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芮把信封在口袋里掂了掂。
翻倍。
这个词在黑市的重量和在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人听到翻倍,想的是多买几件衣服,或者换个大一点的房子,黑市的人听到翻倍,想的是多活几天。
但双向共感不是拿钱就能学会的东西,它需要校准师打开自己的神经,让对方的波动反向流入。
这意味着她不能再保持单向输出的安全距离,她必须信任对方,或者至少信任自己能在失控之前切断连接。
这两种她都不确定,她喜欢掌控局面,双向共感等于把一半的掌控权交出去。
“暂时不用,先做这种就挺好,钱够用就行。”她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玛格桌角堆着的那摞旧报纸。
“那些报纸,能拿走吗?”
“你要旧报纸干什么?”
“朋友喜欢看东西,什么字都行,你这摞都过期了,不拿也是垫桌角。”
玛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手挥了挥,算是默许,“拿吧,反正是旧的。”
凌芮走过去把那一摞报纸抱起来,大概有十几张,有些是委员会公报,有些是外围行政区的社区新闻,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信息网终端上打印下来的数据简报,全部都已经泛黄卷边,带着地下室的潮气。
她把报纸折了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没有那种活,不是校准,就是普通的工作,能在住处附近做的。不用跑远,时间灵活。”
玛格抬头看她,胖墩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自己刚做完一单,钱还不够?”
“不是给我,给我朋友,她一直想做点事,与其让她偷偷干活,不如帮她找个正经的。”
玛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倒是有一个,外围安置区有家私人疗养院,专门收从采集工厂被淘汰的老感潮者,他们需要人帮忙整理档案、记录病人日志,不累,坐着就能做,但要求耐心。”
“疗养院叫什么名字。”
“栖心,一个小地方,负责人我认识,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凌芮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来。
栖心。
名字听起来不像黑市的风格,黑市的地方通常没有名字,有名字也只在口头上流传,从不会有人专门取一个栖心这种含义正经的名字。
这种名字出现在黑市,要么是假招牌,要么是某人在这里花了真感情。
“我去看看,你先别打招呼,等我去看看再说。”
“你不信任我介绍的地方。”
“不是不信任你。”凌芮已经走上了楼梯,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是先看看再说,万一是个坑,我自己掉就行了,不用连带别人。”
玛格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有某种类似欣赏的成分,“你这种性格在黑市不太常见,黑市的人通常分两种:太信任人,死得快,太不信任人,没人愿意跟你做生意,你刚好卡在中间。”
“这是夸我吗。”
“是,也是个提醒,别太谨慎,太过谨慎会让你错过好东西。”
凌芮没有回答,她走上楼梯,推开生锈的铁门,回到地面。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她觉得今天的光比平时亮一点,也许不是光真的亮了,是她在昏暗的地下室待了太久,眼睛还没适应。
或者是她心情好,口袋里那叠钱的重量,让她走路时脚后跟落地的声音更脆了,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
她没有直接回家,从采集工厂废墟出来之后,她绕去了黑市信息网终端附近的那条巷子。
终端机所在的铁皮屋门口常年聚集着几个废品摊,有人从外围行政区收来的旧家具,有人倒卖过期的营养膏,还有一个老头专门卖旧书。
老头的书摊很小,只有一张破帆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十本泛黄的书,大部分是技术手册和过期的药品说明书,偶尔能翻到几本小说,书页被前主人翻得起了毛边,但不影响阅读。
伊奥喜欢那种封面有烫金字母的,摸起来很有质感。
凌芮蹲下来翻了翻,她的手指从一排发霉的技术手册上划过,跳过一本封面上印着人体解剖图的医学辞典,停在一本装帧明显不一样的旧书上。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母已经褪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但还能辨出是一本小说。
书脊有些松动,翻开之后纸张上印着淡淡的黄斑,没有缺页,她翻了翻内页,看到一行字:
她站在灯塔顶上,看着海面上最后一艘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嘴角却带着微笑,即便被困在原地,却依然能看见远方。
“这本多少钱。”她把书举起来。
老头抬眼扫了一下,“旧书,三个硬币。”
“两个。”
“你刚顺了一摞报纸,还跟我计较这一个硬币。”老头看了看凌芮抱着的报纸,说着把书接过去,翻了翻,确认没缺页,又递回来,“两个半,这本书印得少,现在外面买不到了。”
“外面买不到你怎么还在卖,两个半。”凌芮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把三个硬币拍在帆布上,拿起书站起来走了。
“不是说两个吗?”老头在后面喊。
“你刚才自己说的两个半,我给了三个,不用找了,剩下的算你欠我半本,下次补。”她没有回头。
“半个可买不到半本。”老头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生气。
她走了几步就迫不及待翻开书,边走边读,她要看这本值不值得送给伊奥。
如果里面写的是无聊的工厂纪实或者政治宣传,她就拿回去找老头退那半个硬币。
但翻了几页之后她放慢了脚步。
书里写的是一对姐妹在海边小镇相依为命的故事,姐姐每天出海捕鱼,妹妹在灯塔里等她回来。妹妹有慢性病,腿不能走,每天坐在窗边看海,她最喜欢的一页上写着。
“她说她看不到海的全部,但没关系,姐姐每次回港都会带回来一个贝壳,贝壳里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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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声音。她收集了几十个贝壳,排在窗台上,每个贝壳里都装着一小片海。”
凌芮把书合上,这本书值三个硬币,甚至更多,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
她推开门,伊奥还是坐在床上,窗台上的野花刚刚被浇过水,水珠还在花瓣上亮闪闪的,伊奥看到她口袋鼓鼓囊囊的就知道今天有收获。
“报纸,顺的,这本,买的。”凌芮把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伊奥膝盖上。
伊奥低头看着封面,她的手指在烫金字母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圈,那是旧书独有的质感,纸张柔软,封面有一层薄薄的绒面,摸上去不像新书那样光滑冰冷。
“你在哪找到的。”
“信息网终端旁边的废品摊,老头要三个硬币,我给了两个半。”
“你跟他讲价了。”
“讲了,讲到一半觉得算了,把剩的半个也给他了。”凌芮在床沿坐下来,开始掏口袋里的报纸。
伊奥翻开书的第一页,读了开头的几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凌芮,“你翻开看过没有。”
“看过一点,里面有个人喜欢收集贝壳,还有个捕鱼的。”
伊奥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没有再说话。
凌芮也没追问,她把报纸摊开,开始翻。
翻了大概三四页,翻到一张《神经标准委员会季度审查通告》。
通告本身很无聊,什么季度审查目标,合规评估流程和巡查时间表,她正准备翻过去,余光扫到一个名字。
艾德林·伊里迪安。
审查组名单的第一行,印着委员会首席架构师的名字和家族前缀。
她在另一张通告上也见过这个名字,那次是实验室的人事调动。
她把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翻到下一页,没有照片。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男人大概是个中年官僚,头发稀疏,戴眼镜,坐在办公室里盖章,一辈子没来过黑市,现在他要来外围安置区审查了。
有什么好审查的,看看穷人有没有偷偷觉醒,有没有在工厂的废气里活得不够惨。
她哼了一声把报纸合上。
伊奥从书页上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看到个委员会的老头要过来审查。”凌芮把报纸叠好放在窗台旁边,起身去拿搪瓷缸浇水,“大概是个秃头,戴着眼镜,讲话全是公文,你说这种人,一辈子被人当神一样供着,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人家秃头。”
“都当首席架构师了,不秃头对不起那个头衔。”
伊奥轻轻笑了一声,她的手指还在书的封面上慢慢划着,指甲沿着烫金字母的笔画走了一圈,像在描摹某种重要的东西。
窗外气窗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深红,台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影子,野花在搪瓷缸里轻轻晃了一下。
凌芮把搪瓷缸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伊奥翻开了书的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