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锦年把那包银元拿出来,数了一遍。房租押一付一用了十六块,两身衣裳花了五块八十铜元,加上吃饭,买报纸等,拢共剩下八块银元左右。
她把银元重新包好,抽出两块递过去:“云姐,这钱你拿着,米面粮油、炭火、洗漱用的,你看着添置一些。先紧着要紧的买,拿不准的就挑便宜的,以后有条件了咱们再去换。”
程锦云接过钱,愣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两块银元,又抬头看了看妹妹,手攥了攥,声音发紧:“这……交给我?”
“嗯,附近就有菜市场和二手市场,不用走太远,先买几样,不够再说。”
以前在家里,都是花铜元,银元是很少见的,程锦云把钱攥紧,像是怕掉了,她没再推辞,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稳了些:“行,我先去转转,看看都是什么价。”
程锦年没再多说,杂事有人打理,她才能腾出手来想挣钱的事。
程锦云出了门,沿着巷子往菜市场走。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办事,心里慌得很。
她攥着那两块银元,手心全是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妹妹没跟出来,只有她自己。
菜市场比她想象的大,人声嘈杂,青菜、肉、米面,一排一排的摊子。她站在入口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被人流挤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卖菜的大姐喊她:“小姑娘,买啥?”
程锦云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妹妹一个人在扛,她不能连买棵菜都办不好。她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走过去:“这白菜怎么卖?”
“三铜元一斤。”
“能不能便宜点,两铜元?”
大姐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行吧,看你小姑娘头一回来,给你两铜元,以后记得多来我家买菜啊。”
程锦云买了白菜,又去肉摊前站了好久。猪肉十二铜元一斤,她咬了咬牙,买了一斤。
买完菜,她提着篮子,在一排米面铺子前停下来。她想起妹妹说过,要置办米面粮油,还得看看价钱。她在一家铺子前站定,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用铁铲翻着木桶里的糙米。
“老板,糙米咋卖?”
“十五铜元一斤。”
程锦云愣了一下:“这么贵?”
老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是刚来海城吧?天冷了,菜不好运,啥都贵。前阵子十二,这几天涨到十五了。过几天还要涨呢,要买趁早。”
程锦云心里一沉,掏钱买了十斤,又打听了油盐的价格,一样样记在心里,该比价的比价,俭省着置办了一点。
她拎着东西往回走,手心不湿了,步子也稳了。虽然腿还有点发软,但总算是把事办成了。
回到家,程锦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把剩下的钱递回去:“买了一斤猪肉、一棵白菜、十斤糙米,油盐买了点,总共花了……”她报了个数,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顿了顿,程锦云又补了一句,“锦年,米涨价了,老板说天冷了,菜不好运,啥都贵。十五铜元一斤,比前阵子涨了三铜元,说还要涨。”
程锦年没有接找零,推了回去:“剩下的你收着,以后采办的东西多,别来回折腾了。”
程锦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妹妹。妹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平,透着信任。
能掌管钱财,这是对她的肯定,程锦云把钱袋攥紧,点了点头:“行,我会做好的。”
程锦年又看了一下买的其他东西,这些基础物资买得实在,价格也算公道,但那句“还要涨”让她心里一沉。
两个人一个月光吃就要花掉三块多,加上水电、炭火、日用品,手里的八块钱撑不了太久,现在连下月房租都没有影子。
她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慌,看了姐姐一眼:“我知道了,这几天先省着点,会有办法的。”
程锦云有些担忧,但想着妹妹这么聪明,应该有了主意,她便没再多说,转身去灶房洗菜了。
程锦年把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手头这几块钱,省着花最多撑一两个月,一个月之后交不出房租,姐妹俩就要被扫地出门。必须挣钱,立刻,马上。
可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去工厂做女工,一个月七八块,还不够付房租。去茶楼当服务员,工钱少,还容易惹是非。
程锦年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穿越小说,女主到了民国靠一支笔起家。她当时觉得这种桥段又爽又俗,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不是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最后一条路。
先活下去,活不下去,什么都是空话。
可她现在连写字的纸笔都没有,她在屋角翻出几张旧报纸,又在灶房寻到半截烧剩下的炭条。
用炭条在报纸空白处试了试,字迹倒是看得清,但拿这个投稿,编辑怕是要当笑话看。
她揣上银元出了门,去了附近的文具店。
文具店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程锦年挑了一沓稿纸、一瓶墨水、一支最便宜的钢笔,二十个信封,又买了邮票。一套下来花了接近一块五银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咬咬牙付了钱。
她抱着纸笔往回走,路过报摊时停了一下,花了几铜元买了几十份过期的废报纸。
回到住处,程锦年把新买的钢笔拧开,看了一眼墨囊,又拧上。
她把纸笔放在桌上,铺开报纸开始做功课。她花了一天多时间,把十几家报刊的地址、风格和稿费标准记了满满两页纸。
程锦年把那些要求太高,不要新人等等风格不符的一家一家划掉,最后选出七家,包括了稿费高的、门槛低的、名气大的、回款快的……各种各样都各挑了几家,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程锦年将钢笔吸满墨水,铺开稿纸。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动笔。
系统突然冒了出来:“宿主,检测到你在进行与攻略任务无关的活动,当前攻略进度仍为零。”
程锦年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系统建议,优先接触攻略目标。根据数据库分析,攻略目标之一顾晏清,常出入法租界咖啡馆,距离你当前位置不足两公里。”
程锦年顿了一下,两公里,听起来很近。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的学生装,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稿纸。
“我现在去,他能正眼看我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计算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能。”
“等我先把稿子寄出去。”
系统没再坚持。
程锦年已经发现了,对方最关心的就是攻略,可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怎么挣钱活下去。
市面上最不缺的就是才子佳人,她一个无名新人不容易出头。不如找一个新奇的情节,先吸引眼球再说,这在后世很常见的反转,但是程锦年进行市场调研的这几天,却没有见到类似情节,所以她觉得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她写了一个丫鬟,叫阿蘅。阿蘅是赵家最不起眼的丫鬟,每天扫院子、倒马桶。
直到后来,她开始往老爷书房塞纸条,第一条预言“三日内有血光”,账房先生摔断了腿。第二条预言“当铺要出事”,当铺着了小火。第三条预言“老爷活不过十五”,赵老爷暴跳如雷,请了道士加了护院。
十五那天夜里,阿蘅在炭盆里加了浸过油的木炭,炭火烧得比平时旺得多。
赵老爷嫌热,习惯性地把炭盆往窗帘那边推了推,这是她看了三年的小动作。
火着了,门从外面被插上了。赵家没了主人,没有人怀疑阿蘅。她领了遣散费,走进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故事的核心不是复仇,是“最不起眼的人掌控一切”。她想了想,给这篇小说取了个名字——《无名》。
程锦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通读了一遍。墨迹还没干透,她把稿纸叠整齐。
她没有把全稿装进任何一封信每份只取了开头三分之二,断在“阿蘅把第三张纸条塞进了书房门缝”那一句,剩下的三分之一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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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笔写了一封短信,附在每份稿子前面:新手投稿,若蒙不弃,请将稿费汇至指定地址,余稿当即奉上,落款“林间月”。
这是她的笔名,不张扬,甚至于有点像是真名一样。
信封上没写自己住的地方,程锦年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已经发现了法租界圣母院路转角有一家小杂货铺,专门替人代收信件,一次收费两个铜板。
老板姓吴,话少,不会过问太多。
她在每封信里写明:“海城法租界圣母院路吴记杂货铺转林间月收。”
稿费走的是“存局候领”,她花了一角钱在邮局买了一个取件号牌,上面只刻了一个数字:十七。汇款单留在邮局,凭号牌领取,不需要真名。*
七份稿子,每份都装好、封口、贴邮票。钢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地址,写到手发麻。
她不想让任何人从寄信地址上猜到她的住处,特意绕了两条街,走到圣母院路那个邮筒前。
七封信一齐塞了进去,落进邮筒底部,发出轻微的声响。程锦年站在邮筒前,盯着那张铁皮小门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路灯只在巷口有,弄堂里光线昏暗。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算账,七封信的邮票花了二角一分,加上纸笔、信封,前前后后投进去快一块钱了。
要是全退稿子了,她就真的血本无归,但是这也是必要的风险承担。
拐进巷口的时候,程锦年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脚步很轻,但不是路人的那种随意。她快走,那脚步也快。她慢下来,那脚步也跟着慢。
程锦年没有回头,只盯着地上的人影。路灯的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影子拉得老长。她看到自己影子后面不远处,还有一个影子,瘦长,微微佝偻。
是个男人,不是路过,是专门跟着的。
她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两个单身姑娘,在这住了几天,要是有心人,很容易判断出她们俩的情况,这最容易招贼。此人很有可能不是偷东西,就是踩点。
程锦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手心在冒汗,但步子不乱,尽力维持平静。
拐过弯,她忽然加快脚步,闪身进了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杂货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停住了。她从杂货铺的窗户往外看,一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站在巷口,朝这边张望了几下,转身走了。
程锦年没有马上出去,她在杂货铺里站了几分钟,等心跳平复下来,确认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才推门出来。
她绕了一条远路回家,一路上不时回头看,确认没有人跟着。
推开院门的时候,程锦云正在灶房里热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锦年,怎么了?”
程锦年关上门,把门闩插上,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想让姐姐担心,但转念一想,告诉她也让她心里有数,提高警惕,免得措手不及。
于是她把事情的经过简短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不过已经甩掉了。”
程锦云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稳下来。她转身去灶房拿了根粗木棍,顶在门闩后面,又去检查了窗户,把灶房的菜刀放到枕头底下,才回来坐下。
“乡下有时候也会有这种小偷小摸的,没事,别慌。咱们把门窗堵好,没什么好怕的。”
程锦年看着姐姐忙前忙后,低声说:“云姐,幸亏有你。”
“说什么呢。”程锦云把粥碗往妹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灶火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明天一早我去买锁。”程锦云说,“把院门再加一道。”
“行。”程锦年点了点头,“多买一把,厨房门也加上。再问问老板有没有那种从里面扣的插销,晚上睡觉安心。”
程锦云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夜色深了,程锦年吹灭油灯,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顶。
稿子已经投出去了,七家,总有一家能中。能不能行,就看这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