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后的第一天,程锦年起了个大早。她躺在床上,把昨晚巷口那个影子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瘦长,微微佝偻,路灯下拖出一道暗灰色的轮廓,那脚步声她记得清清楚楚。
发现了问题就要及时想办法解决,她翻身起来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掏出仅剩的几块银元,揣进兜里。
程锦云已经起了,正在灶房烧水。程锦年走到灶房门口:“云姐,咱们租的毕竟是周太太家的房子,换锁我想着还是跟房东说一声才好,我去找周太太,你在家等我。”
程锦云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不用,周太太那儿不远,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看着,别让生人在门口转悠。”程锦年说完,推门出去了。
她先去街口的糕点铺,买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
上次租房子时周太太随口提过,来了海城这么多年再没吃过家乡的桂花糕,家里就她一个人爱吃甜的,平时也不好意思专门去买,程锦年立刻就记在心里。
沿着巷子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周太太家的小楼。周太太已经起了,穿着一件素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看见程锦年来了,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哟,锦年来啦?吃了吗?”
“吃过了,太太。”程锦年把纸包递过去,“上次听您说起苏州的桂花糕,今早路过糕点铺,想着给您带两块尝尝,您看像不像家乡的味道。”
周太太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完了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真像,你这孩子,怎么还记得这事?”
“您随口说的,我顺手记下了。”程锦年笑了笑,在周太太旁边坐下,“主要还是想感谢您对我们的照顾,租房子的时候您就帮了大忙,平时也没少惦记我们。”
周太太摆了摆手,眼睛却一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咬了一口,像是舍不得吃完。
她把纸包仔细包好放在桌上,拉着程锦年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说吧,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程锦年也不绕弯子:“太太,我想把院门和厨房门都加一把锁,窗户也再加固一下。”
周太太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仔细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想起来加锁?是门坏了还是?”
程锦年犹豫了一下,没瞒着:“太太,我跟您说实话。昨儿晚上从外面回来,巷子里有人跟着我。没看清是谁,但脚步声一直跟在后面,我绕了两条街才甩掉。我们两个姑娘住,心里不踏实。”
周太太脸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有人跟着你?这还了得。”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桌子,“锁你别管了,我让人去给你换。锁匠我认得,手艺好,价钱也公道。钱我来出,算在我账上。”
程锦年连忙摆手:“太太,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自己来就行。”
“你们俩个姑娘家,手头又不宽裕,别跟我争这个。”周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房子是我的,租给你们了,安全就得我负责。要是真出了事,我这心里能过得去吗?”
程锦年还想再推,周太太已经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摇了个号,跟那头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走回来拍了拍程锦年的手:“行了,锁匠下午过去,你别再推了。”
程锦年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太太,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缘分。”周太太摆了摆手,又拉着她坐下喝茶,聊了几句家常,才放她走。
回到家,程锦云正在院子里扫地。程锦年把换锁的事跟她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周太太出的钱,我推都推不掉。”
程锦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周太太人真好,咱以后得记着人家的情。”
下午,锁匠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肩上挎着工具包。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院门换了新锁,厨房门加了一道,窗户钉上了插销。
程锦云试了试,开合顺滑,锁舌咬得死死的。她把钥匙拔下来,递给程锦年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随后,姐妹俩把这几天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云姐,你觉着那人跟了我几天了?”程锦年先开了口。
程锦云想了想:“你说昨天才发现,可之前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买文具那天,从文宝斋出来,好像有人多看了我几眼。但街上人多,我没在意。”程锦年掰着手指头,“后来去邮局、去旧书摊,都没什么异常。真正觉得被人跟着,是昨天从杂货铺出来。”
“那……他到底想干嘛?”
“没上来抢,不是劫道的,一直跟在后面,是想看我往哪儿走。我拐进杂货铺甩掉之后,他没再追,说明不是冲着伤人来的。”程锦年一条一条地列,“最大的可能,是踩点的。”
“踩点?偷东西?”程锦云紧张地攥紧了围裙角,“可咱们也没什么值钱的啊……”
“咱们是没有,可他不知道。”程锦年沉默了一会儿,“云姐,你再想想,这几天咱俩干了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事?”
程锦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啊,买菜、做饭、洗衣服,连门都很少出。”
“那你出去买菜,有没有跟人聊过咱们家的事?”
“没有,我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说漏嘴。”
“我也没跟人说过。”程锦年皱了皱眉,“那他是怎么盯上咱们的?”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程锦年忽然抬起头:“云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买文具那天?”
“买文具?”程锦云没反应过来。
“那天我从文宝斋出来,怀里抱着稿纸、墨水、钢笔。”程锦年把声音压低了,“这些东西在乡下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城里,普通人家也不会随便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上带着笔墨纸砚,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读得起书的人家,至少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程锦云慢慢张大了嘴:“你的意思是……他觉得咱家有钱?”
“不是真有钱,是觉得有闲钱。”程锦年纠正道,“买笔墨纸砚的人,至少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他可能就想,这姑娘住在这附近,家里应该有点家底。”
程锦云的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别慌。”程锦年按住她的手,“他还没跟到家门口,说明还不知道咱们具体住哪儿。这几天你别出门买菜了,家里还有存粮,够吃几天,我出去想办法。”
“你出去?”程锦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人跟着的就是你,你还出去?”
“我不出去,怎么知道是谁?”
“那也不行,一个人出去跟两个人出去比,哪个更安全?我要跟你一起。就算他急了,咱们也有个照应。”
程锦年看着她,觉得有道理,本来想着程锦云胆小,怕她拖后腿,所以没提,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会如此担心自己的安危:“好,云姐,你跟我一起。”
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行。”
随后,姐妹俩锁好门窗往外走。程锦年走在外侧,程锦云走在里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余光却一直扫着身后。
头两天什么也没发现。
第三天傍晚,两人从杂货铺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程锦年余光扫到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正假装低头看报纸。那张报纸他拿反了,长相就是程锦年印象中的那个跟踪者。
程锦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挽着程锦云的手紧了一下。程锦云立刻明白,收住脚步,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朝后面瞥了一眼,又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跟上。
两人走到报摊前停下来,老王认得她们,之前还跟自己答应过租房消息。他正要招呼,程锦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王伯,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老王叹了口气:“就那样,不好不坏,糊口呗。你们小姑娘家不知道,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还不如有个稳定差事。”
“可不是嘛。”程锦年顺着话头接过去,“我舅舅在巡捕房当差,好歹每个月有固定进项,不用看天吃饭。就是忙,整天不着家。”
老王来了兴趣,连忙问:“你舅舅在巡捕房当差?那可是好差事。”
“好什么呀,忙起来连轴转,家里都顾不上。”程锦年叹了口气,就好像真的有这回事一样,“前几天他儿子过生日,我想着给孩子买份礼物鼓励他好好念书,就去了趟文宝斋,买了笔墨纸砚,花了不少钱。
本想着做长辈的不能省这个钱,结果这一花,手头就紧了,现在都没有余钱了,我还发愁这个月怎么过呢。还是因为舅舅平时对我们够照顾的,这钱省不掉,该花还是得花。”
老王感慨地点了点头:“你们知恩图报,不容易。”
程锦年笑了笑,又聊了几句家常。她一边说话,一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那个跟着她们的人影还在,没有挪动。
“王伯,明早我还得去邮局寄封信,先回去了,您忙着。”
两人挽着胳膊转身往回走,程锦年没有回头,步子稳稳当当。
那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蹲在墙角,把刚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巡捕房的舅舅,给外甥买笔墨纸砚当生日礼物,花了不少钱,手头紧了。
他本来想,这姑娘怀里抱着文房四宝,家里应该有点底子,跟了几天,还没下手呢,谁知道人家有个在巡捕房当差的亲戚。
有这层关系在,万一偷了被查出来,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听那意思,钱都买了礼物了,家里也没什么油水。
想到对方那普通的衣着,这几天看着也确实没有买过什么东西了,他盯着那两个挽着胳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想着真晦气,没遇见肥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程锦云走出一段路,小声问:“还在吗?”
程锦年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别回头,我们绕个路。”
两人绕弯子之后快步走回家,关上门,插上门闩。
程锦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程锦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
这几天去杂货铺的时候,程锦年一直关心有没有回信,现在松了口气,她才有心思抽出来拆开。
打开一看,里面是《晨星报》的退稿,只有一张纸条:“来稿已阅,不适合本刊,谢谢。”连稿子都没附,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
还好,最起码其他家的反馈没来,不是全军覆没,程锦年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接下来几天,那人再没出现过。程锦年又留心观察了几日,确认危机过去了。
而其他的回信,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大华日报》的回信说可以刊发,稿酬每千字五角。她把信收起来,这家可以考虑当保底。
另一封是《通俗文苑》的,只有半页纸:“……稿子留下,本刊安排编辑润色修改,署名用本刊一位前辈的名字,稿酬分你两成。”程锦年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想了想又捡起来展平,折好放进去。不是要答应,是留下笔迹,避免后续被此人蒙骗了稿子。
《通俗小说杂志》的措辞热情,千字一元,比她预期的低,但总算是个正经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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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文艺》的退稿信纸烫金,措辞客气得不像退稿,其实就是“我们不要”。
《文汇周报》的约稿信,千字一块五,是目前最高的。
还剩一家没回音,程锦年想知道那家没回音的到底能给什么价,决心再等一两天,要是还不回信,她就先答应出价最高的那一家。
等待的日子里,她没有干等,已经动笔开始琢磨起第二篇的大纲,尽量避免重复,先摸清市场口味和接受度再说,所以她打算换个爽文题材试一试。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稿子正压在《海城小说月报社》编辑部柜子最底层的一沓来稿里。不是编辑故意压稿,是来稿太多了,老作者连载、特约专栏排着队等着发。新人的稿子,连拆封的优先级都排不上。
老周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拆到《无名》的。那天编辑部没什么事,他把柜子里那沓积压的来稿搬到桌上,一份一份拆。大部分稿子扫一眼开头就知道水平,才子佳人,公子落难,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他机械地拆着,眼皮越来越沉。
拆到一份信封的时候,他没抱什么期待。信封上写着“林间月”,陌生笔名。他抽出稿纸,标题是《无名》。
老周有气无力地开始读,读到“阿蘅第一次写故事的时候”,他把稿纸凑近了看。读到第三次预言,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那几页纸微微发颤。他读了两遍,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衣兜,拿起伞出了门。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总编陈伯言家。
陈伯言正在吃晚饭,看到老周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老周从衣兜里掏出那几页稿纸递过去,纸页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字迹清清楚楚。陈伯言接过去,站在玄关就着昏黄的灯泡读了起来。读完第三页,他转身走进了书房,把老周一个人晾在外面。
老周站在客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伯言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几页稿纸,脸上的表情老周从来没见过。他问老周:“这个林间月,是谁?”
老周说不知道,投稿地址是邮政信箱,没见过人。陈伯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一早开会,这篇稿子,咱们要定了。”
次日,老周把《无名》的稿子传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老孙第一个开口,推了推眼镜:“从文笔和结构看,乙等往上,甲等够不上。毕竟是新人,没名没姓的,新人价历来一块到两块,给乙等三块已经够意思了。甲等从来都是留给那几个老作者的,这是规矩。”
小赵不同意:“规矩是死的,稿子是活的,那几个老作者最近交上来的东西,有哪篇能让人一口气读完不撒手?”
老周没急着表态,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干了二十年编辑,经手的稿子少说也有几千篇。名家的、新人的、凑数的、惊艳的,都见过。这篇东西……”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放在新人堆里,是独一份,不是文笔多么出色,是从未见过的反转,很新奇。”
老孙还想说什么,老周抬手打断了他,翻开稿纸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你们看看这里。”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那一行写着,余稿留存,稿费到后即寄。
社长孟鹤亭原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
老周把稿纸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给三分之一,余稿等钱到了再给。地址留的是代收点,稿费要存局候领。一个新人,还没见过编辑的面,就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甲等。”他说,“千字四块,先留住这篇再说。”
老孙张了张嘴:“社长,这……”
孟鹤亭看了他一眼:“老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规矩是给普通稿子定的,这篇不普通。今年我们发了那么多老作者的稿子,有几篇能让人拍着桌子说‘要定了’?”
他顿了顿,“再说,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还知道保护自己,将来不是池中物。现在不结这个善缘,等他成名了再去找他?反正真要是下篇不好,那就不采纳,咱们就只付了这一篇的高价稿费,也不算什么。
连编辑都觉得少见的内容,印出来,读者只会觉得更罕见,这篇能带给报社的利益,是大于稿费的。”
社长既然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没多久,程锦年照例去取信,看到信封上印着“海城小说月报社”的字样,心跳快了一拍。她没当场拆,攥着信封快步走回家。
抽出信纸,字迹工整有力,没有客套话,直奔主题。
“林间月先生:来稿《无名》已拜读,编辑部同仁传阅之后,一致认为此文悬念设置精妙、层层递进、直指人心。本刊愿意刊发,破例稿酬按甲等计算,每千字四块银元。按您的要求,先发三分之一,余稿请于收到汇款后寄来。”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社长孟鹤亭先生嘱托: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将来必然成就非凡。先生提出的存局候领、余稿后寄等条件,本刊一律照办。稿费即日汇出,请查收。”
程锦年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盯着那行“每千字四块银元”看了好几秒。
五千字,二十块,加上手里剩下的几块,至少下个月的房租不用发愁了。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需要挑了,就是这家。至于那些报刊动不动称呼她为某某先生,恐怕是因为不知道这是女性所写。
不过没关系,她有她的计划,现在不是正式暴露身份的时候,毕竟一个成年男性和一个少女所得到的对待,肯定是不平等的,先占够便宜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