽然和偷眼打量他的引线交汇上,他眼珠又黑又亮,被两道俊挺的深眉压在深深的眼窝里,愈发显得五官深邃,倒像是关外的相貌,引线心里砰砰乱跳,赶紧挪开眼。
那青年被她忽然盯着看一眼,又见她忽然挪开眼,不由地就是一愣。
这只是个小风波,很快牛车驶进了城,下车后,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引线往东去了柳家。
柳家经营着两家棉布店和一家油醋坊,另祖辈传下来的三十多亩地,在这样普通农户吃肉穿衣都局促的情形下还能养着两个干粗使的下人,也算是小有家资。
柳家目前是柳母当家,家里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大儿子叫柳望,小儿子柳守,姐姐穿针嫁的正是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