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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端盘子的第八天

作者:你幸福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栖心疗养院不在黑市的地界上。


    它在黑市和外围行政区的交界处,正好卡在那道灰扑扑的隔音墙的豁口上,是委员会划定的,低价值人口安置区和外围行政区之间的过渡地带。


    严格来说,它不在墙内,但也不在黑市里面,它像一只趴在墙根上的蜗牛,壳搭在墙外,触角伸进墙里。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两种:被采集工厂淘汰的老感潮者,和合同期满被退货的代偿者。


    凌芮决定去看看。


    玛格说好的地方,她觉得更有必要自己亲眼瞧一瞧。


    而且她不打算按正常流程进去,先不打招呼,自己看完了再说。


    去之前没打算偷溜进去,她想的是先在附近转一圈,看看环境,假装家属问问里面的人过得怎么样。


    但到了之后发现,根本不需要偷溜。


    大门开着。


    不是那种欢迎光临的开法,是门卫室没人,大门滑轨生锈了,推不回去的那种开着。


    她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没有保安出来盘问,没有登记本,没有巡管员巡逻,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门柱上,栖心两个字被雨水冲得笔画不全。


    门柱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纸上写着“即日起安保人员调往外围审查协助,来访请自行登记”。


    登记本搁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被风吹得页角翻卷,上面只有两行字,最近一条登记是三天前。


    凌芮把登记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一个疗养院,里面住着一群被工厂榨干了的老感潮者,安保被抽走了,大门敞开,任何人想进就能进。


    她觉得,这要么是玛格故意给她制造方便,要么是外围审查抽走了所有多余的人手,不管哪种原因,结果都是她一个未登记者大摇大摆走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拦。


    “黑市里最值钱的东西都锁着,最不值钱的是人,看来这句话放在过渡地带也一样适用。”她对自己说,语气不算愤怒。


    疗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好一些。


    几栋低矮的灰砖楼围着一个中庭,中庭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把塑料椅。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床单和老年人身上的药膏味,有几个老感潮者坐在走廊的轮椅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头顶上的天空被隔音墙和建筑挤压得只剩一条窄缝,太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膝盖上,像一小片被切成条状的暖色。


    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没人给他擦。


    没有虐待,没有黑市里传说的那种,把感潮者关起来榨情绪的地下作坊,但也没有很好的照护。


    更接近一种被动的存放,把人放在这里,给吃的,给药,给一张床,然后等他们慢慢老去。


    凌芮注意到织毛衣的老太太手指不太灵活,针掉了好几次,旁边没有人帮她捡,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老太太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


    她在疗养院里走了一圈,食堂在二楼,每周菜单贴在墙上,内容大致是合成蛋白粥、营养糊、蔬菜罐头,重复排列。


    医务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护士,药柜半敞,里面有神经稳定剂和基础止痛药,不算齐全,但至少不是地下作坊的仿制品。


    宿舍是六人间,床单是统一洗的,叠得不算整齐但干净。


    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有一台旧电视,屏幕是坏的,几个老感潮者坐在那里盯着雪花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心里做了评估:比黑市地下室好,比采集工厂强,如果要伊奥进来,她觉得还差一点。


    但也许伊奥会喜欢,伊奥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对伊奥来说,这些老人可能比旧书好看。


    伊奥大概会把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发展成固定聊天对象,然后从人家嘴里撬出整个采集工厂时代的口述史。


    凌芮从门框上直起身,她决定先不替伊奥做决定,等下次带她亲自来看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人拖沓的步子,是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干脆利落的声响。


    不止一个人。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拐出一群人,走在前面的几个穿深色正装,是外围行政区的官员和疗养院负责人,正围着一个人说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指着一楼的康复室介绍什么,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语调恭敬得过于标准。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很高,他穿着白制服,不是外围官员那种深色西装,是某种更干净的白色,在疗养院灰扑扑的走廊里,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周围的光度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的步伐不配合旁边介绍的人,走路的速度很稳定,不快不慢,不受周围官员急切语速的影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设定的节奏上。


    他没有转头看任何地方,眼神没有多余的停留。


    他看起来并不疲惫,也不紧绷,而是一种精准,好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不会多耗费一丝不必要的能量。


    凌芮站在走廊另一头,她的脚像被钉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的感知,那种从不关门的,被迫接收所有人情绪残渣的感知,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不是安静,不是平静,是真空。


    她感知不到他。


    她在黑市感知过无数人的情绪,每个人的内心都像一口锅,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愤怒、恐惧、贪婪、焦虑、偶尔的善意、经常的恶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在她面前,她的感知像被一面墙挡住了。


    没有情绪噪音,没有波动,只有一片纯白的,近乎抽象的安静。


    她不确定那是防火墙还是他天生的,如果是防火墙,那一定是她见过的最彻底的防火墙。


    但与此同时,她知道他是谁。


    报纸上的名字和眼前的轮廓对上了。


    艾德林·伊里迪安,委员会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的长子,她昨天还在报纸上见过他,准确来说,见过他的名字。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秃头中年官僚,结果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明明在在灰扑扑的疗养院,却仿佛走在大堂。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原地看了多久,大概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她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她听到远处一个官员在说话,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季度审查、外围合规、数据采集标准化。


    艾德林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听那个官员说话,侧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某种精确计算过的社交动作,不是为了表达倾听的诚意,而是为了满足应该倾听的流程要求。


    然后他转回来了,他看向走廊这一头。


    凌芮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走廊很长,她站在另一端,旁边有几个轮椅老人,但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目光扫过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睛颜色很淡,在冷白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是灰色还是浅蓝,表情里没有任何信息。


    那种表情不是麻木,麻木的人往往伴随着迟缓或涣散,但他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的速度是均匀的,像是在扫描一个已经建档的环境。。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几个官员赶紧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凌芮站在原地。


    她的心跳,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快了。


    也许这就是伊奥说的浪漫的心跳加快,凌芮有些走神,但很快她否定了这种猜测,这更像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猎物遇到了捕猎者,或者反过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猎物还是捕猎者。


    她只知道自己的感知在他面前失灵了,而这一点让她既不安又兴奋。


    在黑市,看得透的人不可怕,看不透的人才危险,而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彻底看不透的人,这个人偏偏是所有未登记者的敌人.


    那个制定标准,定义谁是人,谁是废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在深呼吸,又觉得自己很蠢,深呼吸干什么,又不是跑步了。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凌芮就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的人,她没有离开疗养院,相反,她沿着走廊往官员们消失的方向走,保持着一段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


    走廊尽头拐过去是康复室和行政办公室,门都开着,官员们正在里面听负责人做汇报,她听到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种轻快,又带着心不在焉的语调,而且足够的没有温度,他说话时音调几乎没有起伏,像机器一样发出指令,又像在读一份已经修改过无数遍的文件。


    艾德林在问关于外围区域神经技术应用场所的合规数据,语气里没有不满,没有赞许。


    有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正低声聊天。


    凌芮凑过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一副“我也是来办事”的随意姿态。


    她跟一个年轻女护工搭上话,先聊了几句疗养院的日常,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刚才经过的那群人身上。


    “那个穿白制服的,谁啊?”她问,语气是那种带着点天真的好奇。


    “你说伊里迪安先生?你没见过他吗?他是委员会的首席架构师,这次来外围审查,我们这边安保被抽走了一半去配合他们的巡查,大门都空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人拦你吧?就是因为安保都调到审查路线上了。”


    护工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似乎这种调动在审查期间是常规。


    “那他是做什么的,架构师是什么?”


    “我也不太懂。”护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公开的秘密,“只知道他管着整个神经防火墙的标准制定,所有的神经评级标准,防火墙的设计规范,觉醒者等级评定规则这些制度,全是他签字,说起来他父亲还是委员会核心成员。”


    “反正就是很有权势。”凌芮说。


    “不止是有权势,他父亲,上一代伊里迪安就是设计初代神经防火墙标准的人之一,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席位,而且比他父亲更年轻就进了核心层,你知道委员会的核心层一共才几个席位?他是最年轻的之一。”护工说完耸了耸肩,转身去给轮椅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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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倒水。


    凌芮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嚼了又嚼。


    伊里迪安家族的继承人,防火墙标准的制定者,最年轻的核心层,整个家族的权势垒在一起,堆成了那件白制服下面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昨天在报纸上吐槽的那个“大概是个秃头官僚”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办公室里,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询问外围区域的合规数据。


    她昨天还在说,这种人,一辈子被人当神一样供着,有什么意思。


    现在她看到了他的样子,也看到了他周围那些官员恭敬得过头的姿态。


    可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某种更原始的,更像是本能的东西。


    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活了五年,端盘子,倒垃圾,帮人稳定。


    她没有防火墙,没有评级,没有委员会承认的身份。


    而他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坐着,制定规则,定义价值,穿着白制服走进灰扑扑的疗养院,连鞋子都是白色的。


    一双在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保持干净的鞋,但他穿着,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沾上一点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靴,鞋底补过一次,鞋面上有在酒吧后巷踩到的油渍,在药铺门口蹭到的泥,在采集工厂废墟里沾到的灰。


    他的鞋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的地方从来不会有灰,别人替他清干净了路上的所有障碍,所以他才能穿着白色皮鞋走过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角落,连鞋底都不曾脏过。


    她端的每个盘子都沾着别人的剩菜,她踩的每一块地砖都有裂缝,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活在隔音墙的这一边,而他一尘不染地站在墙的那一边。


    这种差距不是努力能填补的,不是她多端几个盘子,多做几单校准就能追上,她如果想站在他旁边,就必须要推开某些比隔音墙更重的门。


    但她想站在他旁边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看到她一眼就走,她想再多看几秒。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在康复室门口不远处停下来,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


    他坐在会议桌的首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注意到他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那是一双从来没在黑市端过盘子的手,没在工厂的油污里泡过的手,和他这个人一样,被保护得很好,被隔绝得很彻底。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离开。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再待下去会被注意到,而且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的目光还留在那道门缝上。


    这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声音,但内容不是公文,他在问关于疗养院入住率的问题,她听到负责人的回答带着明显的紧张,像是在被一道没有答案的考题难住了。


    她想多听几句,但走廊尽头有人在喊“茶水准备好了没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朝她这边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盘。


    凌芮意识到自己站的位置太靠近办公室门口,不太像工作人员,也不像病人家属,更像是某种不太好解释的存在。


    她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大厅方向走。


    她没有离开疗养院。而是在大厅里又转了转,跟刚才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聊了几句,问了问这里的生活情况。


    老太太说吃得还行,就是没人聊天,凌芮说以后可能有个朋友来这里工作,陪你们聊天。


    老太太抬头看她,笑了,笑容中似乎带着某种期待的光。


    然后她绕到了行政办公室的后墙外面,那里有一排档案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疗养院的记录。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这面墙刚好在审查组离开的必经之路旁边。


    她又看到了他。


    他从办公楼出来,站在中庭的梧桐树下,几个官员围着他,有人让他签字,有人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艾德林签了字,动作利落,不看第二眼。


    梧桐树的枯叶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中庭,他的目光掠过她站的方向。


    这一次,她确定他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里,凌芮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艾德林收回目光,官员们拥簇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在疗养院门口停住,侧头对负责人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凌芮听不清内容,只看到负责人连连点头,神态恭敬。


    然后他转身走出大门,白色制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车辆吞没了。


    凌芮靠在档案柜的玻璃门上,发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攥着拳头,她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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