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看见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慕芷泱却没有表现出一点诧异。
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话,容时莫名有种这里已经是自己家的感觉,明明他也才来没几天。
“佛像那边什么都没有。”容时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扯了今天的任务。
“嗯。”慕芷泱也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
她只是看着夜色,仰起脸,漫天星光便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夜风吹动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深邃的穹隆。
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无数星子碎在里面,明明灭灭。
容时看见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夜风。
“你很喜欢看星星。”容时看着她的侧脸,眼睛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慕芷泱却摇了摇头。
“只是能从里面看出很多东西。”
至于是什么,她没说。
容时莫名觉得她此时周身竟也好似环绕着什么,像扯不开的浓雾。
是孤独。
她也会觉得孤独吗?
“咳!”容时轻咳一声,扫去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又看向慕芷泱,没话找话。
“你不冷吗?”
慕芷泱今天穿得不多,虽然只是和她往常相比,她没再披着那一看就厚重的白狐披风。
“还好,你今天见了什么人么?”慕芷泱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一点。
容时却像炸了毛的猫,“你派人跟踪我?”
“你眼睛很红,像哭过。”慕芷泱指尖点了点容时的方向。
“而且回来这么晚。”
容时松了口气,却暗暗在想,她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么。
“只是遇见了个老朋友。”容时含糊地说。
慕芷泱也没再问。
容时又想问韩易有没有找她说过什么,可犹豫半天但还是没问出口。
“皇陵被盗案我们暂时不用管了。”慕芷泱歪了歪头,“对方比我们想得要聪明谨慎,再抓着不放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打草惊蛇。”
“更何况,因为你上次留下的莲花币我们的人被陆云峥看得很紧。”慕芷泱幽幽的说。
容时又咳了一声没敢看她。
慕芷泱也没纠着不放,“我们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终归不是千机阁干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说不定他能帮我们一把。”
慕芷泱突然朝容时的方向走了几步,脸上的发丝被风吹开,露出张清冷绝艳的脸。
“我的人找到了你师傅的踪迹,在儋州。”慕芷泱停住了脚步,毫无预兆的说。
二人距离不算近,但容时却好像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一种清淡,却莫名吸引人的冷香冷香,容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他好像受伤了。”慕芷泱继续补充:“我的人看到他好像在被人追杀。”
容时眉头紧皱,“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他没事,那批人不像真的要他命,我的人也会护着他。”
“我要去趟儋州。”容时说。
“嗯,收拾一下这几天就走吧。”慕芷泱十分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
“你愿意放我去?”容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这幅好像毫不在乎他去留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想什么呢,你和千机阁已经签订了契约,我怎么可能轻易放你离开。”慕芷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封密信,把它递给了容时。
容时结果打开,里面说的是儋州几月前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只是当时感染者还很少,官府只以为是普通疫症,把事情压了下来,没想到现在感染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彻底管控不住了。
得了这种患者在发病初期,会无端从眼中流出灰白色的眼泪,泪珠遇风则凝结成细小的、如石灰石般的硬块。
第一个病人在儋州的一个渔村里,是一个老妇,开始的时候只是眼睛里淌出灰白色的眼泪,手指尖上也起了细纹。
她儿子找了村里的土医来看,土医说是风邪入体,开了几副驱风的药。
可药还没吃完,老妇的嘴角也开始裂了,裂纹沿着脸颊往上走,像有人在拿刀慢慢划开她的皮肉,但那些裂缝里却没有血。
流出来的是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纸烧尽了剩下的灰。
她儿子吓坏了,连夜把人抬到州城。到州城的时候,老妇全身已经布满了裂纹,但她人还是清醒的,甚至能说话,只是每说一个字,嘴角的裂缝就张合一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夜里甚至还会发出似婴儿啼哭的凄惨声音。
州城的大夫也没见过这种病。他们用银针探了裂纹深处,针没变色,说明不是毒。
于是又把那些灰白色粉末放在水里化开,沉淀后是些极细的碎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有个老大夫试着用金疮药敷在裂缝上,药粉刚涂上去,裂缝反而沿着药粉的边缘扩大了,像是活物在躲避那药。
后来那老妇的舌头中间裂了一条缝。
从那之后她再也说不出话了,裂缝从舌头蔓延到喉咙,又往下走,她的身体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渐渐瓦解,最后整个人碎裂成一大堆灰白色的粉末,混在她躺过的草席上,分不清哪些是她,哪些是席上的灰。
她儿子哭了一场,把那些粉末装了坛,埋在了城外。
当时谁也没当回事。一个渔村里的老太婆,人死了就死了。
州府的官差来问了几句,回禀上去,说是“疑似痨瘵之变症”,写的轻描淡写。
上头的批文下来,说照例处置即可,不必大动干戈。
到了后来,儋州城里开始出现其他裂纹的人了。
有人早起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以为是昨儿搬布匹磨的。
但到了中午,那口子不但没好,反而沿着手背往腕子上走了,他老婆拿了布条来缠,缠了两圈,布条底下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搓沙子。
于是把那布条扯下来,手背上又多了一条裂纹,和原来那条交叉成十字,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灰白色的粉末了。
想到之前那个老太婆,那人当天下午就跑去报了官,儋州知州姓周,叫周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进士,做事一向谨慎。他听了王大的描述,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叫人调了三月那份公文来看,上面写着“痨瘵变症,已死一人,余无传”,现在又说有新人染上,而且这人根本没去过渔村,一直在城里做买卖。
可周明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是把这案子压了下来,所有公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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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改写成“疥癣之疾”,不准提裂纹和粉末这些字眼。
他派人探查的心腹五天后回来,脸色发白。
那渔村一共二十七户人家,三月至今,已有十一人出现了同样的裂纹。其中三人已经碎裂身亡。
剩下的八个人,有的还能走动,有的已经躺在了床上,裂纹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胸口。
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都传出凄厉的婴孩哭泣声,吓得方圆十里都没人敢靠近。
现在更是有向外传染的苗头,至于那知州更是跑的没影了。
容时看完那信,又皱着眉看向眼前的女子,“你要管这事?”
“这世道本就不易,百姓只想求得一方安隅罢了,若是寻常生老病死就算了,而这件事觉对不简单。”
“你怀疑是人为?”容时看出了对方的怀疑。
“这病蹊跷,绝非巡常毒物所至。”慕芷泱垂眸。
“你可知无相一族?”
“无相族?那个传闻里圣女能预知天命,预示灾祸,得神庇佑,无所不能的护国圣族?”
容时倒也没有孤陋寡闻到连这个都不知道,更何况这并不是慕芷泱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前。
“无所不能?呵!你信么?”慕芷泱笑了,但容时觉得那笑里满是嘲讽。
“无相族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为所欲为。”
“你怀疑此事与无相族有关?可是他们没理由那样做,郢朝人信奉无相族,他们没必要做出这种事来打压自己的权威。”
“而且无相族圣女不是传言出了意外死了,他们估计此时都自顾不暇,那还能做这种事给自己火上浇油。”容时不是很理解这种想法。
慕芷泱摇了摇头,“我没说是他们做的,只是那种怪病,除了无相族,估计再没人能解了。”
无相族隐世,传闻他们手里有神赐下的《无相医经》,能治世间百病,甚至长生不老。
容时是不信的,不然那无相族圣女还能病死。
“总之在看见真实情况前,我们还没办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但最迟后天我们就要出发,如果还有什么事都话,就尽快解决吧。”
慕芷泱不再想多说,从他手里拿回了那封密信,“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慕芷泱走了,容时还站在原地。
他看不懂慕芷泱,但她总给他一种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的感觉,她也在追查皇陵被盗案,她也明明知道当时皇陵的守卫长周海阔在他手里,却闭口不谈。
明明朝廷也在找他,明明这个人极其重要,可慕芷泱却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人,甚至从没和他再提起过。
她明明平时表现出来的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追查皇陵被盗案,却看起来并不在意那些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留他在身边,也不在乎他的过去,为什么父母不在,从小只跟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傅,为什么接近她还对她有所隐瞒。
可现在却想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渔民百姓。
她好像通通不在意,明明她身份神秘,却从未故意意在他面前隐藏过什么,好像只要他能发现,她就都可以告诉他。
又好像一切其实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如果他是坏人呢,那如果换成其他人呢,慕芷泱也会那样对其他人吗?
容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