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潺潺春雨时断时续地下了整整两日,人出不了门,自然也无法寄信。
蚕已三眠,如小指般大小粗细,日日都要吃掉几篓桑叶。
带雨水的桑叶采进来不能直接喂蚕,青棠在屋内牵起绳子晾桑叶,到处都是湿漉漉、潮乎乎的。
蚕饥时,桑叶来不及晾干,还要用布巾一张张揩干,她时时盼着天能晴。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乌云散尽,久违的日光漫过山川。
虽然空气还是潮湿寒凉,但青棠的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除蚕砂时忽觉腿间一热,心跟着陡然发紧。
不妙,来月事了。
无怪她这样紧张,以前每次来月事,都疼得走不了路。
家里没有闲钱请郎中看病抓药,况且每个女子都有的毛病就不算是病,罗母会煮一碗醪糟鸡子给她喝,喝完还要继续忍痛干活。
虽然现在她不用操持几口人的家务,可以安心休息,但蚕饿不得,好在家里多了个人,能担起养蚕的事来。
青棠坚持烧了饭,饭菜上桌时,她已疼得嘴唇发白,半点胃口也无。
楚珩看出她的异样,连问她哪里不舒服。
可这到底是女子的私密事,青棠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肚子不舒服……这两日晚间帮我喂蚕……”
楚珩自然不放心,追问道:“可需找郎中来瞧瞧?你怎么知道两日能好,万一严重了呢?”
“你别问了,我就是,就是肚子痛,休息一下就好……”
青棠支支吾吾,到底没说出实情,扶着桌子起身,酸胀感缠在腰腹间,抬腿都觉着费力,进屋刚躺下,疼痛就一阵又一阵地席卷而来。
因这几日外面下雨,她进进出出,鞋尖总是湿的,脚一受冷身子也跟着冷,故而这次的疼痛甚于以往,像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在肚子里刮。
小腹又凉又胀,她难受得直冒虚汗,也是咬紧牙关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都带着疼。
楚珩看她这般模样,大抵知道了病因,他听说过女子每个月都会来月信,期间不能受寒、不能劳累,但不知道会这样痛苦。
他不好意思去询问,只将饭食温在锅里,等她好些再用。
临睡前,楚珩照着青棠的样子,检查前后院是否安置停当,只是将鸡圈进鸡笼时费了好大功夫,还薅掉一大把鸡毛,被旺来嫌弃地翻了几个白眼。
楚珩喂过蚕后已是二更天,想到青棠还没吃东西,便端着饭食敲门,好一会儿也无人回应,推门而入,见她蜷在床边,水杯在小几上歪着,水流了一地。
“青棠?”楚珩大步上前扶起她。
雨刚停,到处凉丝丝的,床是冷的,被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楚珩为她盖好被子,去柴房寻木炭,翻来找去只有一点点,就全部倒进火盆里点燃,端进屋去。
青棠听到动静悠悠转醒,指指水壶,哑着嗓子说道:“喝水……”
楚珩摸摸水壶,早已凉透,于是端起粥碗喂她。
疼痛耗去青棠所有的力气,她坐不稳,只能靠在楚珩怀中。
由内到外的寒冷让青棠如坠冰窟,本能地向温暖的身躯偎去。
楚珩将人揽紧一些。
几口热粥下肚,温热缓缓驱散寒凉,疲惫趁虚而入,粥没喝完青棠睡了过去。
楚珩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动青棠也跟着动,似乎不愿离开他这片温热。
无奈,楚珩只好和衣躺在她身边,想等她睡安稳后再离开。
可再睁眼,已是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二人的睡姿可谓暧昧,楚珩从身后环住青棠,青棠则反攥着他的手捂在小腹上。
他们竟这样睡了一晚上。
楚珩身子微僵,想起身必要抽回被青棠压住的胳膊,他一点点挪动,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怀中人。
青棠昨夜倒是睡了个好觉,越睡越暖,甚至有些热,腹痛缓解了不少。
朦胧中被窝里好似有个暖炉,个头还不小的,待意识到暖炉像个人形后,她猛地坐起身来,看到楚珩的脸,心里忍不住要尖声。
暖炉成精了!
这还不是尴尬的,更尴尬的是身下鲜红的痕迹。
月事量大,蹭到了裤子和小褥子上。
真是丢死人了,她多希望再疼晕过去一次。
楚珩恍若未见,镇定道:“醒了,我去做饭,你再睡会儿。”
说罢起身穿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棠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暗自摸了一遍衣裳,完好如初。
怎么会睡在一起,分明梦里只是抱着一个暖炉。
扭捏不安中青棠换了月事带和裤子,收起脏褥子,蜷在被窝里等饭熟。
等到太阳升到丈余高,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始终等不到楚珩招呼她用饭。
想出去问问,又担心会冒失,毕竟谁也不愿意被催促着干活,加之刚才让人难为情的事,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等了许久,没等到饭菜,反见陈桃花挺着孕肚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这样着急做什么,小心肚子。”青棠已经能下地走路,扶着桃花坐下说话。
“你家这么大的烟,我还以为着火了呢。”陈桃花喘着粗气说道:“我家那口子早起过来采桑叶,见你家烟筒没冒烟,以为出了什么事,他不方便进来,便让我过来瞧一眼。我到了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没生火,烟都快把灶间填满了。”
青棠到底是一个孤女,她告诫过自家男人避嫌,不能独自去青棠家。
陈桃花说着转向院子,扬扬头示意青棠向外看,“你那表兄是富贵人家来的吧,连火都不会生,你敢让做饭,真是心大。”
青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灶房里的烟都窜到屋顶去了,楚珩捂着口鼻站在灶房门口用蒲扇使劲扇,模样十分滑稽,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陈桃花见她不怒反笑,轻轻一掌拍在她身上,“你还笑,等哪天把屋子点了,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揽着青棠的肩膀,打趣道:“我说你这表兄,对你可是真上心,舍得烧炭取暖。”
青棠这才发觉不远处的火盆,怪不得整个屋里都暖暖的。
火盆里余烬不少,大概是把家里的炭全用了,木炭金贵,农家人并不多备,只在冬日天寒时才舍得用上几回。
她有些心疼,却也无奈,楚珩自京城富贵之地而来,哪里懂得农家的精打细算。
陈桃花见她若有所思,像是察觉到什么,眯着眼问道:“啧啧,你不会也看上他了吧,那正好,不如让他入赘,你们二人亲上加亲,明年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
“你别胡说,他很快就走了。”青棠面色更红,“我来月事腹痛,他只是帮忙做饭。”
“你傻呀!”陈桃花压低声音:“咱这穷地方,十里八村也不见得能找出个模样这般俊俏周正的人来,你可得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继而她贴近青棠鬓边,轻语几句。
话未说完,青棠轻捶了她几下,深深垂下头去,回忆刚才的一幕,脸上烧得滚烫,原来男人的身子是热的,怪不得自己会将他当成暖炉。
那日,陈桃花没走,在青棠家烧饭喂蚕,收拾狼藉,又熬了一碗浓浓的醪糟鸡子,直到她男人在院外张望了两次才离开。
青棠知道,陈桃花是因着家里多出来的“表兄”故意不走,一直在那里问东问西。
可这位“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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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很重,陈桃花什么都没套出来。
旺来赶鸡回来,嗅着满院浓重的烟味,看向楚珩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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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的蚕养得极好,个个长得白胖,分得十大扁,吃起桑叶来如风雨之声,这其中大有楚珩之功。
蚕日渐长大,一担又一担桑叶采进来很快就吃光。
看着楚珩喂蚕的身影,她时不时想起桃花的话。
“……留下他,不答应就找机会将生米煮成熟饭……”
当初陈桃花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把她男人弄到手的,也因此,她婆婆极看上她,没少给她气受,好在夫君是向着她的。
夫妻二人恩爱,接连生两个大儿子后,陈桃花的婆婆才不再说什么,一家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青棠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她能看出楚珩以前过得不是这样的农家日子,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他留不住。
月信走后,青棠装了一背篓山货,提着一小筐鸡子去镇上卖,顺便帮楚珩寄信。
路上一切顺利,走熟悉的路,遇到熟悉的人,只是他们和她打过招呼后会聚在一起私语什么。
青棠着急赶路,没功夫听他们说什么。
到了镇上,山货一堆堆摆好,不用吆喝就围上来一圈人,春笋、菌子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并不愁卖,不一会儿背篓便见了底。
收摊去寄信,路过布店,她轻扫一眼便相中一块天水青色布料。
楚珩被救那日穿的是靛蓝色,但她觉得天青色更称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扯了一身衣裳的料子。
回到家,见楚珩将家里一切安排妥当,青棠甚是欣慰,心想家里还是有个人好,当即拿出衣料给楚珩看。
楚珩见到这个颜色,不可察觉地皱了眉,他一贯只穿黑色,少有鲜艳颜色的衣裳。
但对方一片好心,他也笑着道谢。
青棠进屋拿出竹尺,把料子往他身上一搭,“你展开手臂站好,我量量尺寸。”
楚珩依言站直,竹尺挨上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旧尺,有些发乌,棱角磨得圆润,此刻被按在身上,隔着衣料紧贴肌肤。
量到袖口,青棠的指尖难免挨到他手腕,转瞬即逝地触碰如蜻蜓点水,在心间荡开圈圈涟漪。
痒痒的感受不是不能忍受,但他还是下意识向后缩缩手臂。
“别动!”青棠专心致志,一面抬起他的手臂一面小声念叨:“布店老板算的就是准,我只不过大概比量了身形,他就知道该用多少布料。”
“老裁缝自然有准头。”楚珩喉结滚动。
继续量胸围、腰围,尺子绕到腰后时,青棠双手环住他的腰。
二人离得太近,几乎没有距离,楚珩胸膛内砰砰作响,一下快似一下,一声不落地传入青棠耳中。
乡下男人大都粗壮,
腰围和怀生的差不多,但怀生是瘦弱,他是瘦而有力。
她不禁小声感慨一句:“腰可真细。”
“你说什么?”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头猛地撞入楚珩沉静的目光中,琥珀色的眸子像一汪清泉,映着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面庞。
日光斜照进来,微尘在光里浮动,周遭变得很静,鸡在笼里休息,旺来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懒懒地打着哈欠翻个身,连风穿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不见。
仅仅是一瞬,青棠却觉得过了许久,知后觉地发现这动作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赶紧收回目光松开手,蓦然红透了耳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卷起布料去了卧房。
楚珩的胳膊还抬着,听到关门声才放下,低头闻闻衣襟,沾染了女子的馨香。
他扯扯嘴角,心想:她应该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