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他又争又抢》
1. 春雨夜
“嘀嗒,嘀嗒……”
屋顶那处常漏的地方又开始滴水。
青棠趿上鞋,拿个罐子接在下面,双手放到嘴边呵两口热气,搓着肩膀钻回被窝。
已是三更时分,窗外雨打芭蕉轻响不断,她正犹豫要不要将晾在外面的蚕子收起来。
她家这地方紧捱山根,爹娘去世后,家中只余她一人,山里常有野兽出没,这样黑的夜里是断然不敢出去的。
青棠姓罗,但不是罗家的女儿,是罗家为儿子罗怀生买回来的童养媳。
罗父带她回来时正是合欢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于是她姓了夫家的姓,有了新名字。
那一年她八岁,成了罗青棠。
对于生身父母,她已全然没有印象,至于原来姓什么叫什么,也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小名叫“招娣”。
招娣,一个普通而又普遍的名字。
未来的“夫君”罗怀生比她小一岁,第一次见面时,他正在对着一堆土撒尿和泥,见父亲带回个陌生人来,顿时起了敌意,抓起一块泥巴冲她丢过去。
青棠躲闪不及,泥巴扑在打补丁的裤腿儿上,她看着直犯恶心,但还是捏着鼻子打水为罗怀生清洗。
她着急表现是怕罗家不要她,再回到人牙子手里,指不定会被卖到什么地方。
爹娘见她乖巧懂事,甚是满意,只待怀生年满十五后令二人成婚。
转眼八年过去,就在罗家收拾好新房准备办婚礼的前夕,一场暴雨突至,将在钱塘江疏浚河道的怀生冲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同乡代为从官府领回的一双旧鞋和十两抚恤金。
怀生死后半年,爹出门贩私盐,不慎跌下山崖摔死,又三月,娘因伤心过度而亡。
罗家热闹的小院从此冷清下来。
青棠卖掉最后两亩山地,为母亲办了丧礼,此后守着三间房舍、几株桑树独自过活。
越来越密集的滴水声让她烦闷不已,屋顶会越漏越严重,明天一定要请人来修修。
其实每次下雨,她都是这样想,可天晴之后又忘记了。
以前家里哪里坏了破了,爹马上就能修好,她从没关心过,现在自己一个人挑家过日子,才知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深人寂时,水滴之声格外清晰,扰得人不能成眠,青棠叹了口气,盼着雨赶紧停下来。
黄耳狗旺来趴在外间,忽而警觉地抬起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片刻后跑到后门,朝着黑漆漆的夜吠了几声。
青棠听到动静,冲着屋外喊到:“旺来,回来。”
旺来不为所动,又吠了几声。
青棠叫不回它,便披衣起身来到后院,先踩着小竹凳子将棚子顶上的蚕子取下来,小心放到笸箩里,又招呼了一遍旺来。
旺来像是没听到,跑到院子里冲着院外桑树的黑影呲牙。
这几株桑树是罗父二十年前种下的,已有水桶般粗细,原本是为自家养蚕时有桑叶吃,没想到现在成了生活的指望。
罗家原来还算殷实,只是这十几年来战乱不断,朝廷赋税年年加重,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罗母生育了五个孩子,个个不甚康健,为了给几个孩子延医问药,罗父卖了水田和茶园,到最后却是人财两空,只保下罗怀生一个。
家里人丁不旺,罗父外出做工时买回了青棠。
彼时青棠瘦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人牙子着急赶路便半卖半送,只为赶紧将这个累赘出手。
刚来这个家时,青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几株大桑树。
桑树高大条畅,风穿树枝,撞得树叶“沙沙”作响,此刻如鬼魅哀嚎一般。
青棠仔细听,发觉风中隐隐夹着悉索的脚步声。
她担心是狼,顺手抄起根木头去院里,想将旺来牵回来,若真是狼,她们两个可不是对手。
旺来却不回去,反倒咬着青棠的衣袖朝桑树走,青棠知道这是要带她去看,但她胆怯不敢前去,想赶紧回屋去。
旺来只好独自跑到树根下,用鼻子拱开草丛,叼着东西向外拖,东西似乎很大,拖了几下也拖不动,它朝着青棠叫几声。
青棠听出求救的意思,见似乎没有危险,才壮着胆子前去帮旺来,但还是双手握紧木棍以防万一,拨开草叶俯身细看,却见一个人俯卧在那里。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换做谁都会害怕,青棠当即面如土色,后脊起了一层冷汗,骇得跌坐在地。
正准备逃走,脚腕被人一把拽住,惊恐之余,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听见微弱的人语声传来。
“救我……”
是个男子,人还活着!
青棠用棍子捅捅,那人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声。
的确还活着。
青棠害怕极力,很想回屋里去,但她心善做,不到见死不救。
与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回屋内搬到床上,之后在油灯里多插了一根灯芯点燃,让屋里亮堂一些。
借着火光,她看清这人满脸脏污,靛蓝色衣衫被血浸染,左臂的伤口潦草地包扎过,经过折腾又渗出鲜血。
青棠顾不得周身泥水,赶紧到灶间生火烧水,又翻找出一些布条来帮他包扎伤口。
细看左臂上的伤,伤口处赫然插着半截断箭,她不敢贸然拔出,等天亮去找王伯来瞧瞧。
王伯是走乡药郎,家就在村子里,但他常年在外游走,只在过年前后回家居住,现在正好在家。
水热后,青棠打湿帕巾,轻轻擦去这人面上的泥水草叶,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瞧着很是俊朗。
大约是流血太多的缘故,这人面色苍白,给他包扎清洗都没醒来,此外检查身上其它伤口时,还发现一把短刀、一块玉佩和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庆王府”三字。
庆王府?这人是京城来的?
救人要紧,她没有多想,将这些东西包好放在枕头下,等人醒后还给他。
忙活了许久,天色已蒙蒙亮,青棠累了一身汗,简单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赶紧出门去寻王伯。
刚走上大路,就远远看见王伯背着药篓朝大山方向而去,她忙追过去喊道:“王伯,王伯……”
王伯回头见是青棠,便停下步子,这丫头当年被捡回来水土不服,还是他给治好的。
他笑道:“是青棠啊,这么早?”
青棠喘了两口气,擦擦额角的薄汗,着急道:“我家有个病人,劳烦王伯去瞧瞧。”
“你家啥时候多了个人?”王伯嘴上问着,步子却向她家拐去。
“捡……捡来的……”青棠实话实说。
王伯闻言不禁皱了眉头,这年头外面不太平,若是捡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说不定会惹上麻烦,这丫头心地纯善,不一定能想到这一层,暗自为她担心起来。
很快到了青棠家,那个人还没有醒。
王伯检查了伤势,周身伤口并无大碍,只有臂上的箭头需拔出来,他游走乡间,什么疑难杂症都瞧过,这点伤不在话下。
他让青棠准备剪刀、酒和干净的布,手上动作干净利落,拔剪头时男子醒了一瞬后又疼晕过去。
青棠在边上看得脸都白了,心跟着一跳一跳的,这得多疼啊。
“好了,回头你去山根下采点仙鹤草,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王伯洗净双手,又叮嘱道:“你看他这身衣服华贵无比,绝非寻人能穿,拔出来的箭头也是官兵所用,这个人身份不简单……等他醒了就赶紧让他走吧,咱们小门小户的,最好别惹上什么是非。”
青棠觉得王伯说得极有道理,京城庆王府的人能出现在偏僻小山村,事情一定不简单。
说话间,王伯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人应该没事了,我采药回来再过来看看。”
青棠拿出一些铜板和两条腊肉算作诊金,王伯不收。
“我和你爹是自小的交情,他虽不在了,你还是我侄女,哪儿有要侄女钱的道理。”
青棠执意要给,王伯推辞不过,拿着一条腊肉走了。
依照王伯的交代,青棠出后门到山脚下采了些仙鹤草洗净捣碎。
但怎么敷是个难题,大伤口处理好了,可周身还有小伤口,敷药难免要有肢体接触。
这让她有些犯难。
从前爹和怀生在世时,天热的时候也会脱掉上衣,赤膊干活,每每看到这情景她都会找个借口躲起来,后来娘发现她的不自在,才开始让爹和怀生注意起来。
一起生活多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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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尚且如此,何况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她有点后悔让王伯离开了。
但人还得救。
青棠硬着头皮去解开那人的衣带,甫一上手,男子猛然睁开眼睛,未受伤的手掐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全然不像受伤之人。
“你做什么?”
他视线锐利,戒备地盯着青棠。
青棠被突然其来的喝问骇一跳,本能地将手往回收,男子却紧抓不松。
显然是对方误会她了,可她没有生气,见人醒来反倒觉着辛苦没白费,轻而柔和地解释道:“我给你敷药,你伤得很重。”
男子发觉她并无恶意才松开手,挣扎着想要起身,问道:“昨晚是你救了我,多谢……敢问姑娘姓名,日后定会重谢。”
“你不能动,伤口又要出血。”青棠见缠在左臂上的布条被血洇红,赶紧按住他,“我叫青棠。”
“多谢青棠姑娘。”男子点头致谢,大约牵扯到伤口疼痛,额头起了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方才多有得罪,请姑娘继续。”
青棠继续去解衣带,手上动作很轻,先是外衫,继而中衣、亵衣陆续被解开,男子精壮有力的胸膛暴露在外,让她有些耳根发红。
这人看着清瘦却并不单薄,肌肉匀称结实,皮肤莹白细腻,不像乡下人那种常年在外劳作,被太阳晒得如古铜一般的黝黑肤色。
伤口印在身躯上,像砍柴时在树干上留下的痕迹,十分可怖。
男子经过半夜昏睡,已清醒许多,环视四周才知身处农宅之中,屋内陈设简单家具老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姓楚,名珩,字平江,是安国公府世子,不久前奉旨随庆王去往钱塘公干,路上遇到刺客,他与庆王互换衣衫引开刺客,带伤奔袭两天两夜,最终坚持不住晕倒在了这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这个女子,青布衣裳洗得发白,头上插着木簪,发髻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包住,耳边垂落的发丝随着手上动作而轻晃。
草药敷在身上,清清凉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女子柔软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接触,他十分不惯,索性闭上眼睛。
青棠只顾低头敷药,并没有察觉伤者的异样,但安静的氛围让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开口问道:“你的东西都收在枕下,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楚珩掀开枕头,果然东西都在,尤其那块玉佩,是御赐之物,价值不菲。
青棠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从京城来的吗?等你好了或许可以找人搭伴回去。”
楚珩微微诧异,她怎么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看向木牌时他明白过来,这女子大约识字,但只有“庆王府”三字也不能表明身份。
他沉吟片刻已想好说辞。
“在下名叫平江,是京中庆王府侍卫,奉命外出遇匪负伤,多谢姑娘相救,日后必会重谢。”
青棠听到“庆王府”三字能和木牌上对应,心中松了半口气,他没有说谎,像是个实诚人。
为他敷好药,将衣襟虚虚掩好,又拉过被子盖上,才说道:“王伯说得不错,你果然是高门出来的人。”
楚珩立即警惕起来,“还有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是给你看伤的郎中。”青棠听出语气中的戒备,补充道:“放心,他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楚珩不敢轻易相信,眼下重伤行动不便,贸然离开只有死路一条,权宜之计是在这里养伤,等自己人来找。
主意已定,他再次开口,“青棠姑娘,我现在不便行动,需留在此处养伤,但我此行机密,还望姑娘不要告知他人,日后必有重谢。”
这是他第二次承诺重谢。
山村民风淳朴,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早已成习惯,所以对他说的重谢,青棠不在意,也不指望。
若留他常住却是不敢,但此刻拒绝一个柔弱之人,她又于心不忍,只淡淡点头回应。
太阳已高高升起,早饭还没吃,忙碌了一晚,青棠又饿又累,去往灶间烧水煮粥。
楚珩没得到明确回答,终是心存疑虑,但也无办法,说话耗去大部分体力,精神不济阖眼休息。
朦胧中脚步声近,掀开一条眼缝看过去,顿觉汗毛倒竖、神经紧绷。
那姑娘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朝他走来。
2. 乌毛蚕
方才楚珩连着道了三次谢,请求收留时言辞恳切,青棠便觉得这人不坏。
他又重伤,独自离开怕是要死在外面,这年头活着不容易,青棠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暂时留下他。
留下他,不仅仅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她细细思量,手里还有些散碎银子,吃喝不成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对村里人解释这人的来历,听这人刚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愿别人知其身份,要编个由头才好。
编个什么由头呢?
青棠边忙边想,一时拿不定主意,趁着熬粥的功夫去蚕房看蚕子,有几颗已经瘪下去,刚孵出来的乌毛蚕正往笸箩边缘爬。
估摸今日蚕子能全孵出来,她赶紧出后院摘了一把新桑叶回来。
乌毛蚕口小,吃不得大桑叶,需将桑叶用干净的刀切成细细的丝才行。
今年是青棠第一次独自养蚕,拿起菜刀才想起娘以前切桑叶时,总要先用酒将菜刀仔细擦干净。
酒还在卧房里,王伯给伤者疗伤时用来着,她担心蚕饥,想都没想就拎着菜刀进去拿。
楚珩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误认为青棠想要谋他性命,登时紧张起来,手持短刀挺起上半身做防御状。
青棠疑惑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珩不见她有其它动作,方觉自己想错了,眼底的狠戾渐渐消散。
二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彼此。
这还是楚珩第一次瞧清楚这女子的容貌,眉若弯月,面若芙蕖,粉黛不施,温婉自然,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现在正满含不解,一副娇憨情态。
他松了口气,收起短刀,随便扯了个慌。
“哦,没什么……做噩梦了……抱歉。”
“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青棠浅浅一笑,脸颊上陷出两个小窝。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楚珩不知怎地想起这几句诗来,觉得用来形容眼前的女子十分贴切,忽而又觉这样看着人不好,眼眸一低将目光错开。
他还是头一次离除了母亲、乳母以外的女子这么近。
楚珩年少时便父亲驻守北地,父亲身故后,圣上念及安国公府子息单薄,下旨召他回京任职。
祖父指望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故待他极严,他也洁身自好,现今二十有三,连个近身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适才那样直视她,实在于礼不合,想及此处,他又说了声:“抱歉。”
青棠朝他笑笑,并不知他因什么抱歉,心里惦记着乌毛蚕,没功夫去揣测,只觉这人怪客气的。
拿起酒坛边走边打开,醇香弥漫,让她想起爹来。
爹在世时,日日劳作辛苦,晚饭时总爱小酌两杯解乏,那时家里常备着酒,爹去世后,家里再不曾备过酒。
她尝了一小口,辛辣直冲喉头,呛得直流泪咳嗽。
这坛酒是为上坟准备的,爹一辈子不舍得喝好酒,她特意去镇上打了一坛贵的,不想此时派上用场。
桑叶切好后饭也熟了,青棠端着粥和咸菜进屋,扶起楚珩靠在床头,盛了粥要喂他。
“多谢,我自己可以。”楚珩左手不能动,用缠着布条右手接过碗,却不喝。
青棠夹了些咸菜给他,自己低头慢慢吃起来。
楚珩在她靠近时闻到一股草木汁清香,又见她指尖染上翠绿色,才知方才错怪了她,她拿菜刀只是为了干农活。
又见她喝了粥,才敢放心喝粥。
饭吃得鸦雀无声,沉默略显尴尬,正好试探试探她,他轻声问道:“敢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界?”
青棠回答:“荷花塘。”
楚珩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回忆着舆图和自己来时的方向,又问:“可隶属于会稽郡?”
青棠自打到这里就没离开过,只听村里人说起过会稽郡,回答道:“会稽倒是离这里不远,沿大路走到三界镇,再向前可到会稽。怎的?你要去会稽?”
“不,就是问问……”楚珩恐她胡乱猜测,转移话题:“怎么不见姑娘家人?”
青棠放下碗筷,沉默一瞬如实回答:“爹娘……都死了。”
她没提怀生,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介绍,若怀生还活着,他们早该结为夫妻,或许还会有个孩子。
虽然怀生性子恶劣,她并不喜欢,但总好过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
楚珩忙道歉,戳到别人伤心事总归是不好。
青棠没有回答,收起碗筷出去,又拿进捣碎的草药。
楚珩有了些力气,说道:“我自己来,劳驾姑娘回避。”
男女授受不亲,之前是不得已,再不能辱没了姑娘清白。
“好,有事叫我。”
青棠放下草药,到灶间刷碗,之后又去看蚕子。
蚕子已全部孵出,用羽毛轻轻扫到大扁里,又切些桑叶到里面,看着通体乌黑、细若蚂蚁的乌毛蚕精神地啃着桑叶,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条蚕就能结出一个蚕茧,今年会有好收获。
高兴之余又不免有些犯愁。
一张蚕子是一两,可分得十大扁,蚕小时吃不了多少桑叶,待三眠分扁后,夜里要起来两三遍,桑叶一担一担挑进门都来不及,有得累人呢。
青棠想左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咬咬牙便能坚持过去,就盼着今年蚕茧行情好,多卖些银钱,手头也宽裕些。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来到卧房,刚伸手推门,想了想还是轻敲了两下。
“进。”
屋内传出楚珩虚弱的声音,他已敷完药,正无力地躺着,外衫脱下堆在一边。
“劳烦姑娘将衣服烧掉,免得……”他说话很是费力。
“我省得,免得人看见,你好好休息。”
青棠没让他说下去,王伯已经提醒过她,处理掉这些痕迹也是为了自己安全,说罢便抱了衣服掩门出去。
刚到灶上,院内响起一连串喊声:“青棠?青棠?在屋里吗?”
只听声音就知是谁,邻居陈桃花。
青棠隔着窗户朝她招手:“桃花,这里!”
陈桃花虚长青棠两岁,男人叫罗水生,与怀生是同一太公的孙子,论辈分青棠该唤她一声嫂子。
她小腹高高耸着,里面正揣着第三个孩子,提着两条鱼来到灶房,爽快道:“给,刚打上来的,我第一个想着给你送来。”
青棠推辞道:“你身子不方便还特意跑一趟做什么,你家人口多,留着吃罢。”
“家里够吃。”陈桃花把鱼往她手里送,又问:“你今年养了多少蚕?”
青棠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鱼挂起来,笑着回答:“一两蚕子,多了怕看顾不过来。”
“也是,养蚕可是个辛苦活儿。”陈桃花碰碰青棠的胳膊,“罗婶子都去了大半年了,你也不想想寻亲的事?”
青棠摇摇头。
“你今年才十九,真打算守一辈子望门寡呀!”
这话陈桃花劝过青棠许多次,青棠总是以罗家对她有恩来推脱,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寻亲,但天下之大,她毫无头绪,再者手头的银钱连路上的食宿都不够。
还没等青棠开口,陈桃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自钱塘来,又识文断字,说不定是钱塘富贵人家丢的女儿,你去找找,没准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到钱塘寻户好人家嫁了也行,总好过在这穷山沟里……”
她压低声音,“下沿山李家可打听你好多次了,想找媒人说亲,他家四个儿子打光棍,我看就是惦记着你这点家产……”
这个李家青棠知道,李家大郎李福今年二十有五,虽说长得周正,可一开口就脏话连篇,甚至说些荤话来取乐,让人感觉粗俗不堪。
她想,若真有媒人上门来,就推说自己还有三年孝要守,且走一步看一步。
陈桃花又说了许多劝她离开的话,她耐着性子听完,末了只回了句:“我走了没人上坟。”
“你呀!就是死心眼。”陈桃花见青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伸出食指戳她额角,“罗家是救了你,这些年你为他家当牛做马早还回去了,这点家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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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应得的,不如趁早卖了离开。”
几年光景在青棠脑中匆匆掠过,到罗家的这几年,罗母的确是将她当婢女使唤,但罗父待她不错,每年过年都给她张罗新衣新鞋,她永远感念这份恩情。
陈桃花见劝不动,岔开话题:“你家桑叶今年长势如何?”
青棠这才明白了她的来意,东拉西扯半日原来是打桑叶的主意,怪不得殷勤送鱼。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她家的重活都是陈桃花的男人帮着干,平日里他们一家也多有帮衬,有来有往关系才能长久,于是她主动说道:“我只养了一两蚕子,桑叶是吃不完的,左边靠山那两棵树你采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婆婆养了三两,想想都要累死人……”陈桃花高兴起来,她身子重,坐在竹椅子上歇息,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又见灶堂前堆着一堆衣物,好奇道:“家里有客人?”
“没有……”青棠对她没有戒备,但下意识否认。
陈桃花了解青棠是个实在的,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指着衣服揶揄道:“骗我,这是谁的衣服,偷偷藏男人了?”
青棠见瞒不过去,但也不能以实情相告,随口编道:“是……是我表兄的。”
这回答反而勾起陈桃花的好奇,笑问:“罗家并没有什么亲戚,哪里来的表兄,快从实招来。”
“是……”青棠暗吸一口气,继续编下去,“是以前的表兄,上次赶集恰巧遇到。”
“呦,怪不得刚才和你说寻亲的事你不理,原来是找到了。”陈桃花忽而不再玩笑,认真道:“他可有凭据?别是骗你的。”
“早就联系上了,他在会稽高门里当差,犯了错被主家打,回来养伤……”青棠越说越心虚,把衣服塞往灶堂里塞,又补充一句:“等伤好了他就走,你别同别人说。”
“放心,不说,你还信不过我?”陈桃花笑着答应,心里却因火舌舔舐衣裳干着急,忙制止道:“这么好的料子,怎么就烧了?。”
“已经脏了,也破了……”青棠看着衣服燃起来。
“真可惜……”陈桃花感慨着,那外衫是上好的浣花锦,她在会稽的布料店里见过,听闻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是她这辈子不敢肖想的东西。
这么好的料子说烧就烧,当真是可惜,衣料没破的地方裁裁剪剪,还能给孩子做件小衣、小鞋。
她只想着布料,也不去追问“表兄”的事,心生一计,说道:“青棠,你把鱼养起来,死了就不新鲜了。”
青棠看看鱼鳞上的水都快干了,赶紧拎着鱼到院子里打水养鱼。
陈桃花将外衫掏出来拍掉余火,卷了藏在衣服里,用脚尖将地上灰烬往灶堂口踢踢,免得青棠看出来。
又朝青棠说了句“我去看看桑树”,从后院离开。
青棠应了声,忙着手中活计,并没注意陈桃花的举动。
一番忙碌,她累得腰酸背痛,又喂了一次蚕后才得了空儿躺在竹椅上休息,随手拿过一片桑叶遮在眼睛上。
新舒展的桑叶金黄娇嫩,照在太阳下,连阳光都是新的,及桑叶成荫时,漫山遍野都将是一片油乌乌。
青棠一会儿想对陈桃花的说词合不合适,一会儿又盘算把帐子挂起来,以免蚕被蚊虫叮咬,还要放几个鼠夹,防止老鼠偷蚕吃……
谁知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她一夜未睡,这会儿困得很,但心里装着事,睡得并不踏实。
旺来赶着鸡回来时已是晌午。
青棠拍着它的头夸奖了几句,爹娘刚去那会儿,多亏这黄耳狗与她做伴,给了她不少慰藉,如若不然,她真不知道要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圈鸡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鸡窝里看看,里面竟然躺着四个大鸡子。
俗话说“春暖花开、鸡下蛋快”,这是今年第一次捡到鸡子,青棠高兴,喂给旺来两个。
收好鸡子,她去卧房看伤者,却瞧着他似乎不太自在。
楚珩已经醒来,眉头紧蹙面色微红,犹豫良久才艰难启齿:“青棠姑娘,在下内急……”
3. 难为情
啊?内急?
青棠双手紧捏在一起,不知所措,她不是没伺候过人,罗母生前卧病在床许久,都是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但罗母是女人,眼前人是男人。
这可如何是好?
虎子倒是先成的,可他不能行动,总不能帮他吧。
楚珩知道这是为难的事,说道:“我自己来,劳烦你扶我坐起来就好。”
青棠拿出虎子放在床上,依他的话将他扶起后背过身去回避。
楚珩艰难起身坐定,扭动几下也没能将裤子褪下,反倒出了一身虚汗。
青棠听着窸窣的声音,猜测到他行动困难,也憋得难受,不忍道:“还是我帮你吧?”
良久,才听得微弱却短促有力的一声“嗯”,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
青棠确定裤子的位置后闭上眼睛,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把裤子往下褪。
楚珩调整好姿势说道:“可以了,劳烦姑娘回避。”
一番折腾费去许多精神,此时腰使不上力,青棠刚松开手他就要倒,没办法只能让她帮忙支撑身体。
“我闭上眼睛,你开始吧。”青棠说着侧过身去。
楚珩将虎子放好,尿液排出,小腹紧绷的力道骤然消散,顿觉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青棠听着水声簌簌,别提心里多别扭,掌心沁出一层细汗,大气不敢出,后悔没有将耳朵也堵上。
所以在听到他说“好了”之后,赶紧伸手帮他整理。
但目不能视,手朝着记忆的方向伸去,指尖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随后虎子被塞到掌心。
青棠堪堪反应过来碰到了什么,腾得羞红脖根,不管其它,提着虎子快步出去。
楚珩尴尬至极,躺回床上浑身不自在,干脆闭眼装睡。
稍微冷静后,他想也许她是故意的。
方才让她处理衣裳的时候,他把玉佩卷在里面来试探,若她不是贪财之人,必会将玉佩送还,然而并没有,可见她有贪图之意。
虽然自己只说是个侍卫,可她不见得信,偏僻山村的农女,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与他发生点什么便能攀附,再做出些欲迎还拒的姿态引他上钩,这种手段是高门里惯见的。
这事算不上新鲜,也算不得难办,以后若她纠缠,多给些银两打发掉也就是了。
若银钱解决不了,那就只好杀了她。
屋外,青棠将手搓洗到发红,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怎么就这么寸,偏偏摸到了那里,早知这样,就是让他便溺在床上也不会帮他。
她捂着脸蹲了好一会儿才将这股子羞怯劲压下去,之后还是端着热水进屋,方才瞥见他亵衣里的伤口,血渍混着草药汁,被汗水冲淡,黏黏腻腻,看着好不难受。
她喜洁,受不了脏污,以前做完农活,再累也要收拾干净再休息。
她不看他,只轻声说道:“擦擦身子吧。”
“多谢……”楚珩拉过被子盖住下身,他也有此意,只是刚才的事让他不好开口。
为了避免再接触,他只让青棠打湿手布巾,坚持自己擦,不小心碰到伤口,渗出丝丝鲜血,又是阵阵疼痛。
青棠看到鲜血,担心他的伤势又要眼中,拿过布巾说道:“还是我来吧。”
楚珩本不愿,可现实情况不允许他逞强。
接触在所难免,青棠已经不那么紧张了,手上动作很轻,清理掉草药,擦去汗水污渍。
柔软的布巾轻轻拂过肌体,触碰的感觉很微妙,酥酥痒痒,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女子窈窕的身形近在眼前,楚珩闭眼不看,却有丝丝缕缕的女子体香钻入鼻息,他又屏住呼吸。
黑暗中听青棠说道:“刚才有邻居来,问起你,我说你是我表兄。”
楚珩点头,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只能客随主便。
青棠继续说:“我还说,你是因为犯了错被主家责罚才来这养伤的,你且安心住下,等伤好再走。”
楚珩一怔,睁眼看着认真为他擦洗的姑娘,这是答应让他留下来了?
还以为她这么久没回答,是在想如何拒绝,或者在想要他如何报答,他有些不相信,静等她提条件,却没了后话。
他试探着说道:“多谢姑娘收留,日后定不会亏待姑娘,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青棠闻言,眼神带上一丝不悦,对方又说酬谢的话,分明是看轻她,认定她救人是有所图。
她手上动作不再小心,冷声道:“你以为我救你是图钱财,你们京城来的人未免太功利了,活生生的一条命,怎么能不救,昨晚就是猫儿狗儿倒在家门口,我也会救。”
楚珩被说得面色发红,不知说什么好,习惯了京城的尔虞我诈,反倒怀疑起天下还有没有纯粹的善良。
施恩不图报、为善不求名,她看起来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是自己多疑了。
他打消了询问玉佩去向的念头,也为刚才想杀了她的想法自责。
二人不再说话。
终于,在漫长的煎熬中,青棠端着水盆出去,而楚珩周身也舒爽起来。
午饭,青棠特地用滚开的米汤冲了一大碗鸡子花端给楚珩,对体虚的人来说,最是养人。
楚珩看着碗中的鸡子花在乳白色的米汤中翻滚漂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不远处的青棠依旧只吃稀粥咸菜。
浅尝一口,温热滑嫩入喉,直熨贴到心底,他更加愧疚,自己恶意揣测竟是辜负了这番好意。
吃完饭楚珩睡过去,青棠拿起未缝完的衣裳挨窗坐定,
这两年她长得快,衣裳不是短就是瘦,每年都要改上两三次,手里这件已洗得发旧,与接上去的布料是两个颜色,新旧搭配,瞧着怪不好看的。
今年没有大开销,等卖了蚕茧就做一身新衣。
青棠时不时地向外望望,盼着王伯回来,她已将怀生的旧衣翻出洗净,只等王伯来了帮忙给伤者换上。
荷花塘不大,蚕时忙起来,男人在田畈里,女人守着蚕房,村里更无人,安静到只闻鸡鸣犬吠。
屋内亦十分安静,青棠望望床上躺着的男人,虽不说话,但也让这家里多了点活人气。
她想起陈桃花的话,或许该考虑婚事了,李家肯定不行,最好能招个夫婿回来,不用像桃花那样受婆家的气。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青棠看过去,那人似乎睡得很香,乌发如墨般散落在枕衾间,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浅淡。
温润的睡颜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心下感叹,生得真好看啊,要是能招个这样的夫婿,这辈子也值了。
但很快她就收回目光,打消了痴心妄想。
他是什么人,是可能带来麻烦的人,等他伤好后就赶紧让他走。
想起刚才那个差错,她还是不自在,好在这人没提起,就当没发生过。
她逼迫自己想些别的,比如今年的蚕茧价格、桑叶价格,等赶集的时候再买些米面之类的。
楚珩小憩一会儿便醒来,周围静悄悄的,以为房中无人,睁眼侧目,见青棠坐在窗前缝衣服,趁着针线穿过衣料的功夫向外望一眼,而后目光又落回针线上,像是在等谁。
潋滟春光照着一张柔和的侧脸,她坐在那里温婉娴静,秀丽端庄,透着恬淡自然,宛若从画中走出的淑女。
淑女头颈微动,楚珩赶紧阖眼假寐,喉结一滚,懊悔多看这几眼,实在不合礼数。
青棠见他似乎动了,但不见人醒来,料想他是伤口疼痛不能安眠,更盼着王伯早些归来给他看伤。
又喂过一遍蚕后,王伯背着药篓进院,看了楚珩的伤情,确定无碍后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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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些草药,细细交代如何使用。
青棠留王伯吃晚饭,王伯将她拉到外面小声说道:“近来注意些,这人看着非凡,或会有人来寻,若是他同伴还好,若是仇敌的话就麻烦了。”
青棠将这人的来历及对陈桃花说的措辞,全都告知王伯,又说道:“我瞧着这人十分客气,不像是坏人。”
王伯并不认同,“知人知面难知心,他的话不能全信,尽快让他离开,我明日外出远游,你自己需多加小心。”
青棠应下来,但想到那人伤势不轻,实不忍心现在就说让他离开的话,姑且收留几日再说。
晚间青棠在灶间支了小床就寝,以前她也住在这里。
罗家只有两间卧房,罗父罗母一间,怀生一间,他们想着二人早晚要成婚,没有必要再起屋建房,就将青棠安排在灶房,这一住就是八年。
怀生死后,娘受不了打击身子垮下去,她为了照顾娘便和娘一起睡,再后来,两间卧房只剩下一间,另一间改成了蚕房。
时光匆匆,物是人非,八年时间一转眼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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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常年习武,身体底子好,第三日就能自己起身,第六日能拄着棍子下地行走。
此时蚕已二眠。
养蚕讲究极多,要供蚕花娘娘,贴蚕猫图,对蚕不可说虫,要称蚕宝宝,不可说蚕爬,要说蚕行。
蚕时最忌老鼠,老鼠吃蚕,所以猫在这是最重要。
青棠家虽没猫,但旺来会捉老鼠。
村子里依旧简静,楚珩站在院子里就能将全村看遍,此处三面环山,一条河流贯穿全村,十几户人家沿着水势迤逦散开,可见平旷阳气。
乡野偏僻之地,刺客不一定能找来,同样他的侍从不一定能找来,他决定再等等看。
那次尴尬之后,楚珩以为这女子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不想她却没有。
不仅没有,话也少得可怜,每日来来回回也就是“我出去了……我回来了……”,说得最多的莫过于“吃饭吧”。
刚开始,一日三餐几乎都是稀粥咸菜,直到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到灶房寻吃食被青棠发现后,饭食改为米饭,也多添了一道时蔬。
似乎她是善良的,似乎是他想错了。
可玉佩的确不见了踪影,若是这女子有耐心,想放长线钓大鱼,也不无可能。
无人时,楚珩依旧目光沉沉,保持戒心。
青棠不用伺候他便溺,也松了口气,委婉问他日后的计划。
楚珩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不敢贸然行动,搪塞道:“事未办成恐主家责罚,我需在外躲几日,姑娘之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青棠摆摆手,“记不记得都无所谓,我只怕你久不归家,家人不你的消息会担忧。”
“我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有今日没明日的,家里人都知道。”
楚珩身体好了,声音也清亮起来,话音不徐不急,泠泠似山泉流淌,粗布衣裳虽不合身,却难掩其身材挺拔、容颜俊朗。
青棠悄悄叹了口气,谁的生活都不易,她不好再赶人,但提出互换住处,又将他盖过的被褥拆开,用背篓装着被套和衣裳到溪边清洗。
今日是个大晴天,金灿灿的油菜花在太阳下亮得晃人眼,她随手折了几朵簪在鬓边,惹来蝴蝶一路相随。
近来雨水多,溪水涨起来,淹没了边上的石头。
青棠笑盈盈地撩了两下水,吓跑水中的鱼儿,惊起几只鹭鸟。
水晒了半日,温度刚好不冰手。
卸下背篓放在踏跋石上,拿出被套打湿,用棒槌不紧不慢地捶着。
洗完被套洗衣裳,一个不小心棒槌没放好,掉进溪中顺水飘走。
她刚想下水,棒槌就被一个人捞去了。
4. 苦汤圆
李大郎李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脱了鞋就跳进水里捞出棒槌,咧着嘴朝青棠走来,一副邀功的模样。
“多谢!”青棠没看他,接过棒槌低头继续捶衣裳。
李福拧着浸湿的衣摆,一点点向青棠靠近,“妹子洗衣裳呢?”
明知故问,青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福见她不搭言,接着套近乎,“妹妹今日穿的衣裳真好看。”
“我日日都这样穿。”青棠睨他一眼,真是没话找话,她还在孝中,日常只穿素衣,素衣能有什么好看的。
“人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李福抖着衣摆继续说道:“妹子今年多大了?”
“关你什么事?”青棠语气不咸不淡。
“妹子一个人怪孤单的,我给妹子说个人家可好?”李福说完就伸手去摘青棠发髻上的油菜花。
“不用你操心。”青棠向背篓挪挪,避开他的手。
李福又凑近些,笑嘻嘻地说道:“你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青棠不想与他纠缠,加快手上动作,想尽快洗完离开。
李福恍若未闻,“你早晚要嫁人,不如嫁给我,我娘说了,过些日子就找媒人到你家提亲去。我娘还说,以后把你家房子重新翻盖,多盖出两间来,一间咱俩住,一间给爹娘住,一间留着养蚕。你家桑树多,蚕吃不了就卖钱,哦,不对,以后那是咱家……”
青棠听着只觉可笑,李福张口闭口离不开他娘,自己没有半分主意。
李福的娘她见过,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天生一副刁钻骨像,面皮干瘦,两颊无肉,笑时整张脸变得尖细促狭,配上两只招风耳,活脱脱一副老鼠面相。
李福娘精明过了头,可惜托生成女身,若是生成男子,一定是个好账房先生,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都崩到人脸了,她哪里是想结亲,分明惦记罗家的家产。
青棠狠捶了几下衣裳,水珠溅到李福脸上。
“你胡说什么?谁说我非要嫁人了?”
李福抹了把脸,不退反进,“你早晚要嫁人,嫁给别人不如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
说着就要去拉青棠的手。
青棠没想到大白日的他就敢动手动脚,用棒槌护在身前,“你做什么!快走,不然我喊人了。”
“别生气嘛,让我看看你的手腕有多细,我给你打个镯子……”李福一手拨开棒槌,一手握住青棠手腕向自己怀中拉。
青棠将手回抽,但到底是力气小挣脱不开,正要大呼求救,旺来一口咬在李福脚踝上。
李福又惊又痛,胡乱往旺来身上拍去,刚扬起胳膊胳,便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青棠惊魂未定,见李福被绊倒在地,双手反剪扣在后背。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楚珩,他按着李福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徒!”
李福见来人长相斯文身形清瘦,并不惧怕,挣扎两下问道:“你是谁?多管闲事!”
楚珩不假思索:“我是她表兄。”
“放屁!罗家那儿还有亲戚……哈哈,我知道了。”李福啐了一口,看向青棠,“一定是你这丫头不正经,爬灰养汉,气死你娘,现在又藏个小白脸在家里,真不要脸……”
没由来的话如一盆脏水,猛地朝青棠泼去。
青棠性子温和,从未与人吵过架,不会像陈桃花一样指着人鼻子骂十八辈祖宗。
眼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千般委屈堵在胸口,又气又恼,偏偏不知要从哪句话开始辩驳。
李福突然“啊——”得一声大叫,后面要说的话生生被截断。
楚珩的大掌钳住他的脖颈,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头就会拧掉。
“你这种败类,死不足惜!”
他面色阴沉,眼底蕴着杀气,说话间加重手上的力道。
李福这才意识到这人不好欺,眼神变得惊恐,双手握着楚珩的手腕,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青棠回过神来,上前拉住楚珩,急促道:“别伤他,出了人命要坐监牢。”
经她提醒,楚珩也意识到这里不是京城,他现在只是白丁之身,伤人性命不好收场。
他转向李福,“今日且饶你性命,若再让我听到污言秽语,就割了你的舌头。”
随后在李福下颌狠劲一捏。
只听“嘎巴”一声脆响,李福下颌脱臼,嘴再也合不拢,连滚带爬地朝村里跑去。
人影消失后,楚珩回望青棠,她还木在原地,面如土色。
他捡起油菜花,摘掉破碎的花瓣,重新戴回她鬓边,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青棠受惊吓时没哭,可被人一安慰,反倒愈发委屈,心口一酸,睫毛颤动,几颗豆大的泪珠从面上滑落,掉在脚下石板上洇开。
她不惯在外人面前流泪,一把抹掉水痕,去收拾背篓。
洗完的衣裳太沉,背篓往身上背时一下没站稳。
楚珩上前扶住她,接过背篓,“先回家。”
青棠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楚珩走。
不堪的言语萦绕耳边,每一个字都如针一样扎在心上,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李福会这样说,自己清清白白,爹娘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李福凭什么这样说。
也恨自己窝囊,赶不上话儿去,没把李福骂个狗血淋头,由着他作践自己,作践爹娘。
若爹娘还在,不用外人帮忙就会把李福赶跑,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受欺辱。
青棠想爹想娘,恨不得下去找他们,心里苦得像黄连一般:爹、娘,你们好狠的心,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酸楚一阵阵涌入眼眶,她真想好好大哭一场,又不想楚珩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终于回了家,到了一个熟悉安全的环境,青棠一头扎进房里,扑到被褥上呜咽起来。
低低地啜泣声穿过门板,落在一人一狗耳中。
楚珩和旺来互相看了看。
楚珩犯了怵,他连女子都没接触过几个,更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哭泣的女子,但让她继续伤心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旺来用鼻子拱拱楚珩的腿,又抬爪子挠挠门,示意他进去看看。
楚珩踌躇片刻,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和道:“青棠?蚕饥了。”
他没有直接去关切,而是找这个借口,农家养蚕是大事,耽误不得,青棠听了一定会出来。
果不其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青棠已擦干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
也不看楚珩,只在旺来头顶摸了两下,赶紧去蚕房。
可大扁里已铺满桑叶,角落里还存有一担,抬眼看向院中,衣裳被套也已晾晒好。
原来他编谎诓自己出来。
青棠感觉自己被骗了,心中却悄然多了一缕异样的温暖。
一种被关心,被惦念的温暖。
楚珩见她神色不佳,但心她再回屋哭泣,补了一句:“旺来饿了……”
青棠抿住嘴角,多么笨拙的借口,旺来饿了会自己找吃的,从没让人操心过。
她神色未变,可眼尾漾开的笑意藏不住,到灶间拿出上元节剩下的糯米粉和糖馅,准备包一锅汤圆,感谢楚珩及时相救。
楚珩都看在眼里,目的达成,心情舒畅许多。
饭桌上,青棠郑重道谢:“今日的事,多谢你。”
“不必,你也救过我。”楚珩又问:“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青棠使劲摇头,“这是头一次,那人叫李福,是个无赖……你吃吧,我累了,去休息会儿。”
楚珩阻拦:“吃些东西再休息。”
青棠哭了半日,一点胃口也没有,起身要走。
楚珩咬了一个汤圆,赶紧吐出来,皱眉道:“怎么是苦的?”
青棠闻言驻足,并不相信:“怎么会?汤圆是芝麻糖馅,又淋了桂花酱,怎么会苦?”
楚珩又吃一口:“是苦的,不信你尝尝。”
青棠看他表情的确像吃了苦东西一样,半信半疑地端起碗尝了一个,甜滋滋的味道很好。
“骗人!”
她说完,忽而明白了什么,抬头去看楚珩,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原来他是用这种方式来让她用饭。
青棠又想哭,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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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过了,暖暖的又涩涩的。
她吞了两个汤圆压下情绪,缓缓将往事道来,其实她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这些事,但她不想让他误会。
“……我虽不是爹娘亲生的,但他们有恩于我,就是我的亲爹娘……李福的话你不要信,他看我无依无靠,又是外乡人没有亲戚,惦记着这点产业……”
楚珩感念她身世可怜,安慰道:“混账的话我自然不信,我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放心,有我在,以后他不敢来。”
“可你走了以后呢……”
青棠这句话,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又觉得如此说好似在挽留他,咬咬嘴唇挤出个笑容,找补道:“村里人都很好,有事会帮我……吃饭吧。”
村子里就是这样,平日里各家多有龃龉,但真有人来闹事,大家伙儿也会团结起来,爹娘人缘不错,青棠想他们肯定会帮自己。
楚珩问道:“既然这家人都没了,你就没想过去寻亲?”
青棠摇头,“桃花嫂也这样劝我,说我可能是钱塘人,可我连三界镇都没出去过,钱塘又这么大,找亲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不尽然,你说话虽有钱塘口音,却是官话,极可能出自官宦人家,钱塘官员大多是京中外派,我觉得你倒应该入京寻亲。”楚珩说着又盛了些汤圆。
青棠未回答,京城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来此贩货的商人说起京城距此千里之遥,去京城寻亲,犹如痴人说梦。
但楚珩也是出于好意,她没有反驳,将问题抛回去,“倒是你,什么时候回家?”
楚珩抬眸,玩笑道:“怎么?要卸磨杀驴?”
青棠忙摆手:“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但你在外这么久,家人和同伴一定很焦急你。”
楚珩不作声,想起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自边境归来入,圣上念及楚家军功,授他中郎将之职,执掌京师守卫。
自从在党争中站队庆王后,庆王那些不能出面的脏活累活都交由他处理,平日里积攒了不少仇家,以至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到了这里,反倒轻松许多,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梦中也会出现青棠眉眼弯弯、梨涡浅漾的模样,莞尔一笑如春风化雨。
也许是日日相对,才会有这样的梦罢,就像以前在军营会梦见行军作战一样,不用当会事。
这样的日子似乎很好,可再好也不能久留,还是要回到他的生死场中去。
连日来,周边并没有什么动静,算算日子,庆王已到钱塘,想来可以联络了。
他颔首道,“可有笔墨,我给家中写封书信。”
“我,我去拿。”
青棠进屋打开从衣橱里的小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包裹,仔细打开两层布,笔墨静静躺在里面,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轻轻拿出笔墨,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怀生。
笔墨是怀生上学堂时用的。
怀生性子急坐不住,老想着去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先生留的大字总也写不好,当得知青棠识字后,便青棠让来代写。
青棠担心怀生被先生骂又要惹爹娘生气,只得应承下来。
最终,怀生的课业荒废,索性早早出去做工,书册再无用途,娘拿去引火用,只有笔墨被她悄悄保存下来,想着以后万一用到呢。
这不,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写信是私密事,笔墨放到桌上后,青棠借着打扫院子的由头避开,却又忍不住去看窗内那抹身影。
身形高挑,温雅明俊,眉间疏冷似谪仙,抬头思考时嘴唇轻抿,茅屋草舍、粗布衣衫丝毫不减其清贵之气。
人好看,写字一定也很好看吧。
直到屋内人看过来,冲她挥挥笔,青棠才发觉自己失了神,低头扫了几下,发现落叶在另一边,转过身去又扫几下。
她两颊微微发热,心中思忖该给他做身新衣裳,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回去,如此,他的家人和伙伴见了,便知他在外没受苦,自己也算是好人做到底。
信没写完,天上飘起雨丝,阴云沉沉地一眼望不到边。
看来这雨要下些时候。
5. 裁新衣
果然,潺潺春雨时断时续地下了整整两日,人出不了门,自然也无法寄信。
蚕已三眠,如小指般大小粗细,日日都要吃掉几篓桑叶。
带雨水的桑叶采进来不能直接喂蚕,青棠在屋内牵起绳子晾桑叶,到处都是湿漉漉、潮乎乎的。
蚕饥时,桑叶来不及晾干,还要用布巾一张张揩干,她时时盼着天能晴。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乌云散尽,久违的日光漫过山川。
虽然空气还是潮湿寒凉,但青棠的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除蚕砂时忽觉腿间一热,心跟着陡然发紧。
不妙,来月事了。
无怪她这样紧张,以前每次来月事,都疼得走不了路。
家里没有闲钱请郎中看病抓药,况且每个女子都有的毛病就不算是病,罗母会煮一碗醪糟鸡子给她喝,喝完还要继续忍痛干活。
虽然现在她不用操持几口人的家务,可以安心休息,但蚕饿不得,好在家里多了个人,能担起养蚕的事来。
青棠坚持烧了饭,饭菜上桌时,她已疼得嘴唇发白,半点胃口也无。
楚珩看出她的异样,连问她哪里不舒服。
可这到底是女子的私密事,青棠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肚子不舒服……这两日晚间帮我喂蚕……”
楚珩自然不放心,追问道:“可需找郎中来瞧瞧?你怎么知道两日能好,万一严重了呢?”
“你别问了,我就是,就是肚子痛,休息一下就好……”
青棠支支吾吾,到底没说出实情,扶着桌子起身,酸胀感缠在腰腹间,抬腿都觉着费力,进屋刚躺下,疼痛就一阵又一阵地席卷而来。
因这几日外面下雨,她进进出出,鞋尖总是湿的,脚一受冷身子也跟着冷,故而这次的疼痛甚于以往,像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在肚子里刮。
小腹又凉又胀,她难受得直冒虚汗,也是咬紧牙关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都带着疼。
楚珩看她这般模样,大抵知道了病因,他听说过女子每个月都会来月信,期间不能受寒、不能劳累,但不知道会这样痛苦。
他不好意思去询问,只将饭食温在锅里,等她好些再用。
临睡前,楚珩照着青棠的样子,检查前后院是否安置停当,只是将鸡圈进鸡笼时费了好大功夫,还薅掉一大把鸡毛,被旺来嫌弃地翻了几个白眼。
楚珩喂过蚕后已是二更天,想到青棠还没吃东西,便端着饭食敲门,好一会儿也无人回应,推门而入,见她蜷在床边,水杯在小几上歪着,水流了一地。
“青棠?”楚珩大步上前扶起她。
雨刚停,到处凉丝丝的,床是冷的,被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楚珩为她盖好被子,去柴房寻木炭,翻来找去只有一点点,就全部倒进火盆里点燃,端进屋去。
青棠听到动静悠悠转醒,指指水壶,哑着嗓子说道:“喝水……”
楚珩摸摸水壶,早已凉透,于是端起粥碗喂她。
疼痛耗去青棠所有的力气,她坐不稳,只能靠在楚珩怀中。
由内到外的寒冷让青棠如坠冰窟,本能地向温暖的身躯偎去。
楚珩将人揽紧一些。
几口热粥下肚,温热缓缓驱散寒凉,疲惫趁虚而入,粥没喝完青棠睡了过去。
楚珩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动青棠也跟着动,似乎不愿离开他这片温热。
无奈,楚珩只好和衣躺在她身边,想等她睡安稳后再离开。
可再睁眼,已是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二人的睡姿可谓暧昧,楚珩从身后环住青棠,青棠则反攥着他的手捂在小腹上。
他们竟这样睡了一晚上。
楚珩身子微僵,想起身必要抽回被青棠压住的胳膊,他一点点挪动,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怀中人。
青棠昨夜倒是睡了个好觉,越睡越暖,甚至有些热,腹痛缓解了不少。
朦胧中被窝里好似有个暖炉,个头还不小的,待意识到暖炉像个人形后,她猛地坐起身来,看到楚珩的脸,心里忍不住要尖声。
暖炉成精了!
这还不是尴尬的,更尴尬的是身下鲜红的痕迹。
月事量大,蹭到了裤子和小褥子上。
真是丢死人了,她多希望再疼晕过去一次。
楚珩恍若未见,镇定道:“醒了,我去做饭,你再睡会儿。”
说罢起身穿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棠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暗自摸了一遍衣裳,完好如初。
怎么会睡在一起,分明梦里只是抱着一个暖炉。
扭捏不安中青棠换了月事带和裤子,收起脏褥子,蜷在被窝里等饭熟。
等到太阳升到丈余高,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始终等不到楚珩招呼她用饭。
想出去问问,又担心会冒失,毕竟谁也不愿意被催促着干活,加之刚才让人难为情的事,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等了许久,没等到饭菜,反见陈桃花挺着孕肚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这样着急做什么,小心肚子。”青棠已经能下地走路,扶着桃花坐下说话。
“你家这么大的烟,我还以为着火了呢。”陈桃花喘着粗气说道:“我家那口子早起过来采桑叶,见你家烟筒没冒烟,以为出了什么事,他不方便进来,便让我过来瞧一眼。我到了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没生火,烟都快把灶间填满了。”
青棠到底是一个孤女,她告诫过自家男人避嫌,不能独自去青棠家。
陈桃花说着转向院子,扬扬头示意青棠向外看,“你那表兄是富贵人家来的吧,连火都不会生,你敢让做饭,真是心大。”
青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灶房里的烟都窜到屋顶去了,楚珩捂着口鼻站在灶房门口用蒲扇使劲扇,模样十分滑稽,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陈桃花见她不怒反笑,轻轻一掌拍在她身上,“你还笑,等哪天把屋子点了,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揽着青棠的肩膀,打趣道:“我说你这表兄,对你可是真上心,舍得烧炭取暖。”
青棠这才发觉不远处的火盆,怪不得整个屋里都暖暖的。
火盆里余烬不少,大概是把家里的炭全用了,木炭金贵,农家人并不多备,只在冬日天寒时才舍得用上几回。
她有些心疼,却也无奈,楚珩自京城富贵之地而来,哪里懂得农家的精打细算。
陈桃花见她若有所思,像是察觉到什么,眯着眼问道:“啧啧,你不会也看上他了吧,那正好,不如让他入赘,你们二人亲上加亲,明年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
“你别胡说,他很快就走了。”青棠面色更红,“我来月事腹痛,他只是帮忙做饭。”
“你傻呀!”陈桃花压低声音:“咱这穷地方,十里八村也不见得能找出个模样这般俊俏周正的人来,你可得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继而她贴近青棠鬓边,轻语几句。
话未说完,青棠轻捶了她几下,深深垂下头去,回忆刚才的一幕,脸上烧得滚烫,原来男人的身子是热的,怪不得自己会将他当成暖炉。
那日,陈桃花没走,在青棠家烧饭喂蚕,收拾狼藉,又熬了一碗浓浓的醪糟鸡子,直到她男人在院外张望了两次才离开。
青棠知道,陈桃花是因着家里多出来的“表兄”故意不走,一直在那里问东问西。
可这位“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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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很重,陈桃花什么都没套出来。
旺来赶鸡回来,嗅着满院浓重的烟味,看向楚珩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愁苦。
*******
青棠的蚕养得极好,个个长得白胖,分得十大扁,吃起桑叶来如风雨之声,这其中大有楚珩之功。
蚕日渐长大,一担又一担桑叶采进来很快就吃光。
看着楚珩喂蚕的身影,她时不时想起桃花的话。
“……留下他,不答应就找机会将生米煮成熟饭……”
当初陈桃花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把她男人弄到手的,也因此,她婆婆极看上她,没少给她气受,好在夫君是向着她的。
夫妻二人恩爱,接连生两个大儿子后,陈桃花的婆婆才不再说什么,一家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青棠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她能看出楚珩以前过得不是这样的农家日子,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他留不住。
月信走后,青棠装了一背篓山货,提着一小筐鸡子去镇上卖,顺便帮楚珩寄信。
路上一切顺利,走熟悉的路,遇到熟悉的人,只是他们和她打过招呼后会聚在一起私语什么。
青棠着急赶路,没功夫听他们说什么。
到了镇上,山货一堆堆摆好,不用吆喝就围上来一圈人,春笋、菌子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并不愁卖,不一会儿背篓便见了底。
收摊去寄信,路过布店,她轻扫一眼便相中一块天水青色布料。
楚珩被救那日穿的是靛蓝色,但她觉得天青色更称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扯了一身衣裳的料子。
回到家,见楚珩将家里一切安排妥当,青棠甚是欣慰,心想家里还是有个人好,当即拿出衣料给楚珩看。
楚珩见到这个颜色,不可察觉地皱了眉,他一贯只穿黑色,少有鲜艳颜色的衣裳。
但对方一片好心,他也笑着道谢。
青棠进屋拿出竹尺,把料子往他身上一搭,“你展开手臂站好,我量量尺寸。”
楚珩依言站直,竹尺挨上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旧尺,有些发乌,棱角磨得圆润,此刻被按在身上,隔着衣料紧贴肌肤。
量到袖口,青棠的指尖难免挨到他手腕,转瞬即逝地触碰如蜻蜓点水,在心间荡开圈圈涟漪。
痒痒的感受不是不能忍受,但他还是下意识向后缩缩手臂。
“别动!”青棠专心致志,一面抬起他的手臂一面小声念叨:“布店老板算的就是准,我只不过大概比量了身形,他就知道该用多少布料。”
“老裁缝自然有准头。”楚珩喉结滚动。
继续量胸围、腰围,尺子绕到腰后时,青棠双手环住他的腰。
二人离得太近,几乎没有距离,楚珩胸膛内砰砰作响,一下快似一下,一声不落地传入青棠耳中。
乡下男人大都粗壮,
腰围和怀生的差不多,但怀生是瘦弱,他是瘦而有力。
她不禁小声感慨一句:“腰可真细。”
“你说什么?”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头猛地撞入楚珩沉静的目光中,琥珀色的眸子像一汪清泉,映着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面庞。
日光斜照进来,微尘在光里浮动,周遭变得很静,鸡在笼里休息,旺来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懒懒地打着哈欠翻个身,连风穿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不见。
仅仅是一瞬,青棠却觉得过了许久,知后觉地发现这动作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赶紧收回目光松开手,蓦然红透了耳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卷起布料去了卧房。
楚珩的胳膊还抬着,听到关门声才放下,低头闻闻衣襟,沾染了女子的馨香。
他扯扯嘴角,心想: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6. 歹念生
卧房里,青棠抱着布料呆坐了好一会儿,暗自懊恼,方才太认真竟忘记了保持距离。
不过,他模样生得可真好。
眉目温和,鼻梁挺直,嘴角上扬时带着几分暖意。
桃花嫂说得对,十里八村也没出过这样俊俏的男子。
若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吃亏。
耳根不自觉地热起来,她摸了摸,不再乱想,拿出针线笸箩,铺开布料,在上面用画粉划线。
做衣裳对她来说并不难,形制是现成的,只要按对应的尺寸画出对应的尺寸再就好划线裁剪就好。
之后便是缝制,一针一线是个慢工夫,青棠不再上山,空闲时都在屋里穿针引线。
她的针线活虽慢却细致,在村里算数一数二的,又会绘些精巧的花样,少不得有四邻八舍来讨要,她也来者不拒。
桃花嫂问她从哪里学来的花样子,她答不上来,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反正就是会画。
楚珩写的信寄出去几日了,也未收到回信。
青棠盼着有回信,希望他能早日与家人团聚,也担心有回信,他走后,自己又是孤单一人。
而且,她发现李福最近总是在她家附近晃荡,虽然每次都是旺来将他赶走,可她知道李福是惧怕家里的男人。
她一个弱女子,生活实在不易,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
生米煮成熟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罗家是传统人家,平日里教导子女“名不正则言不顺”,无媒苟合这样的事,青棠做不出来。
即便是与怀生有婚约,二人也始终恪守本分,未有逾矩。
所以,这念头很快被掐灭。
天气暖和了,山里的菌子一下子全冒出来,青棠不想错过最后一茬菌子,要进山去采。
她让旺来看家,自己与楚珩一同去。
原本是想让楚珩看家,但他一不会放鸡,二不会抓老鼠,还是旺来留下比较合适。
菌子多的地方离家远,青棠采了满满一篓后急着往回赶,旺来虽然中用,但它不会喂蚕。
楚珩似乎并不着急回去,东张西望地找菌子,又不惯走山路,渐渐与青棠拉开一段距离。
今日太阳有些大,青棠白嫩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因为走得急,又背着一箩筐笋和菌子,额上薄汗涔涔,她抬手擦掉。
背篓重得往下坠,她定住脚步,托着篓底往背上颠了颠,喘口气后继续下山,只要转过弯就能看到家里房屋,因心里惦记着蚕,再累不敢放慢脚步。
眼看就要到家,李福从路旁树丛钻出来,见她独身一人才笑着喊道:“妹妹等我……”
青棠乜斜他一眼,并不停下,悄悄握紧手中柴刀。
李福也不觉着尴尬,没皮没脸地追上来,“妹妹还生我气呢?上回是我不对,是我着急了……我着急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说着拿出腋下夹的一块布料往她怀里塞,“这布料你收好,我娘说过两日就找说媒的来说亲,今年割稻前就让咱就成亲。”
青棠听着就来气,说得好像她同意了一样,李家还真是算计人算计到了骨子里,割稻前成亲,不就是为了多找个劳力去割稻嘛。
她闪身不接,“你死心吧,这事我不同意。”
“这可是上好料子,上百钱一匹呢,留着做身新衣裳。”李福不甘心地将布料往她怀里推,“好生拿着。”
青棠往外推:“我不要,上百两一匹的我也不稀罕,你快些拿走。”
一个不接,一个硬给,推搡间,桃红色布料掉进泥水中。
李福赶紧捡起来,心疼地用袖子擦擦,连着叹了几声“可惜”,这可是他娘从镇上狠心花大价钱买的,就这样弄脏了,回去指定要被他娘骂死。
他娘一生气就要骂人,没完没了地骂上三五天。
李福十分惧怕,将责任怪在青棠头上,骤然变了脸色:“你不要就不要,扔地上干做什么。”
不是自己的过失,青棠当然不认:“分明是你自己没拿稳,活该。”
李福啐了一口:“别给脸不要脸,我家愿意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也不四处去打听打听,你自己在村里是个什么名声,除了我,谁还愿意要你。”
青棠微怔,这才明白,去镇上时背后人的讥笑,原来是针对她的。
这些时日在家做衣裳不出门,听不到外面的风言风语,李家造的谣指不定在各个村子里传成什么样。
她快要被气哭,“名声不好都是你们家胡编乱造的,我这辈子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你家与其在我身上精打细算,不如给自己积点阴德,惦记别人家的财产,算什么本事。”
目的被戳穿,李福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道:“你家那点破东西算什么,我才看不上。还想着嫁给别人?谁不知道你家养着个吃软饭的……不要脸的小娼妇!”
说完朝青棠扑过去,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青棠颤抖着手举起砍柴刀,但她终究是没干过杀人放火之事,举刀只是威慑并不敢伤人。
李福也看出她只是花架子,一把将刀打掉,欲行不轨。
说时迟那时快,一粒石子飞来正中李福口中,下一瞬就疼得捂着嘴巴满地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手掌打开,一粒门牙赫然躺在掌心。
“你、你……诶呦……打人啦,打人啦!”
他舔舔牙齿空缺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大叫着抬头,见楚珩已将青棠护在身后,便如遭了霜的菜苗,霎时蔫下去,叫喊声戛然而止。
楚珩一脚将李福踹出去丈余远,声线阴冷:“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李福迎着目光看过去,那双凌厉的眸中似乎藏有一头凶兽,即刻要跳出来将他撕碎。
他吓得一哆嗦,面色惨白如纸,捂着嘴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珩蹲下身,眼神阴鸷得吓人,“我今日不割你的舌头,留着它让你去跟村里人解释清楚,是你觊觎罗家产业故意这样说。”
不及李福回答,楚珩捡起砍柴刀,刀背敲在他腿,发出清脆响声。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李福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比掉牙痛上千倍万倍,但他硬是挺着没敢叫出声来。
楚珩手下有分寸,所用力道可以震裂骨头但不伤及皮肉,看起来和摔伤一样。
他站起身挺直脊背,看李福如看一只臭虫,嫌恶地说了声:“滚!”
李福如得赦令,连滚带爬拖着伤腿离开。
青棠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显然是吓傻了。
楚珩把砍柴刀放回她手中,“有人就爱捡软柿子捏,你越怕他他越嚣张。”
青棠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拿着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楚珩见她惊魂不定,握住她拿刀的手,声音无比温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没事了,咱们回家。”
青棠感受这手上传来的热度,一点点回过神来,两条腿还僵硬着,迈不开步子。
楚珩拉着慢慢往山下走,直至到家才松开。
青棠的手在掌心上留下一片明晰的潮湿,他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
泛冷的指尖握在手里,如春笋、似葱根,指腹上虽有薄茧却不硌手。
他竟不知女子的手又小又软。
将手在衣摆上擦擦,不再胡思乱想,把背篓里的菌子倒在外面晾晒。
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对菌子嗅了又嗅,歪着头像看傻子似地看了楚珩好一会儿,将不能吃的菌子一个个扒拉出来,最后没剩下几个。
楚珩挠挠头,表示不怪自己,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有毒什么样的没毒。
青棠没功夫理会他们之间的官司,也没空闲整理情绪,蚕房里桑叶已尽,鸡饿得咕咕直叫,脚不沾地地忙着喂蚕喂鸡做饭。
饭时,她看着碗,一口也吃不下去,经李福这一闹,半分精神也无,问楚珩是不是快有回信了。
她知道他早晚要走,可眼下却不希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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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一走,李福就会肆无忌惮地来骚扰她。
楚珩有一瞬沉默,他与侍卫走散,一时联系不上,只能写信给好友,让好友悄悄到这里找他,所以只等人来,不会有回信。
他敏锐地察觉到青棠的愁苦,于是给她一颗定心丸。
“并没有这样快……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帮你解决李家。”
青棠心事被看穿,有些不自在,好似是自己在求他留下来。
她不喜欢求人,埋头饭吃了几口饭后还是决定靠自己。
她说道:“你没必要蹚这浑水,不要因我而惹上麻烦,我总会有办法……多谢你,平江。”
一声“平江”叫得轻柔却郑重。
楚珩原以为她会因有人替她解决麻烦而高兴,不想她反过来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的确是善良,善良得有些过分了。
他问:“你怎么解决?”
青棠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确没有办法。
楚珩提议:“其实你可以离开这里,去找亲人。”
提起亲人,青棠心尖发酸,眼中蓄满伤感,忍不住又要落泪。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亲人就埋在山里,我能去哪?我哪儿也去不了……”
楚珩听了不再作声,一餐饭在悄无声息中用完。
入夜,天空薄云渐起,月色忽明忽暗。
青棠躺在床上,双臂枕于脑后,瞪着眼睛睡不着。
一会儿想起罗父给她带糖回来,一会儿想起罗母嘴上叨咕她脚长得快,手里又给她纳鞋底做新鞋,一会儿又想起怀生拉她去捉泥鳅、趁她不注意把泥鳅塞进她的衣领中,吓得她哇哇大哭……
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她早已把这里当家,把罗家人当亲人,日子虽苦却也甜。
他们走了,把甜一并带走,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
此前陈桃花专门过来与她说了李家散播了流言,让她尽早拿主意,别等到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不好收场。
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言身正不怕影子斜。
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人言可畏,日后的处境怕是要更艰难。
若爹娘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青棠又哭泣一回,但擦干眼泪,还要想想以后日子怎样过。
陈桃花说得对,现在来提亲的没有一个是真心,全都是冲着这份家业来的。
这点家业是爹娘的毕生心血,她说什么都得守住。
要怎么守?
与其找个靠不住的男人,不如自己盘起发髻,再过继个孩子,将家业传下去。
想到过继,青棠便想到大桥头住的疯婆子,何寡妇。
何寡妇无儿无女,丈夫死了三年后她从本家亲戚里过继了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地养育他长大,还张罗要给他说亲。
谁承想,那儿子竟是个白眼狼,私自卖掉家里的竹林茶园,连夜卷钱跑路。
何寡妇出去找了许久,将会稽钱塘翻个遍也找不见人影儿,去儿子亲生父母家也找过也闹过,到底无用。
后来听人说在维扬见过那儿子,何寡妇便去维扬找,在维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没找到,她也疯了,整日坐在桥头上念叨“儿啊,儿啊……”
何寡妇凄惨的晚景让青棠立刻打消了过继的念头,没有血缘关系,到底靠不住。
过继不行,那就自己生一个,没有亲人,自己生的就是亲人。
想通了这一层,青棠一心要让日子顺心地过下去,什么名正言顺、什么礼义廉耻都统统抛在脑后。
可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和谁生,怎么生,都是问题。
她想,这个人要心地善良、要长相好,生出来的孩子才能温和、漂亮,最好是外乡人,以后不要有来往,不会打扰她们母子二人的生活。
而这样合适的人,眼前就有一个。
青棠被牵过的手热起来,继而想到那一晚周身的温暖。
她看向灶房,那里的油灯还亮着。
7. 不解春
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如播入土里的种子,在和煦春风中快速生根发芽。
陈桃花又来了几次,絮絮叨叨地让青棠赶紧抓住眼前人,就好似给幼苗松土施肥,让幼苗迅速抽枝展叶。
青棠含糊应下,不敢将念头说给她听,只低声问了些夫妻之事。
说到这些,陈桃花可来了精神,关起门来将当年她与她男人两情相悦、百般恩爱的事细说一遍。
“男人呐,都是看着一本正经,实际经不起一点撩拨,你耍个小脾气、说几句好听的话,他就巴不得地给你掏心窝子卖力气……”
青棠听得脸颊发烫,不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一定像熟透了的柿子,从里红到外。
她的确不懂要如何取悦或拿捏男人,也认为没有必要,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不需要这些手段和心机。
可现实不一样,她得学着怎样把人骗到手。
“你这样可不行,”陈桃花对她的扭捏十分不满,“你这表兄宽肩窄腰螳螂臂,一看就是在床上能折腾的主儿,以后可有你受的。就是性子跟冰一样,不太好接近,你得下点功夫。不过越是这样的越不知足,等他开了荤只怕会夜夜都要不够。”
她掩着笑说完,之后又传授了些房事上蜜里调油的法子,毕竟是过来人,说起这些来一点不怯得慌。
青棠几乎是捂着脸听完,最后终于得知月事走后七八天最易有孕。
掐指一算,正是后几日。
生孩子这事不能硬来,还是你情我愿的好。
青棠依着桃花的提点,杀鸡宰鸭,连着做了好几顿好饭菜,博取好感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把人养壮些才好用。
时刻想着如何“勾引”他,比如关心冷暖,比如没话找话,又比如不经意地触碰,也算是费尽心思。
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会烟视媚行,也不能像桃花那样豪放主动,看着对方不为所动,心底着实焦急。
楚珩也隐约感觉出青棠的热情,除却好吃好喝,话也多起来,他只当是他答应解决李家的骚扰,青棠感激他的缘由,故而并未多想。
青棠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向陈桃花求助。
陈桃花一面笑她放不开,一面悄悄塞给她一包药。
她捏着药思量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恐再犹豫下去,人一走就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于是当日傍晚,青棠置了一桌酒菜。
楚珩还在劈柴,她趁机打开酒壶倒药粉,到底是没干过坏事,心虚得不得了,手一抖,整包药粉全部倒了进去。
她也不管多少,收起包药的纸,擦干净桌上散落的药粉,晃晃酒壶倒了杯酒放到对面的位置上。
“吃饭了……”
青棠不敢大声说话,心跳得厉害,呼吸也不稳,只怕会露出什么破绽。
“来了。”
楚珩答应着,把斧头钉在砧木上,顺手将劈好的木柴堆在一起后才朝屋里走。
青棠强装镇定,摇摇头照例为他备下洗手擦脸的水。
楚珩也很自然地清洗,用帕巾擦干,坐到桌边接过青棠递来的筷子。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楚珩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备了酒?”
青棠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也是,以前饭桌上从来没有酒的,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思量一下才编出理由:“今天是的我生辰。”
说完偷瞄了楚珩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家里也未给她庆过生辰,爹和怀生生辰时,娘会煮一碗长寿面给他们。
过生辰做顿好的吃,应该不过分吧。
果然楚珩没有怀疑,笑道:“原来是你的生辰,我没备礼物,日后一定补上。”
但举起酒杯立马又放下。
乡间的药终究不是上等,味道重,颜色深,楚珩看了一眼就发觉杯中酒有问题,登时起了疑心,看向青棠的眼神带上戒备。
真是小看了这女子,忍了这么久终于显出原形,这几日殷勤相待就是为了此时,差点就被她骗到,亏得自己还琢磨送她什么生辰礼物好。
他没喝酒,杯夹了筷子菜蔬。
青棠只盼他赶紧喝掉,见酒杯放回原处,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不喝?”
楚珩心中一阵冷笑,果然着急让他喝酒,那他偏不喝,再钓她一会儿,且看看她会作什么妖。
“我先吃些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会难受。”
“哦,哦……”青棠觉着他说得有道理,不再追问,目光却时不时地瞥一眼酒杯。
楚珩慢悠悠地吃了几口菜,和青棠闲聊,青棠神经紧绷,心不在焉地搭话。
楚珩问道:“你喝过酒没有?要不要尝尝?”
“啊?”
酒杯突然送至眼前,青棠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娘说……说女人不能喝酒……”
“哦?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珩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端起酒杯放到唇边。
青棠紧张到了极点,心思全在酒杯上,没注意到楚珩神色有异,待看到他喝了才松开紧捏着衣角的手指,静等药效发作。
楚珩当然不傻,借着擦嘴的动作将口中酒全吐到帕巾上,以为只要不入喉就无事。
不过,他到底是小瞧了乡间的野路子,酒在口中的残留足以将他撂倒。
不消片刻药性便发作,热气上头,身体滚烫难耐,喉间似咽下一团幽火,在脏腑间点燃,燥热沿着经脉窜边四肢百骸,最后集中在小腹下,酸麻鼓胀。
大意了!
楚珩眉头紧锁,暗道不好,原以为是迷药,一会儿装晕就好,不想竟是暖情药。
青棠见他意识朦胧,眉目低垂,面色潮红,知药已生效,深吸几口气上前扶起他。
“你喝多了,早些休息吧。”
楚珩身子挨上青棠,欲望便开始向理智发难,空虚感趁机而入。
他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强忍着不去抱那绵软的女体。
青棠虽未经人事,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情欲,这样精壮的体魄,一会儿怕是要遭罪。
进卧房后,她反倒有些怕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迈出这一步再无回头路。
就此停手还来得及。
但想到李家的算计,想到村里的风言风语,想到以后无盼头的日子,她牙一咬,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
试着去解楚珩的衣带,手刚碰到衣料就紧紧按住。
“罗!青!棠!”
楚珩本想怒斥他,可酥麻感侵袭,以致尾音发颤,失去震慑的气势,听起来反倒像是急促的调|情。
眯着眼睛低头,正对上青棠含羞带怯的双眸。
灯光跳动,落下似有若无的缱绻。
美人面近在眼前,乌黑的鸦羽投下根根分明的阴影,小巧的鼻子玲珑剔透,樱桃似的嘴唇温润饱满,像沾着晨露,泛出莹莹光芒,满是诱惑。
他血脉偾张,他口干舌燥。
喉结滚动,吞下一口津液远不能满足,真想含住这颗樱桃,畅快淋漓地吮吸一番。
理智在深渊边上徘徊,一双玉手攀上他宽厚的脊背,似渊底悄然生长出的藤条牢牢缠住他,几乎要将他拖拽下去。
青棠仰面,闭眼感受着灼热结实的胸膛和铿锵有力的心跳,踮起脚尖朝两片薄唇够去。
唇瓣之上,是一片尖锐的冰冷。
嘴唇不该是软软的、热热的吗?
青棠疑惑,睁眼看去,果然贴上的不是唇,是刀刃。
雪白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不及她反应,已架在她脖颈上。
楚珩眼尾带红,眸光冷冽如刀,直直刺向她,好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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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声音砸下来,“罗青棠,你到底是谁?”
青棠怔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万没想到药效只有短短一会儿。
往日温润和善的人突然冷下脸来,比本身就是凶神恶煞的人更让人觉着可怕。
她汗毛倒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本能地向后挪,跌坐到床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问她是谁,罗青棠就是罗青棠,还能是谁?
到罗家之前她是谁,她也不知道。
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就叫罗青棠……”
楚珩头脑晕沉,方才七分真三分装,任由这女子摆弄,但理智尚存一息,他不能栽到这里,咬破舌尖后彻底清醒。
偏头吐掉口中血,目光却不离开青棠,揪着她的衣襟按在床头,短刀抵住下颌,微微俯身凑近,“你还有什么身份?”
始料未及的变故让青棠发懵,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她一介孤女还能有什么身份?
楚珩不信:“你还真是有耐心,在我身边蛰伏这么久,到底有什么目的?是受谁人指使?”
青棠眼中蓄满泪水,抿紧嘴唇不说话,显然是他误会了,将她误成他的敌人,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今晚的行径是赤裸裸的算计,难免会让他生出这样的想法。
可真正的目的龌龊可耻,实在难以启齿。
越是沉默,楚珩就越有怀疑她的理由,但他不敢直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眼神干净,透着茫然和委屈。
他真怕自己会心软,目光偏开一寸,沉声呵斥:“说!”
青棠吓得全身紧绷,长睫轻颤,泪水滑过两弯梨涡,着实惹人怜爱。
楚珩反复告诫自己,这楚楚动人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不会再勾起他半分怜惜,将短刀下移点在她的胸口上。
“不说?那就尝尝被扒皮抽筋的滋味。”
这般恐吓令青棠脸色惨白,胸口起伏大口喘息,几乎要晕过去:“我不是……我没有……”
中气不足,话音软绵,像极了撒娇求怜。
真是经不起吓,楚珩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晕死过去,于是缓和了语气,“是不是那个叫陈桃花的女人?”
青棠还是摇头,虽然其中有陈桃花的撺掇,可终究是自己的主意,不能把陈桃花牵扯进来。
“那是谁?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楚珩呼吸急促,他离青棠太近了,少女独有的体香萦绕在周围,像网一样将他牢牢罩住。
她生得很白,雪腻的脖颈半掩在衣领中,素衣包裹下的身形窈窕婀娜,纤纤腰肢不堪一握,若她仰着颈子啜泣会是什么样的风景呢?
渴望一瞬间被点燃,楚珩浑身燥得难受,心跳已然失序,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伸手去捏青棠的耳垂。
“不要!”
哭腔带着拒绝和惊恐,青棠是计划与他春风一度,但不是在这种清醒的境况下。
可怜的声音让楚珩再次压□□内躁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神聚拢,刻意带上狠戾。
青棠下意识向后挪,后背抵上床头再无可退。
烛光自楚珩背后照过来,将宽阔颀长的身形映得更加高大,像一座山一样笼罩住她,压迫感十足。
她咬着唇嗫喏道:“没……没有人指使。”
楚珩只觉万般无奈,看着柔弱无能的一个人,却是威逼利诱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来更狠的,拿出审犯人的架势。
“撒谎!不说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屠了村子……你大概忘了我是做什么营生的吧,我这把刀不知沾的多少人血,不在乎多加几条。”
猩红的眼尾,可怖的眼神,吓得青棠直翻白眼,心里后悔死了,作什么招惹这玉面活阎王。
“我……我……”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反把楚珩气笑了。
8. 金兰契
青棠说:“你把刀拿远些,我害怕。”
楚珩哑然失笑,俎上鱼肉,还妄想屠夫将刀拿远些。
虽是这样想,但还是收回刀,敛起戾气,耐着性子等她回答。
青棠抽噎几下,平复情绪后说出自己的谋划。
“……我一个孤女,让你住在家里难免惹人误会……你说要报答我,就跟我生个孩子……此事我想你大概不会同意,所以给你下了给牛马配种时用的药……”
楚珩无语,难怪这段时间殷勤备至,原来是想去父留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像是话本子,报答她,就要给她留个孩子!
看着至纯至善的一个姑娘,心思却歹毒,竟给他下牛马配种所用之药,怪不得药力强劲,沾了一点就险些控住不住。
后面解释话他没怎么听进去,樱唇翕动,是无声地诱惑,让人只想狠狠地吻上去。
楚珩低头闭眼定了定神,坐到离青棠远一些的地方,狠掐着腿上的肉来保持清醒。
“生个孩子?你想的倒是容易。”
青棠眨眨眼,“桃花嫂说可以,一次就能怀上,她两个孩子都是这样来的。”
楚珩扶了扶额头,果然是这个陈桃花,青棠也是个傻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若一次就能怀上,哪里还会有人去请送子观?
随即,他神色冷了几分,“谁和你说这个……村里那么多男人你不找,为什么选我?”
青棠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早晚要走,不会再回来,以后不会与我们有瓜葛……不会……”
“不会什么?”楚珩音量提高几分。
青棠嗫喏道:“不会,不会霸占我的家产。”
楚珩:“……”
身为国公府世子,他怎会瞧上这几间破屋子,她分明是在撒谎,知自己与庆王府有关,攀附王府应该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今日必要她亲口承认。
他继续问道:“就这些?”
青棠歪头想了一会儿,“因为你生得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
这也算原因?
楚珩无言以对。
此等荒谬之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忽觉自己很可怜,堂堂安国公府世子虎落平阳,被人下药借种。
想他在纵横沙场朝堂多年,经历多少大风大浪都能全身而退,不想竟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差点栽到一个农女身上。
不仅可怜,还可悲。
汗珠沿着颈侧滑进衣领,楚珩抬手擦去,里衣早已濡湿,粗布衣衫摩擦着肌肤,痒意又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线故作阴冷:“我曾说过,对你必有重谢,也说过会帮你摆平李家纠缠,我这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到自会办到,你为何不信,偏要选择如此卑劣的手段。”
青棠早已悔青了肠子:“我只想要个亲人,我太孤单了……”
这是她心底的脆弱,白日里忙碌不觉着,到了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才发觉这日子过着没有一点盼头。
现在人逼着说出来,像是把见不得人的狼狈与难堪摊在太阳底下,任人指点评判。
她觉着委屈,头埋在双膝间,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刚开始哭声很大,断断续续催人心肝,后面大概是哭累了,声音小下去,啜泣着、颤抖着。
可声音越是细小,越是破碎,就越让楚珩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她身世可怜,一介孤女,无亲无故,想寻个可以依靠之人,又担心遇人不淑,便想着生个孩子来做伴,只不过恰巧遇到的是自己而已。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一想法,他才是今晚的受害者。
“你别哭了!”
哭泣声让楚珩心烦,身子更烦,体内幽火明明灭灭,大有复燃之势。
青棠哭久了,嗓音沙哑,“你走吧,现在就离开,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楚珩收刀入鞘,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走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说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不就是想要个亲人吗?这有何难。”
啜泣戛然而止,青棠抬起头看向他,一双泪汪汪的眸子满是不可思议,“你……同意了?”
楚珩再次无言以对,同意什么同意,还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他头痛不已,长眉紧蹙,“我的意思是,你我可结拜为兄妹,义兄也是兄,也算亲人。”
青棠不作声,似乎在犹豫。
楚珩见她松动,继续加码,“我只是一时困顿,等联系上好友,自会有重金酬谢,而且他在钱塘一带颇有名望,靠这层关系,可保你在此地无人敢欺,日后也能找个好人家。”
青棠目光游移,内心似有动摇。
楚珩乘胜追击,“是选一门好亲戚,还是选择无媒苟合,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受人嘲笑指点,你好好掂量掂量。”
这说好像说到了青棠的痛处,她爽快地答应:“就听你的,结拜为兄妹。”
“好,今日你唤我一声义兄,以后你我便是亲人。”楚珩拿起短刀放到青棠手中,“此刀赠予你,算作结拜信物。”
青棠抹干眼泪,站起身整理衣襟、梳拢发髻,规规矩矩行一礼,“义兄在上,请受义妹一拜。”
楚珩微微诧异,她行礼的动作,是标准世家女的行礼姿势,而这山村里没人会这样的礼仪。
或许她真是世家里丢的孩子。
但他没说出口,眼下不是提这事的时候。
楚珩受完礼,亦起身规矩还礼。
舌尖疼痛过后,燥热又发作,且来势汹汹,他匆匆道声“早些安睡”,逃也似地出去浇了两盆冷水,又自我纾解一回,泄出火气后,仍燥热难耐。
这药可真歹毒!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不想次日青棠在院中置香案香炉,以水代酒摆上两碗,换上过年穿的新衣,又拿出一身新制的衣裳让楚珩换上。
昨晚经历大起大落,她哪能睡得着,连夜将楚珩的新衣赶制出来,也想他尽快离开。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天青色新衣上身,楚珩贵气立现,清雅逼人,分明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公子。
青棠不免多看了几眼,与他焚香三柱,跪拜皇天后土,顿首三次,饮尽碗中水后才算礼成。
楚珩拈着香,口中说着“祸福同担,患难与共,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心中却道:“今欺瞒姓名,为形势所迫,实非我本意,愿天地宽宥,此后珩行善积德,定偿此过。”
昨晚的事,青棠觉得有必要给他个交代,将事情说开了,日后相处也不尴尬,于是郑重行了一礼,说道:“昨夜之事,是小妹一时糊涂,望义兄莫怪。”
楚珩面色严肃,像个真兄长一样教诲道:“我知你处境艰难,也知这不是你的主意,是受了陈桃花的蛊惑。但人立世间,当光明磊落,切莫怀阴私、起恶念。此次只当是个教训,以后不可再轻信他人。还有,不要怕李家,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青棠乖巧地听着,点头称是,并不辩解借种生子这个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就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罢。
刚收起香案,陈桃花和她男人用独轮车推来一车稻草,堆在院中,好大一垛,是预备蚕上簇结茧用的。
陈桃花的男人也穿着新衣新鞋,全然不像做农活的样子,倒像是去别人家做客特意换的,卸稻草期间不住地往楚珩身上看。
他听说陈桃花说青棠家来了一位表兄,说那那表兄生得如何俊朗不凡,如何气宇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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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婆娘说别的男人好,他当然不服气,卯着劲想看看这人好在哪里,今日终于有机会去青棠家,便特意穿上最好的衣裳与之比较一番。
到了一看,也不过如此,人虽挺拔却不健壮,估计连木桶都担不动,脸倒是生得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庄稼人过日子,有把子力气最重要。
他挺挺脊背,尽力展示自己粗壮的躯干。
楚珩被看得不自在,拎起竹篓去后院采桑叶。
青棠倒是夸赞他几句:“水生哥今日可真精神。”
罗水生挠着头嘿嘿一笑。
陈桃花却数落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回去喂蚕。”
显然她对自己男人的表现并不满意,呆头呆脑,连话都不会说,与那表兄站在一起,高下立见,真后悔让他一起来,上赶着丢人。
陈桃花月底就要生产,青棠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走动,拉她坐下休息,客气道:“你可真是活菩萨,知道我发愁没有稻草用。”
“菩萨可没我灵,你家没水田,哪里会有稻草用,虽不值几个钱,倒省得你去买了。”陈桃花翘着嘴角,眼中满是得意,“家里还有,不够再就去拿。”
又见二人穿得喜气洋洋,还以为好事已成,眼睛向后院示意,悄声问道:“成了?”
青棠摇摇头,不敢言昨夜之事,轻描淡写地说道:“还是算了吧。”
“什么?就这样算了?”陈桃花无限惋惜,“到嘴边的肉都不吃,你可真傻。”
青棠心想,这肉可不好吃,命差都点没了。
陈桃花继续说:“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村里人可都在传你养小白脸呢,上次被我听到,骂了他们一顿,我说‘大家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谁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自己心里该有数,别听风就是雨的,跟着别人乱嚼舌根’。”
她一脸义愤填膺:“若不是身子重,我非上去给他们两个大巴掌。
青棠早已料到会传成是这样,但也相信自有明辨是非之人,感激道:“多谢你为我出头,只是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咱俩谁跟谁,等下回再让我遇上,非撕烂他们的嘴不可。不过,此事不成,以后要另做打算了。”陈桃花小声道,“你知道吗,李家大郎来咱村子一趟腿就断了,他娘说是你打的,扬言要去府衙告,他家在衙门里有亲戚,一准能告赢。可那个李福死活不让,非说自己摔断的,他娘就又骂他,说全是你挑唆的,这还没定亲呢就这样护着,将来娶进门来还不翻了天。李福不承认又说不出个因果来,娘俩天天闹得鸡犬不宁……我看呐,李家这是要作罢了。”
“这样最好。”
青棠舒了一口气,可李福到底断了一条腿,李家能善罢甘休?她有些不信。
“唉,但愿如此!只是可惜了……”陈桃花摇着头叹息,又看向后院,“这么俊俏的人,可惜不是我夫君。”
青棠嗔怒道:“你呀,没个正经。”
两人一阵玩笑,陈桃花绕回养蚕上面,“今年桑叶贵,多亏你家的桑叶,我家的蚕才能吃饱,来时还看见溪里飘着蚕,也不知谁家养不起了,拿出来倒掉,叫人看着真是心疼。”
肚子里的孩子大约感受到了母亲伤感,乱踢了几脚,桃花抚摸着安慰。
“哪有事事顺意的,今年年景还算不错。”青棠又问:“可有人开秤收茧了?今年行情如何?”
“我正要说这事呢。”陈桃花说起新鲜事,很快忘记伤感,“收茧客倒是来了,只是看着有些眼生,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我跟你说,他们生得可俊了……”
青棠只笑着回应,并未在意,收茧做生意的,自然是哪里茧多到哪里,眼生也正常。
采桑叶回来的楚珩听了却是眸光一垂,这些人或许不是收茧人。
9. 火焚心
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看姣姣。
荷花塘是小村,正月里没有花灯,殷实些的人家会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应应景。
二月里的纸鸢只有小孩子会放,用竹篾做骨,糊上写过大字的纸,看着不漂亮,也飞不高,镇上时兴的板鹞纸鸢,青棠从未来见人放过。
模糊的梦里总有个情景,好似是她小时候,追着纸鸢跑,纸鸢飞高了、飞远了,跳起来也够不到,还摔倒在地,弄得满身泥水,一个比她高两头的男孩将她抱起,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不知道梦里是哪里,看不清男孩的长相,一切都很模糊。
也许只是个梦,也许是春天来了,她想放纸鸢了。
三月上坟要上许多天,各家有早有迟,上坟的人多是相识婶娘姊妹,没有姣姣可看,但她自己本身就是姣姣。
罗家的坟茔在半山里,是太公选的地方,离家远些,需早早动身。
上坟的前一日夜里青棠备好菁饺酒馔,临睡前去看蚕,发现蚕不吃桑叶,身体变得透明,这是要结茧了。
她把扎好的蚕山搬进蚕房,以备蚕结茧用,心中很是高兴,月余来的辛苦没有白费,马上就要有收获,
虽然蚕茧还没结好,但卖蚕茧的钱已想好用处,将屋顶修一修,院墙垒一垒,再买上几只小鸭养起来,还要置新被褥、新衣裳……
总之,有了钱一切都好说。
次日,青棠起了个大早,检查一遍蚕房,叮嘱楚珩仔细看家后,背起准备好的祭品,带着旺来出门去。
路过下沿村,李福拄着木棍站立道旁,恶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而后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上坟,路上人多,又有旺来跟着,李福不敢造次。
坟茔离家远,要走好一段山路,到时太阳已升了丈余高。
爹娘的坟在上,怀生的坟在下,青棠先祭拜爹娘,摆上菁饺和酒馔,点燃纸钱,火苗窜起,烟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一抔黄土隔生死,一缕青烟奠故人,平日里不觉着,只当是亲人都出门去了,但此刻,想到他们就在黄土堆下埋着,才知道什么叫没了。
青棠悲从中来,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身之恩大于天,爹娘几年来的养育之情,她没齿不忘。
哭过后再上怀生的坟,他的棺里只有衣冠。
怀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没少让爹娘操心,不务正业游手好赌,又爱充场面,有一次偷卖了家里留种的蚕豆去赌钱,被爹知道后吊在房梁上打个半死,这才有所收敛。
爹娘精心打理家业,怀生却不想守家,只想出去闯荡,恰逢官府征劳役去疏浚河道,他立即收拾行李前去应征,不久就收到了被水冲走的消息。
娘一夜白头,不相信儿子已死,死活不让爹去官府销户籍,最后爹瞒着她请陈桃花的男人去料理,领回一双鞋和十两抚恤金。
后来为给娘治病,爹挑私盐坠崖,摔得血肉模糊,娘花了大价钱请人将尸体找回,又找仵作缝尸,勉强拼出人样儿才下葬。
娘用怀生的抚恤金安葬了爹,最后自己也跟了去。
娘再三叮嘱青棠守着家,等怀生回来,咽气前听见开门声,还再问:是不是怀生回来了。
执念不破,她死时都未能阖眼。
青棠怀念爹娘,对他们的事想也想不完,可对于怀生,她只有思无恋。
同来祭拜之人已陆陆续续往回走,青棠不太想面对家里的那个人,在离坟旁的大树下坐了许久。
回想起那晚的事,她还是有些后怕。
真是大意了,月余相处,只觉他文质彬彬客气有礼,竟让她忘记了初见时那一身狰狞的伤口。
事情败露,她不认为他提出结拜为兄妹为真心,只不过是搭了个台阶,让彼此不那么尴尬,他自己也好继续留住在家里。
京城来的人就是心眼子都多。
而那种情况下,对方手持利刃,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既然是借口,那他承诺的酬谢和摆平李家的事也未必是真心,所以她置酒焚香,将结拜之事昭告天地,给他良心套一道枷锁,令他日后念及此事,心生难安。
依着这些日子的了解,青棠赌他有良心。
饶是结拜成兄妹,那晚之后,家里的氛围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楚珩经常独自上山,有时掰几根笋,有时砍一捆柴。
青棠想他一定是在躲自己,毕竟那晚他的样子也是十分狼狈。
好比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困顿泥潭不得挣脱,待大难过后归了本位,怎会怀念困住他的泥潭。
瘸子腿好了,第一个丢掉的就是拐杖,自己这个帮他渡过难关的义妹,自是再无用处。
此后山水不相逢,谁还会记得谁?
若当时多放些药,事儿会不会就成了呢?
青棠拍拍头,将这些繁杂无序的念头从脑中赶出去,只希望他能快些走,自己也赶紧过回以前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日子。
她抱住旺来揉了几下头,苦笑道:“以后又剩咱俩相依为命啦。”
旺来能听懂她的话,舔舔她的脸颊,摇摇尾巴“哼唧”两声。
下山后青棠赶去三界镇采买针线,午间在小摊上点了三碗馄饨,旺来两碗她一碗,吃完往回走。
一路,山花争艳好鸟相鸣,蚕豆荚已饱满,春茶不久可采,等卖完蚕茧便可去帮人摘豆、采茶,又是一笔收入。
大约是心中的不快发泄出去了,青棠感觉风中带着暖意,处处满是希望,脚下步子都轻快起来。
到家后她照理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无人回应。
她去蚕房看,蚕已上簇,饱满的蚕茧皎洁如雪色,让人瞧着心里踏实。
旺来前后院溜达一圈,对青棠摇摇头,表示没见到楚珩。
青棠去柴房看,不见了背篓和砍柴刀,以为楚珩又上山去了,也没有在意,到灶间生火做饭。
饭熟时天已暮色,依旧不见楚珩归来,青棠有些着急,进屋拿出短刀,带着旺来出后门上山寻找。
晚间进山,是很危险的事。
山上是一片竹林,浓密的枝叶遮住残阳,林间愈发黑暗,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不知什么动物从不远处跑过,弄出不小的动静。
青棠害怕,紧紧跟着旺来,时不时地就唤两声:“平江……平江……”
呼唤声穿过林子,隐隐落入楚珩耳中,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对跟前叫周林的长随吩咐道:“在三界镇留人,截住萧正。”
“是。”周林领命退下。
楚珩也转身循声下山,没走几步见气喘吁吁的青棠。
“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到这来了?”青棠长舒一口气,握紧短刀的手微微放松。
“跑丢了一只鸡,我出来找。”楚珩随便扯个谎。
旺来却不信,瞥他一眼,朝着周林隐退的方向叫了几声。
青棠擦掉额角的汗,焦急道:“鸡重要还是人重要?晚上山里有狼要吃人的,快回家。”
楚珩点头,摸摸旺来的头。
旺来甩开他的手,冲他呲牙。
前几日楚珩得知有眼生的收茧客,隐约觉着是来找他的人,于是外出留下记号,果然周林寻迹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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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林能找到这里来并非偶然。
楚珩扮作庆王引开刺客后,恐走漏风声,不能明着找人,暗中将出事地点周边的村镇搜查个遍,却不见任何踪迹。
说来也巧,他到黑市上买消息时,看到有人卖世子的玉佩,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了三界镇,他们不便大肆搜查,只能化作收茧客继续打探消息,寻找世子。
玉佩边缘余留淡淡黑色,是灼烧过的痕迹。
玉佩的去向搁在楚珩心中许久,现在正好向青棠问个明白。
“此前让你烧的旧衣,烧了吗?”
青棠只顾看路,漫不经心地回答:“烧了呀,那日桃花嫂来送鱼,我忙着打水养鱼,是她帮我看着烧的。”
楚珩又问:“桃花嫂的男人叫什么?”
青棠边走边说:“罗水生,是本家亲戚。”
楚珩“哦”了一声,大概猜到玉佩的来龙去脉,是陈桃花烧衣服时偷偷拿走了玉佩,因为据周林调查,卖玉佩的人就叫罗水生。
是他误会青棠了。
青棠未听见后话,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楚珩心里有些愧疚。
青棠担心黑夜山里危险,也没多想,走到山脚时远远望见空中浓烟渐起,正是家的方向。
家里着火了?
她心中一紧,后背发凉,难道是灶堂里的火烧到外面,家里还堆着稻草,万一着起来救都救不了。
千万不要是自己家啊!
可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家,她抱着侥幸加快步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等转过弯,那点希望彻底破灭,蚕房已被大火吞噬,火舌顺着屋檐向卧房窜,一片橙红色在暝色中飞舞跳动。
火映在青棠眼中,化成最深的绝望,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救火。
她恨不能生出双翼,立刻飞过去,慌乱间一个不慎,脚下被石头绊住,整个人扑倒在地,双手擦过路面划出道道血痕。
她顾不上刺痛,只想快些到家,撑起身想继续跑,脚踝使不上力再次跌倒,望着熊熊烈火,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向前爬。
随着火光变亮,一个跛足人的身影出现在房屋附近,看身形,正是李福。
旺来已跑到家里,死死咬住李福的腿不松口,李福咒骂几声“死狗”,抄起身边的石头使劲砸到旺来头上。
一下,两下……
旺来很快就没了动静,可依然没松嘴。
李福将旺来丢进火海,冷笑几声,听见村里人叫喊着赶往这边救火,他赶紧钻入暗处。
这一切,青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恨自己无用,不能去救,凄厉地喊了一声:“旺来……”
嘶哑的嗓音,除了绝望还是绝望,拳头狠砸向地面,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火在烧,屋在塌,旺来没了,蚕茧没了,桑树没了,院子没了……
家,没了……
没了,一切都没了……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希冀,全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青棠昏死过去。
“青棠!”楚珩上前扶住她揽进怀中。
周林暗中跟随世子,见与世子同行的女子晕过去,才从暗处出来,拿出两粒丸药,“世子,清心丸。”
清心丸主治心宫内热,痰火壅盛,神志昏乱,正对青棠之症。
楚珩将药丸塞进青棠口中,擦掉她嘴角血迹,抬头指指李福逃走的方向,做了个杀的动作。
“是!”
周林领命,抬腿欲走,就听世子从喉咙中挤出暗沉的两个字。
“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