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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端盘子的第十天

作者:你幸福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二岁刚觉醒失败那阵子,我每天晚上躺在家里那张破床上,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的能力没消失,只是委员会的破测试测不出来。”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后来去了黑市,发现这里觉得自己不一样的人能从巷口排到隔音墙。怀特觉得自己跟别的感潮者不一样,他的神经密度就高了两个点。老伍觉得自己跟别的药贩子不一样,他只卖真药。巷口卖杂粮饼的大婶觉得自己跟别的小贩不一样,她用的油是换得最勤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一样,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端盘子。”


    她把头从沙发背上抬起来,看向伊奥。


    “所以我后来不跟自己说那句话了,不一样没用,活下来才有用。”她顿了顿,心头吐出一口气,“但伊奥,你今天说的这个不一样,不是我自己跟自己说的不一样,委员会会在意我的不一样,说明我有东西值得他们在意,这不是坏事。”


    “你觉得不是坏事。”伊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凌芮站起来,把伊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塞好肩角,“你告诉我的那些,我以前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坐回床沿,语气忽然换了调子,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


    “行了,严肃话题到此结束,说点有意思的,明天带你去看的那个栖心疗养院,里面有个织毛衣的老太太,我敢打赌,她年轻时候绝对是采集工厂的风云人物。说不定还组织过罢工。”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左边歪的人一般比较叛逆,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在心里吐槽我的时候,嘴角也是往左边歪的。”


    “我的嘴角不歪。”


    “歪的,你不信下次照镜子。”凌芮说着站起来去拿搪瓷缸浇水,背对着伊奥,“反正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个疗养院虽然破,但里面的人够你采访好几个月,说不定你能挖出点连委员会都想瞒着的黑历史。”


    “你是想让我去工作还是去当卧底。”


    “都一样,反正对你来说跟人聊天就是工作,比串珠子有意思多了。”


    伊奥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被子裹紧,缩进床角,那本旧书搁在沙发扶手上,封面烫金字母在灯光里微微反光。


    台灯重新调到最暗,伊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毛毯裹得紧紧的。


    凌芮侧躺在沙发上,确认伊奥已经睡熟,然后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了公寓楼下的公共信息终端。


    然后,她和信息网终端搏斗了半个晚上。


    严格来说,搏斗不太准确,终端机不会打架,但它会用另一种方式折磨人。


    慢。


    黑市信息网是外围行政区淘汰下来的旧货,运行的时候发出老猫喘气一样的嗡鸣,屏幕发黄,光标闪烁的节奏比心跳还慢半拍。


    查询按分钟计费,每多卡一秒,她的硬币就往那个生锈的投币口里多滚一个,她投了大概够查三次的硬币,最后花掉了五次的量。


    因为网速太慢,加载一页公报的时间够她吃完两颗薄荷糖。


    关于艾德林·伊里迪安,公开渠道能找到的东西少得令人沮丧。


    委员会的人事公报上只有标准格式的任职记录:二十五岁,核心层最年轻的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第三代,父亲是神经防火墙标准体系的创始人,母亲是评级伦理委员会的常任理事。


    实验室背景,专攻神经防火墙架构与神经密度阈值评估。


    家庭关系,未婚。


    社会评价,公报只说,在任期间完成了多项技术标准的修订,措辞和每年的人事通报一样,空洞得像白墙。


    没有采访,没有个人言论。


    凌芮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委员会的公报通常会有家族关系的简述,艾德林·伊里迪安的条目下,家族关系只列了父母,没有配偶,没有子女。


    未婚。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圈了一下,一个正常人在查公开资料的时候不会对未婚这个字眼多看一眼。


    他的照片更少。


    委员会的公报偶尔会附集体照,但黑市终端的显示分辨率太低,人脸糊成一团像素,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件白制服。


    她翻遍了三年的公开资料,没有找到他单独的照片,他像是在刻意避免被拍摄,或者是委员会不需要他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架构师不需要被人记住脸,只需要被人服从规则,他是规则本身。


    她把光标停在最后一个搜索结果上,靠在椅背上。


    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道墙,是一整套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里,她的位置是零,他站在所有轴的顶端。


    她把这个认知咽下去,味道不太好,就像是薄荷糖嚼到最后混进了碎纸片。


    她知道自己应该关掉终端,回家,把今天的事当成一个奇怪的插曲然后忘掉。


    她帮怀特稳手是因为他需要,她帮酒吧客人稳情绪是因为客人需要,她接玛格的校准活是因为伊奥需要,她做所有事情都有人需要她。


    艾德林·伊里迪安不需要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她还是想知道更多。


    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资料,只找到寥寥几行字。


    她没有放弃,她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把终端屏幕上显示他家族关系的区域,将那短短几行字折进脑子里,然后清除了终端的浏览记录。


    回到公寓的时候,伊奥还在睡,毛毯裹得紧紧的,呼吸平稳而深长。


    凌芮轻手轻脚躺回沙发,把之前的报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气窗漏进来的暗红色光污染重新看了一遍。


    接着拿纸写了几句词,防火墙论文的标题、那份大额药品订单、还有那个庄园地址。


    她把新信息和旧报纸叠在一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凌芮是被气窗漏进来的那道光叫醒的。


    黑市的白天从来谈不上亮,但今天的光比平时多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她昨晚睡得晚,睁眼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迟了半个钟头。


    凌芮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那面破镜子片前面。


    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开始挑衣服。


    她总共只有三件能穿出去的外套,两件是工装款式的,在酒吧端盘子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第三件是去年在旧货摊上收的深色夹克,收腰,领子能立起来,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


    她平时舍不得穿,只在休息日带伊奥出门的时候才翻出来。


    今天算休息日吗?


    凌芮犹豫一下,愉悦的想,当然算了,今天要带伊奥去栖心。


    凌芮把夹克套上,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拿水抹了抹前额翘起来的碎发,碎发被水压下去,两秒后又弹回来。


    她啧了一声,算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从玛格那里顺的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她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形,搁在窗台上。


    伊奥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清醒得像一盆冷水,“你上班从来不挑衣服,去玛格那边也没挑过。”


    凌芮的手停在领子上,“今天不是带你去疗养院吗,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是去考察环境,还是去面试。”


    “都一样,整齐点总比邋遢好。”她把领子翻下来,又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整齐,精神,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一起来就挑衣服?”伊奥靠在床头,手里端着半杯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今天心情好,不行吗。”


    “因为要带我去疗养院?”


    “对,终于有人替我给老太太捡针了,我能不高兴吗。”


    “那件夹克你上次穿是半个月前的休息日,而且你那天也没对着镜子扒拉头发。”伊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清亮。


    凌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你今天问题真多,我带你去个新地方,穿整齐点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跟你住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紧张。”


    “我没紧张。”


    “头发又翘起来了。”


    凌芮伸手去摸额头,手举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看着伊奥。


    伊奥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凌芮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嚼碎了。


    “我有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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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


    伊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的下半张脸裹住,声音带着笑意:“你这位假设的朋友,她怎么了。”


    “不是假设的朋友,是真的有这个朋友。”凌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从刚才的心虚变成了一种放弃抵抗的坦率,“她也许,只是也许,对一个人有点好奇,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而且这个人站在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把搪瓷缸转了半圈。“也可能不是,可能只是我那个朋友的的业务考察,没错,就是业务考察。他有很高的权限,他的权限能打开很多门,她对那些门后面的东西感兴趣,顺便对他本人有一点,非常有限的一点,观察的欲望。就这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通风管道嗡鸣了一下又停了。


    伊奥把被子从下巴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丝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正在慢慢沉淀,从玩笑变成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这个假设的朋友,她家是不是住在这个地下室,她是不是还去过疗养院?”


    凌芮没有回答,她把搪瓷缸转回来,又转过去。


    窗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圈模糊的水痕。


    过了很久,她把那颗揉成球的薄荷糖纸弹进墙角的小垃圾桶里,动作很轻,纸球画了一道弧线落进桶底,没有弹出来。


    “该死。”她说。


    “你说脏话的时候就是被说中了。”


    “没有,只是刚好没接住。”


    “你扔进去了。”


    “那是反射,不算数。”


    伊奥轻轻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小圈涟漪就没了。


    “假设的朋友。”伊奥裹着被子说,声音闷在棉布里,“替我转告她,这已经不是好奇了,顺便帮我问问,那个人是谁。”


    凌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那颗碎裂的薄荷糖已经没味了,只剩一小片凉意在舌根化不开。


    “委员会的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第三代,全名艾德林·伊里迪安。”


    伊奥沉默下来,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比平时更慢,好像需要这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带着一种,听到朋友说要徒手爬隔音墙时的复杂。


    “报上说他是冷血无情的仿真人,从不跟任何人建立工作之外的关系,跟他共事过的人说,他开会的时候只报数据和结论。有人觉得他是天才,有人觉得他是怪物,但无论是哪种,都没有人觉得他是正常人,没有人想靠近他,没有人敢靠近他。”


    伊奥停顿了一拍,像是要给凌芮留出消化时间,然后她换了个语气,是那种带着看勇士的眼神,“你确定你看上的不是委员会的标准测试图。”


    凌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外套领子翻下来又立起来,最后决定不折腾了,就让它那么翘着。


    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伊奥喝剩的半杯水,一口灌下去,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力气有点大,磕出一声闷响,“你刚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说一遍,关于他的那些传闻。”


    “你不是已经记住了。”


    “我想再听一遍。”


    伊奥靠在床头,看着凌芮,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想再听一遍是冷血无情的仿真人这些词吗,别人听了只会躲,你倒是眼睛亮了。”


    “没亮。”


    “亮了。”


    “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但剩下的等你回来再说。”


    凌芮没有再辩解,她靠在墙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伊奥说的那些词还在她脑子里转,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怪物,然后绕着他走,那他在人群中一定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噪音。


    干净的,空白的,和她第一次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身边没有人。”凌芮说。


    伊奥从被子里抬头看她。


    “换个说法来说,就是没有人往他身边凑。”凌芮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那他应该很孤单,孤单的人比较好攻略。”


    伊奥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这种事也就你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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