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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作者:自观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柴家村又在晨曦中复苏,柴桑梨一睁眼,入目是鎏光的一片白。


    是他那件外袍。


    两端被仔细系在棚绳上,垂顺下来,硬生生将这处棚子隔成两半,泾渭分明。


    她恍惚怔忡,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果然怕自己玷污他的清白。


    柴桑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忍不住想起昨晚的事。


    真的好丢脸……


    越想越难堪,甚至想要把这段记忆删除。反正他也没有再继续问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作为一名土木高材生外加刚毕业就当上了包工头的优秀青年一枚,柴桑梨自诩也是经历不凡。


    一个女生成天在工地里灰头土脸,见惯了各路神仙打架,不仅要管好手下几百号工人,就连要债她都是一把好手,凭的全是这看人通透的犀利眼力。


    可为何,偏偏对他,就一点也看不懂了?


    或许他们二人的物种差异,问题并不在她身上。这厮的种种行为,根本不符合任何人类的行为逻辑啊。


    为什么有人会一边抓着她的手腕关心她身上的伤,又一边用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拆吃入腹的眼神看着她。


    “算了。”柴桑梨将这糟心念头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


    她伸手往干草堆下面摸了摸,碰到软软一片湿润,是她的种子,她悄悄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几粒种子已经冒出了嫩白的芽尖。


    柴桑梨嘴角弯了一下。


    这件袍子挂在中间,正好挡着那边的视线。她坐起身,从空间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水珠渗进布里,把干了的边角重新洇湿。


    等下午从外面回来,便能找块风水宝地种下了。


    这都是耐旱耐高温的瓜类茄类种子,生长周期短,果实根茎都能吃,正好改善伙食。


    她偶尔往长宁恒安的碗里磨碎一点钙片维生素丢进去,但是总归没有这蔬菜来得好,等过段时间她必须再买点鸡鸭猪羊养着了,给这两小只好好补补身子。


    或许今天出去再回来,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把空间里的冻鸡拿出来了?正好溜达一圈也化冻了。


    柴桑梨喜笑颜开,正准备把这方湿巾叠好再重新塞回去,忽然——


    “醒了?”清清淡淡一声,自身后响起。


    柴桑梨手一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里东西往空间里一塞,动作极快,然后猛地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大大的、略显心虚的笑:


    “是呀是呀,醒了醒了!”


    她嘴里应着,余音尚在舌尖打转,目光却已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晨光微熹,恰好落在男人身上。


    五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


    金色的光斜着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粗麻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透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也被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边。


    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仿佛又一次,悄悄捉住了她藏起来的秘密。


    但他什么也没戳破,声音清润如晨露:“带你练马,走。”


    说完,他便衣诀翩翩地走了,转过身,心情很好。


    柴桑梨的脸腾地红了,她在心里疯狂骂自己,怎么会对一个高等物种起了色心?


    请你清醒一点!


    她晃着脑袋起身,试图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甩出去。


    只是跟在他身后,看见男人抱着五狗的背影——


    衣料绷在后背上,熊背狗腰,脊沟微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肩胛骨的衣料起伏。他露出来的后颈也白皙如玉,有一颗小痣在其上点缀,耳朵粉粉的……


    柴桑梨猛地移开视线,刚刚甩出去的脏东西,又不争气地在脑海里死灰复燃了。


    他能拍一集吗?她肯定狠狠订阅打赏。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棚前,容君樾把怀里的小家伙递回给了五狗娘。


    赵婶正蹲在灶前吹火,抬头看见他们,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你俩干啥去呀?”她问。


    “练马。”容君樾抢先回答了。


    “去吧去吧,饭好了我喊你们!”


    柴桑梨本想跟赵婶说两句俏皮话逗她开心,谁知迎面撞上她那揶揄的目光,嘴边的话一噎,只好咽了回去。


    她看起来已经够开心了……


    她闷头去牵马。


    两人牵了马往远处走。黑马今天难得的安静,大概是昨天那顿燕麦起了作用,亦步亦趋地跟着。


    晨风迎面吹来,柴桑梨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和他并排走路让她好不自在,她没话找话,开口问他:“你给长宁恒安都取了好名字,怎么不给五狗也起一个?”


    “问过五狗娘了。”容君樾从容回答,“她说五狗还小,暂且还是用这名字,等大些再换别的。”


    柴桑梨了然地点点头。村里有这个讲究,孩子太小怕养不住,起个贱名好养活。


    “你小时候,也经常生病吗?”他又问。


    “小孩子不都容易生病吗?”柴桑梨随口答道,想了想,又说,“我小时候生病,我奶奶可着急了,老带着我去山上烧香。”


    “胡闹。”容君樾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病了就该找大夫诊治,吹了山风只会加重病情。拜菩萨又能有什么用?”


    柴桑梨认真解释道:“我们那会儿穷乡僻壤的,十里八乡连个正经大夫的影子都摸不着,就算真找了,也不一定能治好的。”


    “说到底我奶奶也是心疼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去求个心安。我家就住在半山腰,爬个坡而已,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她偏头看他,却发现此人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皱巴巴的。


    谁又惹着他了?


    柴桑梨刚刚还陷在温暖的回忆里,此刻震惊于此人脾气的变幻莫测。她琢磨了两秒,果断把头转回去,只当自己瞎了。


    这才意识到,刚才竟是将自己的童年脱口而出了,又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个破绽。


    柴桑梨在心下叹气,目视前方,思绪又飘远了。


    她是农村人,小时候的过得确实算不上好。但那会大家都是这样,倒也不觉得苦。


    后来她争了气,考上大学,半工半读的那几年,竟然从搬砖小妹混到了包工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农民工兄弟,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挣了不少钱,算光宗耀祖了。


    只可惜还来不及尽孝,家中的长辈如秋后的落叶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一念至此,柴桑梨不禁有些伤感。


    “到了。”他打断她的思绪。


    眼前是一片极为空旷的地界,四周除了几丛半人高的荒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已经离窝棚很远了。


    不知为何,他这会儿又好了,嗓音温醇:“这马叫叱拔玄,你先跟它打个招呼。”


    转瞬间,柴桑梨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她摆出一副夸张的样子,试图盖过自己方才的失神。


    她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赞叹:“哇!吃吧悬?你也太会起名了吧!”


    想起昨天它连燕麦都吃不进嘴的那一幕,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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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连连夸赞:“这名字简直和它天造地设。”


    容君樾看了她一眼。


    终究是顺其装作若无其事。


    他抓过她的手,摊开她掌心,指尖缓缓落下。


    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三字:叱、拔、玄。


    动作轻缓,像在教懵懂稚子写字,怕她记不住,写得格外认真缓慢。


    指尖划过掌心,泛起一阵细密痒意,柴桑梨想缩手又强行忍住,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这三个字。”他写完抬眼,却见她憋着笑,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回望他。


    容君樾:“……”


    “专心点。”他提醒,又在她手掌上写了一遍。


    这次柴桑梨倒是认真看了,但是他的字和她认识的好像有点不一样,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她低头望着掌心,仿佛那三字还浅浅印在上面,在心里转了几圈,才猜得大差不差了。


    是叱拔玄。


    容君樾见她一直盯着手心出神,一副痴傻样子,才想到她可能不识字。


    又是一番于心不忍。


    罢了,只要喊对了音便好,至于究竟是哪几个字,她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它本就不该再叫这个名字了。它随他流落至此,昔日的荣光早已如烟散尽,名字也该换一个。


    只是叱拔玄早已通了人性,灵慧得很,贸然改名,只怕会惹得它不悦。他又不能时时陪在她左右,怕马儿闹起脾气,真把她从背上颠下来,只好先让她这么叫着。


    等日后时机成熟,再给它换个新名字也不迟。


    这般想着,柴桑梨已经弯着眼凑近,声音软乎乎打招呼:“叱拔玄?你好呀~”


    黑马甩了甩耳朵,尾羽慵懒扫过地面,竟是全然接纳了她的亲近。


    容君樾心下称奇。


    叱拔玄乃是西域进贡的宝马,因通体墨黑如漆无半分杂色,加之体态神骏异常,当地人以胡语称它为“叱拔”,翻译过来便是天马的意思。又因为毛色乌黑,因此称“玄”。


    当年父皇初见此马,十分喜爱,本想将它留在皇宫御厩,当作御马好生驯养。


    谁知此马性烈,不伏衔勒,竟绝食三日,宁死不肯向天家低头。


    眼看再这样下去,这顶顶宝驹便要香消玉殒了,父皇叹道:“此天马也,非尘世可羁。”


    遂将马赐给了他,说来也并非是什么恩赏,反倒像是甩掉了一块烫手山芋。


    那日叱拔玄踢翻了三名驯马师,见了他也不服,瞪着一双漆黑瞳仁,抬蹄便要踹他。


    那时他尚有一身精湛内力与绝佳身手,纵身掠起,稳稳落在马背上。叱拔玄发狂般扬蹄立起、疯狂甩颠,鬃毛如墨浪狂舞,四蹄踏得地面烟尘四起,一心要将背上之人狠狠甩出去。


    但终究是敌不过他,两个时辰后,便也筋疲力尽了。他亲手喂了一斗黑豆,才勉强得了它的认可。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便是如此。


    可即便认主,叱拔玄的孤傲烈性半分未改。普天之下,它只容容君樾一人近身,向来目中无人,骄纵至极。


    在东宫御厩,它从不与其他马匹同槽而食,草料必是精选细料,饮水必是刚汲的清冽井水,稍有不如意,便扬蹄踢翻食桶水槽。平日更是凶狠乖张,喂料内侍手脚稍慢,便要遭它张口威吓。


    更别说生人与女子,这向来是它最排斥的对象。


    但凡敢靠近三步之内,必会亮出一口锋利白牙,凶狠模样全然不像一匹坐骑,反倒像一头欲择时而噬人的野狼。


    眼见这一人一马亲密相处的画面,容君樾心情微妙、容君樾心情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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