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泱泱》
1. 郦生
今儿的玉笙楼格外热闹。
楼里原有三层,一层散座,二层雅间,三层只接待贵客,而今日三层全满,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只因那楼里请来说书的先生是江湖上有名的“小郦生”。
说是小郦生,其实他已年过六十,早年在上京说书,他的一段《战荥阳》,满座王公听到紧要处,连茶都忘了饮,达官贵人重金请他到府都得排队月余,他还不一定给面到场。
后来不知怎的,他离了上京,开始四处漂泊,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也有人说他爱上了个有夫之妇和人私奔了,只是可名声这东西,出去了就收不回来,每到一处,只要“小郦生”三个字传开,茶楼必定爆满。
而这几年他更是极少现身,更不要说这次玉笙楼背后的老板花了大把银子为他的复出造势。
“啪!”
只听惊堂木一响,那黑色布衫老头略一捋长白胡须,摇头晃脑开始说讲,语气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列位看官,老朽说书三十年,讲过金殿封相,讲过边关烽火,讲过深宫秘闻,可从未讲过今日这般骇人听闻的大事!”
“天子脚下,皇城边上,竟是那皇陵,被盗了!”
这刚说到点上他又故作玄虚地停了下来、锤胸痛心的样子活像被挖的是自家祖坟,只留看客群里炸了雷。
正因这还不是不是旁的皇陵,而是当朝天子生父,先帝爷的永陵。
“那永陵,坐落在京北天寿山,围墙三丈六尺高,守陵卫兵五百人,日夜巡逻,层层设卡。那地宫入口以千斤巨石封门,石缝间灌了铁水,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可就是这般铜墙铁壁,三日前的一个夜里,守陵的卫兵听见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塌。众人吓得跪了一地,以为是先帝爷显灵。
待到天亮,打开地宫一看——
列位,您猜怎么着?
先帝爷的遗骸被扰动得七零八落,装龙体的四层梓宫全被凿穿洗劫,更别说陪葬的金银玉器、随葬的宝剑宝甲、还有那传世的九龙玉佩,全都没了。”
当年先帝驾崩,单明面上的陪葬品,就有金玉礼器三万九千七百件,青铜彝鼎按《周礼》制,每鼎配八簋,共六十四套。
陶瓷漆木更是不计其数,光“漆画羽觞”一项,便列了整整三页,更何况民间还有传言说先帝的永陵之下埋着无相族世代守护的护国宝藏。
此时茶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帘子半垂,一炉沉香袅袅地燃着。
一只手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没有蔻丹,没有装饰,手边是一盏茶,早已凉透了。
而手的主人坐在阴影里,穿一件素白的衣衫,明明此时楼外烈日当空,穿单衣的商贩个个大汗淋漓,她却像极其畏寒的样子,白衣外头还罩着件厚实的月白色狐绒披风,微微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像上好的瓷器。
直到今天的书听完了,楼下的议论声渐渐散去,玉笙楼重新变得寂静无声,她才微微侧了侧头。
“抓紧时间,将他送到赵国去吧。”
声音不大,清得像深冬的泉水,清冽而不带一丝温度。
这个他,指的是刚刚还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小郦生。
身后垂手立着的侍女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是,韩伯已着人把他带回了千机阁,今晚就会从水路出发将他送去赵国与妻儿团聚。”
慕芷泱闻闻言只淡淡颔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凉了之后涩味反上来,她却像没觉着似的。
皇陵被盗这种国耻大辱,当今圣上严压封口,死了不少人,所以事发多日,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而经过今天这一出,不出三日,举国上下都得传的沸沸扬扬。
“告诉韩伯,先把我们的人撤都回去,再去外面挂个牌子说玉笙楼年久,需停业修整,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去临安。”
说这话的时候,慕芷泱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面容极淡极淡,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旧画,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寒潭,而她背后的栏窗外,一株明艳如火的海棠开得正盛。
不出慕芷泱所料,只到了第二天,原本无人知晓的皇室秘辛就变成了拢西百姓的饭后谈资,不论相不相熟,提起这事都得照自己的想法和他人辩上一辩。
有的人说是敌国的奸细挖通了地道,把东西运自己国家去了;还有的人说是守陵的人监守自盗,东西早被分完了;更有人说其实是鬼怪作祟……
“那为何不去问问无相一族?他们不是能未卜先知?”一个人提议道。
“哎呀!”另一个人拉住他的袖子,“你又犯糊涂了,有这能力的只有历代圣女,可听说这圣女前不久突发怪疾离世了,下一任圣女还不知道何时会出现……”
“哎,话说这皇陵被盗了,如果找不回来,那缺口谁补?本来朝廷赋税就一年比一年重,今年不会还要加征赋税吧……”
“……”
话说这玉笙楼所在的拢西是郢国和赵国边境,原本的老板是赵国人,等事情发酵知府带人来,玉笙楼早就人去楼空,那小郦生更是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眼看事情彻底瞒不住了,皇家颜面被放在了地上踩,皇帝原本就因这件事头疼,事到如今更是生了大气。
几天后全国官府都张贴了告示,说此事自会派专人追查,能提供线索的赏,能抓到那个小郦生或玉笙楼老板送官府的重赏,能找到遗失陪葬品的更是重重有赏封官加爵,但如果再有闹事议论者杀无赦。
民言果然平息了不少,但却没什么人去官府提供线索,一则确实不知道,二来郢国法规提供不实线索者,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所谓奖赏是实是虚都没人知道,更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而此时慕芷泱人已在临安,值得一提的是这临安城恰巧就离被盗的永陵不远。
“被任命来追查这皇陵被盗案的是谁?”
正午阳光刺眼,侍女上前拉起了拢月纱,日光照进来便变得如同月光般柔和。
慕芷泱跪坐在黄梨木案前,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质地似雾縑冰纨,轻薄无骨,行动间如烟似雾。衣上没有繁复绣纹,仅在袖口与领缘用银线暗绣流云纹,光下才泛出冷冽微光,她垂眸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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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像只是随口一问。
“皇上派了个钦差专门查办此案。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官员,大理寺少卿,姓陆。”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陆?”
韩伯又补充道:“叫陆云峥,是今年刚提的大理寺少卿。此人据说极难对付。上任不到半年,翻了三个旧案,扳倒了一个侍郎、一个御史,皇上很是看重他,特意点了他来查这案。”
慕芷泱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好似并不在意地点点头,她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其他事情就可以先不用着急。
盗窃皇陵的人算准的就是皇帝为了所谓的皇室颜面不敢大张旗鼓的查案,只要知道的人够少,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转移赃物。
那么大的一批财物,动起来是个大工程,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如果不是有人帮忙隐藏,不可能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而且陪藏品里除了金银,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古董文玩,这些东西不可能直接花出去,就必须换成实打实的银子。
所以查案的人一定会守死当铺这类变现的场所,而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只能说明盗窃者并不急着出手,而且有一个稳定的、可以长期安全的放置赃物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一定里被盗的皇陵不远。
“值守皇陵的那个跑了守卫长找到了么?”慕芷泱又把那书往后翻了一页。
“还未,此人在发现皇陵被盗后就消失了,估计是怕追责。”
“也许,但此人一定知道点什么。”慕芷泱手指点了点桌案,没忍住轻咳一声,“一定要在朝廷之前找到他。”
“是。”韩伯应道。
又过了好一会,那道清冷的声音才又响起,问的却是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之前说千机阁要招的新人怎么样了?”
韩伯略一思索后答到“您上次交代后我就着手在办,不过在精挑细选层层选拔之后最后还剩下两人,还等小姐您拿主意。”
一时却没等到她的回答,于是韩伯抬头。
只见慕芷泱合了书对他微微一笑,原本苍白的脸色如寒冰融水,潋滟生辉,她极少这样笑,不知道为什么,韩伯眼睛突然有点发热。
她起身轻轻拍了拍韩伯的肩膀,交领右衽,腰封素白,勒出一段不盈一握的纤腰,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扬,腰间悬一枚半月形白玉佩,抬手间,只有腰间玉佩偶尔轻撞的泠泠声响。
韩伯本名韩荣昌,是慕芷泱父亲留给她的最重要最信任的人,在她还在无相族时,就是韩伯一直帮她掌管千机阁和其他产业。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先去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我自有打算,剩下的让韩易来帮我就好,过几天,我还有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拜托您。”
韩伯颔首称是,韩易是他的儿子,从小在千机阁培养,他很放心,千机阁探听世间大小事,成员遍布天下,选拔更是极尽严苛,才能更不必说。
他只是心疼眼前这个姑娘,他看着她长大,才十几岁的年纪,却要背负那么多,算计那么多,一不小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2. 容时
韩易动作很快,当晚就带慕芷泱去了千机阁的临时训练校场,到地方却发现只剩下了一个人。
可没人担心他会跑了,要加入千机阁第一件事就得在身上种下千机蜮,只要他12个时辰内没回校场,就会被蛊虫控制,哪怕变成傀儡也得回来。
“他经常这样私自离开不知所踪也不同人说么?”慕芷泱坐在韩易给她搬过来的椅子上,又接过对方递给她的刚灌汤婆子,她戴了帏帽,看不清脸。
教场建得偏远,地势本导致气候偏凉更何况入了夜,慕芷泱畏寒,声音也更加冷清,像不可触碰的天山寒雪。
“这……”剩下那个少年半跪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慕芷泱轻哼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性子冷淡,不太和其他人交流。”那少年硬着头皮说。
这话还是往美化了说,那人是根本谁都不理,谁都不放在眼里,如果说慕芷泱的冷是清冷中好像还带着点温度,那那人就是万年寒冰成了精,一天到晚臭着张脸,上次他不小心踩了下他脚,被揍得两天没起来床。
没再为难他,这人也算是个好苗子,慕芷泱示意韩易让他先离开。
“明天问另一个清楚为什么总离开,要加入千机阁首先就必须要没有密秘,否则不如解开虫蛊,清除记忆后放他离开。”
慕芷泱不愿强求,却又多问了句“他叫什么名字?”
“谁?”韩易下意识回问。
“那个不在的。”慕芷泱又开始咳嗽。
“哦,叫容时,是个孤儿,原本有个师傅,但几个月前也失踪了,他虽然年纪不大实力却十分出众,本也没地方去,被阁中人看中就带了回来。”韩信道。
失踪了……
“容时?是真名?”慕芷泱把手里的汤婆子转了个方向,像是随口一问。
“应该是,”或许是也觉得这说法不太严谨,韩易又说“我们的人去调查过了他的背景,是个孤儿,亲人遇到了匪患除了他都没了,后来被他失踪的师傅收养,此后四海为家,前年到的临安,调查后确实叫这个名字。”
“嗯,”慕芷泱应了声,没表态,也没问他师傅是哪里冒出来是干嘛的,只说:“明天他回来之后把人带到万春楼。”
万春楼是慕芷泱在临安暂住的地方。
韩易心里惊讶,面上却不显。
“是。”
深夜。
陆云峥提着盏灯,带人站在城西一座破败宅院门前,灯笼亮着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门楣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茬,在月光下像一副枯骨。
皇陵失窃之后,五百守军尽数下狱,唯独周阔海,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早跑了,刑部发了海捕文书,画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可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皇帝派陆云峥来查此案,可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任何进度,所有关于案子的细节,都像被谁一一抹去,没留下一点痕迹,就像陪葬品失窃是真的鬼神所为。
可陆云峥最不信的就是鬼神之说。
而且他有预感,参与此事的,绝对不止一波人。
白日里却有人给他送了信,说他要找的人在这儿,他虽然暂时还没查出送信人,但还是决定来看看。
门虚掩着。
他侧身而入,灯笼的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照见地上几道深深的拖痕,还有一摊还没干透的水渍,哦,不是水,是血。
人没了。
陆云峥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血还是温热的。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把人带走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桌子翻倒,凳子断了一条腿,墙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周阔海挣扎过,但没喊叫,他一定认识那人。
陆云峥走到窗边,窗棂上挂着一小片布料,深蓝色的粗布,不是周阔海这种守陵军官会穿的东西。他把布片收进袖中,正要转身,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枚铜钱。
但不是普通的官制铜钱,这个钱面上用朱砂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陆云峥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刻着一朵双生莲花。
……
一个时辰前。
同样的一道破门,来的却是另一个人,那道挺拔的身影推门进去,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全靠窗外那点皎洁的月色。
“周大人,可叫我好找啊。”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墙角,一团黑影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
“别过来……”声音嘶哑,像是好些天没有喝过水,“你是谁?是来杀我的?”
那人没有过去,随手拉过了把破椅子搭脚,月光映出他的脸,是一张年轻的、漂亮到像是没有任何威胁的面容。
“你认得我的。”
他在笑,眼色却像淬冰的刀锋,甚至因为周身极具压迫感的气质更像是某种鬼魅。
墙角的人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胡茬、眼眶深陷的脸,双眼布满血丝,像两个烧焦的窟窿。
看着这张神似故人的脸,周阔海活像是看见鬼一般,脸色比刚刚还要可怖。
“是你,竟然还活着,你不是早被皇上下旨处死了吗?”周阔海喃喃重复,忽然又发出一声古怪的笑。
“呵,来报仇索命的么?来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可当初是你自己要谋反的……怨不得别人……”
“别害怕啊,我这次来可不止是来找你算旧账的,谁能想,曾经的正四品忠武将军放着好好的富贵不享,居然跑去守皇陵了,害我好找了你这么久。”
容时蹲下身,先用剑挑起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后刀刃往下缓缓刺如那人肩胛,血愈多,叫得越惨,挣扎的越厉害,他就笑得愈发柔和。
“其他的都不急,我自会慢慢与你好好清算,我追了你那么久,现在只想先知道皇陵发现被盗那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那批陪葬品又在哪里?”
……
次日清晨,容时才回了千机阁的训练校场,周阔海被他关在了个很安全的地方,昨晚才问了几句话他就开始胡言乱语了,看样子这几天颠沛流离被吓的不轻,也可能是被他吓的。
当然也可能是装的,不过没关系,人在他手上,他有的是时间陪他玩儿。
昨晚的衣服不知道在哪里刮破了,容时找了身新的换上,废了他不少时间。
刚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在屋里等他,一个是手下败将,另一个么,容时没见过却知道他是谁。
看见人,韩易也没问他昨晚去哪里了,只说有人要见他。
万春楼里,慕芷泱正给一个陶瓷娃娃贴金箔。
金箔易碎,哪怕她再小心翼翼,表面还是布满了稀碎褶皱。
“小姐,人带到了。”韩易站在屏风外禀报。
慕芷泱手指微顿,“嗯,直接带进来吧。”
韩易错愕抬头,“小姐,可是你的脸……”
“不碍事,看见就看见了。”慕芷泱用手帕盖住了那个贴了一半的陶瓷娃娃。
“带进来。”
刚进门容时开始只是感觉热,明明正值溽暑,这间屋子里却还像烧了炭火。
他本意是站在屏风外看看这到底卖的什么药,却听见一道冷冽清灵的女声叫他,“进来。”
容时眉心微蹙,但还是走了进去,可就这一进去,却差点没移开眼。
只见里面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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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一身素白衣衫,外头罩着月灰色的披风,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像上好的瓷器,看着柔弱,像风一吹就能折断似的。
发髻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花,看不出是莲还是梅。她的面容极淡透清,清到骨子里,却偏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可真正让容时有些挪不开眼的,不止她的容貌。
更是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容时长这么大难得觉得站立难安,可对方又不说话,他也只能呆站在那。
“你叫容时?”
慕芷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容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他不喜欢这种被压制的感觉。
何况对方看上去比他年纪还要小。
但他还是回答道:“是。”
“你知道我是谁。”是肯定句。
“知道。”容时深呼了口气,迎上她的目光,你是千机阁阁主。
“哦?你怎么知道的。”慕芷泱身体往后靠在临窗的引枕上,对他微微一笑。
容时只觉得自己脸莫名地烫,“今天来找我来那个人,我知道他,也知道他的父亲,但他们都对你很恭敬。”
“所以你不是高层,就是阁主,我更偏向后者,只是意外,名震江湖的千机阁,阁主竟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慕芷泱明白,他也没说怎么认识韩伯和韩易,她也没追问。
“那你再猜猜,我找你干什么?”慕芷泱挑眉。
“千机阁在查被盗的皇陵,你想要那些陪葬品。”
这话很委婉了。
慕芷泱这下是真被他逗笑了,“我一个女子,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容时觉得这是假话,而且直觉被盗案与她一定脱不了关系。
“但这不是你留下莲花币让朝廷盯上千机阁的理由。”慕芷泱淡淡说。
她竟然都知道。
“你竟然都知道,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还找我来,还让我看见你真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是说了,找你有事。”慕芷泱摸了摸盘里剩下的金箔,毫不在意。
没再卖关子,她直接道:“我缺个丫鬟。”
没等容时说什么,她又继续说:“但可惜你是男子,只能当我的侍卫小厮。”
慕芷泱微微歪头,“你愿意么?”
所以合着千机阁废那么大劲选拔新人,就为了找个丫鬟侍卫?
“我……”
事发荒唐,可容时难得犹豫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慕芷泱也不介意。
“你可以慢慢想,但先去收拾一下,等会陪我去个地方。”她语气难得懒散,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带你去玩儿。”
容时原以为要他陪着去的地方要么是血腥暴力的地下刑场,要么是另一种是刀口舔血的暗桩秘巢,都是进去之前要先交代后事那种。
结果她还真是带他去玩儿。
她好像很怕冷,溽暑蒸人,她出门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容时不受控制地想,又猛然清醒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怕不怕冷,关他什么事。
慕芷泱带他去了郊外,随行的人除了他就只带了一个侍女还有一个年迈车夫,她是多放心他啊。
这深山老林的,真死了几个人埋这都没人知道吧。
“你来这荒郊野岭的干什么?”容时顺手扯了根草含嘴里。
“拜佛。”隔着帘子,他听见慕芷泱回他。
“城里的庙不够你拜?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野庙。”容时觉得荒唐,也觉得自己闲的,浪费时间陪她来这种鬼地方。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说什么,先被一队不知道哪里来的官兵拦了下来。
3. 寺庙
为首那人哪怕骑在马上也能看出生得高挑,穿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素银腰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只有腰侧挂着一块铜质的鱼符,看得出是大理寺的。
陆云峥定定地打量着容时,:“大理寺查案。”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车内是什么人?”
容时却没有让开,也没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身,恰好把陆云峥与马车之间的直线挡住,而且这个角度,他出剑最快。
眼看气氛焦灼,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帘后伸出来,缓缓撩开了车帘,慕芷泱带了面纱,陆云峥只看得见她的眼睛。
眉眼清淡如雾,好似略带病容,声音亦然。
“我们是临安人,今天只是想趁着好天气出城游玩,听说这片林子的山花开得正好,还新盖了佛庙,特意来看看,不知这位官爷所谓何事?”
陆云峥回过神来,道:“我等奉命追查朝廷逃犯,还烦请小姐下车容我等搜查。”
“当然可以。”慕芷泱答应得很爽快,“大人查案本就不易,我们做百姓自然应当全力配合。”
侍女先一步下车为她打了伞,她弯腰下车,人还未动,轻纱衣袂便先于人落了下来,刚站定,腰间的素带就被风吹得翻飞,整个人像飘着仙气。
陆云峥一边吩咐手下轻一些,又叫了另一个人来问话,估计是个本地的什么官,“这里有庙?”
那人回:“大人,确实是盖了庙,不过工期慢,已经修了快两年,此时才把框架修好,庙里佛像都还没请来。”
想到什么那人又补充道:“是临安那个沈府引的头,就是那个富商”
陆云闻言看向慕芷泱,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姑娘此番来得不巧。”
“无碍,出门本就只为散心,还要感谢大人,不然今日得跑空了。”
“近来不太平,以防万一,姑娘若是无事,还是少来此等偏僻之地,等会也早些回去吧。”
陆云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看着眼前的人,却莫名没控制住自己多说了几句。
慕芷泱轻笑,原本似寒似冰的眉眼便如同春水消融,让人挪不开眼。
“多谢大人提醒,我等自然听从。”
陆云峥还想说什么,目光先被个挺拔的玄色身影硬生生插进来挡住了。
容时语气脸色都不算好:
“还没查完么?”
“这位是?”陆云峥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悦。
慕芷泱扫了眼容时,面不改色:“我弟弟。”
容时身体微僵,不过在陆云峥面前到底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陆云峥自然看出她的敷衍却也没立场多问,浅浅又叮嘱几句就告辞走了。
“谁是你弟弟?”容时终于忍不住发作,面色发青,“你多大?”
“十八吧。”慕芷泱不怎么在意的说。
容时脸色发绿,“我十九,比你大。”
“是么?”,慕芷泱不理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稀奇瞅他一眼,淡淡道:“没看出来。”
过了好一会慕芷泱才像发觉了什么似的,问他:“你很介意?”
容时都快被气笑了,这是介不介意的事儿吗?但看慕芷泱一脸云淡风轻,倒是显得他过于斤斤计较。
好半天没听见他回话,慕芷泱也懒得再想,带着侍女往前走了。
只留容时挠了把头,看她们走远又没有等他的意思,只得咬咬牙追了上去。
“喂,你不坐马车了?”
“说话啊……”
……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容时听见了流水声,而慕芷泱也没再往前走了。
她像真的是来郊游的,一路走走停停,摸花赏草,兴致极高的的样子,原本看上去风吹就倒的小身板,此刻终于透出了点年轻姑娘的活力。
侍女往干净些的地上垫了布,又给慕芷泱递了水和干粮,她轻轻接过咬了一口,容时才发现原来她也是要吃饭的。
又犯傻了,要不是有人容时都想给自己一巴掌,她是人又不是神仙,要吃饭有什么稀奇的。
他又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克他,考虑要不还是走吧,因为好像只要一靠近慕芷泱,自己就会莫名其妙的犯傻。
他脸色变了又变,慕芷泱像没看见似的,只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
容时走过去,隔着她点距离坐下,笃定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这,我不是刚刚那傻子,你不用和我扯真的来这游玩那套。”
慕芷泱只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口水,并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
“你觉得盗墓者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么多东西运走藏起来的?”
“地道。”容时说。
这是最可能的方法,可朝廷查了这么久,有地道不可能找不到。
“那运出来的东西藏在哪里呢?”慕芷泱又问他。
“这……”
其实这也是容时一直想不通的问题,这么多东西,单放一起都得堆成座山,藏哪里会一点都找不到呢?
“也许在挖空了某座山,或者挖了地下腔室。”话虽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这样大的工程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且几乎不可能没人发现。
“你知道?”容时懒得再猜,盯着慕芷泱看。
她这会儿吃东西,面纱取了下来,整张脸一览无余,他目光顿了顿,慌乱视线挪到了河边的水草上。
“我当然不知道。”慕芷泱语气很淡,她像是有点累了,嗓音里带了点乏,“所以这不是带你们来拜佛,万一佛祖显灵就告诉我们了呢?”
她语气听上去还挺认真,好似真的这么想。
“千机阁不是号称凡天下所有事,都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么?”
“哪里听来的谣言。”慕芷泱弯唇,“这世上总有秘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人知晓的,我们又不是神。”
“就那无相族圣女不是号称拥有神赐之力,能预知未来,不一样连自己都死期都没算到?”慕芷泱又说。
这话奇怪,但容时没深究。
“那刚刚那傻……,那大理寺的人你认识。”容时肯定地说。
“你不也认识。”慕芷泱看傻子似的瞄他一眼:“装什么,昨晚的莲花币不就是你故意留给他的。”
“……”
“那你就真的不怕他盯上你?”
“我再最后告诉你一次。”慕芷泱像是觉得烦,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这件事和千机阁没有一点关系。”
“没有就没有呗,这么凶做什么……”容时莫名不喜欢看她露出这种不耐烦的神色,尤其是对着他。
但只有一瞬,她就又恢复以往那种冷淡,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她明明有时也会笑,但容时就是觉得她笑得很假,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要是现在闲的没事,就去帮我看看那庙建得这么样了。”慕芷泱吩咐他,好像他已经是她的仆人似的。
不过容时没反驳她,眼前这条河不算浅,看她怕冷又病恹恹的样子,又没有武功,估计也过不去,罢了罢了,就当做善事好了。
其实过了那条河就离那新寺不远了,容时走近那新庙,上头牌匾上是木雕的“法源寺”三个字,系了红绸带,里面的新殿尚未完工,脚手架还搭着,几根粗大的木梁横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生漆和木屑的气味,殿门关实落了锁,明明是大白天,里面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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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时从侧窗翻了进去,殿内空荡荡的。
三尊佛台砌好了,基座看不出什么材质,雕着缠枝莲纹,工艺精细得不像是寺庙的活儿,倒像是宫里造办处的手艺,佛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佛像,没有供桌,没有经幡,连一盏油灯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台基,和台基上厚厚的一层灰。
容时蹲下来,指尖抹了一下台面,灰不厚,最多积了三四天,说明最近还有人来打扫过。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佛台后面。那里有一道新砌的墙,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潮气,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又平整,他敲了敲,声音很实,不像有夹层。
再看不出什么,他只得回去给那大小姐禀报。
她像是早就料到一样,只淡淡嗯了一声,手指在布上不知道画什么。
“真遗憾,不过辛苦你了,看来今天我们运气不太好,先回去吧。”
临走之前她又像想起什么,对容时说:
“对了,我之前和你说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不愿意,可以去找韩易取出你体内的千机蜮,你可以忘掉千机阁的一切重新开始。”
她说的是让他给她当侍卫小厮那件事。
当然不能同意,这样丢脸的事,何况师傅还有没找到,自己也还有血海深仇必须要报。
“那我有什么好处?”容时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
“你才是真的比我想要那批陪葬品吧。”慕芷泱像是早看穿了他,“我可以帮你找到它们。”
“哦,还有你师傅。”
回去后,容时先回了趟千机阁校场,不过是为了收拾东西,他自小漂泊,十一岁那夜屠杀之后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却也身受重伤,本以为只是苟延残喘,同样必死无疑,却幸运遇到了他后来的师傅。
师傅救了他,他只说遇见了山匪,家人全都不在了,那人也没多问,只说想不想跟着他,容不能保证荣华富贵,温饱过活却是没问题,可时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他自然选择跟着他,那人说自己无名无姓,有认识的人都称他一声云墟子。
他改了名,跟着他习武,跟着他学权谋之术,又跟着他云游四方见识天地广阔,但他依旧没办法放下仇恨。
于是一年前,云墟子带他来了临安定居,可不久后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他找了很久,依然一无所获。
千机阁通晓世间万事,是最有可能帮他找到师傅的,更何况他怀疑皇陵被盗与千机阁脱不了干系,于是半推半就进了千机阁新人选拔。
他东西不多,全部家当也就一个布包就装完了,和他同批剩下那个人这会儿不在,容时也并不在意。
到了万春楼,韩易给他带到了给房间,让他放好东西再去找慕芷泱一趟。
他到那会儿,慕芷泱刚沐浴过,头发半干,披散着,不动的时候像一匹垂泻的墨缎,面色雪白,完全收起了白日那副懒散样子,看上去莫名有点不符合年纪的深不可测。
“既然决定跟着我,那就先帮我办件事。”
容时没空纠正她的说法,当下只觉得嗓子发干。
“今天让你去的法源寺,你去帮我看着后续施工,尤其是佛像铸造。”
“你是怀疑盗贼会把赃物藏进庙里。”容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暂时还没有。”慕芷泱轻叹,声音似笑非笑,“不过没有佛像的庙,叫什么庙,干脆改名叫库房好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查庙是谁建的?不是更快么。”
容时目光略带狐疑,不相信慕芷泱想不到这点。
然后他听到了那女人轻笑了一声,随后慢悠悠的回他。
“当然是因为,那庙是我建的。”
4. 好热
“你不是说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容时都快气笑了,原本昳丽漂亮的脸略微扭曲,慕芷泱才发现这人长得还行。
“你说说是盗皇陵,而我只是好久之前盖了座庙。”慕芷泱像是不解地歪头看他,“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
容时说不过她,自己被她当傻子骗,谁好人家建庙没佛像,搁置这么久像是专门等谁一样。
“那你建的庙,谁塑像你让我查,合着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平时都这么容易相信陌生人么?”容时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你现在是我的下人。”慕芷泱淡淡提醒他。
行。
“当初建庙的时候,本来打算用石木来塑,后来有人说有种手艺叫干漆夹苎,听说做出来的佛像能千年不坏,我就同意了,但这活计会的人少,耗时也长,我就全权交给我当时的合作伙伴了。”
干漆夹苎,要求工匠先用泥土塑出精确的造型,然后用生漆将麻布一层层粘在泥胎上,等麻布和漆干透形成坚硬的外壳后,最关键的一步是“脱胎”,其实就是打碎然后掏出里面的泥胎。
工艺复杂,耗时极长。
而最终留下的,是一具极轻、防水且中空的漆布像。
“合作伙伴?”
看出他的疑问,慕芷泱也不吝啬给他解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来联系我们的人从头到尾戴着面具,不过他主子应该地位不低,否则你以为我是如何拿到审批,私自盖庙可不是什么小罪。”
“而且盖庙这种劳民伤财的事,劳民是一回事,财又是另一回事,我不会傻到花那么多钱来干这种对我没有意义的事,朝廷虽然贴补了,但远远不够,这人财力雄厚,包揽了大部分开销。”
慕芷泱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衣袖滑落,露出的一小截手臂白得发光。
她看着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脸上褪去了昨日外游时还有的些许红润,这会儿显出点病态苍白。
她估计喜欢素色,几次见她都穿得非灰即白,容时虽没接触过其他姑娘,但也知道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的年纪,喜欢穿得花花绿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虽然这姑娘不能看作一般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名震江湖的千机阁阁主,连韩易那样的人在她面前也得卑躬屈膝。
容时抬头看她,又觉得这人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芷泱略微皱眉,思索片刻朝他扬了扬手中的茶杯。
“你也想喝?”
鬼才想喝!
但容时就见鬼了似的好像真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
“嗯……是吧……”
容时话出口那瞬间就想抽自己一嘴巴了,又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坐吧。”慕芷泱扬起下巴点了点小案几对面的位置。
容时原本想自己倒来的,但慕芷泱已经很自然的重新拿起了个杯子往里倒茶。
容时只觉得这屋子里更热了。
他自己也变热了。
“会干漆夹苎这项手艺的人不多,给我做佛像的这个人,听说是好不容易才请来的世外高人。”慕芷泱把茶轻轻放到了容时面前。
“所以要你去帮我看着他。”
但容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盯着对方给自己放茶的手了。
“不用专门看着,随便看看就行。”
“我明白了,那东西如果在那找到了怎么办。”容时下意识问她,说完才发觉像承认慕芷泱才是那个决策者,他得听她的一样。
“不要打草惊蛇就好,你该干嘛干嘛,只是当初建这寺庙时我一口答应下来,现在却放着最重要的佛像不管显得我别有所图似的,不过作为东家,派个人去看看很正常,我之前也派人去看过。”
“至于东西……”慕芷泱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再说吧,不一定这么轻易找得到。”
“就算找到,以后也许会有大用处也不一定。”
“不是说帮我找的?”容时故意说。
“我只说过帮你找到它,没说过要给你。”慕芷泱理所当然回他。
容时闻言也没生气,毕竟东西还没找到,现在不是考虑纠结这些的时候。
“那个人见过你了?”容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当然没有。”慕芷泱又不是个傻的。
当初那人联系他,先找到的是她留在其他地方的人,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除了眼前这个,是她故意的。
“不对,他为什么找你,千机阁最多能探听消息,要找人帮忙建庙,对方先得要有钱,定还得有个原因,比如富甲一方的财主盖庙行善举,这样才能名正言顺不被人怀疑。”
“你猜。”慕芷泱偏不告诉他。
“这临安城有名商户寥寥无几,能被这等人看上的更是少数,算来算去只有那个几年前那个号称江南来的富商。”
“是那个沈府。”
”容时拿起那杯慕芷泱给他倒茶喝了一口,又挑眉看她,“这也是你的身份之一吗?”
慕芷泱只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像韩伯养在宅子里的那条小黑狗,每次让它猜那只手里有吃的,它猜对了就是这幅表情。
“没错,那也是我的产业之一。”慕芷泱语气平静,也没再和他兜圈子,虽然她好像也不觉得那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可对面的容时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握住手里的那个茶杯,像在发呆。
“你在想什么?”慕芷泱难得好奇,可能是因为对面的人老让她想起韩伯那条狗。
“你……”容时想说什么又卡住。
“算了。”少年泄气似的放下杯子。
慕芷泱又感觉他莫名其妙。
良久才又听见他开口,只是声音低哑了很多。
“我的父母不在了,只有一个师傅……”
“所以我可能没那么有钱……”
容时九岁就跟着云墟子,他们基本没有固定的住所,好像总在不同地方奔走,却右没那么急。
更像是带他见识世面,一开始的时候因为从前发生那些事他每天过得不太好,每晚都做噩梦,一边哭着醒来想报仇想到发疯。
另一边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他还太弱小,父母死去时的样子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忘不掉。
云墟子是个很好的老师,哪怕容时什么都没和他说,为什么伤痕累累躲在破草垛,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缩成一团颤颤发抖。
他没有问,也没有给他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只是把他看做一个正常人。
待他就像对自己一个普通小辈,像容时好像原本就是他的亲人那样从容。
容时和他学到了很多,但漂泊多年,因为没有固定的住所,他们的盘缠基本只够温饱住店。
他以前好像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今天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慕芷泱早知道了,不是很理解他说这是为什么,但可能看出他情绪有点奇怪,也可能因为其他什么,总之她没打断他,只是敛了神色,指尖蜷了蜷。
容时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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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只是暂时的……”他继续要说什么,又像挽回什么。
容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但慕芷泱这次打断了他。
“我说过会帮你找到他的。”慕芷泱这次说得很诚恳,这是好像容时从认识她来见她神情最严肃的一次,“绝不会骗你。”
“你很缺钱吗?”慕芷泱又问他,容时不知道她这么又突然跳到这个问题的。
可这都什么。
“没……”他刚要开口。
“等会我会叫韩易给你送一些,如果不够的话你再找他要就好。”慕芷泱说。
“如果你还缺其他的话也可以找他。”慕芷泱又说。
“为什么?”容时说不上来那一刻怎么想的,总之不是生气,也没觉得被羞辱了,可能自己潜意识里同样觉得慕芷泱不是那样的人。
直到后来才偶然去了个貌似不怎么正经的茶楼,才知道自己当时成了要女人养的小白脸。
“你现在是我的人,只是你的酬薪而已。” 慕芷泱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谁是你的人,容时觉得自己更热了。
“你对谁都这么大方吗?”他又问,可没等慕芷泱回答又接着说:“除了我和你的人,还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吗?”
像是怕问题有歧义,他补充:“就是你主动告诉他那种。”
“没有。”慕芷泱如实说。
容时嘴角翘了一下。
“行吧,我会去的。”他现在不太想看着慕芷泱的脸说话,把头往外偏了写,眼睛盯住斜前方的一个花瓶。
慕芷泱看见了他红成一片的侧脸、耳朵和脖子。
他穿得还算严实,她看不见他是不是身体也一个色。
她目光又落到了他耳垂上,开始她以为他打了耳洞,细看才发现是颗黑痣,在耳垂正中间。
他本就长得精致昳丽那挂,看着好像比慕芷泱还小,配上这颗痣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很热!”慕芷泱盯着那片通红皮肤上的痣。
她当初为了离开那个地方服了寒毒,虽然不致命,后续也一直在服药,现在已经好转了很多,但依旧畏寒,屋子里常烧暖炉。
而今天已经是没有放暖炉的情况了。
可能为了她的身体,房间布置略微保暖了些。
容时年轻,火气旺盛怕热好像很正常。
“怕热的话以后可以不用自己来找我,”慕芷泱很善解人意,“我会让韩易把任务告诉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惯有的表情,她长这么大好像也没什么情绪大起大伏的时候。
但在容时眼里,就莫名成了对他的不满。
她在生气?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喜欢她这里么?
“没有,我只是……只是……今天有点不舒服……”
容时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哪哪都奇怪。
他匆忙站起身,这突如其来动作吓了慕芷泱一跳。
“我……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那边我会去看着的,你有事再找我就行。”
走出去几步,他又顿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慕芷泱:“我没有不想来,也没有不想看见你。”
没等慕芷泱反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脸色比刚刚还红。
莫名其妙。
应该是热傻了。
“真这么热么?”
慕芷泱看了看房间里面还铺着的绒毯,自己已经快好了,治疗寒毒的药也已经停了好几天。
很快她便能痊愈如初。
5. 佛像
容时回到自己的住处等了好一会温度也没降下来,索性去冲了个澡。
刚出来就听见有人在敲他的房门,他打开一看,门外站着韩易,
对方手里拿了个盒子,脸上表情也很是古怪,看着容时欲言又止。
他好像和慕芷泱很很熟的样子,就他来的这几天,容时就不只一次看见他去找慕芷泱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偶尔慕芷泱还会对他笑,自己第一次见到慕芷泱,也是他带自己见的。
但好像除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和容时说过一句话后,他们后来就再没有什么交流了,韩易白天都不在万春楼,但晚上好像会回来,偶尔碰面容时都莫名感觉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虽然他也没有看对方很顺眼的意思。
对方看起来年纪比他大多了,长相顶多算中规中矩,身量上自己也不比他矮,身材穿了衣服暂时看不出来,但容时对自己很有信心,他莫名松了口气。
但刚到嘴边的打算拒绝的话被他咽了下去,容时鬼使神差的接过了那个木盒子。
“慕芷泱让你给我的吗?”这是明知故问了。
“我都说我有钱了,她怎么还让你给我送。”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就没打算要慕芷泱的钱。
“如果你以后还缺什么东西的话,可以直接找我就好。”
潜台词是你丫以后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再去打扰慕芷泱了。
韩易把盒子给他,说完这句话后也没立刻走,“我虽不知道为什么阁主要把你带过来,但是如果你敢向外透露任何关于她的事,或者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我都绝不会放过你。”
韩易没在和他开玩笑,自从这个人出现后,慕芷泱的很多做法都让他感到陌生,她的身份绝不可以轻易泄露,从前他们小心翼翼,可慕芷泱却直接将他带在了身边。
在他们的势力中,能做事,做的比容时好的大有人在,他不懂为什么慕芷泱唯独留了他,明明此人来路还未完全查清,做个编外人员投放到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做事便罢了,偏偏要将他留在身边。
虽说他体内有中千机蜮,但如果他真的有二心想拦住根本来不及。
“你什么意思。”不在慕芷泱面前的容时像变了一个人,原本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阴沉下去,眼尾下压,气势丝毫不输。
“那你去找她说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给她当狗,如果不是她硬要,我一刻都在这破地方呆不下去。”
容时手里把玩着那个盒子,斜靠在门框上,眼睛直直看着对方,目光带着挑衅“谁让她宁愿给钱,也要让我留下来呢。”
韩易是走了,但容时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他把那个盒子随手丢在了房间里的木桌子上,打都没打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事情,索性归咎到了因为看韩易那神经病不爽。
虽然他跟着云墟子学会了很多,无论是武功谋略亦或者是其他,但他终究没能成为云墟子或者他父母曾经期待他成为的那种人。
正直、善良、无忧无虑。
在云墟子不知道的时候,他早用他教给他的东西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容时一整天都没出来屋子,慕芷泱也没空去管他。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他就出发去找那个造佛像的工匠了。
那人住在城外,给的理由时佛像体积不小,在城里没有足够的场地,就搬到了郊外一处偏僻的旧院子里去了,需要的东西都由沈府的人固定给他送去。
这一呆就是两年多。
那工匠的院子藏在郊外一片杂木林里,青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墙头几片黛瓦歪斜着,两扇木门漆色剥落,门环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粗粝硌手。
他推开门,院子里静得很。
正对大门的是一间敞棚,三面透风,只有几根粗木柱子撑着一个灰瓦顶。
棚下的泥地上摆着几尊尚未完工的佛像,或坐或立,都白扑扑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漆的味道,涩而腥,混着桐油的厚重,又隐隐有夏布和香粉的气息缠绕其间。
地上散落着工具,木槌、刮刀、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刷子。
那漆渍把刀柄染得乌黑发亮,墙角堆着成卷的夏布,麻灰色的,粗粝如旧纸,旁边几只陶罐敞着口,里头是调好的漆灰,表面凝着一层深褐色的皮。
容时用指甲轻轻一按,软而未干。
他转过身去,注意到了另一尊佛,因为它看起来着实巨大。
方才进门时只当是棚柱投下的阴影,此刻定睛看去,才发觉那阴影本身就是佛像的轮廓。
整间敞棚几乎被它占满,佛首几乎触到灰瓦的横梁,两侧肩膀紧挨着立柱,要是再大点,这棚子怕是都要被撑破。
佛像垂目,左手平放于膝,掌心向上,五指修长而饱满,衣纹从肩头倾泻而下,夏布的粗粝纹理在漆层底下若隐若现,不知裹了多少层,才撑起这般惊天动地的轮廓。
容时慢慢地绕着佛像走了一圈。
却发现佛像的背后却是空荡荡的,只有粗砺的夏布胎体,所以显得灰扑扑的。
他不禁挑眉,原来这佛像庄严只在正面,背后是麻布和生漆层层黏合的杂乱痕迹,起皱开裂,不过表面庄严罢了。
“你是何人。”
一个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探出身来,手里捏着一把薄刮刀,宽大的粗布麻衣上满是斑斑漆痕。
“你的东家。”容时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张摆杂物的桌案上。
灰黄的肤色,两颊布满细碎的暗红色疤痕,像是皮肤从里面裂开过,额头光秃,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发黄,鼻梁估计断过,向左偏了一截,嘴唇发乌。
他的手比脸更吓人,十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黑漆漆的,手背上全是淡褐色的漆斑。
要是其他人看见对方这幅尊容,估计晚上要吓得睡不着觉了。
慕芷泱派他来不会是因为以前来的人都被吓得不敢再来了吧。
但容时什么没见过,他随手捞过了把锉刀,在手背处轻划。
见容时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那老头懒得理他,估计也习惯了会有人来看,只转身自顾自干活去了。
“喂,老头,你这还有多久能干完。”容时没意思地把那锉刀丢了回去。
“听说干了两年多都没做好,你该不会故意拖工期,想贪工钱吧。”
那老头都懒得抬头看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见状,容时来了劲,继续激他,“你这也手艺做得不怎么样嘛?佛像背后修得坑坑洼洼,莫不是只会做点表面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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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那老头动了,抬头瞬间那脸看上去更可怖了。
“你这等只知玩乐的竖子懂什么,这干漆夹苎的技艺,除了我,天下你再找不到第二个。”
容时轻嗤一声,没反驳。
刚刚他已经检查过,这里现在除了几尊佛像,最奇怪的应该就只剩下这老头了。
怪不得慕芷泱当时说不一定能找得到,她绝对也猜到了。
或许,这里的一切本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而做的假象。
那就没什么留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但刚来就走更奇怪,于是容时就只能悠闲万分地坐那看那老头忙活。
或许因为他毕竟一个主家派来看进度的,那老头看上去虽然不耐,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单纯把容时当成了空气。
大概一个时辰后,容时都不知道绕着这院子走了几趟,哪里有块木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只觉得无聊透顶。
大概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容时起身拍了拍落到身上的灰尘,又看了眼那低头忙活的老头,头也没回的走了。
此时刚好是正午,容时从破院子里出来,没打算马上回万春楼。
之前他抓到那个周海阔这会儿还被他关在个农户家里,他点了他的哑穴,只和那农户说这人是自己亲戚,不久前莫名其妙疯了,自己要去大户人家做工养家没空照看,只希望每天给他送顿饭就行。
周海阔本就因为之前颠沛流离的逃亡受尽苦楚,又被容时吓得不轻,头发赃乱,脸上全是污垢,看起来和乞丐没两样。
他给了那农户一笔钱,事不多,人家自然乐得答应。
不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廷也在派人找他,容时必须把他重新安置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刚回了城,才发现城门口的守卫好像更多了些,对来往进出的人盘问也更严了。
进城的商队、出城的农户、赶着骡马的贩子,全挤在那道不算宽的闸门前,吵吵嚷嚷。
因为盗窃案还没结,陪葬品没找到,连大活人周海阔也还没抓到,最近出入城门查得很严。
容时有沈府开的字据,是盖了官印的出入证,所以没人为难他,他很轻易地进了城门。
可就在他抬脚要离开时,背后传来了道莫名耳熟的声音。
容时回头一看,是陆云峥。
对方这次没骑马,穿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玄青色的交领长袍,领口和袖口都有绣纹,腰间束一条乌银腰带,扣环是素面的,腰侧还挂着那块铜鱼符。
“干什么去了。”
陆云峥认出了眼前的人,几天前在郊外,那个女子说这人是她弟弟。
想到那日那看上去柔弱却意外率真的女子,陆云峥心跳莫名又漏了一拍。
当时他没多想,虽然二人看着年岁相似,但或许是父亲娶了几房夫人,同父异母罢了。
一旁刚核查过容时凭证的守卫见状,立马上前回禀。
“此人是沈府派去城外核查佛像塑造进度的,就是城郊外还没修好那个。”
闻言,陆云峥皱起了眉,再看向容时的目光里全是审视。
“既然你是沈府负责核查寺庙佛像塑造进度的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那你和你姐姐怎么会不知道郊外的寺庙没修缮好,还去那里游玩拜佛。”
6. 故人
“她才不是我姐姐。”
容时只觉得这人简直烦的没边,一天天放着好好的案子不查,堵在这问东问西。
“当时不知道而已,后来知道了还没修完就去沈府谋了个差事,有问题?”容时不耐烦地回道。
上次这人看见了慕芷泱,眼珠子就差点粘人家身上,这样的登徒子也能在朝廷当官,这大郢朝也真是快到头了。
他的回答乍听上去没什么问题,此时陆云峥就算是怀疑也没什么证据,只能看着容时从守卫那拿回凭证离开。
“不是姐弟么?”
陆云峥眯起眼睛看着容时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边容时刚走没一会儿,此时天色还早,容时还不想回去那么早,索性打算先找个地方吃饭。
随便找了进了家羊肉汤铺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然后他把随身的剑放到了桌子上。
未及弱冠的少年穿了件半旧的黑衫,搁在桌上的手指节分明,骨相极好,偏生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人才有的痕迹。
容时生得不像父亲,更像母亲,小时候特征不明显,粉雕玉琢的模样还常常被人错认成女孩子
如今长大了的他,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薄红,像是随时都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意,但偏生眸光又冷又沉,看人时静静的,像深秋的寒潭结了薄冰。
好几个吃饭的人都没忍住偷偷看了容时好几眼。
从前跟着云墟子的时候,为了赚钱他在码头上扛过麻袋,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粗汉。
头一天盯着他看了半晌,怪笑着来了一句“这细皮嫩肉的,比我家婆娘还水灵”,容时当时没吭声,当天夜里就把那人按在臭水沟里灌了半肚子的脏水。
他是曾经威镇一方的镇北侯的儿子,他流的血是武将的血,他学的是一刀一枪拼杀的本事。
可从前漂泊,这张脸偏生替他做了主,走到哪里都先被人当成软柿子捏,这张脸总让他显得柔弱,可这是母亲给他的。
容时握住筷子的手一顿,抬眼,扫过去。
凤眼微微压低了点弧度,眸光淡淡的,像深秋瓦上霜。
那些目光又收了回去。
饭是没心情吃了,容时在桌子上留了饭钱
只是他今天运气不太好,刚要出门却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无奈,他只能先站到屋檐下先等着。
身体往后靠,少年身量挺拔,宽肩窄腰,薄衫之下是利落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你听说了没?临安来了个神医,专治疑难杂症,比宫里御医还灵。”
是有个同样躲雨的人在和一旁的朋友闲聊。
“真的假的?”
“真的!城东济世堂门口排着长队呢,有人从百里外赶来的。”
“我也听说刘二他他爹病得脸色都青了,人人都说没法了,愣是给那神医救回来了,现在都能下地了!”又有一个人说。
“你媳妇儿不是患上了体寒的毛病,到现在还没一儿半女,不如就去看看,反正没什么损失。”
“……”
容时原本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假寐。
他对神医没什么兴趣,这世道骗子多,十个自称神医的,九个半是卖假药的,他漂泊这些年见得多了。
但听到后面,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体寒。
也是怕冷吗?
容时也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万春楼里的那个大小姐。
他们现在毕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慕芷泱身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耽误的是两方的进度,所以他要是找个人帮她看看很合理吧。
但万一人家不同意怎么办,慕芷泱身份特殊,万一又给她带去麻烦,再万一她看不上那种赤脚医生……
身旁的人还在夸那人医术有多厉害。
“我就是好奇去看看,才不是为了慕芷泱,她的身体管我什么事。”
容时这样想通了,恰好雨也停了下来。
于是他抬脚往城东走去。
远远就看见了个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破布棚子,面前排了老长的队。
尽头端坐那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布直裰,腰间松松系了根麻绳,脚踩草鞋,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箱角磨得发白。
他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色黧黑,瘦得颧骨高耸。
容时却在见到那人脸的那刻当场愣住。
是好久不见的故人,容时原本以为他也已经死在了那场事变里。
在他小时候,这人是镇北侯府里的府医,但偶尔也会随着父亲去打仗,好多次父亲和其他部下受了重伤也都是这个人救回来的。
是晏松崖。
容时排到了队伍后面,随着队列的缩短离那人越来越近,眼眶也控制不住的泛红。
其他排队的人见了,还以为这人家里人估计真生了什么重病,给这孩子急成这样,还有好心的人提出让容时插队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容时调整好情绪,坐到了晏松崖面前的破椅子上。
那人刚写完前一人的药方,那张紧抿干瘦的脸在看见容时的时候顿了一下,快到机会没人会发现。
“这位小兄弟你面有异色,眼白泛黄,是肝气郁结之象,可是经常心悸盗汗,夜不能寐?”
声音粗哑,却带着柔和。
容时没忍住挪开落在对方脸上的视线,落到了面前那只药箱上。
箱角磨得发白,背带的搭扣是铜的,铜扣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加上绝对不小的念头,已经十分斑驳,可容时看清了。
那是一只展翅的鹰隼,镇北军的鹰隼。
十几年前,他骑在父亲的肩头检阅三军,北风猎猎,万千军士的铠甲上全都是这个图案。
容时的眼眶又突然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晏松崖又将干瘦的指尖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位小友身体有些复杂,此时我细看太过费时,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可否等我先看完后面的人在仔细相看。”
容时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了他后面的凳子上坐下。
晏松崖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容时还记得,八岁那年他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有人在军帐里将他从父亲怀中接过去。
他半睁着眼,看见对方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武,哪怕低头给人诊脉的时候,脊背也是笔挺的。
他那时候老喜欢逗他玩儿,每次见他都故意把容时惹毛然后哈哈大笑,容时还记得那时他笑起来的样子,爽朗、痛快、带着点匪气。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瘦得颧骨高耸,面色黧黑,佝偻着腰,灰布直裰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个风干了的稻草人。
原本容时就排在队尾,后面也没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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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了,天色渐晚,人群也渐渐离开,只剩天边一抹暗淡霞色。
送走了最后一个人,晏松崖开始慢慢的收拾东西,可容时看见了他在微微颤抖的手掌。
“走吧孩子,不嫌弃的话就先去我那吧,太晚了,等回去我再给你好好看看。”
晏松崖转过身看向容时,脸上带着笑意,眼里情绪却万分复杂。
容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背到自己身上,对方也没说什么。
容时跟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穿过临安城的长街短巷,最终停在了个低矮的旧院里。
晏松崖打开那落了锁的木门,院子里晒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气。
他引着沈昭走进堂屋,点亮油灯后,才转身重重抱住了容时。
“小公子,你还活着。”
容时回抱住他干瘦的身体,只觉得像在做梦。
“所以你以后要定居在临安了么?”许久后,容时才问他。
晏松崖点了点头,又抬起干枯的手揉了揉眼睛。
“年纪大了,终归得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可他今年不过四十多岁。
他这些年过得肯定很苦,但容时发现自己没勇气去问,他也是被镇北侯府所连累,如果当初没有和他们扯上关系,凭借他的能力,原本可以有大好的人生。
他们默契没有提当年的事。
“你找到周海阔了么?”晏松崖看着容时,眼里却是笃定。
“嗯,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来试试吧。”
晏松崖叹了口气,“如果不好处置,把他送我这里来吧,刚好我也有话要和那老朋友说。”
“现在官兵到处在找他,你为了安置他肯定废了不少力气,放在我这里,你也尽可以安心。”
“可万一被发现,一定会再连累你的。”容时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放心吧,我这里很安全。”
“这个院子是我这些年游走江湖认识的朋友送我的,不仅有暗室,地下还有通道可以直达城郊外。”
晏松崖拍了拍容时的肩膀。
“所以把他放到我这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是真的有话想和他说。”
他又对着容时笑了笑,“就当完成我的心愿。”
晏松崖给容时做了顿饭,很简单,但却是容时这么多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次。
吃完饭,容时又想起来了慕芷泱,纠结了半天,还是晏松崖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容时才犹豫着说:“晏叔,我有个朋友身体不好,好像很怕冷,可能是什么原因呢?又要如何医治?”
“这怕冷体寒的原因很多,病又不能乱治,总得让我见到病人吧。”
“不过,”晏松崖了然笑笑,“是女子?”
“嗯……”容时含糊答了句,只说再去问问。
等他处理完一切会到万春楼,已是亥时,除了还在上工的小厮,楼里已经安静得不成样子。
容时睡不着,心里太多事理得他头疼,索性去了楼顶吹风。
却没想到慕芷泱也在。
月华如水,泻在她肩上。
她站在木栏前,看着天空一动不动,及腰的长发随风飘散,衣袖被夜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只有她的轮廓微微发亮。
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里,那个要奔月而去的仙子。
离得远,容时看不清她表情,只能隐约窥见她下颌微扬的弧度,冷而白。
7. 不懂
“回来了?”
看见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慕芷泱却没有表现出一点诧异。
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话,容时莫名有种这里已经是自己家的感觉,明明他也才来没几天。
“佛像那边什么都没有。”容时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扯了今天的任务。
“嗯。”慕芷泱也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
她只是看着夜色,仰起脸,漫天星光便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夜风吹动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深邃的穹隆。
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无数星子碎在里面,明明灭灭。
容时看见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夜风。
“你很喜欢看星星。”容时看着她的侧脸,眼睛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慕芷泱却摇了摇头。
“只是能从里面看出很多东西。”
至于是什么,她没说。
容时莫名觉得她此时周身竟也好似环绕着什么,像扯不开的浓雾。
是孤独。
她也会觉得孤独吗?
“咳!”容时轻咳一声,扫去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又看向慕芷泱,没话找话。
“你不冷吗?”
慕芷泱今天穿得不多,虽然只是和她往常相比,她没再披着那一看就厚重的白狐披风。
“还好,你今天见了什么人么?”慕芷泱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一点。
容时却像炸了毛的猫,“你派人跟踪我?”
“你眼睛很红,像哭过。”慕芷泱指尖点了点容时的方向。
“而且回来这么晚。”
容时松了口气,却暗暗在想,她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么。
“只是遇见了个老朋友。”容时含糊地说。
慕芷泱也没再问。
容时又想问韩易有没有找她说过什么,可犹豫半天但还是没问出口。
“皇陵被盗案我们暂时不用管了。”慕芷泱歪了歪头,“对方比我们想得要聪明谨慎,再抓着不放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打草惊蛇。”
“更何况,因为你上次留下的莲花币我们的人被陆云峥看得很紧。”慕芷泱幽幽的说。
容时又咳了一声没敢看她。
慕芷泱也没纠着不放,“我们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终归不是千机阁干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说不定他能帮我们一把。”
慕芷泱突然朝容时的方向走了几步,脸上的发丝被风吹开,露出张清冷绝艳的脸。
“我的人找到了你师傅的踪迹,在儋州。”慕芷泱停住了脚步,毫无预兆的说。
二人距离不算近,但容时却好像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一种清淡,却莫名吸引人的冷香冷香,容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他好像受伤了。”慕芷泱继续补充:“我的人看到他好像在被人追杀。”
容时眉头紧皱,“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他没事,那批人不像真的要他命,我的人也会护着他。”
“我要去趟儋州。”容时说。
“嗯,收拾一下这几天就走吧。”慕芷泱十分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
“你愿意放我去?”容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这幅好像毫不在乎他去留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想什么呢,你和千机阁已经签订了契约,我怎么可能轻易放你离开。”慕芷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封密信,把它递给了容时。
容时结果打开,里面说的是儋州几月前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只是当时感染者还很少,官府只以为是普通疫症,把事情压了下来,没想到现在感染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彻底管控不住了。
得了这种患者在发病初期,会无端从眼中流出灰白色的眼泪,泪珠遇风则凝结成细小的、如石灰石般的硬块。
第一个病人在儋州的一个渔村里,是一个老妇,开始的时候只是眼睛里淌出灰白色的眼泪,手指尖上也起了细纹。
她儿子找了村里的土医来看,土医说是风邪入体,开了几副驱风的药。
可药还没吃完,老妇的嘴角也开始裂了,裂纹沿着脸颊往上走,像有人在拿刀慢慢划开她的皮肉,但那些裂缝里却没有血。
流出来的是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纸烧尽了剩下的灰。
她儿子吓坏了,连夜把人抬到州城。到州城的时候,老妇全身已经布满了裂纹,但她人还是清醒的,甚至能说话,只是每说一个字,嘴角的裂缝就张合一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夜里甚至还会发出似婴儿啼哭的凄惨声音。
州城的大夫也没见过这种病。他们用银针探了裂纹深处,针没变色,说明不是毒。
于是又把那些灰白色粉末放在水里化开,沉淀后是些极细的碎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有个老大夫试着用金疮药敷在裂缝上,药粉刚涂上去,裂缝反而沿着药粉的边缘扩大了,像是活物在躲避那药。
后来那老妇的舌头中间裂了一条缝。
从那之后她再也说不出话了,裂缝从舌头蔓延到喉咙,又往下走,她的身体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渐渐瓦解,最后整个人碎裂成一大堆灰白色的粉末,混在她躺过的草席上,分不清哪些是她,哪些是席上的灰。
她儿子哭了一场,把那些粉末装了坛,埋在了城外。
当时谁也没当回事。一个渔村里的老太婆,人死了就死了。
州府的官差来问了几句,回禀上去,说是“疑似痨瘵之变症”,写的轻描淡写。
上头的批文下来,说照例处置即可,不必大动干戈。
到了后来,儋州城里开始出现其他裂纹的人了。
有人早起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以为是昨儿搬布匹磨的。
但到了中午,那口子不但没好,反而沿着手背往腕子上走了,他老婆拿了布条来缠,缠了两圈,布条底下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搓沙子。
于是把那布条扯下来,手背上又多了一条裂纹,和原来那条交叉成十字,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灰白色的粉末了。
想到之前那个老太婆,那人当天下午就跑去报了官,儋州知州姓周,叫周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进士,做事一向谨慎。他听了王大的描述,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叫人调了三月那份公文来看,上面写着“痨瘵变症,已死一人,余无传”,现在又说有新人染上,而且这人根本没去过渔村,一直在城里做买卖。
可周明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是把这案子压了下来,所有公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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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改写成“疥癣之疾”,不准提裂纹和粉末这些字眼。
他派人探查的心腹五天后回来,脸色发白。
那渔村一共二十七户人家,三月至今,已有十一人出现了同样的裂纹。其中三人已经碎裂身亡。
剩下的八个人,有的还能走动,有的已经躺在了床上,裂纹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胸口。
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都传出凄厉的婴孩哭泣声,吓得方圆十里都没人敢靠近。
现在更是有向外传染的苗头,至于那知州更是跑的没影了。
容时看完那信,又皱着眉看向眼前的女子,“你要管这事?”
“这世道本就不易,百姓只想求得一方安隅罢了,若是寻常生老病死就算了,而这件事觉对不简单。”
“你怀疑是人为?”容时看出了对方的怀疑。
“这病蹊跷,绝非巡常毒物所至。”慕芷泱垂眸。
“你可知无相一族?”
“无相族?那个传闻里圣女能预知天命,预示灾祸,得神庇佑,无所不能的护国圣族?”
容时倒也没有孤陋寡闻到连这个都不知道,更何况这并不是慕芷泱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前。
“无所不能?呵!你信么?”慕芷泱笑了,但容时觉得那笑里满是嘲讽。
“无相族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为所欲为。”
“你怀疑此事与无相族有关?可是他们没理由那样做,郢朝人信奉无相族,他们没必要做出这种事来打压自己的权威。”
“而且无相族圣女不是传言出了意外死了,他们估计此时都自顾不暇,那还能做这种事给自己火上浇油。”容时不是很理解这种想法。
慕芷泱摇了摇头,“我没说是他们做的,只是那种怪病,除了无相族,估计再没人能解了。”
无相族隐世,传闻他们手里有神赐下的《无相医经》,能治世间百病,甚至长生不老。
容时是不信的,不然那无相族圣女还能病死。
“总之在看见真实情况前,我们还没办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但最迟后天我们就要出发,如果还有什么事都话,就尽快解决吧。”
慕芷泱不再想多说,从他手里拿回了那封密信,“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慕芷泱走了,容时还站在原地。
他看不懂慕芷泱,但她总给他一种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的感觉,她也在追查皇陵被盗案,她也明明知道当时皇陵的守卫长周海阔在他手里,却闭口不谈。
明明朝廷也在找他,明明这个人极其重要,可慕芷泱却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人,甚至从没和他再提起过。
她明明平时表现出来的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追查皇陵被盗案,却看起来并不在意那些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留他在身边,也不在乎他的过去,为什么父母不在,从小只跟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傅,为什么接近她还对她有所隐瞒。
可现在却想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渔民百姓。
她好像通通不在意,明明她身份神秘,却从未故意意在他面前隐藏过什么,好像只要他能发现,她就都可以告诉他。
又好像一切其实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如果他是坏人呢,那如果换成其他人呢,慕芷泱也会那样对其他人吗?
容时不知道。
8. 喜欢我
第二天,容时才发现原来儋州出了怪病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大街上到处都是讨论这件事的人,热度甚至超过了刚开始讨论皇陵被盗那会儿。
但是也可以理解,毕竟前者不会像后者那般真的要了人的命。
目前朝廷只能下令封锁儋州,对外说已经派了医官和专人前往儋州,但这活可不好干。
谁也没见过这种怪病,医得好还好,医不好,被封城儋州很可能爆发内乱,第一个死的就是朝廷派去的人。
但如果没撑住,患病的人往外扩散,那后果不堪设想。
容时又去了趟晏松崖那里,告诉他自己要去儋州的事,昨晚已经把周海阔送到了他那里,容时也可以放下心来。
另一个既然晏松崖号称神医,容时想问问他有什么见解,这样和慕芷泱同去的话,也可以多一重保障。
晏松崖今日没出义诊,他原本就打算在临安开个医馆,开始的义诊既可以帮助别人,又可以把自己名声打出去。
这样以后开了医馆也不用担心没有人来。
他不是圣人,他也需要吃饭,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助别人。
容时给他带了很多东西,大包小包提到他家时晏松崖正在院子里铺药材晒。
看见了他,说天气热把容时撵到了屋子了喝茶,自己放好药材才回来。
“我每天要出发去儋州,我师傅在那。”
容时开门见山的和晏松崖说了。
对方原本还在拿帕子擦脸上的汗,闻言楞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就是从儋州来的。”晏松崖把帕子放下,脸上满是凝重。
“那晏叔,那怪病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容时问到。
“那病古怪,完全不符合常理。”晏松崖像是回忆起什么,“我当时也接手过一个病患,浑身开裂,裂缝里却是石灰样的细沫。”
“关键无法施针,更无法用药。”晏松崖摇了摇头。
“无论什么药剂,只要接触伤口,就会加快伤口开裂,直到人最后活生生看着自己变成一堆粉末。”
“我实在无能为力。”晏松崖目光放在了容时身上,但也没说什么你最好不要去的话。
只是叮嘱到:“你千万不要直接接触到那些粉末,只要没碰过那些东西,是不会传染的,但最好见过病人后立马把身上穿的衣服烧了。”
“保证没有一丝皮肤露在外面就行,及时热水沐浴。”晏松崖只能提供这些建议。
“尸体最好不要掩埋,可以用火烧。”晏松崖想到这里又有些无奈,“但好多百姓是不同意的,这没办法。”
“但至少,你要保护好自己。”
毕竟镇北侯府,真的就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容时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晏叔,你……和周海阔说过什么了吗?”容时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疯得差不多了,整天胡言乱语的,现在连我是谁估计都不知道,逼他也没用,等我再好好给他治治吧。”
晏松崖想到曾经的好友变成现在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做错了事情,晏松崖没办法为他辩驳。
容时表示理解,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先等他从儋州回来。
“你说的那个女子怎么样了?”晏松崖转移了话题,脸上换成了揶揄,“看你的样子很担心人家。”
“才没有!”容时下意识反驳。
“我……我只是……”容时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你只是怕她觉得你多管闲事。”晏松崖帮他说完。
“人不能永远生活在仇恨里。”这是晏松崖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两人默契略过的话题。
“当初你爹还不是镇北侯,只是个军队里的斥候,就对你母亲一见钟情。”晏松崖回忆着。
这是容时不知道的关于父母的过去。
“你母亲家里穷,当时战乱,你爹把当时身上所有钱都给了她,还问我们都借了一遍。”说到这,晏松崖想起什么笑了一下。
“你母亲也没让你父亲失望,和他成了亲,后来你父亲立了战功,身边也一直只有你母亲。”晏松崖语气里满是感慨。
“后来有了你,然后你就都知道了。”晏松崖拍了拍容时的肩膀,“你父母和我们是希望你可以过得轻松幸福的,但你最终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眼看容时眼眶又要红了,晏松崖忙让他去看院子里的花。
晏松崖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虽然大部分是为了药用。
容时一眼看中了墙角一片粉红色,种在另一片白芷旁边。
“那是什么?”容时指着那几株开得正艳的花。
“是芍药。”晏松崖回答他,一个患者送的。
“现在开得正好,于我没什么用,你正好可以摘了送那个姑娘。”
这次容时难得没反驳。
“那个姑娘喜欢你吗?”晏松崖含笑着问。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喜欢她。”容时低声说。
晏松崖没戳穿这年轻人的谎话。
“她……从没有让别人知道她的一些事,但她让我知道了。”容时低下头思考。
“她知道我接近她目的不单纯,但她没怪我,还把我留在了身边……”
“她这是喜欢我吗?”容时抬起头看像晏松崖,眼里却满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晏松崖没有浇他凉水,“也许。”
“是吧,她还给我了很多钱。”容时越说越对劲。
“给你钱?”晏松崖皱了眉,这好像不太对,虽然他也是大光棍一个,也感觉到了什么。
“嗯,但我没用,到时候我会还给她的。”容时红了耳朵。
“但她没明说,我就也装作不知道好了。”容时这么想,也没想多纠结。
晏松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没反驳,对着容时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容时最后还是带了一大把芍药花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晏松崖养得好,这花花苞有拳头大,青萼裹着粉白,花瓣薄如宣纸,边缘泛黄卷曲,花蕊细黄,微微颤动,连叶子也肥厚油亮,叶脉清晰。
晏松崖帮容时挑了最好的那几朵,还往上面撒了防止花朵蔫吧的水,等容时到了万春楼,花还嫩生生的。
虽然他们明天就要走了,但这花看上去还能开好几天的样子。
暮色四合,只有容时抱着一束芍药往回跑。
花枝留得太长,横在怀里,碎花瓣沾了衣襟。
他衣带松了一根,也顾不得系,额发被风吹得散乱,露出一双眼,亮晶晶的,像藏了天上最亮的星星。
容时跑得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跑热了的红,他打算等会就这么把花往慕芷泱跟前一举,枝叶窸窣,也许会把水珠甩到她手背上。
“……”
晏松崖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不禁也缓缓湿了眼眶。
可到了万春楼先见到的不是慕芷泱,而是那个登徒子的朝廷命官。
陆云峥背对着他坐在万春楼底下的空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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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桌子上放了壶茶,好像还有盘点心,但都没动。
容时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睛移到了桌子对面,那里坐着慕芷泱。
容时像被人打了一棍子,只觉得自己脖子脑袋都是闷的。
握着花的手慢慢往下垂,他忍不住想把东西藏在身后,却听见了慕芷泱叫他的名字。
“容时,过来一下。”
他顿了顿,还是走上了前:“有事么?”
慕芷泱脸上还带着浅笑,看来和对方聊得不错。
慕芷泱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吧。”
陆云峥刚要出口的可以坐我旁边卡在了嘴里。
容时把话放到了一旁空着的位置上,转头看向了慕芷泱。
“你怎么瞒着我去了沈府做工了?”
容时卡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啊,是啊。”
慕芷泱斜眼瞅了他一眼,在外人看来万分亲昵,“家里现在只有我们俩,可能他想赚点钱补贴家用。”
慕芷泱向陆云峥解释道:“而且你也看得出来,我身体不好,平时就靠在万春楼里接点为人弹琴的活计,他可能看不了我辛苦,想替我分担罢了。”
说到这,慕芷泱又适时轻咳了几声,容时才发现,她今天又穿回了初见那会繁复厚重的衣服。
是昨天晚上吹了凉风吗?
陆云峥也没继续追问了,连忙给慕芷泱递了杯茶水,但被容时接过来放在了一旁,自己动手给慕芷泱倒了一杯。
慕芷泱也没说什么,慢慢接了过来。
陆云峥伸出去的手一顿,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回来,毕竟他还没有立场。
“抱歉,我弟弟可能比较护我,不太喜欢陌生人。”
话语是抱歉,语气却是维护。
陆云峥不会蠢到揪着不放,“挺好的。”
“但我上次怎么还听他说你不是他姐姐呢,我还以为你们之间出了什么矛盾。”陆云峥不动声色的问,语气像是真的关心。
听见这话,慕芷泱有些受伤的看了容时一眼,给容时看得莫名其妙,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子上,慕芷泱微微叹了口气,“大人你去查也能知道,我当初说自己是临安人,但其实也才来临安没多久。”
“我和他是从江南来的,不瞒你说,我俩确实不是亲姐弟,从前他是我管家的儿子,不过那会儿我家道还未中落,后来出了点事……”
慕芷泱适时停顿,“总之后来为了谋生我就带他来了临安,他可能还在怪我连累了他家人吧……”
慕芷泱不知道从哪里掏了条手帕出来,轻轻擦拭眼泪。
陆云峥闻言再看向容时更奇怪了。
容时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慕芷泱给他的人设。
真假陆云峥自然会去查,只是此刻看美人落泪,也不太好再惹她伤心,他原本也没想让她难过。
可陆云峥除了母亲从没和其他女子接触过,这会儿也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我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失陪了。”
慕芷泱把手帕放了下来,一副伤狠了心的样子,眼圈依稀还有些红,陆云峥自然没法阻拦,只能看着她离开。
慕芷泱都走了,容时更不可能和这登徒子坐下喝茶,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拿起花回了自己房间。
可晚上,容时正看着那花发呆的时候,却听见了有人敲他的门。
他本以为是韩易那厮又有什么废话,等不耐烦打开门后才发现。
外面站着的,是慕芷泱。
9. 化骨疫
容时脸色变了又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你今天有事找我。”慕芷泱也没想进他房间,就站在门外面问他。
容时没说话。
“那你今天回来拿的东西,是给我的吗?”
慕芷泱说的是疑问句,但用的是肯定语气。
这人说话不知道委婉一点的吗?
容时看着面前的人,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房门推开了。
这是邀请她进来的意思。
慕芷泱也没扭捏,抬步走了进去,然后没几步就看见了放在房间正中央桌子上的花
“给我的。”慕芷泱指着那束花,宽大的素白色衣袖也跟着飘了起来。
容时不禁屏住了呼吸,暗想这人平时到底熏的什么香,味道这么浓。
“嗯,你拿走吧,刚刚有外人在没好给你。”
容时像是随口一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外面的天气好不好。
“为什么给我这个?”慕芷泱走过去轻轻抱起那束花。
算起来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她送这种东西。
“路上别人给的,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花,女的我就认识你一个,丢了怪可惜的。”
容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慕芷泱。
慕芷泱也没多问,不知道信了没信。
“谢谢你。”慕芷泱真心实意的说。
“没事,不就一束花而已……”容时终于把目光挪回了慕芷泱脸上,却发现对方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眼映出了他的影子。
慕芷泱也被他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一楞,但瞬间回过了神来。
“谢谢你的花,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刚要走出了门,不知道又想起什么,转过身看了容时的脸一眼,打趣道:“你是我见过最爱脸红的人。”
慕芷泱拿了那束花回了房间,找了个花瓶打算修修好,把它一朵朵放进去。
刚放了第二朵,就听见了门外韩易的声音。
慕芷泱把东西放下,去给他开了门,韩易进来看见桌子上的东西也惊讶了一瞬。
慕芷泱重新拿起剪刀修剪起了花枝,问韩易有什么新的情况。
“小姐,那批陪葬品找到了。”
慕芷泱拿花的手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问:“在哪?”
韩易回:“镇北侯府。”
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十年前因为通敌叛国被下旨屠了满门的那个前镇北侯府。”
发觉慕芷泱脸色不太对,韩易正想去找大夫,被慕芷泱叫停了下来。
“我没事。”她不再剪花枝了,把东西都放回了桌子上。
“先瞒着,除了我谁都不要告诉,先看着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慕芷泱交代着韩易,“这会儿风头还没过去,他们还做不了什么,你只要看着别出意外就好。”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韩易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慕芷泱“你的意思是这次去儋州我不跟着你吗?”
慕芷泱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有事。”
“可我不相信其他人能保护好小姐。”韩易还在争取。
“何况儋州这会连我们千机阁都没办法确定具体情况,我不能看着小姐你一个人冒险。”
“真的没事,我只是怀疑儋州的疫症和无相族有关,那种怪病我小时候在族中见过一次。”
慕芷泱对着韩易微微一笑,像是安抚,“你知道的,我体质特殊,那些东西伤害不了我。”
慕芷泱用目光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韩易。
“更何况陆云峥不是好应付的。”慕芷泱面露担忧。
“他估计已经盯上了我们,这里的局面只会更加复杂,而我只相信你。”
……
第二天天才微微亮,容时已经等在了万春楼底下。
他东西不多,满打满算就一个不大的包袱,慕芷泱之前给他的东西他收到了柜子里。
慕芷泱也没让他等多久也下来了,她没像以往穿得那样多,但看上去更朴素了。
慕芷泱感觉自己身体最近好了不少,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总咳嗽畏寒。
看见等他的容时,慕芷泱又想到了韩伯养得那条小黑狗了。
他长相极具欺骗性,慕芷泱总觉得,关于他,绝对还有什么是自己还不知道的。
“走吧。”她对着容时说了句。
“就我们吗?”容时往慕芷泱后面看了看,韩易那个讨人嫌的家伙居然没在。
“当然,又不是出去游玩,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慕芷泱好笑道。
不过也不是真的只有他们俩,慕芷泱还带了个姑娘,那姑娘容时没见过,慕芷泱也只说叫她明棠就好,也没过多介绍。
明棠看上去就是纯高冷那挂的,一张脸好像根本没长其他表情一样,就说话嘴角会动。
除了慕芷泱根本不搭理其他人。
这次出行比上次去郊外看庙还简单,明棠和慕芷泱坐马车里面,容时就和车夫坐外面。
坐马车里的慕芷泱在看一张地图。
“儋州位置特殊,不仅靠海,而且离上京距离不远不近,此次事件更像一种威慑预示。”
明棠赞同她的话,“从皇陵被盗开始,民间就有会不会是大郢国运出问题了的流言,但不敢明着说。”
“这次的病官府记录的名字叫化骨疫,但民间大多数百姓都管它叫裂尸症。”明棠想起那病哪怕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她也不由得蹙眉,顿了顿又说:
“还有传言说这是器裂之兆。”
历代以来,都以完璧、金瓯象征国家完整、江山永固,关于这裂身症有江湖术士说是儋州的海神把人视为承载国运的器皿,器裂则国破,是给大郢的预示。
慕芷泱略一思索,明白这是把患者裂身而亡,解读为上天预演了。
金瓯缺损,社稷崩裂。
加上之前的皇陵被盗,这下人人自危了。
明明从前还有无相一族的圣女可以给予预示,但圣女已死,无相族信誉力大大降低。
都说无相族圣女百年间只会有一个,但这代圣女年纪轻轻,估计还没二十岁就没了。
更是助长了其实大郢将亡的传言。
“无相族怎么样了。”好久没待在那个地方,乍提起,慕芷泱还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族长貌似……”明棠看了眼慕芷泱,像不知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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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
“直言便是,没关系的。”慕芷泱眼带安抚地看着明棠笑了笑。
“族长把二小姐带回来了。”明棠说。
二小姐,慕芷汀。
“他们是想打造出第二个圣女吗?”慕芷泱把手里的地图收回了盒子里。
“是父亲的意思吗?”慕芷泱又问。
“是族中长老提出来的,但族长没反对。”
“终究还是要这样吗?”慕芷泱低垂着眼,睫毛纤长,些许稀碎的阳光偶尔穿过车帘照在她的脸上,折射出玉一般都质感。
“我们的人出发了吗?”慕芷泱歪头躲过了那点阳光,明棠见状又扯了扯车帘,把它固定在两端。
我们私下寻找,包括我们势力内的有名的大夫郎中全赶往了儋州,不过现在儋州只进不出,他们会先停留在儋州十里外的清溪等您的吩咐。
“嗯,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慕芷泱有些累,闭上眼把身体往后靠在了软枕上。
明棠见状也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外面车夫御马的吆喝声。
不知过了多久,连明棠也昏昏欲睡都时候,她们听见了第一支箭的声音。
像空气被箭镞劈成两半,发出像布帛被扯碎的声音,从后方追来,贴着车顶飞过,钉进了路边的槐树干上,嗡的一声闷响。
“喂,慕芷泱。”车帘外传来容时的声音,低沉急促,像绷紧的弓弦,但没有慌。
“大概十几个人,可能是从出城门开始跟的,现在到开阔地了,他们动手了。”
“能认得出路数吗?”慕芷泱也没慌。
“杀气不够,更像是试探的。”容时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风声。
“这箭贴着车走,不射马,不射轭,不射人,更像是警告车里的人。”
慕芷泱微微眯了眯眼。
今日出城,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青帷马车,灰衣车夫,但只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慕芷泱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有多远有林子?”
容时往远处看了眼,“马上,不远了。”
“那往那边去,进了林子,先甩掉他们。”慕芷泱嘱咐他。
“知道了。”
马车加速了,风灌进车帘的缝隙,吹得慕芷泱鬓角的碎发飘起来,拂过她的眉眼又落下。
“小姐知道是谁?”明棠也看出了端倪。
慕芷泱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摸到一块疤。
“想让我死的人很多,但派人追杀我却只是为了警告我的不多见。”
“怕我在儋州发现什么呢?”慕芷泱喃喃道,“我怀疑参与到这里面不止只有郢国的人。”
如今的郢国大不如前,哪怕从前会有无相族的人预示天灾旱涝,能最大限度提前挽回损失,但郢国国力还是在逐渐衰微。
掌权者太平日子过多了,大肆奢靡,为了不打仗,大笔大笔的银子,大批大批的粮食毫无止境送出去。
可列国之心,和无底洞有何区别,只有出不进,多少钱财粮食足够挥霍。
年前更是出了把军需储备粮送给蛮夷这等荒谬绝伦的事。
但慕芷泱还是希望,这件事与父亲无关。
10. 松子
很快,马车就到了林子里。
可那些人好像也没有再追过来。
这马车一路颠簸,哪怕是寻常人估计此刻胃里都要翻江倒海,容时让车夫把车停了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马车帘子。
“你还好吗?”略微生硬,但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发觉的担忧。
“我没事。”慕芷泱声音闷闷的,但听上去还算有精神。
容时正想问她要不要下车缓缓,他知道她的身体不算好,慕芷泱却先掀开了帘子。
四目相对,容时移开了视线。
慕芷泱刚从马车上下去之后,明棠也跟着下来了,手里拿着水囊,走近后把它递给了慕芷泱。
慕芷泱道谢过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从临安到儋州,着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再快也得个三天左右。
或许可以不走官道,抄个小道,慕芷泱思索着,没注意到容时又落到她身上的目光。
脸色有点白,但精神看上去还行,容时放了心,拿出了自己的水喝。
“都在此地休息一会儿吧,他们应该不会再出现了。”慕芷泱合上盖子,又把水囊递给了明棠。
听见这句话,容时就知道慕芷泱或许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也或许只是猜到了对方的目的了,但既然她不说,他也就没问。
休息了片刻,众人吃了点东西补充了点体力,准备再次启程。
容时看了眼车夫,暗道不愧是慕芷泱的人,连一个车夫遇见追杀都这般淡然。
“除了官道,还有什么其他小路可以走吗?”慕芷泱问那个车夫。
那车夫略一思索,“我知道有条山道,可以在天黑前到下一站淮水镇,只是……路不好走,马车也会更加颠簸。”
“没事,就走那条路。”慕芷泱拍板道。
路确实颠簸,也能看出好久无人打理,树枝稀稀拉拉的就快延伸到路面上,时不时还有大块的石头拦在路上。
索性还是在天黑之前来到了淮水镇,此时众人都有些狼狈,尤其容时用剑开道,碎树枝、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草屑树叶挂了一身。
容时把自己的剑收了回去,这把剑还是他师傅送给他的,原本杀人的利器,今天却变成了砍柴的工具。
不过他没说什么,撩起衣角布料随意擦了擦,把它插回了刀鞘里。
他们随便找了家客栈,客栈老板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客栈里面不仅设施一应俱全还都擦拭得很干净,看得出老婆婆平时是个很讲究很爱干净的人。
房间不够,今天只剩下了最后两间,只能明棠和慕芷泱住,容时和那车夫住。
洗过澡后,那老婆婆叫他们下去吃饭。
饭菜很简单,甚至没什么荤腥,大家也都没说什么。
只是这是容时第一次和慕芷泱同桌吃饭。
她吃饭的样子很秀气,但也很慢,夹菜的时候会很专注的看着碗,也不怎么出声。
她们来得晚,这会儿吃饭的就他们四个,那老婆婆早吃过了,拿了个簸箕在捡东西。
“你们从哪里来啊?”大概是干坐着干活有点无聊,那老婆婆主动和他们搭话。
“我们是从临安来的。”慕芷泱放下碗对她说。
“临安啊,是个好地方,离这也不是很远,我女儿就是嫁到你们临安去了。”听见他们来自临安那老婆婆莫名高兴起来,语气也更加亲热了。
“不过临安城那么大,你们估计也不认识她,那你们要去哪啊?大晚上还在赶路?”
那老婆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容时才看见她刚刚捡的是松子,估计是附近山上捡的。
“去清溪。”慕芷泱说,
她没说实话,一来没必要什么都和一个陌生人说,二来他们要去的地方特殊,至少从现在这个时候来讲不算什么好去处。
“清溪啊。”那老婆婆像是在回忆这个地方是哪,抬手敲了敲脑袋才恍然大悟,“我知道那个地方,好像离儋州很近。”
提到儋州,那老婆婆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了,“你们知道儋州有怪病吧,这儋州离清溪近,虽说儋州现在封城了,但保不齐还是有人从那里面跑出来的。”
她是没亲眼看过那怪病的样子,但现在民间都传遍了,说得了那病,都不用麻烦用土埋了,自己就变成一抔土了。
“虽说你们年轻人身体好,但还是要注意点,没什么大事就早些回去吧。”她是真心实意的建议,觉得他们年轻更像自己的孩子。
“嗯,婆婆谢谢你,我们就去个亲戚家看看,看完了马上就回去了。”这次说话的是明棠。
不知道是不是容时的错觉,明棠对这个老妇人说话的语气格外温柔,而且她本身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健谈的性格。
“你长得像我小女儿。”那老婆婆仔细看了看刚刚回她话的明棠,“我小女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就是嫁去临安那个吗?”
“不是。”老婆婆抬手揉了揉眼睛,“没了。”
一时沉默。
“她也是几年前得了怪病,不过和儋州那个不一样,我找了很多大夫都没有用。”她说起这件事,可以看出还是很难过,但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了,都是命,你们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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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早点休息吧,碗就放着就行,我等会儿来收拾。”
说完她就抬着那簸箕出去了。
“我来洗吧。”明棠看众人都吃完了,主动开始收拾起来,慕芷泱也打算一起,刚拿起碗就被明棠拦了下来。
“小姐,你今天受惊了,先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来就行。”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慕芷泱也没犟,只是帮忙把碗拿回了灶房。
慕芷泱知道,明棠是想到她祖母了,明棠是她祖母一个人带大的,而她祖母两年前去世了。
那个老婆婆长得很像她的祖母。
回到房间,慕芷泱也没直接休息,还在脑海里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那些人为什么要阻止她去儋州?知道她还活着的人不多,这次会是谁?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儋州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正当她沉浸在里面思绪乱飞的时候,却听见了外面地敲门声,她还以为是明棠回来了,随口说了句进来吧。
但门没打开,慕芷泱听见了外面的人说话了,“是我。”
是容时。
慕芷泱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容时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是一粒粒黑褐色的东西,慕芷泱刚刚见过,吃饭时那老婆婆就一直在捡,是松子。
“这些是刚炒过的,还是热的,你吃吗?”容时把那个碗递过去,慕芷泱看了一眼,不算很多。
见她没接,容时又说:“是那老婆婆让我给你的。”
“不用了。”慕芷泱淡淡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太喜欢这个。”
这样吗?
“行吧……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说完,容时收回了手里的碗,转身离开了。
慕芷泱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等明棠洗完了碗回到房间的时候慕芷泱还坐在屋子里那个小凳子上,手里还是白天那个地图。
“小姐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慕芷泱点了点头,收拾完东西就上了床,她往里面挪了挪,给明棠留了位置。
明棠原本打算睡地上,见状也没推辞躺在了慕芷泱旁边。
一夜无话。
第二天,众人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天才蒙蒙亮,一个客人出去方便,看见客栈堂屋中间赫然躺着具尸体。
浑身开裂,像座被打碎了但还堪堪连在一起的瓷器,大大小小的裂缝处还在不停往外掉落白色粉末。
但人已经死了。
“理那些粉末远一些!”
只听有个声音喊到。
11. 虚阳上浮
等慕芷泱和明棠到了现场,已经围起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但估计是因为那人死相实在可怖,还没有一个人上前查看情况。
直到听见一个人喊了声离那尸体远点。
声音很熟悉,慕芷泱寻声望去,是容时。
虽然众人还在状况外,乍听见声音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慕芷泱朝明棠送了个眼神,明棠点了点头,去找了昨天的老婆婆,问她要来了几床竹席把那死人围了起来。
容时则上前把围着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带了出去。
“报官了吗?”慕芷泱低声问才赶来的老婆婆。
“我现在就去!”那老婆婆大概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看着受了些惊吓,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转身出了门往衙门方向去了。
慕芷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老婆婆的背影。
明棠扯了块布捂住了口笔,凑近那尸体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那淌出的粉末里好像东西在蠕动时,瞳孔骤然一缩。
容时不知道从哪里也找来了好几块纱布,递给了慕芷泱一块,叮嘱她好好捂住口鼻后又把她拉出了门。
慕芷泱没拒绝,顺着他的力道走了出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慕芷泱把纱布拿了下来。
“知道。”这个时候了,容时不想瞒她。
“我认识一个人,是我……老朋友,还在临安时我去见了他。”容时没看慕芷泱的眼睛,“他略通医术,而且不久前刚从儋州回来,他见过那种病。”
“他告诉我不能接触到那些粉末。”容时毫无隐瞒。
“但他不知道怎么治好那些人,只说尸体最好火化。”
虽说火化,但哪怕坚持到最后的病人也差不多只剩下堆灰沫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慕芷泱真心实意得对容时说。
“只是我们可能暂时去不了儋州了。”慕芷泱转身看着屋子里说道。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但看见那尸体还是有好几个衙役没忍住吐了出来。
“是蛊虫。”明棠走到慕芷泱身边,轻轻贴在她耳边说。
慕芷泱颔首,走到了那群正打算把尸体抬走的衙役面前,“各位官爷,这人的死法蹊跷,刚好我朋友略通医理,觉得很像儋州的疫症。”
那些衙役刚要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相互对视一眼后退出了屋子。
“那姑娘的朋友有什么高见。”其中一个身量最高的人说,应该是他们的头头。
明棠闻言上前了一步,“这疫症接触或许会传染,只能就地焚烧。”
“不可。”又有一个衙役说,“我们还未确认死者身份,更何况是否是儋州的疫症还未可知。”
说到这他又停了停,面色不善的盯着慕芷泱一行人。“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就是你们杀的人,儋州如今封了城,一只蚂蚁都出不来,怎么会有得了病的人跑这来了,说不定就是你们杀的,故意说是儋州疫症,好推脱责任,借衙门的手毁尸灭迹。”
“这……”原先那个大高个头头也犹豫了。
“大人不如先回去禀报,这里就派人把手,先不要叫人靠近,等确定了在处置也来得及。”慕芷泱提议道。
“也是。”那头头叫了个人回去衙门禀报了,然后让剩下的人守住了客栈,原本住在客栈里的人,在听说早上那个死人可能得了儋州出现的怪病时,早都立马收拾东西跑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回衙门报信的人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个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只是远远站门口看了一眼那尸体,就惊恐大叫起来:
“是怪病!就是那儋州的怪病!”
众人神色一凛,尤其那官差头头表情更是凝重,看向去回话那个人:“县令大人怎么说。”
那人凑到他耳边:“大人说如果确定是的话就先悄悄把他烧了。”
……
那尸体最后还是被烧了,为了不使人接触到,有人找来了个大铁钩,几人用力把人从堂屋里拖到院子里,细白的粉末顺着拖拽的路线洒了一路。
人烧完,他们在剩下的粉末上浇了点石脂水也把它烧没了。
尸体是处置了,可他从哪里来的呢?他又是谁呢?
老婆婆说他不是住店的,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客栈里。
衙门最近也没接到报官说谁家里人走失了,这具尸体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
那个官差头头带着人帮忙清扫了地方,带上剩下的东西说要再回去细细禀报,那些跑了的住客也已经派人去追回来。
又再三强调让慕芷泱一行人暂时不能离开淮水镇,官府会派人暂时跟着她们。
慕芷泱没为难他们,毕竟这件事经早上看见的人一传,估计外面早闹翻天了。
原本被封锁得死死的儋州疫症,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百里之外的地方,必然引起民心之乱。
原本的客栈是住不下去了,慕芷泱带着那老婆婆换了个地方住,客栈是不可能了,于是租了个当地人空置下来的小院子。
院子太久空置,到处是灰尘,众人又开始打扫,好半天过去才算勉强收拾妥当。
夜里,那老婆婆白天受了惊吓,此刻已经睡下,慕芷泱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想事情。
月色皎洁,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连烛火都不需要点,但哪怕白日里再热,入了夜也会泛起凉意。
慕芷泱又穿回了原来的绒毛披风。
容时从房里走出来,难得看见慕芷泱一个人什么都不干的坐着发呆。
他想了想回屋拿了袋东西。
慕芷泱早就发现了他,但他没什么反应,她也就没开口说什么。
本以为他是看太晚了回去休息,但没一会儿他就又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容时轻轻在慕芷泱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慕芷泱前面。
慕芷泱没急着打开看,只是眼神略带疑惑的看了看容时又红透了的脸。
“今天白天吓到了吧。”容时假装没看见她的目光,“那尸体是挺吓人的,你害怕得睡不着很正常。”
容时很少安慰人,从小到大,在镇北侯府的时候他众星捧月,人人都让着他宠着他,他不需要安慰别人。
后来跟着云墟子,他不太接触外人,除了偶尔接单杀人都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师傅更是不需要他哄。
对他来说慕芷泱是不一样的,容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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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一样,但看她落寞地坐在那,他就莫名想要哄哄她。
慕芷泱闻言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因为白天的事情害怕。”
虽然白天慕芷泱虽然全程表现得很淡定,看见尸体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但容时就记得她也才十八岁,十几岁的小姑娘害怕很正常,但要面子装不害怕也很正常。
虽然她平时都端着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十八岁的年纪过得像八十岁。
但他记得他送慕芷泱花时,她那双像浸透了春光的、如此鲜活动人的眼睛。
更何况那尸体确实吓人,哪怕如他一般见惯了死人的,今天乍看见那尸体也楞了两秒,所以这很正常。
更何况她身份特殊,这么小已经是名震江湖的千机阁阁主,临安首富沈府也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容时知道,他知道的关于慕芷泱的,只不过冰山一角。
这次来的人里还有她下属,如果她表现得太害怕,也许会失去人心,让人觉得她不能被追随。
他比慕芷泱大,还是男人,可以让让她,不丢人。
想明白了的容时清了清嗓,“好吧,是我害怕,睡不着。”
说完他又偷摸瞟了眼慕芷泱的表情,见没什么异常才重新开口。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人就会害怕,不是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慕芷泱懒得思考,拿起了那个袋子,不大、黑色的、很干净。
指尖挑开绳结,将袋口撑开一道缝,往里瞧了瞧,是一袋松子仁。
那松子仁颗颗饱满,剥得干净,连那层薄衣都去尽了,颗颗饱满,大小匀净,剥得干干净净,连那层薄衣都去尽了,露出玉白色的仁肉,还有几颗碎了的,碎渣沉在袋底,细碎地散着。
她抬头看向容时,却见他正盯着不远处的一个花盆像是发呆。
她没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也没再如昨天那般说自己不喜欢。
慕芷泱从袋里捏出一颗松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嚼得很慢,腮帮微微动了几下,才咽下去,咽完又停了一停,才伸手去捏第二颗。
第二颗吃完,她将袋口重新拢上,绳结系回原样,袋子搁在膝上,两只手覆在上面,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布袋的纹路。
容时始终没看她,只是手指轻敲桌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仔细看指尖处还有细微的划伤。
“谢谢你。”
“只是无聊的时候顺便剥了些,我不爱吃,丢了浪费。”
正当容时尴尬时,就看见了明棠也从屋子里出来了,看样子是找慕芷泱的,容时放心了,有个女子陪她也许更好。
于是他假装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自己困了,要回去睡了。
慕芷泱点点点头,叫他早点休息,明天有事和他说。
明棠走过来是刚好和容时擦肩而过,难得分了他个眼神。
在他进了屋,才坐在了慕芷泱另一边,开口对慕芷泱说,“他是不是有虚阳上浮之症。”
“什么?”慕芷泱没反应过来。
明棠不在意的耸耸肩,“那就是回光返照咯。”
不然脸怎么会红成那样。
12. 买菜
“你白日里说那怪病是蛊?”
“没错。”聊起正事,明棠也没再开玩笑。
“那蛊虫细小如尘,与粉末融为一体,若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
“你有办法吗?”慕芷泱直接问道。
明棠这次没给肯定的答案。
“我白日里趁人不注意偷偷留了一点粉末,但此蛊古怪,哪怕是我祖母还在也不一定能这么快解开。”
“我需要时间。”明棠道。
“尽力就好,我们应该还需要在淮水镇待一段时间。”
“对了。”明棠拿出了张纸条交给了慕芷泱,还有封信,“这是今天千机阁派人送来的。”
慕芷泱接过纸条,当着明棠的面打开,上面说云墟子回了无相族,留下了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但云墟子说慕芷泱知道该交给谁。
慕芷泱面无表情的把那张纸条收了起来,“云墟子回无相族了。”
“云墟子?是云长老?”他不是十年前就离开无相族云游四方了吗?明棠惊讶道。
慕芷泱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云长老在这个时候回无相族,肯定也是发现了什么,他那样正直善良,此次回去会不会有危险?”明棠担忧道。
云墟子算明棠半个老师,在无相族的时候,他经常开堂授课,给族里的孩子们讲学,人又和善可亲,当时她和祖母就没少受他照拂。
“没事的,我前些天我就已经让韩伯回无相族了,有他在,加上云伯伯的能力,一时半会绝对不会有事。”慕芷泱又摸了摸手里的小布袋子,面色沉静。
“那云长老当时离开,是不是不止是去云游四方””明棠轻声说。
当时无相族内乱非常,派别斗争严重,有的要求脱离皇族掌控,回到无相族原本隐世自在生活;还有的主张彻底归顺郢朝皇族,封侯拜相,让无相族得到该有的权利和地位……
而云墟子是一直没有表态的那一个,也是族中最受人尊崇的,每一边都想拉拢他,可他明里暗里都拒绝了。
那既然当不了盟友,就只能当仇敌,云墟子地位就变得异常尴尬,很多人还妄想要除掉他。
就在这时,是慕芷泱站了出来,说云长老早已向自己和族长说过,将要离开无相族云游四方,永不再参与族中事务。
当晚云墟子找到了慕芷泱,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慕芷泱也不知道和族长说了什么,反正没几天,云墟子就真的走了,而且距今已经过去了快十年。
“他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们也有。”慕芷泱温柔地摸了摸明棠的头。
可明明慕芷泱比她还要小几岁。
但明棠没躲,只说自己会尽快找到解蛊的办法。
衙门的人嘴上说会再找慕芷泱她们,但就慕芷泱估计,几天内估计是不会来了,那些衙役收走了他们的路引,所以说派人来看着也基本是吓唬他们的。
不过也不难理解,尸体都已经烧成灰了,仵作也没办法验尸,那人除了身上常见的破旧衣物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更没办法确认死者身份。
更何况那人死因极大可能是以为儋州爆发的疫症,昨天虽然目击者不算少,但大部分都是客栈里的客人,这些客人大都不会是本地人,估计都是外地来的,路过此处打算在此歇脚。
儋州怪病在此出现的事情官府必定不会让人传出去,所以昨日才第一时间派人去把他们追回来。
客栈有店簿,详细记录了客人信息,只要细细核对,他们根本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找到。
没有了路引,慕芷泱们也走不了多远。
但找回来后呢?
谁能保证他们一个都没把这件事说出去过呢?
谁又能保证是不是他们其中一个把尸体放到了客栈里,是谁?有没有帮凶?目的是什么?
那作为本地的父母官,淮水县县令又会怎么做呢?
天色刚亮,慕芷泱就起来了,洗漱完出房门,发现有人起得比她还早。
是容时在练剑。
他招式利落,动作敏捷,行云流水,大概还是年轻又或是体质原因,没出多少汗,薄薄的单衣贴合身体肌肉曲线,看上去还挺有安全感。
慕芷泱斜靠在门框边,没去打扰他。
但容时却发现了她。
他收起前几天还被当柴刀使的剑,走向了慕芷泱。
他束着高高的马尾,可能因为练剑幅度太大碎发掉了一些下来,被风吹得轻晃。
眼睛很亮,眼尾上调,看上去心情不错。
“你早膳想吃什么?”容时抬起手腕抹了把额。
“我不会做饭。”慕芷泱答非所问,但语气诚恳。
容时挑眉瞅她一眼,“谁要你做了?”
“都可以。”慕芷泱回答。
容时自然是会做饭的,不然也对不起他多年闯荡。
他去厨房看了眼,什么都没有,才想起昨天的饭也是在外面解决的,当时忙着收拾院子,自然没买什么菜,所以现在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出去吃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容时回到院子里对慕芷泱提议道。
“好。”慕芷泱自然没意见,难得到此,索性也出去逛逛。
淮水县的房子多是石基木身,青瓦覆顶,和临安差别挺大,大概因为淮水县靠淮河,靠水吃水,挺多人家在窗廊里还挂着干鱼。
慕芷泱和容时并肩走在青石板铺的老街,站一起她才发现这人好像也还挺高的,她身量不算矮,却只到这人肩膀。
街道不宽,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檐下挂着的灯笼有些还亮着,把微微蒸腾的雾气染得昏黄。
卖炊饼的老汉头一个开张,炉火映红半张脸,吆喝声拖着长腔:“热的,刚出炉的炊饼!”
慕芷泱没吃过这个,脚步刚慢下来,容时就已经凑过去了,对老板说句来两个,把铜板递了过去,老汉笑容满面地道了句好,手脚麻利地就用油纸裹了两个,递过来时还烫手。
他顺手先递了一个给慕芷泱,饼挺大的,她掰了一小半,剩下的打算带回去给明棠尝尝,却又被容时顺手拿了回去。
“吃不完就给我吧。”
慕芷泱怔了一下也没在意,等会给她们买新的就好了,她咬了一口那饼,外皮脆得掉渣,里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慕芷泱眯了眯眼,暗道还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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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时见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也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原本还以为她会看不上,没想到她还挺好养活的。
他咬了口慕芷泱掰剩下的饼,在慕芷泱的要求下又买了几个打算带回去给其他人尝尝。
早上的菜摊也很热闹,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豆浆的香混着鱼腥气,卤肉的浓油赤酱、还有菜根泥土的味道,这些气味搅在一起,沉甸甸的,扑面而来,慕芷泱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
她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她不反感,反倒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
他们看上去很幸福。
慕芷泱略微失神。
有人在身后经过,篮子擦过她的衣袖,她下意识侧身让了一下,又有人从另一边过来,慕芷泱只能下意识地往容时那边靠了靠。
“别站路中间。”容时拉了她一把,暂时没注意到他们此时贴地过于亲近的距离。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嗯。”
慕芷泱跟着他往前走,到了个卖豆腐的地方。
那卖豆腐的铺子门口,白汽呼呼地往外冒,一个老头用木勺舀着锅里的浮沫,动作轻缓,她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下来,容时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等她。
见她好奇,没说什么,只是回头买了一块,“可以拿来炖鱼汤,我们一会儿可以再去买条鱼。”
又经过一个菜摊,地上铺着粗布,菜就摆在布上,荠菜带着根上的湿泥,春韭用稻草扎着,小萝卜红皮白心,缨子上还挂着露水,慕芷泱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韭菜的叶子,指尖凉丝丝的,沾了水珠。
“要吗?”容时问。
她没回答,而是拿起一个小萝卜,萝卜只有拇指大,躺在掌心红艳艳的,像一盏小灯笼,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说不上的味道,带着土壤的潮湿气息。
直到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让一让!”
抬头看,是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正从人群里挤过来,担子两头各挂着一筐活鱼,鱼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出来,有几滴落在她的裙角上。
“这萝卜你要不要?”蹲在摊子后面的年轻媳妇抱着娃问她,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个老熟人。
慕芷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娃,那娃正含着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她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弯,然后点头:“要的,这几个都要。”
年轻媳妇手脚麻利地把菜拢在一起,用一张干荷叶包了,又拿稻草扎紧,递过来。
慕芷泱接了,捧在手里,荷叶凉凉的,她拒绝了容时伸过来想帮她拿东西的手,只说“走吧。”
容时没坚持,带着她去找了刚刚挑担子的男人那买了条鱼。
逛到街角,天色已经大亮。
两人手里也都拿了不少东西。
不远处卖糖人的老头把炉子灭了,没卖完的糖稀凝在锅底,琥珀色的一块,孩子们趴在锅边看了半天,他用竹片撬起来,掰成小块,一人分一块,含着走了。
“回去吧。”慕芷泱盯着看了会儿,回头轻声对容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