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是我姐姐。”
容时只觉得这人简直烦的没边,一天天放着好好的案子不查,堵在这问东问西。
“当时不知道而已,后来知道了还没修完就去沈府谋了个差事,有问题?”容时不耐烦地回道。
上次这人看见了慕芷泱,眼珠子就差点粘人家身上,这样的登徒子也能在朝廷当官,这大郢朝也真是快到头了。
他的回答乍听上去没什么问题,此时陆云峥就算是怀疑也没什么证据,只能看着容时从守卫那拿回凭证离开。
“不是姐弟么?”
陆云峥眯起眼睛看着容时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边容时刚走没一会儿,此时天色还早,容时还不想回去那么早,索性打算先找个地方吃饭。
随便找了进了家羊肉汤铺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然后他把随身的剑放到了桌子上。
未及弱冠的少年穿了件半旧的黑衫,搁在桌上的手指节分明,骨相极好,偏生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人才有的痕迹。
容时生得不像父亲,更像母亲,小时候特征不明显,粉雕玉琢的模样还常常被人错认成女孩子
如今长大了的他,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薄红,像是随时都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意,但偏生眸光又冷又沉,看人时静静的,像深秋的寒潭结了薄冰。
好几个吃饭的人都没忍住偷偷看了容时好几眼。
从前跟着云墟子的时候,为了赚钱他在码头上扛过麻袋,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粗汉。
头一天盯着他看了半晌,怪笑着来了一句“这细皮嫩肉的,比我家婆娘还水灵”,容时当时没吭声,当天夜里就把那人按在臭水沟里灌了半肚子的脏水。
他是曾经威镇一方的镇北侯的儿子,他流的血是武将的血,他学的是一刀一枪拼杀的本事。
可从前漂泊,这张脸偏生替他做了主,走到哪里都先被人当成软柿子捏,这张脸总让他显得柔弱,可这是母亲给他的。
容时握住筷子的手一顿,抬眼,扫过去。
凤眼微微压低了点弧度,眸光淡淡的,像深秋瓦上霜。
那些目光又收了回去。
饭是没心情吃了,容时在桌子上留了饭钱
只是他今天运气不太好,刚要出门却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无奈,他只能先站到屋檐下先等着。
身体往后靠,少年身量挺拔,宽肩窄腰,薄衫之下是利落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你听说了没?临安来了个神医,专治疑难杂症,比宫里御医还灵。”
是有个同样躲雨的人在和一旁的朋友闲聊。
“真的假的?”
“真的!城东济世堂门口排着长队呢,有人从百里外赶来的。”
“我也听说刘二他他爹病得脸色都青了,人人都说没法了,愣是给那神医救回来了,现在都能下地了!”又有一个人说。
“你媳妇儿不是患上了体寒的毛病,到现在还没一儿半女,不如就去看看,反正没什么损失。”
“……”
容时原本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假寐。
他对神医没什么兴趣,这世道骗子多,十个自称神医的,九个半是卖假药的,他漂泊这些年见得多了。
但听到后面,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体寒。
也是怕冷吗?
容时也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万春楼里的那个大小姐。
他们现在毕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慕芷泱身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耽误的是两方的进度,所以他要是找个人帮她看看很合理吧。
但万一人家不同意怎么办,慕芷泱身份特殊,万一又给她带去麻烦,再万一她看不上那种赤脚医生……
身旁的人还在夸那人医术有多厉害。
“我就是好奇去看看,才不是为了慕芷泱,她的身体管我什么事。”
容时这样想通了,恰好雨也停了下来。
于是他抬脚往城东走去。
远远就看见了个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破布棚子,面前排了老长的队。
尽头端坐那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布直裰,腰间松松系了根麻绳,脚踩草鞋,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箱角磨得发白。
他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色黧黑,瘦得颧骨高耸。
容时却在见到那人脸的那刻当场愣住。
是好久不见的故人,容时原本以为他也已经死在了那场事变里。
在他小时候,这人是镇北侯府里的府医,但偶尔也会随着父亲去打仗,好多次父亲和其他部下受了重伤也都是这个人救回来的。
是晏松崖。
容时排到了队伍后面,随着队列的缩短离那人越来越近,眼眶也控制不住的泛红。
其他排队的人见了,还以为这人家里人估计真生了什么重病,给这孩子急成这样,还有好心的人提出让容时插队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容时调整好情绪,坐到了晏松崖面前的破椅子上。
那人刚写完前一人的药方,那张紧抿干瘦的脸在看见容时的时候顿了一下,快到机会没人会发现。
“这位小兄弟你面有异色,眼白泛黄,是肝气郁结之象,可是经常心悸盗汗,夜不能寐?”
声音粗哑,却带着柔和。
容时没忍住挪开落在对方脸上的视线,落到了面前那只药箱上。
箱角磨得发白,背带的搭扣是铜的,铜扣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加上绝对不小的念头,已经十分斑驳,可容时看清了。
那是一只展翅的鹰隼,镇北军的鹰隼。
十几年前,他骑在父亲的肩头检阅三军,北风猎猎,万千军士的铠甲上全都是这个图案。
容时的眼眶又突然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晏松崖又将干瘦的指尖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位小友身体有些复杂,此时我细看太过费时,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可否等我先看完后面的人在仔细相看。”
容时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了他后面的凳子上坐下。
晏松崖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容时还记得,八岁那年他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有人在军帐里将他从父亲怀中接过去。
他半睁着眼,看见对方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武,哪怕低头给人诊脉的时候,脊背也是笔挺的。
他那时候老喜欢逗他玩儿,每次见他都故意把容时惹毛然后哈哈大笑,容时还记得那时他笑起来的样子,爽朗、痛快、带着点匪气。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瘦得颧骨高耸,面色黧黑,佝偻着腰,灰布直裰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个风干了的稻草人。
原本容时就排在队尾,后面也没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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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了,天色渐晚,人群也渐渐离开,只剩天边一抹暗淡霞色。
送走了最后一个人,晏松崖开始慢慢的收拾东西,可容时看见了他在微微颤抖的手掌。
“走吧孩子,不嫌弃的话就先去我那吧,太晚了,等回去我再给你好好看看。”
晏松崖转过身看向容时,脸上带着笑意,眼里情绪却万分复杂。
容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背到自己身上,对方也没说什么。
容时跟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穿过临安城的长街短巷,最终停在了个低矮的旧院里。
晏松崖打开那落了锁的木门,院子里晒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气。
他引着沈昭走进堂屋,点亮油灯后,才转身重重抱住了容时。
“小公子,你还活着。”
容时回抱住他干瘦的身体,只觉得像在做梦。
“所以你以后要定居在临安了么?”许久后,容时才问他。
晏松崖点了点头,又抬起干枯的手揉了揉眼睛。
“年纪大了,终归得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可他今年不过四十多岁。
他这些年过得肯定很苦,但容时发现自己没勇气去问,他也是被镇北侯府所连累,如果当初没有和他们扯上关系,凭借他的能力,原本可以有大好的人生。
他们默契没有提当年的事。
“你找到周海阔了么?”晏松崖看着容时,眼里却是笃定。
“嗯,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来试试吧。”
晏松崖叹了口气,“如果不好处置,把他送我这里来吧,刚好我也有话要和那老朋友说。”
“现在官兵到处在找他,你为了安置他肯定废了不少力气,放在我这里,你也尽可以安心。”
“可万一被发现,一定会再连累你的。”容时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放心吧,我这里很安全。”
“这个院子是我这些年游走江湖认识的朋友送我的,不仅有暗室,地下还有通道可以直达城郊外。”
晏松崖拍了拍容时的肩膀。
“所以把他放到我这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是真的有话想和他说。”
他又对着容时笑了笑,“就当完成我的心愿。”
晏松崖给容时做了顿饭,很简单,但却是容时这么多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次。
吃完饭,容时又想起来了慕芷泱,纠结了半天,还是晏松崖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容时才犹豫着说:“晏叔,我有个朋友身体不好,好像很怕冷,可能是什么原因呢?又要如何医治?”
“这怕冷体寒的原因很多,病又不能乱治,总得让我见到病人吧。”
“不过,”晏松崖了然笑笑,“是女子?”
“嗯……”容时含糊答了句,只说再去问问。
等他处理完一切会到万春楼,已是亥时,除了还在上工的小厮,楼里已经安静得不成样子。
容时睡不着,心里太多事理得他头疼,索性去了楼顶吹风。
却没想到慕芷泱也在。
月华如水,泻在她肩上。
她站在木栏前,看着天空一动不动,及腰的长发随风飘散,衣袖被夜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只有她的轮廓微微发亮。
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里,那个要奔月而去的仙子。
离得远,容时看不清她表情,只能隐约窥见她下颌微扬的弧度,冷而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