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架构师拒绝回应》
1. 端盘子的第一天
黑市酒吧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每隔几个月就换一次。
取决于老板欠了多少钱,以及上一次被抄查后招牌还能不能捡回来用。
常客们从不叫它的名字,只说老地方。
这三个字在黑市地盘上比任何招牌都管用,顺着巷子里那股廉价酒精和神经连接液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就能找到这里。
凌芮推开后门,把两大袋垃圾拖进后巷,袋子上破了几个洞,泔水顺着她的手腕淌到袖口,她没低头看。
下水道的酸臭味翻着泡往上冒,第三个巷口的路灯暗了两盏。
暗掉的那两盏下面总蹲着几个人,在等深夜落单的醉鬼。
她把垃圾袋甩到投放点,拍了拍手,直起腰。
头顶是城市特有的那种暗红色光污染,把云和夜色都染成一片永不真正黑下去的灰暗。
在这种光下面,人的脸只能看清轮廓。
她在这片红光里活了五年,黑市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疲惫、警惕、和某种习惯性的麻木,偶尔掺杂一点转瞬即逝的贪婪。
凌芮踩在黏糊糊的水泥地上,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她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
后巷的空气并不新鲜,只是比起酒吧里,那一堆人的汗味和神经连接液的铜锈味,勉强算得上干净。
墙角那株野花从砖缝里长出来,茎细得像一条绿色的线,顶端却开着一朵小白花。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被暗红色的光污染一照,显出某种微弱的暖色。
凌芮每次下班都会看它一眼,这朵花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没有人给这朵花浇水,没有巡管员来给它评级登记,偶尔还有人捏它的花瓣。
凌芮转身推门回了酒吧。
空气重新裹上来,廉价酒精蒸发的甜腻,神经连接液被加热后散出的金属味,人的体味,这些味道叠加在一起,像一床从来没洗过的厚棉被。
凌芮从吧台上端起六杯酒,托盘往肩上一架,右脚跨过一块黏糊糊的地板,她已经在这家酒吧端了两年盘子,闭着眼都能避开地上的脏东西。
六杯酒是给五号桌的,五号桌坐的是玛格婆婆手底下的人,给钱爽快,但是脾气不好。
凌芮走到桌边,弯腰放下杯子,顺手收走压在空杯底下的纸币,塞进口袋。
她退到吧台角落,背靠着发潮的墙板,扫了一圈。
七号卡座有个客人正在对着神经接口吹气,吹完又拿袖子擦金属触点,四号桌有人在哭,眼泪掉进杯子里也不停。
角落的散座上趴着一个年轻男人,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他袖口缝着采集工厂的编号条。
T-27区,情绪采集岗。
凌芮多看了他一眼。
在这里哭的人太多了,但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感知到了某种尖锐的信号。
她的感知不像视觉或听觉那样有明确的方向和范围。
它更像是一种味觉,像把她扔进一锅汤里,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往身体里灌。
大部分人的情绪是浑浊的,模糊的,像脏水。
凌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市环境,但是她在这种脏水里泡了五年。
从十二岁神经觉醒那年开始,她就发现自己能在别人最崩溃的时候,捕捉到那些情绪的形状。
但刚才那一瞬间,趴在桌上的那个男人发出的脏水,仿佛电流一样乱窜。
失控。
这两个字瞬间出现在凌芮的脑海中,她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先绕到七号卡座收了个空杯,又从四号桌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那个哭的人。
在她经过的几秒内,四号桌的哭声变轻了一点。
走到散座区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发抖,三十出头,工装外套洗变了形,袖口的编号条被磨得字迹模糊。
凌芮在他对面站住,俯身,把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的情绪碎片顺着接触点涌过来。
她感受到了情绪的形状和温度,这个人的恐惧是冰的,最底层的那一层恐惧,是怕下一顿饭没有着落。
被工厂辞退时的一片空白,人事部念他名字时嘴唇的动作,回家路上把口袋翻了三遍也没找到一枚硬币的触感,站在家门口却没有勇气敲门的那几十秒。
这些情绪的形状浸泡着她,他的恐惧正在通过未被防火墙过滤的神经信号向外泄漏,感染周围的人。
四号桌的人开始哭得更厉害了,角落散座旁边一桌突然有人站起来踢翻了椅子。
人类的情绪是会共振的,当一个人的恐慌足够尖锐,周围所有人都会开始感到不安,即使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凌芮让自己的神经波动降低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频率,然后通过接触点传递过去。
几分钟过去,也许是几秒。
男人的肩膀停止了发抖,他抬起头,眼眶红着,看向凌芮的目光茫然得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你喝多了。”凌芮收回手,“再喝一杯我帮你叫车。”
“我没钱叫车。”男人声音沙哑。
“那就走到大路上去。”她把桌上最后一个空杯收走,“这里不让趴桌。”
她转身走回吧台,路过四号桌的时候,那个哭的人已经安静下来在擤鼻子,刚才踢翻椅子的男人把椅子扶了起来,在跟同行人说:“没事,刚有点上头”。
没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在这里,不被注意是常态,每个人都在应付自己的烂摊子,没空看别人。
凌芮已经习惯了,以前她还会觉得委屈,凭什么她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却没人看她一眼。
后来她想通了,在这种地方,被注意到才是坏事。
被巡管员注意到,你会被登记,被评级,被打上标签,然后扔回底层。
被黑市掮客注意到,你会被估价,被利用,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再被丢弃。
所以她后来也从没承认过自己做了什么,客人问就说“你喝多了”。
老板问就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玛格婆婆问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回答。
玛格。
这个名字闪过脑海时,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那张纸条还在,折成小块,压在伊奥的病例单底下,她已经好几天没翻那张纸条了。
倒不是忘了,她这种人什么都可能忘,就是不会忘记哪里放着能用的资源。
她只是还没想好,或者说,她还没走到那一步。
但也许快了,凌芮有些烦躁,伊奥的药每个月都在涨,而她的工资每个月都是死的。
吧台后面,老板在擦杯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脖子上纹着一只被洗掉一半的蝎子尾巴。
老板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五号桌结账没有?”
“结了。”她把纸币掏出来,拍在台上。
老板数也没数就收走了,他从不过问店里多余的事,只要客人不闹事,别把巡管员招来,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批客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门。
老板锁了收银机,指了指后厨方向,倒垃圾是凌芮的活,每个夜班都一样。
她拖着半人高的垃圾袋推开后门,把袋子甩到投放点,拍了拍手。
“今天下班比平时晚。”
声音从巷口的阴影里传出来。
凌芮没动,她认得这个声音。
玛格婆婆从阴影里走出来,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走路不快,脸上挂着一种和善的笑容,灰扑扑的外套和黑市里任何一个老太太都没区别,但她的口袋里装着糖。
那种最便宜的薄荷糖,塑料包装上印着褪色的字。
玛格婆婆走到凌芮面前,伸出手,递给她糖。
凌芮接了。
她第一次被递糖的时候没有接,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她接了。
她发现自己不接的话,这老太太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那种耐心在黑市里非常罕见。
在这里,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赶着赚钱,赶着逃债,赶着在下一轮巡管来之前把摊子收了。
一个愿意等的人,要么是傻瓜,要么有比时间更值钱的筹码。
玛格绝不是傻瓜。
凌芮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凉的,薄荷味从舌尖窜到鼻腔。
“我看了你好几次了。”玛格说,声音不急不缓,“每次有人失控,你都在附近。”
凌芮咬着糖,没接话。
“不是凑巧。”玛格继续说,“我看到了。”
凌芮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她不打算否认,但也不打算就这么承认。
否认没用,承认更蠢,在黑市承认自己有特殊能力,等于把自己往掮客的名单上写,她现在还不想上名单。
“你想说什么?”她问。
“有更值钱的活。”玛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纸质很薄,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白,“比你端盘子值钱得多。”
她用两根手指把纸片按在旁边的水泥墙上,然后转身走了,灰扑扑的背影融进巷口的暗处。
凌芮在巷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直到玛格婆婆彻底离开。
她把纸片从墙上揭下来,一串手写的号码,字迹整齐到不像黑市里的人该有的笔迹。
凌芮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她不打算现在就去找玛格,她正要转身离开,视线扫过后巷深处。
第三条巷子的方向,暗掉的两盏路灯下面,今天果然也蹲着人,三个模糊的轮廓挤在墙根,在分什么东西。
即使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清细节,她也能感知到那个方向上飘过来的情绪残渣。
贪婪、急切,还有那种特有的兴奋和警惕。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在黑市,不该看的别看,这条规则排在所有规则的前面。
回到公寓已经快凌晨两点。
公寓是地下室的隔间,走廊里永远一股潮味,墙皮剥落的灰渣在墙角堆成一条一条的,她推门的时候放轻了动作。
灯亮着。
伊奥窝在那张弹簧塌了一半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什么东西,是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半成品的手工串珠,透明的玻璃珠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还捏着一颗珠子,头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伊奥睡着了。
凌芮站在门口,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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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伊奥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浅金色的头发散在旧毛毯上,被灯光染成暖黄。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是贵族那种精心保养的白,是常年晒不到足够太阳的白,带着某种脆弱到近乎不真实的质地,在黑市地下室的昏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整个人缩在毛毯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朵被小心折好放进抽屉的干花。
凌芮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伊奥手里的珠子和竹篮抽走。
伊奥醒了。
“你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的软糯,伊奥在看到凌芮手里的竹篮,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一种被当场抓获的心虚。
“这是什么。”凌芮把竹篮举高了一点。
“就是……帮三楼串的。”伊奥坐直了,把滑下来的毛毯拉回肩膀,“她手疼,我帮她做点,她给我分两成,坐着就能做,不累。”
凌芮没说话,她把竹篮放到桌上,推到伊奥够不着的那一侧。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缝扣子那回。”
“那回是真的不累……”
“然后你手指僵了三天。”凌芮在床沿坐下来,鞋带拽了两次才松开,“医生说了,手指关节和膝盖一样,不能长时间重复用力,你是忘了,还是觉得医生在吓你。”
伊奥抿了抿嘴,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毯的边角。
这个动作让凌芮想起了她们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义务教育学校的走廊里,所有学生被分成两排。
一边是通过了神经筛查的,一边是没有通过的。
通过的那边有资格继续读书,被正规企业雇佣,被家族招募,享受灿烂的人生。
没通过的那边只能领一张结业证明回家,至于回家后做什么,谁会在乎呢。
凌芮站在没通过的那一排,但她不是真正的没通过,她是觉醒失败。
比没通过更糟糕的标签。
她的档案上打了一个红色的戳:未登记者,无商业价值。
这个戳意味着她从社会系统里被正式除名。
那天放学前,她在走廊角落里找到了伊奥,伊奥也没通过筛查,但她根本不是觉醒失败,而是遗传性慢性神经退行性病变,和觉醒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委员会的判定系统不管这些,只要你的神经密度不达标,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律归为同一类。
当时伊奥靠在墙角,绞着校服的下摆,轻声问她:“你也被分到观察区了吗?”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从那天起,她们就一直是彼此的家人。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伊奥的声音把凌芮拉回现实,轻得几乎要被墙角的通风管道吞掉,“但是你每天那么晚才回来,我……我也想帮一点忙。”
凌芮脱鞋的动作停了,她把鞋放到门口,转过身。
伊奥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竹篮里的玻璃珠上,那些珠子在暗红色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某种廉价的星星。
“你帮我的方式。”凌芮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半,“是按时吃药,吃饭,睡觉,别的事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凌芮站起来,把竹篮放进墙角的小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走到窗台前,给搪瓷缸里的野花浇水,“你再偷偷接活,我就把珠子退回去。”
伊奥没说话,凌芮也没回头,但她在水杯倾斜的角度里,从搪瓷缸的水面上,看见伊奥在她背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野花在搪瓷缸里颤了一下,水珠从花瓣上滑落。
这株花本来和巷口那株一样是没有所有权的,但是凌芮把它从黑市另一个角落移回来的,栽在这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
搪瓷缸是她从父母家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缸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字。
埃瑟庄园·春。
那几个字已经磨损得快看不清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
伊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养野花,她只是每天帮花浇水,凌芮不在家的时候,她会把搪瓷缸挪到通风口下面,那里有一小片从地面渗下来的微光。
“凌芮。”伊奥忽然说。
“嗯。”
“玛格婆婆又找你了吗?”
凌芮把水杯放回桌上,在床沿坐下来,“嗯。”
“你要去找她吗?”
“还没想好,先打听一下她的底,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凌芮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间,像一条河,她每天躺下都看这条裂缝,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在河的这一边。
河的那一边是什么?不知道。
“你别操心这个,睡觉。”
伊奥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把毛毯裹紧,缩回沙发里。
过了很久,在凌芮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
“如果你要去,一定要小心。”
凌芮没有回答。
黑暗里,窗台上那株野花还在微微发亮,在它旁边的柜子里,竹篮和玻璃珠安静地挤在角落。
凌芮闭上眼睛,口袋里的纸片贴着大腿,硬邦邦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2. 端盘子的第二天
黑市的休息日和别处不太一样。
这里的休息不是不工作,是换一种方式工作。
工厂做四休一,酒吧做六休一。
黑市本身永远不休息,买卖、催债、收尸、跑腿,总有人在凌晨三点还在巷子里走来走去。
凌芮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其他区域是不是也是这样,她十二岁后从来没离开过黑市的地界,至于十二岁以前,也不过是在委员会划定的低价值人口安置区生活。
安置区的边界她曾经看过,一道灰扑扑的隔音墙,上面刷着“未经授权不得跨越”的红字。
她的休息日也是伊奥的休息日,因为只有这一天她能全程盯着伊奥,确保她不吃剩饭,不偷偷接活,不熬夜看旧档案。
凌芮不是那种喜欢管别人的人,但她对伊奥例外,伊奥是她的朋友。
她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地面以上的小气窗漏下来,地下室的窗户不是真正的窗户,是一道开在墙体最上方的窄缝,勉强透进来一缕被过滤过的光。
光落在窗台的搪瓷缸上,野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悠悠的。
伊奥没在沙发上。
凌芮环视了一圈,发现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什么东西的线头。
床上有几团毛线和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明显漏了针,露出小洞。
凌芮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到桌上,“上周不是退回去了吗?”
“三楼觉得不好看,但四楼安姨说可以卖,深色有人要。”伊奥头也没抬,继续剪线头,“我把三楼说的那些漏针的地方拆了重织了,安姨说比上次好。”
“上次那条最后卖了多少?”
“三条一共卖了四分之一盒药。”
凌芮沉默了一秒。
四分之一盒药,药是论盒卖的,一盒吃两周,伊奥每个月需要两盒。
这个数学题不需要算,因为不管怎么算都是亏的。
但她从来没有彻底阻止伊奥做这件事,因为她知道伊奥需要做点什么。
“我给你带了吃的。”凌芮把袋子打开,掀开盖子,“底下有煎蛋,食堂剩的。”
“你们酒吧还有食堂?”伊奥放下剪刀,接过饭盒。
“隔壁巷子那家工厂食堂。”凌芮也在床沿坐下来,把毛线往旁边推了推,“跟老板娘认识,她儿子当年也在观察区,后来工厂收了。”
“你拿什么换的?”
“上次帮后厨搬货,老板欠我的。”
伊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把煎蛋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凌芮摆手,说在工地食堂吃过了。
伊奥把煎蛋又放回饭盒里,放在饭菜旁边,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凌芮站起来去给花浇水,缸身上印着的红字,被水渍和锈迹侵蚀得只剩最后三个字勉强可辨。
庄园·春。
凌芮的母亲年轻时在埃瑟家族做过代偿者,这个搪瓷缸是她当年在庄园里的生活用品,合同期满被退货后,这件东西是少数几件能带走的私人物品。
后来抚养凌芮,搪瓷缸也从茶杯变成了漱口杯,再后来被凌芮拿走栽了花。
凌芮往土里倒了半杯水,土是她在后巷墙根挖的,混了路边捡的沙。
野花是三个月前从一个废弃采集工厂的墙根下拔的,根上还裹着一小坨黄泥。
工厂是情绪采集行业的遗迹,几十年前第一批采集车间就建在黑市腹地,后来技术迭代,这些老厂区被委员会废弃,成了流浪汉和野猫的窝。
凌芮路过的时候,这株花正从车间外墙的裂缝里探出来,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下面开了一朵小白花,她蹲下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把它连根刨了出来。
工厂废墟的土是灰的,实验室的土是白的,黑市巷口的土是脏的,但这些都被她混在一起,装进母亲从埃瑟庄园带回的搪瓷缸里。
只是在浇水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这盆土和这朵花,大概是黑市里唯一同时装着三个世界的东西。
伊奥从饭盒上抬起头,看向窗台,“花还好吗。”
“还活着。”凌芮把水杯放回桌上,“比你能吃。”
伊奥用筷子把饭盒里的米粒拨整齐,拨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吃的,我有饭吃。”
“你吃的什么,安姨给的白水面条?”
“面条也是饭。”
“面条不是饭。”凌芮坐回床沿,把伊奥手里的饭盒往她嘴边推了推,“多吃点,你现在比上个月又轻了。”
“吃再多腿也不会好。”
“又在说丧气话。”
“这叫现实主义,你学学。”
“现实主义就是吃饱了才能活。”凌芮把筷子从伊奥手里抽出来,夹了一块菜直接递到她嘴边,“先把这口吃了。”
伊奥张了张嘴,吃了。
嚼的时候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吃不是因为你说得对,而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吵”的忍让,但凌芮看出来了,她今天胃口比上周末好一点。
上周末她吃了半盒就说饱了,今天至少吃了大半。
饭后,伊奥开始吃药。
她的药有两种,分有症状时吃的和日常维持的,每一种都装在不同的瓶子里,瓶子是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没有标签,瓶身上画着记号。
凌芮看着伊奥把药一粒一粒地数出来,手心托着七八颗不同颜色的药片,像托着一把碎掉的彩虹。
“这瓶快没了。”伊奥指着一个画了蓝线的瓶子。
“明天去买,下班顺路。”
“又涨价了,安姨说她儿子那边的渠道这个月涨了两成。”
凌芮的动作只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整理饭盒,“知道了。”
伊奥把药吞下去,喝了半杯水。
喝水的时候她看着窗台上的野花,花在气窗漏下来的光里微微发亮,叶子上还挂着刚才浇水留下的水珠。
“这花像我们。”伊奥忽然说。
“哪里像。”
“没人管,还活着。”
凌芮把饭盒盖子啪地合上,“像什么像,快把药吃完。”
伊奥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放下杯子。
“玛格婆婆的事。”她说,“你想好没有。”
“还没。”凌芮实话实说,“打听了一圈,只知道她叫玛格,在黑市做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要么她运气好,要么她后台硬,两种情况都不适合急着去。”
“但是你在考虑。”
“因为她说有更值钱的活。”凌芮把饭盒装回塑料袋,打了个结,搁在门边,“不是那种值钱,是比端盘子值钱得多的那种值钱,你想想,黑市里什么人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伊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打听。”
“先把酒吧的事稳住。”凌芮说,“老板那边,我上周问过涨工资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酒吧生意不好,等好起来再说,然后第二天换了张新招牌,换招牌比给我涨工资贵。”
伊奥轻轻笑了。
窗台边的搪瓷缸里,野花的花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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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窗的微风中轻轻颤了一下,伊奥靠回沙发上,把毛毯拉到腰际,她的手指搁在毯子上,指节微微发白。
凌芮知道那种白是什么,不是冷,是末梢神经供血不足。
医生说过,病情再往下发展,白会变成青,然后是持续的麻木,等到麻木蔓延到膝盖以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临走前,凌芮把今天酒吧的日结工资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窗台上的搪瓷缸底下。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搪瓷缸压住一角,在气窗漏下来的光里像一小片被搁浅的叶子。
“今天的还没换成整的,你先拿着。”
伊奥看了一眼搪瓷缸,“你上周已经压过了。”
“上周是上周的。”
“小芮。”
“嗯?”
“别买了。”
凌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什么?”
“药。”伊奥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很认真的说:“别买了,反正吃了也……”
“闭嘴。”
“小芮。”
“我说闭嘴。”凌芮转过身,看着伊奥的眼睛,“药明天我去买,你按时吃,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伊奥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当凌芮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凌芮从来不听她的话,虽然她也不听任何人的话,她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
就像十二岁那年,委员会的人说她们两个都是废品,她拉着伊奥的手走出学校,一路走到黑市的入口,身后是隔音墙,面前是暗红色的光污染天空。
她回头对伊奥说:“他们不给我们评级,我们自己给。”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的,但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的。
那时候的凌芮像一把刚开刃的刀,什么也不怕。
凌芮拉开门,走进走廊,关门的时候她故意放轻了动作。
伊奥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气窗漏下来的光从窗台慢慢移到地上,然后渐渐变暗,等到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声时,她才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搪瓷缸底下压着的钱一张一张抽出来,叠整齐,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有纸币,有硬币,还有一张早就失效的医疗券,凌芮每次给她钱,她都收着,但从不花在自己身上。
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的是她攒下来的所有钱,从去年开始,一笔一笔,只进不出。
铁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号码,是她从凌芮口袋里偷看到的,玛格婆婆的那串号码。
她把今天这几张纸币放进铁盒子,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的时候,窗台上的野花在最后一缕微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伊奥看着那朵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会活得太久。
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病变在委员会的评级体系里没有任何商业价值,所以也没有被列入任何免费治疗的名单。
委员会的逻辑很简单,没有觉醒价值的人是燃料,得了绝症的燃料是残次燃料,残次燃料不值得分配医疗资源。
她的腿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逐渐失去知觉,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呼吸。
但她并不觉得这朵花像她,这朵花是凌芮从废墟里救出来的。
伊奥缩回沙发,把毛毯裹紧。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光在通风管道的嗡鸣声里微微闪烁。
“现实主义。”她轻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
3. 端盘子的第三天
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准时在六点响起。
凌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三秒呆。
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爬到天花板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玛格婆婆的纸条还在,折成小方块,和伊奥的病例单压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指腹。
她把纸条掏出来,对着气窗漏下来的微光看了一遍,号码还是那串号码,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伊奥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书脊的线装订已经散了,书页一翻就掉渣,她看起来今天精神尚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
“你今天要去买药?”伊奥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但语气是清醒的。
“嗯,剩两颗了。”凌芮套上外套,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片扒拉了两下头发,脸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搓了两下没搓掉。
“上次老伍说可能要涨价。”
“那就更要今天去。”她把口袋里的硬币掏出来数了一遍。
伊奥合上书,看着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排在床头柜上,排了两排,又拢回去。
“如果涨了呢?”
“涨了也有办法。”凌芮把硬币扫进口袋,拍了拍,“我先去药铺看价格。”
凌芮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伊奥的药盒,打开数了数里面剩下的药片,确实只剩两颗。
伊奥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被子听的,但凌芮听到了。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
楼上去工厂上早班的人在楼梯口排着队接水,铁皮水桶碰在水泥地上哐哐响。煤油炉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混着合成麦片的甜腻。
那种甜是假的,吃完嘴里会发苦,但胜在便宜,能在胃里撑一上午。
“怀特!”
她路过隔壁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声。
没人应,但是门没锁。
凌芮推开一条缝,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怀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正在抖,指尖敲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的一行字被抖出来的墨点溅得斑斑点点。
“怀特。”
怀特没回头,“门没关好,你推就行。”
凌芮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旧纸箱和铁锈的味道,墙角堆着几摞废报纸。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发抖的右手。
“半夜开始抖的?”她问。
“这次时间长。”他把铅笔换到左手,用左手把右手按在膝盖上,像是在制服一只不听话的动物,“之前几分钟就好,这次快一个小时了。”
“频率比以前高了。”
“嗯,大概过两个月就得让你来一次。”
“两个月?”凌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找准腕关节内侧,两根手指搭上去。他的脉搏跳得又乱又浅,和那个采集工的恐惧不一样,怀特的脉搏不是恐惧,是疲倦。
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的疲倦。
“上次发作是十天前,你记错了。”
怀特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记得那么清楚。”
凌芮没接话。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神经波动放慢,放稳,然后顺着接触点送过去。
怀特的手在她掌心里渐渐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凌芮松开手。
怀特不是觉醒者,他是感潮者。
这两个词在黑市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放在一起比较,在委员会的评级体系里,它们之间的差距就是人和废品的距离。
觉醒者是能主动影响他人情绪的个体,感潮者只是情绪敏感度高于平均值的普通人。
感潮者可以在采集工厂当情绪引导员,引导工人在流水线上保持稳定输出,曾经算是有技术含量的工种。
但委员会后来改了采集标准,把引导员的岗位用自动化神经接口替代了,高密度神经不再值钱。
怀特被辞退的时候,连伤残补贴都没拿到,因为他的神经密度测试结果是,仍在正常范围。
阈值是委员会定的,刚好比他低了两个点。
为了这两个点,怀特写了八年的申诉信。
“今天写了?”凌芮朝床头柜上那张纸抬了抬下巴。
“写完了。”怀特说,“不改了,最后一封。”
“怎么忽然想通了。”
“手抖得字都写不成了。”他把纸拿起来递给她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成了一团,“你看,这行写的什么。”
“看不清。”
“写的是,申请人神经密度数据误差说明,现在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
凌芮把纸折好,递回去,“信呢,拿来。”
怀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好了邮票,地址写着:神经标准委员会申诉与评级复核部。
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信封边缘在她指尖划出一道轻响。
“你确定不自己寄?”凌芮把信封塞进口袋。
“我怕自己又拿回来改,改了一百多遍了。”怀特靠在床头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缝还在,用胶布粘着的,是他自己修的,“我写的申诉信加起来能出一本书。”
“那你就出啊。”
“那不行,都是同一个内容翻来覆去写。”怀特笑了一下,笑得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
“那你为什么还写?”
怀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窗外气窗漏下来的那一条灰白的光,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从通风管道传下来,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两个点,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机器校准有问题,我查过了,那年同批次测试的人,有七个被误判。”
凌芮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口袋,她的手指碰到了怀特的信封,也碰到了玛格的纸条。
“寄到了请我吃饭。”
“请你吃什么。”
“贵的。”
“贵的我买不起。”
“那就请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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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的。”
怀特在她身后笑了一声,笑声被咳嗽打断,她替他带上门,把咳嗽声和煤油炉的气味一起关在门板后面。
药铺的招牌在灰蒙蒙的日光里褪得几乎看不见字,夹在二手神经接口店和过期营养膏铺子之间,门面窄得像一条竖起来的棺材板。
凌芮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在抗议什么。
老伍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快碰到摊开的账本。
柜台上摆着一排药瓶,玻璃柜台下面锁着更贵的药。
黑市的药分三等:最便宜的是地下作坊的仿制品,成分只有正品的一半,吃了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不致命。
中间的是正规渠道的神经稳定剂,价格透明,效果有保证。
最贵的是走私货,从上层供应链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它们偶尔会出现在黑市的柜台下面,标着大部分人攒一年也凑不出的价格。
“老伍。”
老伍猛地抬头,下巴差点磕在账本上,他眯着眼认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是你。”
“买药,还是上次那种,两盒。”凌芮靠在柜台上,把口袋里的硬币和纸币全掏出来,在柜台上排成一行。
老伍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盒神经稳定剂放在柜台上,然后报了个数字。
凌芮数钱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老伍,老伍没看她,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柜台。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然后把硬币重新数了一遍,又把纸币按面值分成几小堆。
不够。
差得不多,如果她是上周来买,这些钱够两盒,但今天是这周,这周的药价比上周跳了两成。
她在心里把两成换算成工作时间,多出的钱够她多端好几晚盘子。
“涨了两成。”她说。
“货运不稳,上游在囤货。”
“上次你也说上游在囤货。”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老伍把抹布放下,终于看她。他的表情有些无奈,“我拿到的价涨了,卖给你的价就得涨。”
凌芮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老伍在黑市卖了十几年药,这点信誉还是有的,但涨价从来不需要理由。
上游收紧配额,货运渠道被查,或者委员会又调整了外围区域的药品分配额度,任何一个环节动一动,黑市的药价就跟着跳一跳。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纸币皱巴巴的,硬币混在纸币里闪着暗淡的光,她把钱推出一半,“先买半盒。”
“药不拆零。”
“那就一盒。”她把钱推过去,“另一盒你帮我留到下午,我下午拿钱来取。”
“你去哪弄钱。”
“有办法。”她把药盒塞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站在药铺门口,巷子里的风灌进来,隔壁营养膏铺子飘出合成香精的甜味,甜得让人反胃。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站在路边清点:一盒药,几枚硬币,病例单,玛格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折回去塞进口袋。
先去酒吧。
4. 端盘子的第四天
白天的酒吧和晚上是两种生物。
晚上是活的,嘈杂拥挤的,被酒精和神经连接液蒸出的热气压包裹着。
白天是死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地面还没拖,昨晚洒的酒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渍,空气里残留着隔夜的酸味。
老板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单,他左手边放着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没有标签,瓶口塞着软木塞。
凌芮注意到那个瓶子,瓶身透出的液体颜色不对,正规药剂的颜色是清亮的,这个瓶子里的液体在光线里显出某种可疑的浑浊,瓶底还有一小撮白色沉淀物。
“老板。”
老板头也不抬,“你今天不上班。”
“我来说涨工资的事。”
“上次说过了。”
“上次你说再想想。”凌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想好了吗?”
“想好了。”老板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放下,“不行,生意不好。”
“那就是没想。”
“想了,结论是不行。”
凌芮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从吧台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板。
昨晚的客人不多,巡管员上周也来了,酒吧的生意确实受到了影响,但老板永远有办法在哭穷的同时换新招牌。
“那你帮我一个忙。”她换了个策略,“不涨工资也可以,你今天先预支我一盒药的钱,从下周工资里扣。”
“预支也不行,你上周已经预支过一次了。”
“那次是预支饭钱,不是药钱。”
“都是钱。”老板把账单翻了一页,“不是我不帮你,是规矩,今天你预支,明天后厨也要预支,后天调酒师也要,我这店就不用开了。”
“那就只给我一个人预支,你跟后厨说,凌芮是特殊照顾对象,因为她长得好看。”
老板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你这张嘴。”
凌芮不算让人一眼惊艳的大美人,但放在人群里,属于那种会让人多看半眼的类型,五官端正,脸小,下巴尖巧,不笑的时候有点冷,一笑起来整张脸都往上提,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
她的气质比长相更有辨识度,瘦削利落,走路不拖步子,说话的时候眉毛比嘴快,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随意。
最特别的是眼睛,深棕色,在暗处看起来近乎黑,但在光线下会透出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在黑市灰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合时宜,像一小簇没被浇灭的火。
老板把笔放下,拿起吧台上那个棕色小玻璃瓶晃了晃,“跟你母亲学的?”
“跟她没关系。”凌芮的目光落在那瓶子上,“这是什么。”
“催醒素,说能提高觉醒概率。”老板把瓶子放在吧台上,朝她推了推。
凌芮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淡蓝色的液体,瓶底有一小撮白色沉淀物,她把瓶子摇了摇,沉淀物浮起来,在液体里翻了几下又沉下去。
“假的。”
“你怎么知道。”
“神经密度在青春期脑发育期就定型了,之后再用药干预,只能损伤神经。”她把瓶子放回吧台,“正经药剂不该有沉淀,要么是地下作坊不干净,要么是成分压根没溶解,这药百分百没用。”
老板把瓶子拿回来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是那种“不想信但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的犹豫。
“你又在哪学的这些。”他问。
“我母亲说的。”
“她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在埃瑟家做了五年代偿者。”
这句话让老板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催醒素的瓶子放到一边,重新打量凌芮。
“埃瑟家的代偿者?”他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你之前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
“代偿者就是那种?”老板做了个含糊的手势。
“那种把情绪传给壳中人的。”凌芮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代偿者都是感潮者,高敏感神经结构,天生的。壳中人装了防火墙之后情感钝化,久了就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需要定期接入代偿者的情绪来维持体验。”
“我妈在埃瑟庄园里给他们的家族成员做了五年,二十出头进去,二十五岁被合同到期,退货回来。”
她说到退货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这个词不是她发明的,是母亲说的。
那年母亲从埃瑟庄园回到底层,提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巷口的样子总是被提起。
行李箱里没有钱,只有几件旧衣服、那个印着“埃瑟庄园·春”的搪瓷缸、和一个在庄园里怀孕的记录,后来那个孩子就是她。
“感潮者和觉醒者有什么区别?”老板问,他不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想确认她不是在骗他。
“觉醒者能主动影响别人,感潮者只能感受,不能主动做什么。”
“代偿者是感潮者里敏感度最高的一批,情绪丰富、波动大、容易共情,壳中人最喜欢这种类型,因为他们的情绪质量好,‘口感’丰富。”
“但代价是,单向输出的时间太长,神经系统会被慢慢掏空,大部分代偿者三十岁之前就被淘汰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催醒素瓶子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母亲。”他问,“没给你买过这种?”
“催醒素?”凌芮摇了摇头,“没有,她不信,她说委员会也不会让穷人觉醒,觉醒者太多对体系没好处。”
在老板把催醒素瓶子收进抽屉之后,他的目光在吧台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母亲在埃瑟家的时候,见过壳中人吧?”
“那可不,天天见,她的工作就是给壳中人做代偿。”
老板沉默了几秒,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知不知道在黑市,多少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给自己装一套神经防火墙。”
“那不叫愿望。”凌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那叫做梦,一套防火墙够黑市所有人加在一起吃一辈子。”
“我知道是做梦。”老板说,“但你不能拦着别人做梦,你想想防火墙一开,外面那些破事跟你没关系了,你的情绪是你自己的,谁也偷不走,你在你的壳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用管。”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坐在壳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凌芮把腿伸直,脚后跟搭在另一把椅子的横杠上,“你每天打开神经接口,接入代偿者给你传过来的情绪,快乐是别人的,悲伤是别人的,连活着的感觉都是别人的。”
老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显然在想怎么反驳,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壳中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凌芮没有等他反驳,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我妈见过,那些壳中人,防火墙装得越久,情感越钝化,最开始只是不太容易激动,然后是笑不出来,然后是连哭都忘了是什么感觉。”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然后说:“那如果中途想拆呢?”
“拆不了,神经防火墙是植入在脑膜和神经突触之间的纳米屏障,安装的时候要切断一部分天然神经连接,用防火墙的合成突触代替,有人试过,没成功。”
“所以装了就不能回头。”
“对,而且壳中人自己也不一定想回头。”凌芮站起来,走到吧台边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从防火墙装上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渐渐忘记没装防火墙是什么感觉了。”
老板没有再接话,他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擦了一会儿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药剂别到处说,你懂的。”
“我知道。”凌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那涨工资……”
“再想想。”
“又再想想。”
“你别催,再催就不想了。”
凌芮走到酒吧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板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单了。
站在酒吧门口,巷子里的风从身后灌过来,她把口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伊奥的药、怀特的信、几枚硬币、玛格的纸条。
她把纸条掏出来,展开,号码还是那串号码,她已经不需要看了,这串数字她倒过来都能背。
药价涨了,老板不涨工资,怀特的手越抖越厉害,伊奥的抽屉里那铁盒子里攒的钱只能买几颗糖。
这些事像几根绳子从不同方向同时收紧,把她往同一个方向上推。
玛格婆婆的信息她已经攒得差不多了,那个老太太在黑市做了二十年,没被巡管员查过一次。
她手底下有地下感潮者需要校准,说白了就是那些觉醒时神经受损的倒霉蛋,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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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评定体系把人家判定为未登记者,但实际上不是能力不行,是觉醒过程中缺乏稳定环境,神经被冲坏了。
玛格需要人帮这些人做校准,而她恰好会这个,听起来没什么威胁性,不是买卖未登记者的黑活,不是贩卖催醒素的骗局。
但凌芮总有些不安,玛格婆婆没被查到过,不代表永远查不到。
委员会不在乎一个未登记者,但委员会在乎有人在修复他们判定的废品,如果被发现,委员会的惩戒手段凌芮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但今天不一样,她站在酒吧门口,口袋里的药盒硌着肋骨,提醒她伊奥明天就断药了。
明天,不是下个月,不是下周,是明天。
她可以明天再打这个电话,但明天伊奥就断药了。
她走到巷口的公共通讯终端,终端是投币的,铁壳子上全是锈,听筒线被胶布缠了好几圈,按键有几个已经不弹了。
她投了硬币,拨号,响了四声,对面接了起来。
“玛格婆婆。”
“我就觉得今天会接到你的电话。”玛格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笑意,像是在聊天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个朋友昨晚去药铺了,药价涨了两成。”
凌芮靠在终端机上,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今天没带够钱。”
“差多少。”
“一盒。”
玛格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声,“你打这个电话,是来找我预支的?”
“不算预支,算诚意金。”凌芮把听筒换了个手,“你之前说更值钱的活,我总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诚意。”
玛格沉默了几秒,凌芮听到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在翻什么记录。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等你来找我吗?”玛格说。
“总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玛格笑了一声,“你知道是什么活了?”
“校准,地下感潮者,在觉醒时神经受损,输出不稳,需要人帮他们稳一下。”
“调查的倒是清楚。”玛格继续说:“我安排的地方,不是黑市酒吧那种公共场所,足够安全。”
玛格婆婆继续说:“委员会不关心未登记者,你在他们的系统里本来就不存在,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没有人会查。”
凌芮把玩电话线,“不闹出大动静?范围还真广。”
玛格婆婆不紧不慢的说:“即便有万一,我会比你先知道,我在委员会有关注公告的人,如果有风吹草动,我会提前通知你,你以为我做了二十年没出事是靠的什么。”
凌芮沉默了几秒,玛格没有催她,听筒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巷子里的狗叫。
“明天下午。”凌芮说,“我来找你,但不承诺长期合作,先做一次试试。你提供场地和客户,我提供校准,抽成五五分,如果我觉得不对劲,随时退出。”
玛格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条件都谈好了才说不承诺长期合作,你还挺会谈生意。”
“我跟酒吧老板学的。”
“那个老板两年没给你涨工资,你可能学错了人。”
“他没涨工资是因为我没认真跟他谈。”凌芮把后背靠在终端机上,仰头看着头顶那道被建筑切出来的灰色天空,“跟你不一样,跟你,我是认真的。”
玛格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明天下午三点,旧采集工厂三号车间,到了巷口有人接你。”
“那药钱的事?”
“药的钱,明天见面给你。”
“不是明天,现在,我就在巷口,药铺还没关门,你让人把钱送到老伍药铺,我在那里等。”
玛格又笑了一声,“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比较喜欢当场结清。”
“行,你在药铺等着,十分钟。”
凌芮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盯着终端机发黄的拨号盘看了几秒,指甲在听筒线上掐了一个小月牙印。
然后她把听筒挂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怀特的信封,转身往邮筒走。
路过邮筒的时候,她把信封投进去,铁皮信筒已经生锈了,投信口上印着委员会的徽章。
一颗被齿轮包围的眼睛。
信封落进筒底,发出空洞的回响,凌芮在邮筒前站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它的铁皮壳。
然后她转身朝着药铺走去。
5. 端盘子的第五天
老伍的药铺在巷子尽头,门面窄得像一条竖起来的棺材板。
凌芮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老伍不在柜台后面,他在后面的小仓库里,正弯腰从一堆纸箱里往外搬东西。
听到门响,他探出半个身子,见是凌芮,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绷了回去。
“又来了。”老伍从仓库走出来,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
“来拿药,上午留的那盒。”凌芮靠在柜台上。
她刚从玛格那里拿到钱,确切地说,是玛格手下的一个年轻男人把钱送到了药铺门口。
瘦高个,戴帽子,一句话没说,把几张纸币塞进她手里就走了,她在巷口路灯下数了一遍,刚好够剩下那盒。
老伍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盒神经稳定剂放在柜台上,然后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铺在柜台上。
纸币是新的,没有折痕,没有黑市钱币上常有的污渍和汗味。
老伍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酒吧老板预支给你了?”他低着头数钱。
“没有。”
“那这钱……”老伍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把钱叠好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凌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找了个兼职。”凌芮说。
“什么兼职?”
凌芮把药盒塞进口袋,冲他笑了一下,“有老板包了我的手艺,按次结,比端盘子划算,怎么样,听着是不是比你卖药赚钱?”
老伍没有笑,他低着头把纸币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抽屉里,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最后他只是把抽屉关上,转身去整理柜台上的药瓶,背对着她,“别惹麻烦。”
“我从来不惹麻烦,”凌芮靠在柜台上,拿起柜台上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麻烦自己找上门的,不关我的事。”
“麻烦找上门的时候不会先敲门。”老伍把药瓶摆正,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在黑市待了五年,有些事不用我说,钱是好东西,但钱的来路,得自己掂量。”
凌芮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说得好像我要去干什么坏事一样。”
“付钱的人和付钱的人不一样。”老伍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凌芮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的边缘,老伍的担忧是实心的,她不需要动用感知就能读出来,藏在他反复擦柜台的动作里。
凌芮出了药铺,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尖响,她把药盒塞进口袋深处,拍了拍。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凉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迈开步子往回走。
药铺里,老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他等了几秒,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走到后门,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药品批号和外围制药厂的模糊标签。
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有标记的木箱,那些不是正规渠道的货,拆箱的时候得格外小心,连包装纸都不能留在店里。
后门被敲了三下。
老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戴帽子,穿深灰色工装,肩上扛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箱。
如果凌芮在这里,就能认出来,这个人正是刚才给她送钱的人。
老伍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叫他瘦子。
“这次的货。”瘦子把纸箱搁在仓库的矮桌上,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他的额头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老伍拆开纸箱,里面有几排神经稳定剂,包装整齐,批号清晰,和正规药铺里卖的没有区别,他拿出一盒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这次的价比上次又高了,怎么又涨了。”
“上面说要涨。”瘦子靠在仓库门框上,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可能是最近审查的风声紧,货运不好走。”
“审查年年有,往年也没涨这么多。”老伍把药一盒一盒从纸箱里拿出来,排在货架上。
他的动作不快,“你们那边,我是说玛格那边就没说为什么?”
瘦子耸了耸肩,“她不说的事,我们也不问,不过我听另一个跑外围的说,玛格最近在收紧几个渠道,有些货不从原来那边走了。具体为什么收紧,可能是委员会有人在查外围货运,也可能是她想换供应商,反正她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秘密,“不过玛格跟外围中心的人有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审查组下来,她也能提前拿到消息,你看她做了二十年没出过事,反正她稳得很。”
老伍把最后一盒药放进货架,关上仓库的灯,“她稳得很,我们就不一定了,涨价这种事,最后都是买药的人扛。”
“那倒是。”瘦子整了整帽檐,往后门走,“不过话说回来,买药的人扛也好过你自己扛。”
他推开门,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老伍一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他把纸箱拆成纸板,捆好,塞进回收堆,然后回到柜台,把今天收的纸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到凌芮那几张新钞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这几张钞票太过新了,能流出这种品相钱的地方没有几个。
他把钱放进钱箱,关上抽屉,翻过营业中的牌子,然后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打瞌睡。
凌芮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只有尽头的安全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绿光。
她推开门,伊奥还醒着。
沙发边的台灯亮着昏黄的柔光,伊奥窝在旧毛毯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书页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已经褪得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安安静静。
伊奥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药买到了?”
“买到了。”凌芮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放在桌上。
“不是涨价了吗?”伊奥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涨了,老伍说涨了两成。”
“那你哪来的钱?”伊奥的有些怀疑。
“老板给我预支了。”凌芮在床沿坐下来。
伊奥沉默了片刻,老板那个人,两年没涨过一分钱工资,上个月换招牌倒花了不少,伊奥不信老板突然大方了,“真的预支了?”
“嗯。”
“那个两年没给你涨工资的老板,他预支给你了?”
“对。”
“他为什么忽然对你这么好。”
“因为他今天心情不错,而且我跟他说,如果不预支,我就辞职去给玛格干活。”凌芮把鞋脱下来,抬头冲伊奥笑了一下,“他骂了我两句,然后把钱给我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欠骂。”
伊奥没有笑,她看着凌芮,手里捏着那本旧书的书角,拇指在起毛的纸边上轻轻摩挲,“你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
“一半一半。”凌芮把袜子也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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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她缩了一下脚趾,“钱确实是他给的,我确实跟他说要去找玛格,只不过顺序不太一样。”
“什么顺序?”
“我先跟他提涨工资,被拒绝了,然后问他预支,被拒绝了,然后我说那我去找玛格了,他想了想,觉得预支比较划算。”
伊奥把书放到一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她的手指在毛毯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居然真的给你了,我以为他宁可让你去找玛格婆婆。”
“我也以为。”凌芮站起来去拿搪瓷缸给野花浇水,背对着伊奥,“但后来我想,可能他比我想的更怕麻烦,万一玛格那边真把我收了,到时候他想找人倒垃圾都找不着。”
伊奥眉头松了松,毛毯从肩头滑下来一点,她重新裹紧,靠在沙发扶手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和凌芮往搪瓷缸里倒水的细响,野花在水珠落下的瞬间颤了一下。
伊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凌芮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浇花,“有啊。”
伊奥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你。”凌芮把外套往床头一扔,转身冲她咧嘴,“还有怀特,还有巷口的大婶,她今天多给我加了辣酱,还有老伍,虽然他今天涨价了,但看在他赊过我账的份上暂时还算。”
“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哪种?我对大婶的喜欢很真诚的,辣酱在我这里可是硬通货。”
伊奥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凌芮,伊奥从来不催她,只是给她留一个沉默的空间,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走进去,这种留白比任何追问都更难对付。
凌芮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没有。”她说,这次声音轻了很多,不再是刚才那种跳跃的调子,“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心跳漏一拍,我活了十七年,还没遇到过。”
“一个都没有?”
“在黑市,你看谁不都是一样,恐惧、贪婪、算计,都摆在那里,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她顿了顿,把脚缩上来盘在床沿,“但有时候,很少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个人,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那是什么样的人。”
“你喜欢的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也许。”凌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希望遇到那样一个人吗。”
凌芮想了很久,窗台上的野花在通风口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被气窗的风吹得颤了颤,像在替她犹豫。
“希望。”她说。
伊奥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毛毯重新裹紧,她安静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野花上,花瓣在暗红色的光污染里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月光。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伊奥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花说话,“你会告诉我吗?”
“会,但你到时候不要笑话我。”
“我从来不笑话你。”
“你刚才就笑了,在心里笑了,我能感觉到。”
“感觉不是证据。”
“是证据,你的嘴角歪了哦。”
伊奥下意识抿了一下左嘴角,然后发现中了圈套,把脸转向沙发靠背,“睡觉。”
凌芮把台灯调到最暗,房间里只剩下气窗漏进来的暗红色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6. 端盘子的第六天
她听着伊奥的呼吸声。
伊奥入睡很快,这是她少数不需要药物辅助就能做到的事,但凌芮知道,伊奥的好日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少,上次腿麻过了膝盖,医生说等麻木蔓延到脊柱就彻底没法站了。
而她一天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伊奥一个人在这间地下室里,盯着窗台上的野花,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
半夜的时候,凌芮悄悄坐起来。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床边。伊奥侧身睡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凌芮弯下腰,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
她把手指移到伊奥的鼻子前面,感受了一下,温热的。
活着。
她把手收回来,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伊奥的嘴唇颜色正常,上次腿部麻木停留在膝盖,今天没有报告新的症状,这些数据足够让她今晚安心,但不够让她安心到明天。
她回到沙发上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中央,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她盯着它,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伊奥今天看了多久的书?有没有跟人说过话?上次她去楼顶晒太阳是什么时候?
她一个人闷在这间地下室里,从早到晚,只有一个搪瓷缸和一株野花陪着她,她需要更多的空气,更多的人,而不是药和病例单的东西。
凌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去找玛格的时候,也许可以问问有没有什么活是能在住处附近做的,或者问问有没有人能帮忙陪着伊奥。
她以前觉得这种事是多此一举,现在开始觉得也许不是。
第二天.
旧采集工厂三号车间在黑市最边缘的角落里,和凌芮上次路过时没什么两样,红砖外墙被几十年的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铁架招牌锈得只剩最后一个字母歪歪扭扭地挂着。
车间内部的采集设备早就被委员会拆走,留下了空荡荡的厂房和满地的碎玻璃,但地下还有一层,是当年用来储存神经连接液的恒温仓库。
玛格把它改成了校准室,隔音还隐蔽,入口藏在废弃货运电梯的后面。
凌芮在巷口见到了接她的人。
不是上次送钱的那个瘦高个,换了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脖子上纹着一道褪色的编码。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带她穿过巷子,绕过一堆废弃的采集头盔,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引她走下楼梯。
地下仓库比地上干净得多,天花板上的灯管换了新的,发着冷白色的光,墙边摆着几把椅子,一张铁架床改的校准台,旁边是便携式神经监测仪。
不是正规型号,是黑市自己组装的,外壳上还贴着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警告标签。
仓库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个靠在墙边抽烟的中年男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不停抖腿的年轻女人。
“就这两个?”凌芮问领路的年轻人。
“今天两个,玛格说你先试试。”
“行。”
凌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那个年轻女人面前蹲下来,女人大概二十出头,头发用一根旧皮筋胡乱扎着,眼底发青,嘴唇干裂。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是觉醒时神经被冲坏的典型症状,频率很快,还带着某种电流感。
“名字不用说。”凌芮把手指搭在她的腕关节内侧,“怎么觉醒的?”
“去年冬天。”女人的声音沙哑,“忽然就开始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了,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多,我去黑市诊所开了稳定剂,吃了半年,没什么用。”
“稳定剂只管化学平衡,不管神经结构。”凌芮说着把手指往上移了一点,找到她前臂内侧的另一个脉点,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你在觉醒之前,有没有受过伤,头部或者脊椎。”
女人愣了一下,“从工厂楼梯上摔过一次,磕到了后脑勺。”
“那可能是诱因,你的觉醒不是自然触发的,是外伤诱发神经密度突增,突增太快,神经来不及适应,所以就乱了。”凌芮松开手指,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把手掌贴在她的后颈上。
掌心传来的神经波动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球,每根线都在往不同方向上扯。
“我现在试一下帮你把几个主要的异常通道校准,会有点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怎么做?”女人问。
凌芮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五年来,她在黑市帮过的人数都数不清,酒吧里失控的客人,巷子里突然崩溃的流浪感潮者,隔壁楼上那个被工厂辞退后每晚做噩梦的采集工。
每一次都只是顺便,但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付钱。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下去。
付钱和不付钱,做法是一样的。
中年男人比年轻女人更麻烦,他觉醒的时间更早,神经损伤积累了好几年,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铁丝,表面上还连着,内部已经全是裂痕。
凌芮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找到他的主神经通道,中间有几次他疼得哼出声。
做完的时候她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她把外套披上,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
“好了。”她说。
中年男人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不再抖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表情是那种不敢相信又不敢高兴的复杂,“真的好了?就这么一下?就好了?”
“不是好了,是稳定了,你得定期做,多久做一次取决于你平时用不用能力,用得越多,神经磨损越快,我建议一个月一次,如果你自己坚持锻炼神经稳定性的话,可能能撑更久。”
凌芮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女人,“你也是,这个不是根治,根治要重新评估你们的神经结构,然后做针对性的修复方案,那个我目前做不了。”
玛格从楼梯口走下来。
她走路不快,胖墩墩的身体在冷白灯光下投下一团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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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影子。
她走到校准台旁边,看了看那两个感潮者,又看了看靠在椅背上累得不想动的凌芮,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
“他们俩稳定了。”玛格说。
“暂时。”
“你用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以前我请过一个校准师,是个被委员会除名的低阶觉醒者,每次校准之前要先用药把客户的神经压到最低,再手动调整,效率低,失败率也高,而你的手法,委员会标准流程里可没有。”
“委员会的标准流程是给觉醒者设计的。”
“你觉醒失败之后一直在做这个?”
凌芮抬起头看她,她的外套还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干完一场体力活的潮红,但她的嘴角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弧度,挂着那种“我知道你在套我话”的笑容。
“做多了就知道什么好用,什么不好用。”
玛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校准台旁边,推到凌芮面前。
信封是棕色的,鼓鼓囊囊的,比她预想的厚,“你的那一份,按谈好的比例。”
凌芮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数,她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靠回椅背,口袋沉甸甸的,贴着大腿外侧,和之前那种轻飘飘的重量完全不同。
她在心里把这叠钱换算成伊奥的药,这一单够买三盒,还能剩一点。
这个念头让她心情变得很好,好到开始有闲心跟玛格闲聊。
“你刚才说我手法不一样,是夸我还是想套我话。”
“都有,你确实比之前那几个强,你的手法很野,但很有效,自己摸索出来的?”玛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但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是旧衣服在柜子里放久了的气味。“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有没有试过双向校准。”
凌芮有些疑惑,“双向校准是什么。”
“单向校准是帮人稳神经,双向校准是你进入对方的神经波动之后,不只帮他稳定,还让他能短暂地反过来感知到你,这种技术在委员会的高级代偿者训练手册里有记载,委员会把它列在高级干预方案里,但对校准师的神经结构有要求,必须是先天具备双向共感潜力的人。”
凌芮没有马上接话。
她知道双向共感,母亲在埃瑟家做代偿者时见过一次,那是一个高级代偿者和壳中人之间建立的深度连接,代偿者不只是输出情绪,还能接收到壳中人的神经反馈。
这种技术对代偿者的神经结构有特殊要求,不是所有感潮者都能做到,至于委员会把它列为高级干预方案,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东西,双向共感需要校准师和被校准者之间有极高的神经匹配度,不是随便一个感潮者就可以,而且。”她停了一下,“我没试过。”
“那你想不想试,我手底下有一些情况更复杂的感潮者,普通校准只能管几天,几天之后又复发,如果你能帮他们完全消除,报酬可以翻倍。”玛格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急不缓。
7. 端盘子的第七天
凌芮把信封在口袋里掂了掂。
翻倍。
这个词在黑市的重量和在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人听到翻倍,想的是多买几件衣服,或者换个大一点的房子,黑市的人听到翻倍,想的是多活几天。
但双向共感不是拿钱就能学会的东西,它需要校准师打开自己的神经,让对方的波动反向流入。
这意味着她不能再保持单向输出的安全距离,她必须信任对方,或者至少信任自己能在失控之前切断连接。
这两种她都不确定,她喜欢掌控局面,双向共感等于把一半的掌控权交出去。
“暂时不用,先做这种就挺好,钱够用就行。”她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玛格桌角堆着的那摞旧报纸。
“那些报纸,能拿走吗?”
“你要旧报纸干什么?”
“朋友喜欢看东西,什么字都行,你这摞都过期了,不拿也是垫桌角。”
玛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手挥了挥,算是默许,“拿吧,反正是旧的。”
凌芮走过去把那一摞报纸抱起来,大概有十几张,有些是委员会公报,有些是外围行政区的社区新闻,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信息网终端上打印下来的数据简报,全部都已经泛黄卷边,带着地下室的潮气。
她把报纸折了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没有那种活,不是校准,就是普通的工作,能在住处附近做的。不用跑远,时间灵活。”
玛格抬头看她,胖墩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自己刚做完一单,钱还不够?”
“不是给我,给我朋友,她一直想做点事,与其让她偷偷干活,不如帮她找个正经的。”
玛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倒是有一个,外围安置区有家私人疗养院,专门收从采集工厂被淘汰的老感潮者,他们需要人帮忙整理档案、记录病人日志,不累,坐着就能做,但要求耐心。”
“疗养院叫什么名字。”
“栖心,一个小地方,负责人我认识,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凌芮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来。
栖心。
名字听起来不像黑市的风格,黑市的地方通常没有名字,有名字也只在口头上流传,从不会有人专门取一个栖心这种含义正经的名字。
这种名字出现在黑市,要么是假招牌,要么是某人在这里花了真感情。
“我去看看,你先别打招呼,等我去看看再说。”
“你不信任我介绍的地方。”
“不是不信任你。”凌芮已经走上了楼梯,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是先看看再说,万一是个坑,我自己掉就行了,不用连带别人。”
玛格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有某种类似欣赏的成分,“你这种性格在黑市不太常见,黑市的人通常分两种:太信任人,死得快,太不信任人,没人愿意跟你做生意,你刚好卡在中间。”
“这是夸我吗。”
“是,也是个提醒,别太谨慎,太过谨慎会让你错过好东西。”
凌芮没有回答,她走上楼梯,推开生锈的铁门,回到地面。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她觉得今天的光比平时亮一点,也许不是光真的亮了,是她在昏暗的地下室待了太久,眼睛还没适应。
或者是她心情好,口袋里那叠钱的重量,让她走路时脚后跟落地的声音更脆了,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
她没有直接回家,从采集工厂废墟出来之后,她绕去了黑市信息网终端附近的那条巷子。
终端机所在的铁皮屋门口常年聚集着几个废品摊,有人从外围行政区收来的旧家具,有人倒卖过期的营养膏,还有一个老头专门卖旧书。
老头的书摊很小,只有一张破帆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十本泛黄的书,大部分是技术手册和过期的药品说明书,偶尔能翻到几本小说,书页被前主人翻得起了毛边,但不影响阅读。
伊奥喜欢那种封面有烫金字母的,摸起来很有质感。
凌芮蹲下来翻了翻,她的手指从一排发霉的技术手册上划过,跳过一本封面上印着人体解剖图的医学辞典,停在一本装帧明显不一样的旧书上。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母已经褪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但还能辨出是一本小说。
书脊有些松动,翻开之后纸张上印着淡淡的黄斑,没有缺页,她翻了翻内页,看到一行字:
她站在灯塔顶上,看着海面上最后一艘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嘴角却带着微笑,即便被困在原地,却依然能看见远方。
“这本多少钱。”她把书举起来。
老头抬眼扫了一下,“旧书,三个硬币。”
“两个。”
“你刚顺了一摞报纸,还跟我计较这一个硬币。”老头看了看凌芮抱着的报纸,说着把书接过去,翻了翻,确认没缺页,又递回来,“两个半,这本书印得少,现在外面买不到了。”
“外面买不到你怎么还在卖,两个半。”凌芮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把三个硬币拍在帆布上,拿起书站起来走了。
“不是说两个吗?”老头在后面喊。
“你刚才自己说的两个半,我给了三个,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你欠我半本,下次补。”她没有回头。
“半个可买不到半本。”老头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生气。
她走了几步就迫不及待翻开书,边走边读,她要看这本值不值得送给伊奥。
如果里面写的是无聊的工厂纪实或者政治宣传,她就拿回去找老头退那半个硬币。
但翻了几页之后她放慢了脚步。
书里写的是一对姐妹在海边小镇相依为命的故事,姐姐每天出海捕鱼,妹妹在灯塔里等她回来。妹妹有慢性病,腿不能走,每天坐在窗边看海,她最喜欢的一页上写着。
“她说她看不到海的全部,但没关系,姐姐每次回港都会带回来一个贝壳,贝壳里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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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声音。她收集了几十个贝壳,排在窗台上,每个贝壳里都装着一小片海。”
凌芮把书合上,这本书值三个硬币,甚至更多,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
她推开门,伊奥还是坐在床上,窗台上的野花刚刚被浇过水,水珠还在花瓣上亮闪闪的,伊奥看到她口袋鼓鼓囊囊的就知道今天有收获。
“报纸,顺的,这本,买的。”凌芮把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伊奥膝盖上。
伊奥低头看着封面,她的手指在烫金字母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圈,那是旧书独有的质感,纸张柔软,封面有一层薄薄的绒面,摸上去不像新书那样光滑冰冷。
“你在哪找到的。”
“信息网终端旁边的废品摊,老头要三个硬币,我给了两个半。”
“你跟他讲价了。”
“讲了,讲到一半觉得算了,把剩的半个也给他了。”凌芮在床沿坐下来,开始掏口袋里的报纸。
伊奥翻开书的第一页,读了开头的几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凌芮,“你翻开看过没有。”
“看过一点,里面有个人喜欢收集贝壳,还有个捕鱼的。”
伊奥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没有再说话。
凌芮也没追问,她把报纸摊开,开始翻。
翻了大概三四页,翻到一张《神经标准委员会季度审查通告》。
通告本身很无聊,什么季度审查目标,合规评估流程和巡查时间表,她正准备翻过去,余光扫到一个名字。
艾德林·伊里迪安。
审查组名单的第一行,印着委员会首席架构师的名字和家族前缀。
她在另一张通告上也见过这个名字,那次是实验室的人事调动。
她把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翻到下一页,没有照片。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男人大概是个中年官僚,头发稀疏,戴眼镜,坐在办公室里盖章,一辈子没来过黑市,现在他要来外围安置区审查了。
有什么好审查的,看看穷人有没有偷偷觉醒,有没有在工厂的废气里活得不够惨。
她哼了一声把报纸合上。
伊奥从书页上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看到个委员会的老头要过来审查。”凌芮把报纸叠好放在窗台旁边,起身去拿搪瓷缸浇水,“大概是个秃头,戴着眼镜,讲话全是公文,你说这种人,一辈子被人当神一样供着,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人家秃头。”
“都当首席架构师了,不秃头对不起那个头衔。”
伊奥轻轻笑了一声,她的手指还在书的封面上慢慢划着,指甲沿着烫金字母的笔画走了一圈,像在描摹某种重要的东西。
窗外气窗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深红,台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影子,野花在搪瓷缸里轻轻晃了一下。
凌芮把搪瓷缸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伊奥翻开了书的第二页。
8. 端盘子的第八天
栖心疗养院不在黑市的地界上。
它在黑市和外围行政区的交界处,正好卡在那道灰扑扑的隔音墙的豁口上,是委员会划定的,低价值人口安置区和外围行政区之间的过渡地带。
严格来说,它不在墙内,但也不在黑市里面,它像一只趴在墙根上的蜗牛,壳搭在墙外,触角伸进墙里。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两种:被采集工厂淘汰的老感潮者,和合同期满被退货的代偿者。
凌芮决定去看看。
玛格说好的地方,她觉得更有必要自己亲眼瞧一瞧。
而且她不打算按正常流程进去,先不打招呼,自己看完了再说。
去之前没打算偷溜进去,她想的是先在附近转一圈,看看环境,假装家属问问里面的人过得怎么样。
但到了之后发现,根本不需要偷溜。
大门开着。
不是那种欢迎光临的开法,是门卫室没人,大门滑轨生锈了,推不回去的那种开着。
她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没有保安出来盘问,没有登记本,没有巡管员巡逻,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门柱上,栖心两个字被雨水冲得笔画不全。
门柱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纸上写着“即日起安保人员调往外围审查协助,来访请自行登记”。
登记本搁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被风吹得页角翻卷,上面只有两行字,最近一条登记是三天前。
凌芮把登记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一个疗养院,里面住着一群被工厂榨干了的老感潮者,安保被抽走了,大门敞开,任何人想进就能进。
她觉得,这要么是玛格故意给她制造方便,要么是外围审查抽走了所有多余的人手,不管哪种原因,结果都是她一个未登记者大摇大摆走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拦。
“黑市里最值钱的东西都锁着,最不值钱的是人,看来这句话放在过渡地带也一样适用。”她对自己说,语气不算愤怒。
疗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好一些。
几栋低矮的灰砖楼围着一个中庭,中庭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把塑料椅。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床单和老年人身上的药膏味,有几个老感潮者坐在走廊的轮椅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头顶上的天空被隔音墙和建筑挤压得只剩一条窄缝,太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膝盖上,像一小片被切成条状的暖色。
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没人给他擦。
没有虐待,没有黑市里传说的那种,把感潮者关起来榨情绪的地下作坊,但也没有很好的照护。
更接近一种被动的存放,把人放在这里,给吃的,给药,给一张床,然后等他们慢慢老去。
凌芮注意到织毛衣的老太太手指不太灵活,针掉了好几次,旁边没有人帮她捡,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老太太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
她在疗养院里走了一圈,食堂在二楼,每周菜单贴在墙上,内容大致是合成蛋白粥、营养糊、蔬菜罐头,重复排列。
医务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护士,药柜半敞,里面有神经稳定剂和基础止痛药,不算齐全,但至少不是地下作坊的仿制品。
宿舍是六人间,床单是统一洗的,叠得不算整齐但干净。
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有一台旧电视,屏幕是坏的,几个老感潮者坐在那里盯着雪花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心里做了评估:比黑市地下室好,比采集工厂强,如果要伊奥进来,她觉得还差一点。
但也许伊奥会喜欢,伊奥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对伊奥来说,这些老人可能比旧书好看。
伊奥大概会把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发展成固定聊天对象,然后从人家嘴里撬出整个采集工厂时代的口述史。
凌芮从门框上直起身,她决定先不替伊奥做决定,等下次带她亲自来看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人拖沓的步子,是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干脆利落的声响。
不止一个人。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拐出一群人,走在前面的几个穿深色正装,是外围行政区的官员和疗养院负责人,正围着一个人说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指着一楼的康复室介绍什么,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语调恭敬得过于标准。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很高,他穿着白制服,不是外围官员那种深色西装,是某种更干净的白色,在疗养院灰扑扑的走廊里,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周围的光度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的步伐不配合旁边介绍的人,走路的速度很稳定,不快不慢,不受周围官员急切语速的影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设定的节奏上。
他没有转头看任何地方,眼神没有多余的停留。
他看起来并不疲惫,也不紧绷,而是一种精准,好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不会多耗费一丝不必要的能量。
凌芮站在走廊另一头,她的脚像被钉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的感知,那种从不关门的,被迫接收所有人情绪残渣的感知,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不是安静,不是平静,是真空。
她感知不到他。
她在黑市感知过无数人的情绪,每个人的内心都像一口锅,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愤怒、恐惧、贪婪、焦虑、偶尔的善意、经常的恶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在她面前,她的感知像被一面墙挡住了。
没有情绪噪音,没有波动,只有一片纯白的,近乎抽象的安静。
她不确定那是防火墙还是他天生的,如果是防火墙,那一定是她见过的最彻底的防火墙。
但与此同时,她知道他是谁。
报纸上的名字和眼前的轮廓对上了。
艾德林·伊里迪安,委员会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的长子,她昨天还在报纸上见过他,准确来说,见过他的名字。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秃头中年官僚,结果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明明在在灰扑扑的疗养院,却仿佛走在大堂。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原地看了多久,大概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她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她听到远处一个官员在说话,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季度审查、外围合规、数据采集标准化。
艾德林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听那个官员说话,侧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某种精确计算过的社交动作,不是为了表达倾听的诚意,而是为了满足应该倾听的流程要求。
然后他转回来了,他看向走廊这一头。
凌芮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走廊很长,她站在另一端,旁边有几个轮椅老人,但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目光扫过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睛颜色很淡,在冷白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是灰色还是浅蓝,表情里没有任何信息。
那种表情不是麻木,麻木的人往往伴随着迟缓或涣散,但他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的速度是均匀的,像是在扫描一个已经建档的环境。。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几个官员赶紧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凌芮站在原地。
她的心跳,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快了。
也许这就是伊奥说的浪漫的心跳加快,凌芮有些走神,但很快她否定了这种猜测,这更像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猎物遇到了捕猎者,或者反过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猎物还是捕猎者。
她只知道自己的感知在他面前失灵了,而这一点让她既不安又兴奋。
在黑市,看得透的人不可怕,看不透的人才危险,而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彻底看不透的人,这个人偏偏是所有未登记者的敌人.
那个制定标准,定义谁是人,谁是废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在深呼吸,又觉得自己很蠢,深呼吸干什么,又不是跑步了。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凌芮就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的人,她没有离开疗养院,相反,她沿着走廊往官员们消失的方向走,保持着一段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
走廊尽头拐过去是康复室和行政办公室,门都开着,官员们正在里面听负责人做汇报,她听到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种轻快,又带着心不在焉的语调,而且足够的没有温度,他说话时音调几乎没有起伏,像机器一样发出指令,又像在读一份已经修改过无数遍的文件。
艾德林在问关于外围区域神经技术应用场所的合规数据,语气里没有不满,没有赞许。
有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正低声聊天。
凌芮凑过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一副“我也是来办事”的随意姿态。
她跟一个年轻女护工搭上话,先聊了几句疗养院的日常,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刚才经过的那群人身上。
“那个穿白制服的,谁啊?”她问,语气是那种带着点天真的好奇。
“你说伊里迪安先生?你没见过他吗?他是委员会的首席架构师,这次来外围审查,我们这边安保被抽走了一半去配合他们的巡查,大门都空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人拦你吧?就是因为安保都调到审查路线上了。”
护工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似乎这种调动在审查期间是常规。
“那他是做什么的,架构师是什么?”
“我也不太懂。”护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公开的秘密,“只知道他管着整个神经防火墙的标准制定,所有的神经评级标准,防火墙的设计规范,觉醒者等级评定规则这些制度,全是他签字,说起来他父亲还是委员会核心成员。”
“反正就是很有权势。”凌芮说。
“不止是有权势,他父亲,上一代伊里迪安就是设计初代神经防火墙标准的人之一,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席位,而且比他父亲更年轻就进了核心层,你知道委员会的核心层一共才几个席位?他是最年轻的之一。”护工说完耸了耸肩,转身去给轮椅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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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倒水。
凌芮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嚼了又嚼。
伊里迪安家族的继承人,防火墙标准的制定者,最年轻的核心层,整个家族的权势垒在一起,堆成了那件白制服下面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昨天在报纸上吐槽的那个“大概是个秃头官僚”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办公室里,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询问外围区域的合规数据。
她昨天还在说,这种人,一辈子被人当神一样供着,有什么意思。
现在她看到了他的样子,也看到了他周围那些官员恭敬得过头的姿态。
可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某种更原始的,更像是本能的东西。
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活了五年,端盘子,倒垃圾,帮人稳定。
她没有防火墙,没有评级,没有委员会承认的身份。
而他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坐着,制定规则,定义价值,穿着白制服走进灰扑扑的疗养院,连鞋子都是白色的。
一双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保持干净的鞋,但他穿着,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沾上一点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靴,鞋底补过一次,鞋面上有在酒吧后巷踩到的油渍,在药铺门口蹭到的泥,在采集工厂废墟里沾到的灰。
他的鞋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的地方从来不会有灰,别人替他清干净了路上的所有障碍,所以他才能穿着白色皮鞋走过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角落,连鞋底都不曾脏过。
她端的每个盘子都沾着别人的剩菜,她踩的每一块地砖都有裂缝,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活在隔音墙的这一边,而他一尘不染地站在墙的那一边。
这种差距不是努力能填补的,不是她多端几个盘子,多做几单校准就能追上,她如果想站在他旁边,就必须要推开某些比隔音墙更重的门。
但她想站在他旁边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看到她一眼就走,她想再多看几秒。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在康复室门口不远处停下来,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
他坐在会议桌的首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注意到他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那是一双从来没在黑市端过盘子的手,没在工厂的油污里泡过的手,和他这个人一样,被保护得很好,被隔绝得很彻底。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离开。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再待下去会被注意到,而且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的目光还留在那道门缝上。
这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声音,但内容不是公文,他在问关于疗养院入住率的问题,她听到负责人的回答带着明显的紧张,像是在被一道没有答案的考题难住了。
她想多听几句,但走廊尽头有人在喊“茶水准备好了没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朝她这边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盘。
凌芮意识到自己站的位置太靠近办公室门口,不太像工作人员,也不像病人家属,更像是某种不太好解释的存在。
她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大厅方向走。
她没有离开疗养院。而是在大厅里又转了转,跟刚才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聊了几句,问了问这里的生活情况。
老太太说吃得还行,就是没人聊天,凌芮说以后可能有个朋友来这里工作,陪你们聊天。
老太太抬头看她,笑了,笑容中似乎带着某种期待的光。
然后她绕到了行政办公室的后墙外面,那里有一排档案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疗养院的记录。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这面墙刚好在审查组离开的必经之路旁边。
她又看到了他。
他从办公楼出来,站在中庭的梧桐树下,几个官员围着他,有人让他签字,有人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艾德林签了字,动作利落,不看第二眼。
梧桐树的枯叶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中庭,他的目光掠过她站的方向。
这一次,她确定他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里,凌芮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艾德林收回目光,官员们拥簇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在疗养院门口停住,侧头对负责人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凌芮听不清内容,只看到负责人连连点头,神态恭敬。
然后他转身走出大门,白色制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车辆吞没了。
凌芮靠在档案柜的玻璃门上,发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攥着拳头,她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行吧。”
9. 端盘子的第九天
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凌芮走得很慢。
她盘算着怎么跟伊奥开口。
玛格介绍的那个栖心疗养院,她亲自看过了,怎么也比地下室强,但要说多好,也不是。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伊奥需要一个出门的理由,而这里有一堆人,等着谁来跟他们聊天。
推开门的时候,伊奥正靠在床头翻那本旧书,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暖黄的光圈刚好落在书页上。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凌芮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合上书,“你今天去了不止一个地方。”伊奥肯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你走路回来的时间比平时长。”
“你不当侦探可惜了,我今天去了栖心,就是玛格介绍的地方。”凌芮在床沿坐下来解鞋带,把鞋踢到床底下,缩起脚盘在床沿。“在过渡地带,卡在隔音墙的豁口上,收老感潮者和被退货的代偿者,我在里面转了一圈,不算太差。”
伊奥点了点头,“听起来还行,不过你去找玛格了?怎么打算的。”
“随便聊了聊。”见伊奥没有反应,凌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帮两个感潮者稳神经,报酬够买好几盒药,我已经跟老伍说好了,下次涨价也不用预支。”
她省略了校准时的具体细节,也没提玛格想让她尝试双向校准的事,伊奥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药有着落。
伊奥没有立刻接话,她把书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
凌芮认得这个节奏,这是伊奥在心里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你说的校准,具体是碰什么人?”伊奥问。
“感潮者,觉醒时神经受损的那种,只是需要人帮忙稳一下。”凌芮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语气轻描淡写,“手法跟我帮怀特做的差不多,就是时间长一点,收费贵一点。”
伊奥继续问:“在什么地方做?”
“旧采集工厂的地下仓库,玛格把那里改成了校准室,隔音还隐蔽,入口就藏在货运电梯后面。”
伊奥眼神带着担忧的望向她:“地下仓库,没有通风设备,没有医疗备案,如果校准过程中出现神经反噬,谁来处理。”
凌芮随意的说:“我自己能处理,又不是第一次碰失控的人。”
“你在酒吧碰失控的客人,是在开放空间里,旁边有其他人,失控的人不敢太过分,地下仓库是封闭空间,对方如果失控,你没有退路。”伊奥的声音渐渐沙哑,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存在脑子里,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拿出来,“玛格婆婆就没有跟你说过吗,如果出事她担不担?”
“她给了我报酬,报酬就是她担的方式。”
“报酬不是担保,她不担风险,风险就全是你的。”伊奥把书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正对着凌芮,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认真。“玛格婆婆经手的感潮者里,有没有人出过事?”
凌芮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玛格确实没有提过任何出事的案例,她只说她做了二十年没被查到过,但没说不被查到就等于没出过事。
这两者之间的空隙,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
伊奥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的手指从书脊上移开,搁在被子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
凌芮注意到她的指节有些发白,是因为用力的发白。
“玛格有没有提过双向校准的事。”伊奥的声音很低,但是凌芮听清了,
凌芮把正要往床头柜上放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中,这个词她今天刚从玛格嘴里听到过,伊奥不应该知道。
双向校准不是街边巷尾的常识,是委员会高级代偿者训练手册里的技术术语,黑市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个词。
“你怎么知道双向校准?”
“委员会的高级干预方案里有记载,双向校准需要校准师和被校准者之间建立某种神经共鸣,对校准师本人的神经结构有特殊要求,不是所有感潮者都能做。”
伊奥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慢慢下移,但是却在像是在陈述某种公开的知识,“如果玛格婆婆让你试双向校准,不要答应,至少在你完全了解自己的神经结构之前不要答应。”
说完后伊奥彻底低下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个动作凌芮见过无数次,每当伊奥不想继续一个话题的时候,她就会拉被子,像是在自己周围筑一圈柔软的墙。
“有些书外面找不到,有些藏在档案馆里,我偶尔能碰到。”
凌芮看着伊奥,伊奥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她的姿势没有破绽,但凌芮注意到她拉被子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
伊奥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她不喜欢,但她正在做。
那些词,是委员会的核心技术文档里才会出现的内容。
但凌芮没有追问,她可以追问,但她没有。
凌芮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既然伊奥不说的事,一定有她不说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权利留一点秘密。
伊奥也是。
“我没答应她。”凌芮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她说可以试试,我说不用,先做普通的就挺好。”
“她还会再提的。”
“那就再拒绝一次,我脸皮厚。”
伊奥没有笑,她抬起头看着凌芮,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凌芮很少在伊奥脸上看到的那种情绪,自责。
虽然伊奥看起来很安静,但是伊奥的身上总有一种安静和笃定的气质,她不是害怕的人。
可是现在,伊奥在自责。
伊奥的自责也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把嘴角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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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紧了,手指在被子上绞了一小块布。
“你一个人去找玛格,一个人面对那些失控的人。”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很沉,“你说你脸皮厚,你是因为我才脸皮厚的,要不是我的病,你不用去找她。”
“别说了。”
“我不说你也知道。”
“知不知道都不要说。”凌芮站起来,走到床边,在伊奥面前蹲下来,她比伊奥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你的病不是欠条,我做什么都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你从来不欠我,听懂了吗。”
伊奥没有回答。
她把脸转向窗台,看着搪瓷缸里的野花,花瓣在气窗漏进来的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恢复到了平时的平稳,“栖心的事,明天我去看看,如果能做下来,至少能分担一部分。”
“你不是分担,你是出门找点事做,老待在家里会闷出病。”
“那你是答应明天带我去了。”
“本来就打算带你去的,不然我探路干什么。”凌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还有一件事。”伊奥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力道比平时大,关节微微泛白,“玛格有没有让你做神经基线记录?”
“那是什么?”凌芮有些迷茫。
“把你的原始神经波动频率扫描存档,委员会评估觉醒者的时候会做这一步,建立基线档案,用来跟踪能力变化,一旦记录,你的神经特征就终身在案。”
“她没提过,她又不是委员会的。”
“如果她想长期用你,迟早会提,如果她提了。”伊奥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不要给。”
“好。”
凌芮没有问为什么,伊奥却继续说。
“你是未登记者,委员会的系统里没有你的档案,一旦有了你的基线,你的神经特征就不再是不存在的东西,它可以被追踪,可以被卖给任何出价的人,玛格婆婆的生意是建立在信息差上,你的信息对她来说是商品。”
“你跟别人不一样,凌芮,你的神经结构能感知到别人,如果委员会拿到你的基线,他们不会只满足于把你归档,他们会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未登记者能做到觉醒者都做不到的事,到时候不是涨工资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继续自由的活着的问题。”
凌芮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伊奥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握在手心里。
伊奥的手很小,指节因为长期吃药微微发僵,但刚才攥她手腕的那几下力气一点都不小。
“你跟别人不一样。”她重复了一遍伊奥的话,语气不是反问,更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嚼,尝尝是什么味道,“这话我小时候天天跟自己说。”
她松开伊奥的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裂缝,那根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爬到中间,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10. 端盘子的第十天
“十二岁刚觉醒失败那阵子,我每天晚上躺在家里那张破床上,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的能力没消失,只是委员会的破测试测不出来。”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后来去了黑市,发现这里觉得自己不一样的人能从巷口排到隔音墙。怀特觉得自己跟别的感潮者不一样,他的神经密度就高了两个点。老伍觉得自己跟别的药贩子不一样,他只卖真药。巷口卖杂粮饼的大婶觉得自己跟别的小贩不一样,她用的油是换得最勤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一样,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端盘子。”
她把头从沙发背上抬起来,看向伊奥。
“所以我后来不跟自己说那句话了,不一样没用,活下来才有用。”她顿了顿,心头吐出一口气,“但伊奥,你今天说的这个不一样,不是我自己跟自己说的不一样,委员会会在意我的不一样,说明我有东西值得他们在意,这不是坏事。”
“你觉得不是坏事。”伊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凌芮站起来,把伊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塞好肩角,“你告诉我的那些,我以前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坐回床沿,语气忽然换了调子,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
“行了,严肃话题到此结束,说点有意思的,明天带你去看的那个栖心疗养院,里面有个织毛衣的老太太,我敢打赌,她年轻时候绝对是采集工厂的风云人物。说不定还组织过罢工。”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左边歪的人一般比较叛逆,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在心里吐槽我的时候,嘴角也是往左边歪的。”
“我的嘴角不歪。”
“歪的,你不信下次照镜子。”凌芮说着站起来去拿搪瓷缸浇水,背对着伊奥,“反正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个疗养院虽然破,但里面的人够你采访好几个月,说不定你能挖出点连委员会都想瞒着的黑历史。”
“你是想让我去工作还是去当卧底。”
“都一样,反正对你来说跟人聊天就是工作,比串珠子有意思多了。”
伊奥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被子裹紧,缩进床角,那本旧书搁在沙发扶手上,封面烫金字母在灯光里微微反光。
台灯重新调到最暗,伊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毛毯裹得紧紧的。
凌芮侧躺在沙发上,确认伊奥已经睡熟,然后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了公寓楼下的公共信息终端。
然后,她和信息网终端搏斗了半个晚上。
严格来说,搏斗不太准确,终端机不会打架,但它会用另一种方式折磨人。
慢。
黑市信息网是外围行政区淘汰下来的旧货,运行的时候发出老猫喘气一样的嗡鸣,屏幕发黄,光标闪烁的节奏比心跳还慢半拍。
查询按分钟计费,每多卡一秒,她的硬币就往那个生锈的投币口里多滚一个,她投了大概够查三次的硬币,最后花掉了五次的量。
因为网速太慢,加载一页公报的时间够她吃完两颗薄荷糖。
关于艾德林·伊里迪安,公开渠道能找到的东西少得令人沮丧。
委员会的人事公报上只有标准格式的任职记录:二十五岁,核心层最年轻的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第三代,父亲是神经防火墙标准体系的创始人,母亲是评级伦理委员会的常任理事。
实验室背景,专攻神经防火墙架构与神经密度阈值评估。
家庭关系,未婚。
社会评价,公报只说,在任期间完成了多项技术标准的修订,措辞和每年的人事通报一样,空洞得像白墙。
没有采访,没有个人言论。
凌芮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委员会的公报通常会有家族关系的简述,艾德林·伊里迪安的条目下,家族关系只列了父母,没有配偶,没有子女。
未婚。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圈了一下,一个正常人在查公开资料的时候不会对未婚这个字眼多看一眼。
他的照片更少。
委员会的公报偶尔会附集体照,但黑市终端的显示分辨率太低,人脸糊成一团像素,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件白制服。
她翻遍了三年的公开资料,没有找到他单独的照片,他像是在刻意避免被拍摄,或者是委员会不需要他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架构师不需要被人记住脸,只需要被人服从规则,他是规则本身。
她把光标停在最后一个搜索结果上,靠在椅背上。
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道墙,是一整套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里,她的位置是零,他站在所有轴的顶端。
她把这个认知咽下去,味道不太好,就像是薄荷糖嚼到最后混进了碎纸片。
她知道自己应该关掉终端,回家,把今天的事当成一个奇怪的插曲然后忘掉。
她帮怀特稳手是因为他需要,她帮酒吧客人稳情绪是因为客人需要,她接玛格的校准活是因为伊奥需要,她做所有事情都有人需要她。
艾德林·伊里迪安不需要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她还是想知道更多。
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资料,只找到寥寥几行字。
她没有放弃,她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把终端屏幕上显示他家族关系的区域,将那短短几行字折进脑子里,然后清除了终端的浏览记录。
回到公寓的时候,伊奥还在睡,毛毯裹得紧紧的,呼吸平稳而深长。
凌芮轻手轻脚躺回沙发,把之前的报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气窗漏进来的暗红色光污染重新看了一遍。
接着拿纸写了几句词,防火墙论文的标题、那份大额药品订单、还有那个庄园地址。
她把新信息和旧报纸叠在一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凌芮是被气窗漏进来的那道光叫醒的。
黑市的白天从来谈不上亮,但今天的光比平时多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她昨晚睡得晚,睁眼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迟了半个钟头。
凌芮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那面破镜子片前面。
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开始挑衣服。
她总共只有三件能穿出去的外套,两件是工装款式的,在酒吧端盘子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第三件是去年在旧货摊上收的深色夹克,收腰,领子能立起来,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
她平时舍不得穿,只在休息日带伊奥出门的时候才翻出来。
今天算休息日吗?
凌芮犹豫一下,愉悦的想,当然算了,今天要带伊奥去栖心。
凌芮把夹克套上,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拿水抹了抹前额翘起来的碎发,碎发被水压下去,两秒后又弹回来。
她啧了一声,算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从玛格那里顺的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她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形,搁在窗台上。
伊奥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清醒得像一盆冷水,“你上班从来不挑衣服,去玛格那边也没挑过。”
凌芮的手停在领子上,“今天不是带你去疗养院吗,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是去考察环境,还是去面试。”
“都一样,整齐点总比邋遢好。”她把领子翻下来,又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整齐,精神,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一起来就挑衣服?”伊奥靠在床头,手里端着半杯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今天心情好,不行吗。”
“因为要带我去疗养院?”
“对,终于有人替我给老太太捡针了,我能不高兴吗。”
“那件夹克你上次穿是半个月前的休息日,而且你那天也没对着镜子扒拉头发。”伊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清亮。
凌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你今天问题真多,我带你去个新地方,穿整齐点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跟你住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紧张。”
“我没紧张。”
“头发又翘起来了。”
凌芮伸手去摸额头,手举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看着伊奥。
伊奥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凌芮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嚼碎了。
“我有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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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伊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的下半张脸裹住,声音带着笑意:“你这位假设的朋友,她怎么了。”
“不是假设的朋友,是真的有这个朋友。”凌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从刚才的心虚变成了一种放弃抵抗的坦率,“她也许,只是也许,对一个人有点好奇,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而且这个人站在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把搪瓷缸转了半圈。“也可能不是,可能只是我那个朋友的的业务考察,没错,就是业务考察。他有很高的权限,他的权限能打开很多门,她对那些门后面的东西感兴趣,顺便对他本人有一点,非常有限的一点,观察的欲望。就这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通风管道嗡鸣了一下又停了。
伊奥把被子从下巴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丝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正在慢慢沉淀,从玩笑变成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这个假设的朋友,她家是不是住在这个地下室,她是不是还去过疗养院?”
凌芮没有回答,她把搪瓷缸转回来,又转过去。
窗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圈模糊的水痕。
过了很久,她把那颗揉成球的薄荷糖纸弹进墙角的小垃圾桶里,动作很轻,纸球画了一道弧线落进桶底,没有弹出来。
“该死。”她说。
“你说脏话的时候就是被说中了。”
“没有,只是刚好没接住。”
“你扔进去了。”
“那是反射,不算数。”
伊奥轻轻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小圈涟漪就没了。
“假设的朋友。”伊奥裹着被子说,声音闷在棉布里,“替我转告她,这已经不是好奇了,顺便帮我问问,那个人是谁。”
凌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那颗碎裂的薄荷糖已经没味了,只剩一小片凉意在舌根化不开。
“委员会的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第三代,全名艾德林·伊里迪安。”
伊奥沉默下来,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比平时更慢,好像需要这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带着一种,听到朋友说要徒手爬隔音墙时的复杂。
“报上说他是冷血无情的仿真人,从不跟任何人建立工作之外的关系,跟他共事过的人说,他开会的时候只报数据和结论。有人觉得他是天才,有人觉得他是怪物,但无论是哪种,都没有人觉得他是正常人,没有人想靠近他,没有人敢靠近他。”
伊奥停顿了一拍,像是要给凌芮留出消化时间,然后她换了个语气,是那种带着看勇士的眼神,“你确定你看上的不是委员会的标准测试图。”
凌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外套领子翻下来又立起来,最后决定不折腾了,就让它那么翘着。
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伊奥喝剩的半杯水,一口灌下去,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力气有点大,磕出一声闷响,“你刚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说一遍,关于他的那些传闻。”
“你不是已经记住了。”
“我想再听一遍。”
伊奥靠在床头,看着凌芮,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想再听一遍是冷血无情的仿真人这些词吗,别人听了只会躲,你倒是眼睛亮了。”
“没亮。”
“亮了。”
“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但剩下的等你回来再说。”
凌芮没有再辩解,她靠在墙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伊奥说的那些词还在她脑子里转,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怪物,然后绕着他走,那他在人群中一定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噪音。
干净的,空白的,和她第一次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身边没有人。”凌芮说。
伊奥从被子里抬头看她。
“换个说法来说,就是没有人往他身边凑。”凌芮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那他应该很孤单,孤单的人比较好攻略。”
伊奥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这种事也就你敢想。
11. 端盘子的第十一天
从公寓到栖心疗养院的路不远,但不好走。
黑市的路没有一条是平的,坑坑洼洼的巷子被两边违章搭建的铁皮棚挤得只剩一条缝,头顶上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和被单,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
凌芮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让伊奥走里面,这是她的习惯,从十二岁就养成了,那时候伊奥的腿还没开始麻。
但她总觉得应该挡在外面,替她挡住巷口突然冲出来的野狗,或者半空中掉下来的建筑废料。
今天她走在外侧的同时,还在东张西望。
不是平时那种,看看周围有没有巡管员的警惕,她的目光从每个穿白衣服的人身上扫过,往每个被风吹起来的门帘后面探进去,从每扇半开的车窗里寻找一抹不存在的白色。
伊奥注意到了,但伊奥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凌芮旁边,手指轻轻搭在凌芮的手肘上,偶尔在她快要撞上路灯杆的时候轻轻拉一下。
“你在找什么?”伊奥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没找什么,看看周围有没有新开的铺子。”凌芮把目光从街对面收回来,装作对路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个书摊她上周才去过,老头还欠她半本书。
“你在找白制服。”
“没有。”
“你刚才差点撞上那个卖杂粮饼的推车。”
“那是因为他推得太快了。”
“他推得不快,是你根本没看路。”
凌芮没有反驳,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故意放慢了一点。
伊奥说得对,她根本没看路,她看的全是跟路没关系的东西。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巷口闪过,她脖子转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来得及转回来。
不是他,那件衣服是米色的,不是白色。
浅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路的时候在低头看通讯器,差点踩到路边积水。那个人就不会这样,他走路的时候只会笔直地往前走。
见凌芮还有些心不在焉,伊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摊子。”伊奥说,手指指向路边一个卖手工发饰的小推车。
小推车是铁皮焊的,上面铺着一块褪色的深蓝绒布,布上别着几十个发夹和发圈,大部分是旧货翻新的,珠子有些掉了,金属扣有些生锈,但其中有几个是新做的,丝带颜色鲜亮,在黑市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推车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一个发夹上缝珠子,手指很巧,针脚细密。
凌芮看了一眼就准备往前走,她对发饰没有兴趣,她的头发从来都是随便抓两把就出门。
“等一下。”伊奥没有跟她走,而是站在推车前,低头仔细看着那排发饰,她的手指从几个发夹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个。
那是一个银色的小发夹,上面缀着一朵用丝带编的小白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不精致,丝带边缘还有一点没剪干净的线头。
但花型好看,简单,不张扬,和她窗台上那株野花有几分相似。
伊奥把发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问摊主多少钱。
凌芮走回来,看了一眼发夹,又看了一眼伊奥的头发,“好看,衬你,老板多少钱?”
“不是给我买的,是给你。”
“我不需要发饰,我头发抓两把就出门了。”
“所以你需要。”伊奥把发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金属扣是好的,然后抬头看凌芮,“你今天穿了最好看的夹克,还压了头发,万一在路上碰到什么人,你希望他看到你头发是乱的吗?”
凌芮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我压不压头发,跟碰不碰到谁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伊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今早对着破镜子折腾了半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多少钱?”伊奥问摊主。
摊主报了个数,不多,但也算不上便宜。
在黑市,这笔钱可以买好几个杂粮饼,或者在老伍那里凑够小半盒药的零头。
伊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平时攒的零钱,她数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排在推车边上。
凌芮伸手拦住她的手腕,“伊奥,别买,这钱你留着。”
“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用我的,我来买。”
伊奥把凌芮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继续把硬币排好,推到摊主面前,“今天是纪念日。”
凌芮有些迷茫,“什么纪念日?”
“今天是好朋友纪念日,也是我们认识第五年,义务教育学校走廊里,你站在我旁边,跟那个推我的男生对峙,我知道的,你当时是在替我出头,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替我挡在前面。”伊奥把发夹从摊主手里接过来,转过身面对凌芮。
她的个头比凌芮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凌芮的眼睛,她伸手把发夹别在凌芮的头发侧面,别完了还退后半步看了看效果。
“从那天起你就在替我挡,这五年我一直在看你的后脑勺,送个发夹给你正面的机会不多,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凌芮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说什么,但是嗓子有点干。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夹,丝带花瓣贴着她的指腹,很软,比她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伊奥手里那个空了一半的小布包,然后伸手把布包从伊奥手里拿过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塞进去,重新系好放回伊奥手里。
“下次别乱花钱,你的钱留着买书。”
“书可以借,发夹不能借。”伊奥把布包收回口袋,拍了拍,然后重新挽住凌芮的手肘,“走吧,你继续找白制服,我看着路。”
凌芮没有反驳。
她继续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继续东张西望,但她的手指会时不时抬起来碰一下头上的发夹,确认它还在。
发夹很小,别在头发上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她总觉得头偏向左边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很淡的凉意,是金属扣贴着皮肤的那种凉。
走到过渡地带那条主干道上时,伊奥拉了拉她的袖子,“那边花坛旁边,穿深蓝外套的人,已经看你两眼了。”
“人家可能是在看路。”
“看路不需要回头,她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是我的保镖,还是我的八卦记者。”
“我是你的朋友,你难得打扮一次,总要有人帮你统计回头率。”伊奥说完自己先笑了。
凌芮瞪她一眼,但没绷住,也跟着笑了一声,然后抬手摸了摸发夹,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走路的时候,落地的声音比平时更脆了。
她想起伊奥说今天是纪念日。
其实不是。
她们真正第一天见面是在夏天,那是伊奥刚转学过来,十二岁马上要进行筛选测试才转学。
多么稀奇。
当时她因为跟老师顶嘴被罚站走廊,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数地砖的裂缝。
刚数了没几个,就看到老师领着一个女生从校门口走过来。
转学生。
这种事在黑市边缘的公立学校比两颗头的青蛙还稀奇,能在快筛选测试之前插进来的,要么是家里有点关系,要么是档案上有什么不方便明说的东西。
凌芮当时只觉得这个女生走路很轻,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低着头,浅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双手抱着一个旧书包抱在胸前,仿佛生怕被别人抢走。
凌芮靠在墙上,心想这个转学生大概撑不过一个月。
黑市边缘的公立学校不是什么好地方,每个班都有几个专门欺负新面孔的刺头,像她这种一看就好欺负的长相,简直是在脸上写着“来找我麻烦”。
她是这么想的,果然几个月后的筛选测试上就被她撞到了。
凌芮站在伊奥旁边,伊奥一下就摔进凌芮怀里。
那个推人的男生她认识,隔壁班的,家里有人在采集工厂做小主管,平时在走廊里横着走,专挑不敢吭声的下手。
刚才测试结束的铃声响过,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他从后面推了伊奥一把,推完还笑,说转学生挡路了。
伊奥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凌芮怀里。
凌芮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接住她,也许不是刚好,也许她本来就打算往前走的,只是还没想好走过去要干什么,伊奥就已经摔过来了。
伊奥站稳后从她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小声说了句“谢谢”。
凌芮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那个男生的后脑勺。
那个男生正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轻快,显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负责的事,周围几个正要离开的学生放慢了脚步,等着看热闹。
凌芮没有叫住他,她松开伊奥的手,快步绕到那个男生前面,正好撞上他的肩膀,这一下撞得不重,但角度很准,刚好让那个男生往后踉了半步。
“你干嘛?”男生站稳后瞪她。
凌芮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撞到我了。”
“我什么时候撞你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你刚才从后面过来的时候撞到我了,我肩膀现在还疼。”凌芮揉了揉自己的左肩,表情认真。
男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看凌芮,又看看旁边围观的同学,声音提高了半度,“凌芮,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根本没碰到你。”
“你碰到了,你不信可以问他们。”凌芮朝旁边围观的人群努了努下巴,围观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但也没有一个走开。
“你是不是在替那个转学生出头?”男生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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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里带着威胁。
“不是,她的事她自己会说,我说的是你撞到我这件事,你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走?”凌芮歪着头看他。
走廊里的人还没散完,有几个已经在交头接耳,他看到自己班上的一个女生正往这边看,脸色更难看了。
男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看凌芮,又看看旁边围观的同学,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凌芮,我没空跟你闹。”
“我也没跟你闹,你撞了人,道个歉的事,说完各走各的。”凌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她比男生矮了小半个头,但她站着的样子,像是她才是俯视的那个人。
周围几个学生认出了她,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走廊另一边,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
凌芮在黑市边缘的公立学校不算无名之辈。
她的名声大概可以分成两半,一半是老师们头疼的对象,上课顶嘴,迟到早退,罚站的时候还能跟路过的人聊天。
另一半是学生们不太敢惹的存在,从入学第一年把两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厕所门口,逼他们给被欺负的低年级道歉开始,她就上了某种不成文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不多,有打架狠的,有家里背景硬的,还有她这种,成绩不怎么样,但混不溜秋的让人没办法的。
她能进这个名单还有一个原因,很多人都觉得她会觉醒。
她的神经反应速度在体能测试里比同龄人快一截,情绪感知力的课堂评估分数高到不正常,连负责觉醒筛查预评估的那个老□□都说过一句,“这孩子大概不用等通知,直接准备报到”。
所以平时她横着走,没人拦,没有人想惹一个未来的觉醒者。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筛选测试刚刚结束,结果已经出来了。
凌芮站在这里,就意味着她没有通过。
她没有觉醒。
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里,除了看戏的期待,还多了一层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群人同时确认了一个之前不敢确认的念头:原来她也不过如此。
名叫科尔特的男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眼神从凌芮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围观的几个同学,然后笑了一声,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反击缝隙的得意。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今天刚被测出来吗,觉醒失败?”他把“觉醒失败”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再吐在地上,“以前横着走,我们都让你三分,现在你也配?”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跟在科尔特后面的两个同伴没有上前,既不帮腔,也不走开,眼神在凌芮和男生之间来回跳。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凌芮没有动。
她的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站姿比刚才更松弛了一点。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发现自己会叫的狗。
而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科尔特,不管她觉醒不觉醒,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凌芮心里甚至有一丝无聊的失望,像等了很久的包袱抖出来发现一点也不好笑。
“你试试。”她说。
只有三个字,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弧度,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她是在挑衅还是在开玩笑。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让人发毛。
科尔特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喉咙里没有声音。
他刚才以为觉醒失败的凌芮会变成一个可以被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语气神态和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还是那个在操场上把高年级骂哭的人,还是那个被罚站走廊还能跟路过的人聊天的人,觉醒失败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伤口,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从来不知道凌芮到底怕什么。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有几声笑是冲着凌芮的,还有几声是冲着他的。
他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够久了,久到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开始变得不耐烦,久到他额角有一滴汗正在往下滑。
“走了。”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嘟囔了一声,声音含糊,他的两个同伴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凌芮转过身。
伊奥站在几步之外,绞着校服的下摆,轻声问她:“你也被分到观察区了吗?”
……
就在这时,巷口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辆货运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