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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苦汤圆

作者:昆仑白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大郎李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脱了鞋就跳进水里捞出棒槌,咧着嘴朝青棠走来,一副邀功的模样。


    “多谢!”青棠没看他,接过棒槌低头继续捶衣裳。


    李福拧着浸湿的衣摆,一点点向青棠靠近,“妹子洗衣裳呢?”


    明知故问,青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福见她不搭言,接着套近乎,“妹妹今日穿的衣裳真好看。”


    “我日日都这样穿。”青棠睨他一眼,真是没话找话,她还在孝中,日常只穿素衣,素衣能有什么好看的。


    “人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李福抖着衣摆继续说道:“妹子今年多大了?”


    “关你什么事?”青棠语气不咸不淡。


    “妹子一个人怪孤单的,我给妹子说个人家可好?”李福说完就伸手去摘青棠发髻上的油菜花。


    “不用你操心。”青棠向背篓挪挪,避开他的手。


    李福又凑近些,笑嘻嘻地说道:“你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青棠不想与他纠缠,加快手上动作,想尽快洗完离开。


    李福恍若未闻,“你早晚要嫁人,不如嫁给我,我娘说了,过些日子就找媒人到你家提亲去。我娘还说,以后把你家房子重新翻盖,多盖出两间来,一间咱俩住,一间给爹娘住,一间留着养蚕。你家桑树多,蚕吃不了就卖钱,哦,不对,以后那是咱家……”


    青棠听着只觉可笑,李福张口闭口离不开他娘,自己没有半分主意。


    李福的娘她见过,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天生一副刁钻骨像,面皮干瘦,两颊无肉,笑时整张脸变得尖细促狭,配上两只招风耳,活脱脱一副老鼠面相。


    李福娘精明过了头,可惜托生成女身,若是生成男子,一定是个好账房先生,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都崩到人脸了,她哪里是想结亲,分明惦记罗家的家产。


    青棠狠捶了几下衣裳,水珠溅到李福脸上。


    “你胡说什么?谁说我非要嫁人了?”


    李福抹了把脸,不退反进,“你早晚要嫁人,嫁给别人不如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


    说着就要去拉青棠的手。


    青棠没想到大白日的他就敢动手动脚,用棒槌护在身前,“你做什么!快走,不然我喊人了。”


    “别生气嘛,让我看看你的手腕有多细,我给你打个镯子……”李福一手拨开棒槌,一手握住青棠手腕向自己怀中拉。


    青棠将手回抽,但到底是力气小挣脱不开,正要大呼求救,旺来一口咬在李福脚踝上。


    李福又惊又痛,胡乱往旺来身上拍去,刚扬起胳膊胳,便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青棠惊魂未定,见李福被绊倒在地,双手反剪扣在后背。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楚珩,他按着李福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徒!”


    李福见来人长相斯文身形清瘦,并不惧怕,挣扎两下问道:“你是谁?多管闲事!”


    楚珩不假思索:“我是她表兄。”


    “放屁!罗家那儿还有亲戚……哈哈,我知道了。”李福啐了一口,看向青棠,“一定是你这丫头不正经,爬灰养汉,气死你娘,现在又藏个小白脸在家里,真不要脸……”


    没由来的话如一盆脏水,猛地朝青棠泼去。


    青棠性子温和,从未与人吵过架,不会像陈桃花一样指着人鼻子骂十八辈祖宗。


    眼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千般委屈堵在胸口,又气又恼,偏偏不知要从哪句话开始辩驳。


    李福突然“啊——”得一声大叫,后面要说的话生生被截断。


    楚珩的大掌钳住他的脖颈,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头就会拧掉。


    “你这种败类,死不足惜!”


    他面色阴沉,眼底蕴着杀气,说话间加重手上的力道。


    李福这才意识到这人不好欺,眼神变得惊恐,双手握着楚珩的手腕,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青棠回过神来,上前拉住楚珩,急促道:“别伤他,出了人命要坐监牢。”


    经她提醒,楚珩也意识到这里不是京城,他现在只是白丁之身,伤人性命不好收场。


    他转向李福,“今日且饶你性命,若再让我听到污言秽语,就割了你的舌头。”


    随后在李福下颌狠劲一捏。


    只听“嘎巴”一声脆响,李福下颌脱臼,嘴再也合不拢,连滚带爬地朝村里跑去。


    人影消失后,楚珩回望青棠,她还木在原地,面如土色。


    他捡起油菜花,摘掉破碎的花瓣,重新戴回她鬓边,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青棠受惊吓时没哭,可被人一安慰,反倒愈发委屈,心口一酸,睫毛颤动,几颗豆大的泪珠从面上滑落,掉在脚下石板上洇开。


    她不惯在外人面前流泪,一把抹掉水痕,去收拾背篓。


    洗完的衣裳太沉,背篓往身上背时一下没站稳。


    楚珩上前扶住她,接过背篓,“先回家。”


    青棠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楚珩走。


    不堪的言语萦绕耳边,每一个字都如针一样扎在心上,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李福会这样说,自己清清白白,爹娘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李福凭什么这样说。


    也恨自己窝囊,赶不上话儿去,没把李福骂个狗血淋头,由着他作践自己,作践爹娘。


    若爹娘还在,不用外人帮忙就会把李福赶跑,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受欺辱。


    青棠想爹想娘,恨不得下去找他们,心里苦得像黄连一般:爹、娘,你们好狠的心,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酸楚一阵阵涌入眼眶,她真想好好大哭一场,又不想楚珩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终于回了家,到了一个熟悉安全的环境,青棠一头扎进房里,扑到被褥上呜咽起来。


    低低地啜泣声穿过门板,落在一人一狗耳中。


    楚珩和旺来互相看了看。


    楚珩犯了怵,他连女子都没接触过几个,更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哭泣的女子,但让她继续伤心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旺来用鼻子拱拱楚珩的腿,又抬爪子挠挠门,示意他进去看看。


    楚珩踌躇片刻,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和道:“青棠?蚕饥了。”


    他没有直接去关切,而是找这个借口,农家养蚕是大事,耽误不得,青棠听了一定会出来。


    果不其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青棠已擦干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


    也不看楚珩,只在旺来头顶摸了两下,赶紧去蚕房。


    可大扁里已铺满桑叶,角落里还存有一担,抬眼看向院中,衣裳被套也已晾晒好。


    原来他编谎诓自己出来。


    青棠感觉自己被骗了,心中却悄然多了一缕异样的温暖。


    一种被关心,被惦念的温暖。


    楚珩见她神色不佳,但心她再回屋哭泣,补了一句:“旺来饿了……”


    青棠抿住嘴角,多么笨拙的借口,旺来饿了会自己找吃的,从没让人操心过。


    她神色未变,可眼尾漾开的笑意藏不住,到灶间拿出上元节剩下的糯米粉和糖馅,准备包一锅汤圆,感谢楚珩及时相救。


    楚珩都看在眼里,目的达成,心情舒畅许多。


    饭桌上,青棠郑重道谢:“今日的事,多谢你。”


    “不必,你也救过我。”楚珩又问:“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青棠使劲摇头,“这是头一次,那人叫李福,是个无赖……你吃吧,我累了,去休息会儿。”


    楚珩阻拦:“吃些东西再休息。”


    青棠哭了半日,一点胃口也没有,起身要走。


    楚珩咬了一个汤圆,赶紧吐出来,皱眉道:“怎么是苦的?”


    青棠闻言驻足,并不相信:“怎么会?汤圆是芝麻糖馅,又淋了桂花酱,怎么会苦?”


    楚珩又吃一口:“是苦的,不信你尝尝。”


    青棠看他表情的确像吃了苦东西一样,半信半疑地端起碗尝了一个,甜滋滋的味道很好。


    “骗人!”


    她说完,忽而明白了什么,抬头去看楚珩,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原来他是用这种方式来让她用饭。


    青棠又想哭,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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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没有过了,暖暖的又涩涩的。


    她吞了两个汤圆压下情绪,缓缓将往事道来,其实她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这些事,但她不想让他误会。


    “……我虽不是爹娘亲生的,但他们有恩于我,就是我的亲爹娘……李福的话你不要信,他看我无依无靠,又是外乡人没有亲戚,惦记着这点产业……”


    楚珩感念她身世可怜,安慰道:“混账的话我自然不信,我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放心,有我在,以后他不敢来。”


    “可你走了以后呢……”


    青棠这句话,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又觉得如此说好似在挽留他,咬咬嘴唇挤出个笑容,找补道:“村里人都很好,有事会帮我……吃饭吧。”


    村子里就是这样,平日里各家多有龃龉,但真有人来闹事,大家伙儿也会团结起来,爹娘人缘不错,青棠想他们肯定会帮自己。


    楚珩问道:“既然这家人都没了,你就没想过去寻亲?”


    青棠摇头,“桃花嫂也这样劝我,说我可能是钱塘人,可我连三界镇都没出去过,钱塘又这么大,找亲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不尽然,你说话虽有钱塘口音,却是官话,极可能出自官宦人家,钱塘官员大多是京中外派,我觉得你倒应该入京寻亲。”楚珩说着又盛了些汤圆。


    青棠未回答,京城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来此贩货的商人说起京城距此千里之遥,去京城寻亲,犹如痴人说梦。


    但楚珩也是出于好意,她没有反驳,将问题抛回去,“倒是你,什么时候回家?”


    楚珩抬眸,玩笑道:“怎么?要卸磨杀驴?”


    青棠忙摆手:“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但你在外这么久,家人和同伴一定很焦急你。”


    楚珩不作声,想起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自边境归来入,圣上念及楚家军功,授他中郎将之职,执掌京师守卫。


    自从在党争中站队庆王后,庆王那些不能出面的脏活累活都交由他处理,平日里积攒了不少仇家,以至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到了这里,反倒轻松许多,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梦中也会出现青棠眉眼弯弯、梨涡浅漾的模样,莞尔一笑如春风化雨。


    也许是日日相对,才会有这样的梦罢,就像以前在军营会梦见行军作战一样,不用当会事。


    这样的日子似乎很好,可再好也不能久留,还是要回到他的生死场中去。


    连日来,周边并没有什么动静,算算日子,庆王已到钱塘,想来可以联络了。


    他颔首道,“可有笔墨,我给家中写封书信。”


    “我,我去拿。”


    青棠进屋打开从衣橱里的小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包裹,仔细打开两层布,笔墨静静躺在里面,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轻轻拿出笔墨,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怀生。


    笔墨是怀生上学堂时用的。


    怀生性子急坐不住,老想着去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先生留的大字总也写不好,当得知青棠识字后,便青棠让来代写。


    青棠担心怀生被先生骂又要惹爹娘生气,只得应承下来。


    最终,怀生的课业荒废,索性早早出去做工,书册再无用途,娘拿去引火用,只有笔墨被她悄悄保存下来,想着以后万一用到呢。


    这不,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写信是私密事,笔墨放到桌上后,青棠借着打扫院子的由头避开,却又忍不住去看窗内那抹身影。


    身形高挑,温雅明俊,眉间疏冷似谪仙,抬头思考时嘴唇轻抿,茅屋草舍、粗布衣衫丝毫不减其清贵之气。


    人好看,写字一定也很好看吧。


    直到屋内人看过来,冲她挥挥笔,青棠才发觉自己失了神,低头扫了几下,发现落叶在另一边,转过身去又扫几下。


    她两颊微微发热,心中思忖该给他做身新衣裳,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回去,如此,他的家人和伙伴见了,便知他在外没受苦,自己也算是好人做到底。


    信没写完,天上飘起雨丝,阴云沉沉地一眼望不到边。


    看来这雨要下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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