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寓到栖心疗养院的路不远,但不好走。
黑市的路没有一条是平的,坑坑洼洼的巷子被两边违章搭建的铁皮棚挤得只剩一条缝,头顶上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和被单,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
凌芮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让伊奥走里面,这是她的习惯,从十二岁就养成了,那时候伊奥的腿还没开始麻。
但她总觉得应该挡在外面,替她挡住巷口突然冲出来的野狗,或者半空中掉下来的建筑废料。
今天她走在外侧的同时,还在东张西望。
不是平时那种,看看周围有没有巡管员的警惕,她的目光从每个穿白衣服的人身上扫过,往每个被风吹起来的门帘后面探进去,从每扇半开的车窗里寻找一抹不存在的白色。
伊奥注意到了,但伊奥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凌芮旁边,手指轻轻搭在凌芮的手肘上,偶尔在她快要撞上路灯杆的时候轻轻拉一下。
“你在找什么?”伊奥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没找什么,看看周围有没有新开的铺子。”凌芮把目光从街对面收回来,装作对路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个书摊她上周才去过,老头还欠她半本书。
“你在找白制服。”
“没有。”
“你刚才差点撞上那个卖杂粮饼的推车。”
“那是因为他推得太快了。”
“他推得不快,是你根本没看路。”
凌芮没有反驳,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故意放慢了一点。
伊奥说得对,她根本没看路,她看的全是跟路没关系的东西。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巷口闪过,她脖子转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来得及转回来。
不是他,那件衣服是米色的,不是白色。
浅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路的时候在低头看通讯器,差点踩到路边积水。那个人就不会这样,他走路的时候只会笔直地往前走。
见凌芮还有些心不在焉,伊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摊子。”伊奥说,手指指向路边一个卖手工发饰的小推车。
小推车是铁皮焊的,上面铺着一块褪色的深蓝绒布,布上别着几十个发夹和发圈,大部分是旧货翻新的,珠子有些掉了,金属扣有些生锈,但其中有几个是新做的,丝带颜色鲜亮,在黑市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推车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一个发夹上缝珠子,手指很巧,针脚细密。
凌芮看了一眼就准备往前走,她对发饰没有兴趣,她的头发从来都是随便抓两把就出门。
“等一下。”伊奥没有跟她走,而是站在推车前,低头仔细看着那排发饰,她的手指从几个发夹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个。
那是一个银色的小发夹,上面缀着一朵用丝带编的小白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不精致,丝带边缘还有一点没剪干净的线头。
但花型好看,简单,不张扬,和她窗台上那株野花有几分相似。
伊奥把发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问摊主多少钱。
凌芮走回来,看了一眼发夹,又看了一眼伊奥的头发,“好看,衬你,老板多少钱?”
“不是给我买的,是给你。”
“我不需要发饰,我头发抓两把就出门了。”
“所以你需要。”伊奥把发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金属扣是好的,然后抬头看凌芮,“你今天穿了最好看的夹克,还压了头发,万一在路上碰到什么人,你希望他看到你头发是乱的吗?”
凌芮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我压不压头发,跟碰不碰到谁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伊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今早对着破镜子折腾了半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多少钱?”伊奥问摊主。
摊主报了个数,不多,但也算不上便宜。
在黑市,这笔钱可以买好几个杂粮饼,或者在老伍那里凑够小半盒药的零头。
伊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平时攒的零钱,她数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排在推车边上。
凌芮伸手拦住她的手腕,“伊奥,别买,这钱你留着。”
“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用我的,我来买。”
伊奥把凌芮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继续把硬币排好,推到摊主面前,“今天是纪念日。”
凌芮有些迷茫,“什么纪念日?”
“今天是好朋友纪念日,也是我们认识第五年,义务教育学校走廊里,你站在我旁边,跟那个推我的男生对峙,我知道的,你当时是在替我出头,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替我挡在前面。”伊奥把发夹从摊主手里接过来,转过身面对凌芮。
她的个头比凌芮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凌芮的眼睛,她伸手把发夹别在凌芮的头发侧面,别完了还退后半步看了看效果。
“从那天起你就在替我挡,这五年我一直在看你的后脑勺,送个发夹给你正面的机会不多,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凌芮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说什么,但是嗓子有点干。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夹,丝带花瓣贴着她的指腹,很软,比她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伊奥手里那个空了一半的小布包,然后伸手把布包从伊奥手里拿过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塞进去,重新系好放回伊奥手里。
“下次别乱花钱,你的钱留着买书。”
“书可以借,发夹不能借。”伊奥把布包收回口袋,拍了拍,然后重新挽住凌芮的手肘,“走吧,你继续找白制服,我看着路。”
凌芮没有反驳。
她继续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继续东张西望,但她的手指会时不时抬起来碰一下头上的发夹,确认它还在。
发夹很小,别在头发上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她总觉得头偏向左边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很淡的凉意,是金属扣贴着皮肤的那种凉。
走到过渡地带那条主干道上时,伊奥拉了拉她的袖子,“那边花坛旁边,穿深蓝外套的人,已经看你两眼了。”
“人家可能是在看路。”
“看路不需要回头,她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是我的保镖,还是我的八卦记者。”
“我是你的朋友,你难得打扮一次,总要有人帮你统计回头率。”伊奥说完自己先笑了。
凌芮瞪她一眼,但没绷住,也跟着笑了一声,然后抬手摸了摸发夹,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走路的时候,落地的声音比平时更脆了。
她想起伊奥说今天是纪念日。
其实不是。
她们真正第一天见面是在夏天,那是伊奥刚转学过来,十二岁马上要进行筛选测试才转学。
多么稀奇。
当时她因为跟老师顶嘴被罚站走廊,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数地砖的裂缝。
刚数了没几个,就看到老师领着一个女生从校门口走过来。
转学生。
这种事在黑市边缘的公立学校比两颗头的青蛙还稀奇,能在快筛选测试之前插进来的,要么是家里有点关系,要么是档案上有什么不方便明说的东西。
凌芮当时只觉得这个女生走路很轻,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低着头,浅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双手抱着一个旧书包抱在胸前,仿佛生怕被别人抢走。
凌芮靠在墙上,心想这个转学生大概撑不过一个月。
黑市边缘的公立学校不是什么好地方,每个班都有几个专门欺负新面孔的刺头,像她这种一看就好欺负的长相,简直是在脸上写着“来找我麻烦”。
她是这么想的,果然几个月后的筛选测试上就被她撞到了。
凌芮站在伊奥旁边,伊奥一下就摔进凌芮怀里。
那个推人的男生她认识,隔壁班的,家里有人在采集工厂做小主管,平时在走廊里横着走,专挑不敢吭声的下手。
刚才测试结束的铃声响过,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他从后面推了伊奥一把,推完还笑,说转学生挡路了。
伊奥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凌芮怀里。
凌芮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接住她,也许不是刚好,也许她本来就打算往前走的,只是还没想好走过去要干什么,伊奥就已经摔过来了。
伊奥站稳后从她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小声说了句“谢谢”。
凌芮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那个男生的后脑勺。
那个男生正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轻快,显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负责的事,周围几个正要离开的学生放慢了脚步,等着看热闹。
凌芮没有叫住他,她松开伊奥的手,快步绕到那个男生前面,正好撞上他的肩膀,这一下撞得不重,但角度很准,刚好让那个男生往后踉了半步。
“你干嘛?”男生站稳后瞪她。
凌芮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撞到我了。”
“我什么时候撞你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你刚才从后面过来的时候撞到我了,我肩膀现在还疼。”凌芮揉了揉自己的左肩,表情认真。
男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看凌芮,又看看旁边围观的同学,声音提高了半度,“凌芮,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根本没碰到你。”
“你碰到了,你不信可以问他们。”凌芮朝旁边围观的人群努了努下巴,围观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但也没有一个走开。
“你是不是在替那个转学生出头?”男生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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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里带着威胁。
“不是,她的事她自己会说,我说的是你撞到我这件事,你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走?”凌芮歪着头看他。
走廊里的人还没散完,有几个已经在交头接耳,他看到自己班上的一个女生正往这边看,脸色更难看了。
男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看凌芮,又看看旁边围观的同学,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凌芮,我没空跟你闹。”
“我也没跟你闹,你撞了人,道个歉的事,说完各走各的。”凌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她比男生矮了小半个头,但她站着的样子,像是她才是俯视的那个人。
周围几个学生认出了她,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走廊另一边,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
凌芮在黑市边缘的公立学校不算无名之辈。
她的名声大概可以分成两半,一半是老师们头疼的对象,上课顶嘴,迟到早退,罚站的时候还能跟路过的人聊天。
另一半是学生们不太敢惹的存在,从入学第一年把两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厕所门口,逼他们给被欺负的低年级道歉开始,她就上了某种不成文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不多,有打架狠的,有家里背景硬的,还有她这种,成绩不怎么样,但混不溜秋的让人没办法的。
她能进这个名单还有一个原因,很多人都觉得她会觉醒。
她的神经反应速度在体能测试里比同龄人快一截,情绪感知力的课堂评估分数高到不正常,连负责觉醒筛查预评估的那个老□□都说过一句,“这孩子大概不用等通知,直接准备报到”。
所以平时她横着走,没人拦,没有人想惹一个未来的觉醒者。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筛选测试刚刚结束,结果已经出来了。
凌芮站在这里,就意味着她没有通过。
她没有觉醒。
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里,除了看戏的期待,还多了一层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群人同时确认了一个之前不敢确认的念头:原来她也不过如此。
名叫科尔特的男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眼神从凌芮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围观的几个同学,然后笑了一声,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反击缝隙的得意。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今天刚被测出来吗,觉醒失败?”他把“觉醒失败”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再吐在地上,“以前横着走,我们都让你三分,现在你也配?”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跟在科尔特后面的两个同伴没有上前,既不帮腔,也不走开,眼神在凌芮和男生之间来回跳。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凌芮没有动。
她的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站姿比刚才更松弛了一点。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发现自己会叫的狗。
而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科尔特,不管她觉醒不觉醒,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凌芮心里甚至有一丝无聊的失望,像等了很久的包袱抖出来发现一点也不好笑。
“你试试。”她说。
只有三个字,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她是在挑衅还是在开玩笑。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让人发毛。
科尔特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喉咙里没有声音。
他刚才以为觉醒失败的凌芮会变成一个可以被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语气神态和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还是那个在操场上把高年级骂哭的人,还是那个被罚站走廊还能跟路过的人聊天的人,觉醒失败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伤口,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从来不知道凌芮到底怕什么。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有几声笑是冲着凌芮的,还有几声是冲着他的。
他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够久了,久到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开始变得不耐烦,久到他额角有一滴汗正在往下滑。
“走了。”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嘟囔了一声,声音含糊,他的两个同伴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凌芮转过身。
伊奥站在几步之外,绞着校服的下摆,轻声问她:“你也被分到观察区了吗?”
……
就在这时,巷口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辆货运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