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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歹念生

作者:昆仑白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卧房里,青棠抱着布料呆坐了好一会儿,暗自懊恼,方才太认真竟忘记了保持距离。


    不过,他模样生得可真好。


    眉目温和,鼻梁挺直,嘴角上扬时带着几分暖意。


    桃花嫂说得对,十里八村也没出过这样俊俏的男子。


    若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吃亏。


    耳根不自觉地热起来,她摸了摸,不再乱想,拿出针线笸箩,铺开布料,在上面用画粉划线。


    做衣裳对她来说并不难,形制是现成的,只要按对应的尺寸画出对应的尺寸再就好划线裁剪就好。


    之后便是缝制,一针一线是个慢工夫,青棠不再上山,空闲时都在屋里穿针引线。


    她的针线活虽慢却细致,在村里算数一数二的,又会绘些精巧的花样,少不得有四邻八舍来讨要,她也来者不拒。


    桃花嫂问她从哪里学来的花样子,她答不上来,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反正就是会画。


    楚珩写的信寄出去几日了,也未收到回信。


    青棠盼着有回信,希望他能早日与家人团聚,也担心有回信,他走后,自己又是孤单一人。


    而且,她发现李福最近总是在她家附近晃荡,虽然每次都是旺来将他赶走,可她知道李福是惧怕家里的男人。


    她一个弱女子,生活实在不易,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


    生米煮成熟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罗家是传统人家,平日里教导子女“名不正则言不顺”,无媒苟合这样的事,青棠做不出来。


    即便是与怀生有婚约,二人也始终恪守本分,未有逾矩。


    所以,这念头很快被掐灭。


    天气暖和了,山里的菌子一下子全冒出来,青棠不想错过最后一茬菌子,要进山去采。


    她让旺来看家,自己与楚珩一同去。


    原本是想让楚珩看家,但他一不会放鸡,二不会抓老鼠,还是旺来留下比较合适。


    菌子多的地方离家远,青棠采了满满一篓后急着往回赶,旺来虽然中用,但它不会喂蚕。


    楚珩似乎并不着急回去,东张西望地找菌子,又不惯走山路,渐渐与青棠拉开一段距离。


    今日太阳有些大,青棠白嫩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因为走得急,又背着一箩筐笋和菌子,额上薄汗涔涔,她抬手擦掉。


    背篓重得往下坠,她定住脚步,托着篓底往背上颠了颠,喘口气后继续下山,只要转过弯就能看到家里房屋,因心里惦记着蚕,再累不敢放慢脚步。


    眼看就要到家,李福从路旁树丛钻出来,见她独身一人才笑着喊道:“妹妹等我……”


    青棠乜斜他一眼,并不停下,悄悄握紧手中柴刀。


    李福也不觉着尴尬,没皮没脸地追上来,“妹妹还生我气呢?上回是我不对,是我着急了……我着急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说着拿出腋下夹的一块布料往她怀里塞,“这布料你收好,我娘说过两日就找说媒的来说亲,今年割稻前就让咱就成亲。”


    青棠听着就来气,说得好像她同意了一样,李家还真是算计人算计到了骨子里,割稻前成亲,不就是为了多找个劳力去割稻嘛。


    她闪身不接,“你死心吧,这事我不同意。”


    “这可是上好料子,上百钱一匹呢,留着做身新衣裳。”李福不甘心地将布料往她怀里推,“好生拿着。”


    青棠往外推:“我不要,上百两一匹的我也不稀罕,你快些拿走。”


    一个不接,一个硬给,推搡间,桃红色布料掉进泥水中。


    李福赶紧捡起来,心疼地用袖子擦擦,连着叹了几声“可惜”,这可是他娘从镇上狠心花大价钱买的,就这样弄脏了,回去指定要被他娘骂死。


    他娘一生气就要骂人,没完没了地骂上三五天。


    李福十分惧怕,将责任怪在青棠头上,骤然变了脸色:“你不要就不要,扔地上干做什么。”


    不是自己的过失,青棠当然不认:“分明是你自己没拿稳,活该。”


    李福啐了一口:“别给脸不要脸,我家愿意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也不四处去打听打听,你自己在村里是个什么名声,除了我,谁还愿意要你。”


    青棠微怔,这才明白,去镇上时背后人的讥笑,原来是针对她的。


    这些时日在家做衣裳不出门,听不到外面的风言风语,李家造的谣指不定在各个村子里传成什么样。


    她快要被气哭,“名声不好都是你们家胡编乱造的,我这辈子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你家与其在我身上精打细算,不如给自己积点阴德,惦记别人家的财产,算什么本事。”


    目的被戳穿,李福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道:“你家那点破东西算什么,我才看不上。还想着嫁给别人?谁不知道你家养着个吃软饭的……不要脸的小娼妇!”


    说完朝青棠扑过去,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青棠颤抖着手举起砍柴刀,但她终究是没干过杀人放火之事,举刀只是威慑并不敢伤人。


    李福也看出她只是花架子,一把将刀打掉,欲行不轨。


    说时迟那时快,一粒石子飞来正中李福口中,下一瞬就疼得捂着嘴巴满地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手掌打开,一粒门牙赫然躺在掌心。


    “你、你……诶呦……打人啦,打人啦!”


    他舔舔牙齿空缺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大叫着抬头,见楚珩已将青棠护在身后,便如遭了霜的菜苗,霎时蔫下去,叫喊声戛然而止。


    楚珩一脚将李福踹出去丈余远,声线阴冷:“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李福迎着目光看过去,那双凌厉的眸中似乎藏有一头凶兽,即刻要跳出来将他撕碎。


    他吓得一哆嗦,面色惨白如纸,捂着嘴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珩蹲下身,眼神阴鸷得吓人,“我今日不割你的舌头,留着它让你去跟村里人解释清楚,是你觊觎罗家产业故意这样说。”


    不及李福回答,楚珩捡起砍柴刀,刀背敲在他腿,发出清脆响声。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李福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比掉牙痛上千倍万倍,但他硬是挺着没敢叫出声来。


    楚珩手下有分寸,所用力道可以震裂骨头但不伤及皮肉,看起来和摔伤一样。


    他站起身挺直脊背,看李福如看一只臭虫,嫌恶地说了声:“滚!”


    李福如得赦令,连滚带爬拖着伤腿离开。


    青棠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显然是吓傻了。


    楚珩把砍柴刀放回她手中,“有人就爱捡软柿子捏,你越怕他他越嚣张。”


    青棠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拿着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楚珩见她惊魂不定,握住她拿刀的手,声音无比温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没事了,咱们回家。”


    青棠感受这手上传来的热度,一点点回过神来,两条腿还僵硬着,迈不开步子。


    楚珩拉着慢慢往山下走,直至到家才松开。


    青棠的手在掌心上留下一片明晰的潮湿,他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


    泛冷的指尖握在手里,如春笋、似葱根,指腹上虽有薄茧却不硌手。


    他竟不知女子的手又小又软。


    将手在衣摆上擦擦,不再胡思乱想,把背篓里的菌子倒在外面晾晒。


    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对菌子嗅了又嗅,歪着头像看傻子似地看了楚珩好一会儿,将不能吃的菌子一个个扒拉出来,最后没剩下几个。


    楚珩挠挠头,表示不怪自己,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有毒什么样的没毒。


    青棠没功夫理会他们之间的官司,也没空闲整理情绪,蚕房里桑叶已尽,鸡饿得咕咕直叫,脚不沾地地忙着喂蚕喂鸡做饭。


    饭时,她看着碗,一口也吃不下去,经李福这一闹,半分精神也无,问楚珩是不是快有回信了。


    她知道他早晚要走,可眼下却不希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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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他一走,李福就会肆无忌惮地来骚扰她。


    楚珩有一瞬沉默,他与侍卫走散,一时联系不上,只能写信给好友,让好友悄悄到这里找他,所以只等人来,不会有回信。


    他敏锐地察觉到青棠的愁苦,于是给她一颗定心丸。


    “并没有这样快……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帮你解决李家。”


    青棠心事被看穿,有些不自在,好似是自己在求他留下来。


    她不喜欢求人,埋头饭吃了几口饭后还是决定靠自己。


    她说道:“你没必要蹚这浑水,不要因我而惹上麻烦,我总会有办法……多谢你,平江。”


    一声“平江”叫得轻柔却郑重。


    楚珩原以为她会因有人替她解决麻烦而高兴,不想她反过来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的确是善良,善良得有些过分了。


    他问:“你怎么解决?”


    青棠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确没有办法。


    楚珩提议:“其实你可以离开这里,去找亲人。”


    提起亲人,青棠心尖发酸,眼中蓄满伤感,忍不住又要落泪。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亲人就埋在山里,我能去哪?我哪儿也去不了……”


    楚珩听了不再作声,一餐饭在悄无声息中用完。


    入夜,天空薄云渐起,月色忽明忽暗。


    青棠躺在床上,双臂枕于脑后,瞪着眼睛睡不着。


    一会儿想起罗父给她带糖回来,一会儿想起罗母嘴上叨咕她脚长得快,手里又给她纳鞋底做新鞋,一会儿又想起怀生拉她去捉泥鳅、趁她不注意把泥鳅塞进她的衣领中,吓得她哇哇大哭……


    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她早已把这里当家,把罗家人当亲人,日子虽苦却也甜。


    他们走了,把甜一并带走,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


    此前陈桃花专门过来与她说了李家散播了流言,让她尽早拿主意,别等到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不好收场。


    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言身正不怕影子斜。


    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人言可畏,日后的处境怕是要更艰难。


    若爹娘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青棠又哭泣一回,但擦干眼泪,还要想想以后日子怎样过。


    陈桃花说得对,现在来提亲的没有一个是真心,全都是冲着这份家业来的。


    这点家业是爹娘的毕生心血,她说什么都得守住。


    要怎么守?


    与其找个靠不住的男人,不如自己盘起发髻,再过继个孩子,将家业传下去。


    想到过继,青棠便想到大桥头住的疯婆子,何寡妇。


    何寡妇无儿无女,丈夫死了三年后她从本家亲戚里过继了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地养育他长大,还张罗要给他说亲。


    谁承想,那儿子竟是个白眼狼,私自卖掉家里的竹林茶园,连夜卷钱跑路。


    何寡妇出去找了许久,将会稽钱塘翻个遍也找不见人影儿,去儿子亲生父母家也找过也闹过,到底无用。


    后来听人说在维扬见过那儿子,何寡妇便去维扬找,在维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没找到,她也疯了,整日坐在桥头上念叨“儿啊,儿啊……”


    何寡妇凄惨的晚景让青棠立刻打消了过继的念头,没有血缘关系,到底靠不住。


    过继不行,那就自己生一个,没有亲人,自己生的就是亲人。


    想通了这一层,青棠一心要让日子顺心地过下去,什么名正言顺、什么礼义廉耻都统统抛在脑后。


    可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和谁生,怎么生,都是问题。


    她想,这个人要心地善良、要长相好,生出来的孩子才能温和、漂亮,最好是外乡人,以后不要有来往,不会打扰她们母子二人的生活。


    而这样合适的人,眼前就有一个。


    青棠被牵过的手热起来,继而想到那一晚周身的温暖。


    她看向灶房,那里的油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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