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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苏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出巷子,街上的人流又密了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举着报纸在街角叫卖,穿旗袍的太太们撑着伞从她们身边走过,留下一阵香粉味。


    程锦云紧紧攥着妹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看什么都觉得心里发慌。


    走远之后,程锦云终于忍不住了:“锦年,你来这个大城巿就不害怕吗?我看见这么多人,心里慌得很。咱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万一……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程锦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姐姐惶惶不安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从昨天到今天,程锦云一句话都没多问,让跑就跑,让走就走,脚底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硬是咬牙跟了一路。


    以她的表现来看,她不是拖累,而自己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贫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让程锦云与自己结伴,是出于现实需要,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比一个单身女子安全,更何况程锦云的品行目前看着还可以,把她从乡下带都带出来了,总不能丢下不管了。


    既然这样,安抚好程锦云的情绪,就是她必须要注意到的事情了。


    “怕,我也怕。”程锦年的声音不大,“可是云姐,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是从赵虎手里逃出来的,好不容易到了海城,要是因为害怕就缩手缩脚的,那之前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程锦云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程锦年缓缓解开她缠在一起的双手,握住姐姐的手掌,语气放缓了一些。


    她清楚,程锦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安心。她得让姐姐觉得自己被需要、被肯定,不能让她一直陷在“我什么都帮不上忙”的自责里。


    但这番话不能说得太刻意,得让人听着像是真心流露。


    “云姐,其实我今天做那些事之前,心里也很不安。去咖啡馆跟那位小姐说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成。只是我想着,咱们两个人里头,总得有一个拿主意的人,所以我强忍着不安去做了。”


    程锦云吃惊的抬起头,她以为妹妹表现的那么自信,怎么实际上会有这种情绪呢。


    “之前我跟你说‘也许能成’,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把握。”程锦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只是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才没有说出来。”


    程锦云的睫毛颤了几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又酸又胀,原来妹妹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原来妹妹也是在硬撑。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但帮不上忙,还让妹妹反过来安慰自己。


    “锦年,你……你别这么说。”程锦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已经很厉害了,换了我在那个咖啡馆里,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我做得不好,什么都怕,什么都帮不上你。”


    这正是程锦年预料中的反应,程锦云心软,听见她示弱一定会内疚。


    内疚了就会心疼,心疼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这是转移注意力的有效手段。


    既然有效果,那就采取下一步,那就是鼓励她,让她知道她自己是有用的,避免一直自哀自怨:“云姐,你比其他人强多了,从村里跑出来的那一晚上,腿都软了,可你一句都没抱怨,咬着牙跟着我跑。


    要不是你一直陪着我,给我鼓劲,我一个人说不定早就累得跑不动,被赵虎抓回去了。今天能这么顺利,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咱们两个,缺了谁都不行。”


    程锦云愣住了,她没想到妹妹会说这个,心里一暖,原来她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原来妹妹也需要她。


    那种总觉得自己是累赘的自卑感,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程锦年留意到姐姐表情的变化,知道这一番话起了作用。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铺垫。真正的难题还没解决,她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程锦云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不问。如果一直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根刺会扎在姐姐心里,时间长了谁知道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疏远?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她必须主动把这事圆过去。


    用什么理由?程锦云是个村姑,没读过书,从小听的就是神仙鬼怪的故事。对她最有说服力的,只能是那一套。


    别说是民国,就是一百年后还有人信这个。在这个时代,这套说法更是天经地义。与其费尽心思编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话,不如直接用这个最省事的框架。


    况且,以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戴着村姑的面具,也不可能每做一件超出程锦云理解范围的事就解释一次。她需要一个通用的理由,一次性打消所有疑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程锦云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妹妹的侧脸,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程锦年没催,她知道程锦云在酝酿。


    又走过一个街口,程锦云终于憋不住了:“锦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问。”


    “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程锦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以前在家里,你连赵虎来了都不敢出屋。


    可是昨天你跟赵虎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今天在咖啡馆,跟那位小姐说那些书啊本啊的事,你……你怎么会的?”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像是另外一个人。”


    来了,程锦年在心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


    “云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程锦云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天晚上,赵虎来砸门之前,我做了一个梦。”程锦年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梦里有个仙女,她跟我说,我本来不是凡人,是天上的神仙转世。


    这一世投胎到人间,是为了应劫。之前那些年浑浑噩噩的,是因为被胎中之谜蒙住了,不记得自己是谁。”


    程锦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仙女说,我原本应该继续蒙在鼓里,等劫数自己过去。可是昨天赵虎上门,如果我继续浑浑噩噩下去,这一关可能就过不去了。所以天上的同僚不忍心看着我遭难,偷偷破了我的胎中之谜,让我提前醒过来。”


    程锦年的声音平稳,语气沉稳笃定,听着就很有说服力:“她说我既然醒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我这一世投胎,是要救苦救难、积累功德的。


    只有功德圆满了,才能重归仙班。所以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能看懂那些书,知道那些典故,连以前没学过的本事也都通了。她说这些都是我前世就会的,只是以前被蒙住了,现在拿回来了。”


    程锦云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神仙转世,下凡应劫,功德圆满之后飞升天庭。


    说书先生讲过,村里的老人也讲过。她一直当故事听,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妹妹身上。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庆幸,默默地向那位不知名的仙女道了声谢,谢谢她让妹妹醒过来。不然她们姐妹俩在这偌大的海城里,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并不嫉妒妹妹有这样的好运气,姐姐照顾妹妹,天经地义。这样的好事落在妹妹头上,她只觉得太好了,让妹妹有了能够谋生的本领,她心里只有欣慰。


    再说了,就算是把那些本事给了她,她也未必能做到妹妹这种程度。妹妹来城里的第一天就拿到了三十块银元,跟那位穿洋装的小姐说话不卑不亢,换了她,连咖啡馆的门都不敢进。自己是什么料子,她心里清楚。神仙选妹妹,是对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惶惑散了。妹妹不是中了邪,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是神仙转世,是天大的好事。


    “仙女长什么样?”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说话轻飘飘的。”程锦年随口编了几个细节,反正程锦云也无从验证。


    程锦云没再问了,她信了。


    程锦年看着姐姐的神情变化,知道这个坎算是过了。


    往后不管她做出什么超出常理的事,都可以往这个筐里装。神仙转世,前世就会,不需要再额外解释。


    “云姐,这事你知我知,别往外说。天上的事,不能随便告诉凡人。”


    程锦云用力点头:“我晓得的,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不灵了。”


    程锦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姐,我们得先买两身衣裳。”


    程锦云愣了一下:“买衣裳?咱们的钱……够吗?”


    “够。”程锦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办什么事都不方便。刚才在书店,那些掌柜看我们的眼神,你也看见了。穿成这样,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租房子人家也不愿意租给我们。”


    程锦云想起上午被掌柜们嫌弃的目光,沉默了,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


    “那去哪儿买?”


    “不去大商场,太贵了,去街边的裁缝铺,那种铺子里有成衣,比商场便宜。”


    她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裁缝铺,程锦年细细打量了挂在门口的衣服,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觉得还不错,这才领着姐姐进去。


    程锦年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裙,又挑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配半裙给程锦云。她让师傅改了一下腰身和袖长,约定下午来取。


    两身衣服料子不错,加上师傅手工费,又拿了两双素布鞋,程锦年试着砍了砍价,最后花了五块银元八十铜元。


    从裁缝铺出来,已经过了正午。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馄饨加一碟小菜,花了二十铜元。


    等菜的功夫,程锦年跟小摊老板聊了几句。她问了附近哪里的房子比较便宜,老板热心地告诉她这片区域的大致租金行情,又提了一句有几个地方贴着招租广告,程锦年心里有了底。


    吃完饭,时间差不多了,她们折回裁缝铺取衣服。藏青色的学生裙改过了腰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


    浅灰色的上衣配半裙也刚好合身,程锦年借了裁缝铺的水,把头发用温水沾湿,梳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又借了剪子修剪了眉毛。帮姐姐也简单倒腾了一番,姐妹俩看起来总算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程锦云换上了新衣裳,站在镜子前愣了好一会儿:“锦年,这是……我吗?”


    程锦年看了她一眼:“是你,只是以前没有好好收拾过。”


    程锦年把换下来的旧衣服折好塞进布包,拉着姐姐出了裁缝铺。


    她先拉着姐姐去看电线杆上的广告,第一处太贵,月租十四块。第二处房东阴阳怪气,看她们两个女孩子单身,说话夹枪带棒,她都否了。


    第三处是梧桐街三十六号,单间出租,月租十二元,比别家便宜。


    房东姓钱,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手指细长,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


    他领着姐妹俩看房间,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这房子可是这一片最好的,别人家月租十三四块,我只收十二块。当然,水电另算,垃圾费另算,楼道照明另算……”


    程锦云小声问:“这些不都该包在房租里吗?”


    钱老板眼睛一瞪:“包?怎么包?你多用了我少用了,算得清吗?各算各的,公平。”


    走到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姐妹俩的鞋,崭新的布鞋,干干净净。他皱了皱眉:“新鞋也有灰,踩了我的地板,得加清洁费,一个月多加五角。”


    程锦年平静地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地板本来就是脏的。”


    “那是灰尘,不是泥。”钱老板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看见没?泥得用水擦,费功夫,五角,一分不能少。”


    程锦年没再多说,拉着姐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出那栋楼,程锦云气得脸发红,嘴里小声嘟囔:“什么人啊……地板本来就是脏的,非要赖我们……新鞋也能挑出错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程锦年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窝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人,指望她出面跟人争,是指望不上的。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指望。


    她站定,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这栋楼的外观。从外面看,临街一面只有四扇窗户,但刚才在走廊里,她至少看到了六扇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封死的,楼梯扶手摇摇晃晃,楼道里堆着杂物。


    程锦年收回目光,心里记下了这栋楼的地址。


    “走吧,云姐。”她拉住姐姐的手。


    “去哪儿?”


    “找别的房子。”程锦年一边走一边想,电线杆上的广告不可尽信,刚才那几个就不靠谱。


    她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街角的一个报摊。报摊的木板架上除了报纸,还贴了几张手写的招租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吉屋出租”“环境清静”之类的字眼。


    她心里一动,卖报纸的人天天坐在这里,街面上谁家房子出租、哪个房东厚道,他们最清楚。与其自己瞎撞,不如找行家打听。


    她拉着姐姐走过去,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份报纸,没有急着走,而是搭起话来。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房子出租?我们两个刚来海城,想找个安顿的地方。”


    报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嗓门大,爱聊天。


    他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眼,看见她们干净的衣裳,收拾得整整齐齐,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一位周太太,她家在法租界有小楼,专门出租,周太太人挺好的。”


    程锦年顺着话头问:“周太太是哪里人?”


    “她娘家是苏州吴县的。”


    程锦年心里一动,苏州吴县。她上辈子的大学室友就是吴县人,说过不少当地的事。


    她没去过苏州,但那些零碎的细节,灵岩山上的多宝塔、山下的老街,她还记得。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冒充同乡好了,她觉得不太妥当,但转念一想,她不是要骗周太太的感情,只是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她不会拖欠房租,不会惹事,甚至可以把房子打理得比周太太预期的更好。除了不是苏州人,她没什么对不住周太太的。


    她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现在还没有立身之地,她要想办法为自己的生存考虑,道德问题也要让步于生活。


    想到这里,程锦年询问道:“周太太家好找吗?”


    老王说了个大概位置。


    程锦年辞别了老王,没有直接去找周太太,而是拉着姐姐在路边小声道:“云姐,我跟你说件事。”


    程锦云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从乡下跑出来的穷丫头了。”程锦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我们是苏州吴县木渎镇上的人。父亲是前清的童生,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来海城投亲,暂时落脚。”


    程锦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锦年,这……真的可以吗?不会出事吧?童生……那可是有功名的人家,咱们冒充……”


    程锦年握住姐姐的手,耐心地说:“云姐,你信我,我可是有神仙保佑的人,你忘了吗?”


    程锦云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咱们在外面要是实话实说,说咱们是从乡下跑出来的穷丫头,人家会怎么看咱们?看不起咱们,欺负咱们,连房子都不肯租给咱们。”程锦年顿了顿,“刚才那个钱老板,你也看见了,咱们穿得干干净净的,他都挑三拣四。要是还穿着原来的衣裳,他怕是连门都不让咱们进。”


    程锦云想起钱老板那张刻薄的脸,又想起上午在书店被掌柜们嫌弃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犹豫慢慢散了。妹妹说得对,在这个地方,老实人吃亏。


    “你别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万一有人问你木渎镇的事,你就说小时候住在镇上,后来搬到乡下去了,记不太清了,别的都由我来说。”


    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程锦年观察着姐姐的表情,她还是很紧张,但至少不会一问三不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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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宿主,你对程锦云的投入已经超出了必要范围,她只是一个普通NPC,好感度再高也不计入攻略进度。你的攻略进度至今为零,建议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集中在攻略目标上。”


    又来了,程锦年在心里回答:“你急什么?”


    “系统检测到宿主的行动与攻略任务关联度较低,故提出建议。”


    程锦年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想了想,之前两次她跟系统讲道理,系统都沉默了,这说明只要她的逻辑成立,系统就不会强行干涉。这是一个信号。


    她决定再往前走一步,看看这个“讲道理”的边界在哪里,是不是只要够有道理,就连一定程度的冒犯也可以接受,可以先从语言上的不客气开始。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先回答。”她在心里说。


    “请说。”


    “第一,我现在这副样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是站在攻略目标面前,他能正眼看我一眼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不能。”


    “第二,我现在连攻略目标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接触?”


    系统没有回答。


    “第三,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找到了其中一个,你觉得他会怎么看我?一个居无定所、连饭都吃不饱的女人?你觉得他会把我当回事?”


    系统又沉默了片刻。


    程锦年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平:“所以我说,先活下来,站稳了,再考虑别的。这不是拖延,这是现实。”


    “……逻辑成立。”系统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那个停顿比之前更长了。


    程锦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它不会因为她的态度而发作,只要她说得有道理,它就无话可说。


    这就好办了,以后只要她不想听它唠叨,搬出这套逻辑就行。它不是真的无懈可击,它只是需要被说服。


    “那程锦云呢?”系统又发问了,“她的价值评估仍不明确。”


    程锦年知道系统会问这个,她往下想了一层,程锦云听话,不添乱,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她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与其在外面找个不知根底的帮手,不如把姐姐培养起来。而且,她骗不了自己,就算程锦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要不拖后腿,她也做不到把人扔了。


    “她是我的人,我管她,天经地义,她以后会派上用场的。至于攻略目标,等我站稳了再说。”


    系统没有回应,程锦年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身,拉着姐姐去找周太太。


    周太太家的小楼在弄堂深处,程锦年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太太,报摊的王伯介绍我们来的,说您这里有房子租。”程锦年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放软了。


    周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看见两个姑娘穿着干净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里多了几分和善。


    她侧身让她们进去,领着她们往巷子里走了大概十分钟,拿钥匙打开了一栋一层小楼的房门。小院屋子不大,但干净亮堂,窗户朝南。


    周太太一边走一边随口问:“听你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的?”


    程锦年语气自然地回答:“苏州吴县的。”


    周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了起来:“哎呀,我娘家也是吴县的!海城这么大,没想到还能遇见老乡,真是巧了。”


    程锦年微微一笑:“这正是我跟太太您的缘分。”


    周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浓了,点了点头:“你这话我爱听,吴县哪里的?”


    “木渎镇上的。”程锦年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室友说过的那些细节。她试着一开口,发现上辈子听过的那些苏州话居然用上了,几个字的尾音自然地往上扬。


    周太太语气明显亲近了几分:“木渎啊,灵岩山下的那个镇子,灵岩山上有座塔,你小时候上去过没有?”


    “多宝塔嘛,上去过的。”程锦年笑了笑,“小时候常上去玩。”


    周太太也笑了:“我小时候也上去过,那塔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好多年没回去了。”


    程锦年没有接这个话,她不知道那塔现在怎么样,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好在周太太也没有追问,话题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房子上。


    “太太,这房子月租多少?”


    “十块钱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们家就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吵到邻居。太太,碰见老乡也不容易,能不能给点优惠?”


    周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程锦云:“你们家里……没别人了?”


    程锦年垂下眼帘:“父亲走了,母亲前年也去了,家里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我们来海城投亲,表舅家人口多,实在住不下。身上的钱不多了,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周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腰带上解下钥匙:“行,原本该押一付三,可是你们情况特殊。先交一个月的押金,一个月的房租,给你们按八块钱一个月算吧,给我十六块就行。”


    程锦年从布包里数出银元,放在桌上。周太太收了钱,拿出纸来写上收条,里面有甲乙方。


    程锦年拿起笔,在纸上对应位置写了“程锦年”三个字,字迹工整。


    周太太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这字写得真好,你父亲教的?”


    “嗯,父亲以前是童生。”程锦年收起笔,周太太看着纸上那几个工整的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心里一阵唏嘘。


    书香之家,沦落到这种地步,两个孩子孤零零地跑到海城来讨生活,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姐妹俩身上停留了一瞬。


    欲言又止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家里还有些多余的棉被褥子锅碗瓢盆之类,要是你们实在困难,先给你们用着吧。”


    说完,她仔细看着姐妹俩的神色,怕她们自尊心强,不肯接受。


    程锦年一眼就看出了周太太的心思,这位太太心细周到,既想帮忙,又怕伤了她们的面子,她心里对周太太多了几分好感。


    “太太,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程锦年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夸张,也不卑微,“我们正愁着置办家当的事呢,您这么照顾我们,我们都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周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的犹豫散了,连连摆手:“谢什么,都是老乡,举手之劳。你们先把东西搬过去用着,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程锦年自然是好听话连连奉承,又说了几句“太太心善”、“遇见您是我们姐妹的福气”之类的话,把周太太说得心里暖暖的。


    等到周太太指挥人,帮忙把东西搬过来归拢好以后,送走众人,这座狭窄小院里终于只剩下了姐妹俩。


    程锦年拉住姐姐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程锦云愣了一瞬。她看了看妹妹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冰凉的钥匙,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当晚,程锦年安顿好姐姐,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她翻了翻灶台底下的柴火堆,找到一根没烧完的炭条,又在墙角捡起一张包过东西的旧报纸,背面还空着。


    她把报纸摊平,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工部局执事先生:梧桐街三十六号住宅,原为四间房格局,现违规隔断为至少六间。楼梯扶手松动,楼道堆放杂物,二楼走廊尽头窗户被封死,请派员核查。”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衣兜里。


    她吹灭油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她想起了赵虎,那个把她们姐妹逼得连夜逃跑的地痞。不是不报,是现在没空。先活着,活好了,账一笔一笔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去菜市场的时候,在路边文具店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个信封,把梧桐街的举报信塞进去,写上“工部局收”,绕路经过工部局,把信塞进了举报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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