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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端盘子的第九天

作者:你幸福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凌芮走得很慢。


    她盘算着怎么跟伊奥开口。


    玛格介绍的那个栖心疗养院,她亲自看过了,怎么也比地下室强,但要说多好,也不是。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伊奥需要一个出门的理由,而这里有一堆人,等着谁来跟他们聊天。


    推开门的时候,伊奥正靠在床头翻那本旧书,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暖黄的光圈刚好落在书页上。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凌芮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合上书,“你今天去了不止一个地方。”伊奥肯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你走路回来的时间比平时长。”


    “你不当侦探可惜了,我今天去了栖心,就是玛格介绍的地方。”凌芮在床沿坐下来解鞋带,把鞋踢到床底下,缩起脚盘在床沿。“在过渡地带,卡在隔音墙的豁口上,收老感潮者和被退货的代偿者,我在里面转了一圈,不算太差。”


    伊奥点了点头,“听起来还行,不过你去找玛格了?怎么打算的。”


    “随便聊了聊。”见伊奥没有反应,凌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帮两个感潮者稳神经,报酬够买好几盒药,我已经跟老伍说好了,下次涨价也不用预支。”


    她省略了校准时的具体细节,也没提玛格想让她尝试双向校准的事,伊奥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药有着落。


    伊奥没有立刻接话,她把书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


    凌芮认得这个节奏,这是伊奥在心里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你说的校准,具体是碰什么人?”伊奥问。


    “感潮者,觉醒时神经受损的那种,只是需要人帮忙稳一下。”凌芮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语气轻描淡写,“手法跟我帮怀特做的差不多,就是时间长一点,收费贵一点。”


    伊奥继续问:“在什么地方做?”


    “旧采集工厂的地下仓库,玛格把那里改成了校准室,隔音还隐蔽,入口就藏在货运电梯后面。”


    伊奥眼神带着担忧的望向她:“地下仓库,没有通风设备,没有医疗备案,如果校准过程中出现神经反噬,谁来处理。”


    凌芮随意的说:“我自己能处理,又不是第一次碰失控的人。”


    “你在酒吧碰失控的客人,是在开放空间里,旁边有其他人,失控的人不敢太过分,地下仓库是封闭空间,对方如果失控,你没有退路。”伊奥的声音渐渐沙哑,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存在脑子里,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拿出来,“玛格婆婆就没有跟你说过吗,如果出事她担不担?”


    “她给了我报酬,报酬就是她担的方式。”


    “报酬不是担保,她不担风险,风险就全是你的。”伊奥把书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正对着凌芮,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认真。“玛格婆婆经手的感潮者里,有没有人出过事?”


    凌芮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玛格确实没有提过任何出事的案例,她只说她做了二十年没被查到过,但没说不被查到就等于没出过事。


    这两者之间的空隙,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


    伊奥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的手指从书脊上移开,搁在被子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


    凌芮注意到她的指节有些发白,是因为用力的发白。


    “玛格有没有提过双向校准的事。”伊奥的声音很低,但是凌芮听清了,


    凌芮把正要往床头柜上放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中,这个词她今天刚从玛格嘴里听到过,伊奥不应该知道。


    双向校准不是街边巷尾的常识,是委员会高级代偿者训练手册里的技术术语,黑市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个词。


    “你怎么知道双向校准?”


    “委员会的高级干预方案里有记载,双向校准需要校准师和被校准者之间建立某种神经共鸣,对校准师本人的神经结构有特殊要求,不是所有感潮者都能做。”


    伊奥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慢慢下移,但是却在像是在陈述某种公开的知识,“如果玛格婆婆让你试双向校准,不要答应,至少在你完全了解自己的神经结构之前不要答应。”


    说完后伊奥彻底低下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个动作凌芮见过无数次,每当伊奥不想继续一个话题的时候,她就会拉被子,像是在自己周围筑一圈柔软的墙。


    “有些书外面找不到,有些藏在档案馆里,我偶尔能碰到。”


    凌芮看着伊奥,伊奥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她的姿势没有破绽,但凌芮注意到她拉被子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


    伊奥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她不喜欢,但她正在做。


    那些词,是委员会的核心技术文档里才会出现的内容。


    但凌芮没有追问,她可以追问,但她没有。


    凌芮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既然伊奥不说的事,一定有她不说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权利留一点秘密。


    伊奥也是。


    “我没答应她。”凌芮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她说可以试试,我说不用,先做普通的就挺好。”


    “她还会再提的。”


    “那就再拒绝一次,我脸皮厚。”


    伊奥没有笑,她抬起头看着凌芮,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凌芮很少在伊奥脸上看到的那种情绪,自责。


    虽然伊奥看起来很安静,但是伊奥的身上总有一种安静和笃定的气质,她不是害怕的人。


    可是现在,伊奥在自责。


    伊奥的自责也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把嘴角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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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紧了,手指在被子上绞了一小块布。


    “你一个人去找玛格,一个人面对那些失控的人。”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很沉,“你说你脸皮厚,你是因为我才脸皮厚的,要不是我的病,你不用去找她。”


    “别说了。”


    “我不说你也知道。”


    “知不知道都不要说。”凌芮站起来,走到床边,在伊奥面前蹲下来,她比伊奥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你的病不是欠条,我做什么都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你从来不欠我,听懂了吗。”


    伊奥没有回答。


    她把脸转向窗台,看着搪瓷缸里的野花,花瓣在气窗漏进来的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恢复到了平时的平稳,“栖心的事,明天我去看看,如果能做下来,至少能分担一部分。”


    “你不是分担,你是出门找点事做,老待在家里会闷出病。”


    “那你是答应明天带我去了。”


    “本来就打算带你去的,不然我探路干什么。”凌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还有一件事。”伊奥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力道比平时大,关节微微泛白,“玛格有没有让你做神经基线记录?”


    “那是什么?”凌芮有些迷茫。


    “把你的原始神经波动频率扫描存档,委员会评估觉醒者的时候会做这一步,建立基线档案,用来跟踪能力变化,一旦记录,你的神经特征就终身在案。”


    “她没提过,她又不是委员会的。”


    “如果她想长期用你,迟早会提,如果她提了。”伊奥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不要给。”


    “好。”


    凌芮没有问为什么,伊奥却继续说。


    “你是未登记者,委员会的系统里没有你的档案,一旦有了你的基线,你的神经特征就不再是不存在的东西,它可以被追踪,可以被卖给任何出价的人,玛格婆婆的生意是建立在信息差上,你的信息对她来说是商品。”


    “你跟别人不一样,凌芮,你的神经结构能感知到别人,如果委员会拿到你的基线,他们不会只满足于把你归档,他们会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未登记者能做到觉醒者都做不到的事,到时候不是涨工资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继续自由的活着的问题。”


    凌芮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伊奥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握在手心里。


    伊奥的手很小,指节因为长期吃药微微发僵,但刚才攥她手腕的那几下力气一点都不小。


    “你跟别人不一样。”她重复了一遍伊奥的话,语气不是反问,更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嚼,尝尝是什么味道,“这话我小时候天天跟自己说。”


    她松开伊奥的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裂缝,那根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爬到中间,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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