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梨作鸵鸟状死死不肯抬头,一开始实在是太崩溃了。
如果颜樾将她的秘密公之于众,她该如何自处?这个凭空能变出粮食种子的“柴大丫”,在村里人眼里,恐怕会变得诡异又可疑。
他们会发现这具身体早已换了个芯子吗?真正的柴大丫早已殒命……
柴桑梨身子一凉。
对啊,她本来就不是柴大丫……
这个村子里的人,喊的是柴大丫,信的是柴大丫,愿意跟着走、在此处一搏的,从来都是柴大丫。不是她柴桑梨。
她不过是借了这副身子,捡了这个身份,顺手接下了所有人的信任罢了。她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决定?有什么资格左右众人是留下来还是回去?
她凭什么呢?
村长念着故土,乡亲们牵挂旧村,那是理所应当的。那是他们世代生长的家园,他们的根。
而说到底,她只是个外人,一个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敢说出口的外人。
如果说她要为大家做点什么,那从头到尾,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而已。
尽力找到水源,尽力开垦荒地,尽力让他们能够吃饱穿暖。如果最后他们还是想回去,那她也只能坦然相送。粮食留下,种子留下,牛和马也留下,足够他们自力更生便好。
待此间事了,所有人各归其所,她便再也没有牵绊。
大可一个人离开。
少女的哭声渐渐止住。哪怕此刻泪眼未干,背脊却已然悄悄挺直。
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如果不用再替一村子人操心,这天地之大,何处没有她容身之所?正可任她恣意遨游。
这个时代的山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人是什么样,她都要看一遍。届时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甚至去周游世界也无不可能。
一念通透,心底凄惶不再,柴桑梨突然感觉自己哭的好尴尬。
依旧把头埋在臂弯里,她佯装不动,悄悄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四下寂寂,唯有晚风掠过枯草,送来细碎的沙沙声响,身后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她向后望去,一下撞进那道深潭般的眸子里。
容君樾看她哭了半天,心思千回百转绕了不知多少遍,自己也值头晕目眩之际。乍然对上那双红着眼眶、泪痕未干的眸子——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幼兽。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男人攥了攥拳,扯动手心的伤口,逼着自己面不改色。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柴桑梨虚虚挪开了目光。
好奇怪,他为什么不说话?
“明天早上,我教你骑马。”容君樾站起身,嗓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至少保证你能骑着它离开这里。”
月光下,她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心知她听到了,也不管她领没领会他的意思,容君樾转身走了。
预想中的盘问、揭穿与发难全然未至,柴桑梨还有些怔愣,她转过身从这处土坳里探出一个头,确认他是真的走了,身子一下瘫软下来。
胡乱拿袖子抹了抹脸,柴桑梨向下一躺,靠在了他刚才躺过的地方。
这一夜星河垂落,繁密璀璨,铺满整片荒芜原野。
晚风拂过枯草,沙沙轻响不绝于耳,柴桑梨不想回棚,也懒得动弹,呆呆望着天空。
看着看着,竟在这片开阔荒原酣然睡去了。
另一边,容君樾折返棚中,第一件事便是将他那件外袍左右各拴在棚绳上,横亘在铺位中央,如此便横起一道衣墙,将二人寝卧之地彻底分开。
他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半点无法入眠。
棚内夜风穿隙而过,卷着篝火燃烧不止、塘边被翻掘出的潮湿泥土,以及被折断的枯草味道,灌入肺腑,这独属于荒原的粗粝与真实。
他想起方才心头那重重一跳,思绪被拉得很远,回到很久以前。
那一年,他尚只有六七岁,仍是皇子苑中未及束发的储嗣。
宫中贵妃临产在即,后宫诸人忙前忙后,皆为此事张罗。
他的母后秉性柔嘉,有母仪之德,也格外盼着新生命降生,早早便预备着,为未出世的皇嗣缝制新衣。
因不知胎儿男女,便想着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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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衣饰各备一套,以求周全。没想到,却迟迟定不下制衣布料的颜色花样。
这也怪不得她。
贵为一国之母,她宫中积藏的绫罗绮缎琳琅满目——雪白云锦温润雅致,粉桃罗纱娇柔明媚,杏色绡布轻盈通透,皆是世间难得的上品,各有千秋。因着样样都是顶好的,便样样都算不得出彩。
恰逢他在殿内随册静读,母后便唤他上前试样。
男儿衣袍尚且无妨,她偏存心逗弄,连专供闺阁幼女的粉嫩罗衣、娇柔料子,也要往他身上安。
堂堂皇嗣,身着闺阁女衣,若是传扬出去,必沦为他人笑柄,有损皇家威仪。
于是他抵死不从,即使只是披在身上看看衬不衬肤色也不行。
但母妃兴致正浓,不肯作罢。母子二人几番拉扯推搡,他失手将料子甩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父皇恰好踱步至殿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后整整半月,未再得见父皇一面。
他有专属的太傅教导,起居修习皆与其他皇子分隔两处。那半月里,他数次听闻圣驾临幸皇子苑,待他匆匆赶至,帝王车驾早已远去,只余下几位弟弟御前承欢过的欢声笑语,落得他一身落寞。
心知父皇是有意惩戒他心性顽劣、不知恭顺,为挽回圣心,他日日闭门自省,勤修课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日午后,他正伏案画一幅工笔画,意欲献予父皇赔罪示诚。只是他心绪郁结难舒,落笔屡屡出错,反复洗色重绘,胶矾厚薄不均,导致底色斑驳,废了一张又一张上好绢布,始终画不出合意的成品。
心烦意乱之际,忽闻身后有脚步声渐近。他心道这内侍好不识趣,正欲开口遣退。
未曾想,身后响起的,竟是他日思夜盼、敬畏入骨的父皇声音。
那一刻,他的胸腔中也迸发出重重的一跳,与今夜别无二致。
思及此,他不禁怀疑,对她的心思,当真只是礼教所迫么?
或许并不尽然。
月亮又往西偏了,身旁还是毫无动静。
容君樾皱了皱眉,自棚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