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身娇体软》
1. 第 1 章
大梁北境,荒原无垠。
日头毒辣高悬,把脚下的黄土晒得龟裂,似有烙铁在天地间来回熨烫。
“大丫,别找了,天要绝人,咱躲不过了……”一处土坡上缓缓走出一位老者,拄着根烧火棍,在风沙中颤颤巍巍。
他身后的土坳里,几十号葡萄干一样的村民垮在地上,行李包袱上满是黄土。
自从投奔县城无望,这是众人南下迁徙的第三天。
水源殆尽,一村老小的身体已到了极限,无力再继续征程。
柴桑梨嘴里叼着根枯草,站起身,大手一挥指着前方:“村长!前面就是水源。”
人群鸦雀无声。
半晌,村长闭上眼,死心了往回走,“怪我、怪我。”
“大丫也疯了……唷——”老人唉声唱喝着,声音忽上忽下,是送葬路上的喊魂声。
徒留柴桑梨一人站在坡尖风口,还停留在一个高举火炬的姿势。
就这么不信她,柴桑梨嘴角抽了抽,尴尬地收回了手。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天。
原主的爹娘在她穿来之前,已经在逃荒路上接连去世,因此柴桑梨可谓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要问她为什么坐拥无数物资却没有直接跑路独自享福,反倒是选择和这一众流民同甘苦、共患难?
其实她也是稀里糊涂的。
上辈子好不容易摇号摇到了随身空间,刚装上就得知末世要来了。
说是什么全球气候变暖导致冰山融化,她所在的城市马上要被淹了。
包工头柴桑梨一听这事,赶紧把工人的工资和奖金提前结了,带着剩下的工程款跑路,马不停蹄地回了乡下老家。
为了在水淹到她家这半山腰之前能活得尽量久一些,柴桑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是该有的不该有的全买到了。
本想着这下该是衣食无忧了,谁承想,末世是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姿态到来的。
她是被冻死的。
是的,她当时正在屋顶加装太阳能发电机,忽然远处“轰”地一声巨响,她抬头,只见冰天雪地从远处唰地一下扑到跟前,甚至哆嗦都没来得及打一个,睁眼就醒在了这荒原。
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万幸,她的空间是中国制造。
当时这群乡亲正扛着烈日挖坑准备给她埋起来,却见柴桑梨又睁开了眼。
于他们而言,这是老天显灵,象征着他们命不该绝。于是一众乡亲围着她又哭又笑,柴桑梨就这样走不掉了。
像一根小草,今冬冻死了,来春继续抽芽。
这三天她日日用望梅止渴的法子吊着大家的气,动不动就说前面有水,也就是这样,现在大家已经不信她了。
可前面好像真的有水。
柴桑梨眯了眯眼,再三确认自己并未看错,南边有一片地势明显低下去,草木的颜色也深了几分。
她这几日经常趁大家休息独自去附近探路,登高远眺,却始终找不到可能有地下水的地形。
哪怕暴露空间,至少也拖着大家到了南方再说。抱着这样的想法,本来对这在荒原找水的事已经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老天你终于要放我一马了吗?
柴桑梨脸上扬起自信的一抹笑容,回身找村长。
她抓起行李上拴着的空水囊袋子,行走间不动声色地将其灌满,递到村长面前:“村长,看我发现什么了。”
少女眉眼弯弯,露出雪白的牙齿:“这居然还剩一壶水呢。我早告诉您了吧?阎王那儿我熟,他不收咱。”
老者眼皮恹恹耷拉,连眼皮都不抬。嘴里反复呓语着“魂兮、魂兮”,将手里的烧火棍当招魂幡一般举在肩头,只等着魂魄离体、埋骨荒原。
柴桑梨看得有趣,手下发力,水囊晃荡出“哗啦”水声。
老人反应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猛然睁开,涣散的神志回笼,却依旧不敢相信。
柴桑梨干脆把水袋塞到他手中,笑问:“我能骗你吗村长?”
这水袋是村里妇人用粗麻布夹了油纸做的,内里反复刷了熟桐油防渗,穷乡僻壤只能用得起这个,虽比不得皮革鞣制的水囊能装,但灌满了也有小二斤清水,恰好够全村二三十口人,一人分得两口,暂且压渴。
不管过得多苦,只要有这一丝希望,人永远不会甘心等死,这几日都是这样过来的。
柴桑梨正准备告诉村长前面有绿洲,却见他捧着水囊的手直抖,要把水推回来,道:“大丫,你还年轻,命金贵,这水你自己留着。”
“别跟着我们死在这里,你往回走,回月牙县,去求求守城的官爷,求求城门口那些卖水的大人,但凡有人相中你、肯带你进城,你就跟着去。只要能进城,你就不愁活路了……唔——”
“欸村长,喝吧您呐。”柴桑梨废话不多说,直接拔开壶嘴,给村长灌水,“对咯对咯,别呛着。”
村长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生怕浪费了这珍贵的水源,一滴不漏地喝了好几大口。
她一边给村长顺气,一边又把壶装满了,径直递给旁边期待已久的二丫。二丫机灵,接过水立马和众人分享去了。
柴桑梨趁村长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架起他往坡顶走:“村长,您看见没,前面那片绿的。这是真有水吧,我没骗你不?”
说罢,也不管村长看见没有,又立刻把人扶了回去:“等大家伙歇好了,您带着他们往那儿去,我先去探探路。”
说是探路,其实是柴桑梨不想再人肉背着包袱长途跋涉了,放在空间里多省事。
赶在大家要对她千恩万谢之前,柴桑梨一把背起最重的那两袋、快有她一人高的行李,辞别众人,扬长而去了。
直到走出许远,身后起伏的土坡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柴桑梨迫不及待地收起包袱,给自己换了双运动鞋。
少女抬头,露出一双清丽的大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舒服了。”
这荒原无路,遍地焦土碎石,一路走来步履维艰。直熬到日头西斜,才勉强到达绿洲。
好在原主身子虽瘦小,耐力却是很强,再加上她源源不断的补给,一番长途跋涉下来,虽辛苦却也没有多疲累。
走近了才知道,眼前的“绿洲”,其实是一片干枯的河谷。
这地势整个儿就是个撮箕口,中间还剩片水池,虽然水已经快见底,只剩下一滩浑浊的黄泥浆,但既然地表还有残水,就说明地下暗流未断。
柴桑梨捂着嘴,死死憋住笑,生怕老天又觉得她活美了。
把那两袋行李放出来,柴桑梨片刻不停就要折返回去接大家。
无声地眦着大白牙乐呵,下一秒,陡然被脚下不知何物绊倒在地。
“嗷!”
一声痛呼脱口而出。
柴桑梨从沙土里抬起头,等看清是什么,整个人都定住了。
落日余晖铺洒而下,入眼即是一张绯红昳丽的脸。墨发如瀑,倾泻在莹白的颈间,沉睡中眉目依旧清绝,好一位冷面玉佛。
晚风拂过,柴桑梨只觉扑面有冷香漫来,如空谷芍药初绽,清冽沁人。
“妈呀,有艳尸。”
她吓毁了,如有男鬼缠身。
柴桑梨反应了一会儿,才知晓眼前是个真人,她爬过去,手背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
柴桑梨四顾荒原,怎么也想不明白此人从哪冒出来的。他身上的衣料虽已被血污和尘屑染得看不出原色,但精细的暗纹在落日余晖下依旧泛出冷光,幽幽流转。
急着从空间里找出退烧和消炎药喂了下去,又细细扶着他顺了两格矿泉水,柴桑梨才有空细想。
无人荒原偶遇这么一位落难王子,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况且看他这般模样,应该是遇上了不小的祸事吧?
纠结了一小会儿,善良的柴桑梨决定,还是给他抢救一下。
她扒开他的衣服,意外地发现男人身上没伤。这下难办了,这衣服一层叠一层,脱是好脱,可是该怎么穿回去呢?
柴桑梨苦巴巴地盯着,无奈之下,只好掏出凉水给他擦身子,希望能快些退烧。
“真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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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君樾睁眼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一个黑黢黢如狼崽子一般的姑娘,光着膀子将他揽在怀里。
柴桑梨白日里嫌热,早换了身短裤背心。
身上的触感不对,他低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而那姑娘的大腿也光溜的。
“欸,你醒啦?”
容君樾看见那姑娘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半点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
他依旧有些浑噩,尚未理清现状、做出任何反应,就见姑娘自顾自扒拉起他。
“醒了就太好了!我这儿还得赶回去接大家伙儿呢,你烧已经退了,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他此时应该确实狼狈,那姑娘甚至不指望他能有所回应。
眼见姑娘毫不避讳的起身,容君樾闭上了眼。
他先是听见那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阵脚步声风风火火地远了,但不过几息的功夫,那脚步又折返了回来。
他身子下意识地一紧——
姑娘没动他,而是弯着腰,吭哧吭哧地拖来好几块一尺多高的大石头,围着他严严实实地摆了一圈,围出了一个安稳的石圈来。
少女声音清亮,可能是在对他解释:“这荒郊野岭的说不准有野兽,给你围起来,省得你被叼走了。”
多谢你了,他在心里想。
容君樾脑袋嗡鸣,恍惚间听见姑娘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一溜烟跑了。
他这才挣扎着想起身,可怜身子还没使上力气,那脚步竟再次折返。
姑娘这次二话不说,托起他不能自控的身体,连着他那个石头窝,整个儿往篝火旁边挪了挪。
“夜里凉,可别又冻着了。”说着说着,她又将衣袍兜头给他罩上,一边系带子一边碎碎念,“一会儿我乡亲们就来了,你要是有力气了就把衣服穿好,二丫她们还是小姑娘,见不得你这般。”
容君樾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以为她终于要走了,没想到又往他手里塞了块像是饼的东西,嘱咐道:“吃掉,这是我偷藏着的,别让乡亲们知道。”
容君樾一时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了。
这回,她是真的走了。像阵风似的窜进了草堆里,眨眼便没了踪影。
他被圈在那几块冷硬的石头中间,裹着不成样子的外袍,说不出是何等凄凉。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除了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便只剩下旷野里呼啸而过的风声。
姑娘一人便抵千军万马,风风火火的动静过去,转瞬天地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容君樾又缓了许久,攒尽力气想要直起身子,但四肢百骸沉重如铅,稍一用力便天旋地转、剧痛彻骨。
他不死心,强提了一口气试图运转内力,可体内毫无反应。
果真是个废人了。
容君樾就着她摆好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迎视天空。篝火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柴桑梨回来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彼时她正领着乡亲们兴冲冲地往回赶,嘴里还不忘给大家提气。
“快到了快到了,大家再坚持一下,前头就是!前头有水,咱们今天就能安家!”
……
“我也是在那捡的,像只香喷喷的白斩鸡,细皮嫩肉,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落了难……”
姑娘清脆的嗓音穿透月色传来,紧接着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大丫,这次真不是诓人吧?”
“细皮嫩肉的男娃?别是哪家遭了灾跑丢的小郎君吧,怪可怜的。”
“这荒郊野岭的,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一群人脚步杂沓,压得枯草沙沙作响。
然而,当最前方的姑娘闯入这片荒原,兴冲冲地看过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月光将这场景照的分明。
那个细皮嫩肉的男子不知何时从石头圈里爬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截锋利的树枝,枝头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心脏。
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就这样全压在那截尖刺上。
他要寻死。
2. 第 2 章
“你干什么?你是渴了吗,还是想玩泥巴?”柴桑梨皱眉。
好不容易寻到水源,整片荒原眼看就要迎来生机,人人都盼望着活下去,他偏要在此刻寻短见,未免太过晦气。
身后还有一众饱受磨难的乡亲,她不愿让大伙撞见这惨烈的一幕,立马大步上前,将人一把从泥塘边揪了回来。姑娘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变回了正常模样。
容君樾吃了那块干巴饼,缓了许久才有些力气。他是坠马倒下,又在这荒原不知晒了多久,显然对自己丢了武功的身体还不太熟悉,人是爬出来找到了凶器,却始终没力气刺死自己。
便是将重量都压了上去,也只是在身体上徒增疼痛罢了。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四肢发麻僵硬,近乎失去知觉。又自觉这般模样太过丢脸,因此被拽起时,容君樾状如死人般任由她牵动,半点不做挣扎。
身后村民的脚步与说话声渐近,柴桑梨见状,暂且顾不上管他,将人靠在一块被篝火烤得温热的石头上,便转身一头扎进人群中发号施令去了。
所过之处,如有暖阳穿云,将连日的愁闷尽数驱散。
她在人群中从容调度,不一会儿,村里人便都忙活起来,男人们拾薪捡柴,把随身携带的布单被面架起来简作窝棚;几位婶子在旱塘边过滤泥水,预备烧火煮粥。就连耆老稚童,也不肯闲着,各自寻些轻巧活计搭手相助。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原,顷刻间便被热腾腾的烟火气填满。
此刻天光渐亮,但好在夏日昼长。柴桑梨和村长商量好了:先暂且安顿下来,大家歇好了,晚些开始正式挖池塘。
容君樾靠在石头上,目光跟随着她,冷眼看着这一切。
偶有小童好奇地凑过来,皆被这尊玉佛的眼刀吓走,但还是停留在不远处悄悄打量。
柴桑梨这边事罢,才捧着一摞粗布衣裳走过来。她先是把小童们轰散了,又把容君樾挪到了一块石头后面。
他起初不愿理她,只抓着衣襟防止走光,任她折腾,直到看出她的意图,才不由得羞恼起来。尽管手上无力拒绝,但还是忍不住,要提醒这姑娘男女之防。
容君樾尚未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一步传来,是村长。
“大丫,大丫。你干啥呢!”老人拄着拐杖快步走来,白日里的萎靡颓态一扫而空。
他步子迈得虽小,频率却是很快的,连声催促:“快放下!快放下!”
见柴桑梨放下是放下了,却是将那体量颀长的男人放在身上,村长和容君樾同时两眼一黑。
“你一个姑娘家这是做什么!”村长半艾半怨,转头喊,“他二叔!他二叔你过来帮个忙。”
柴桑梨这才意识到什么,这可是古代,她讪讪挠了挠头,退到了一边。
柴二叔已经过来了,从她手里接过衣服,听了村长的吩咐便要给男人换上。
容君樾四肢无力不得动弹,在这诡异的氛围里感到极度的不自在,索性又把眼睛一闭,继续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粗手大脚的汉子尽力温和地将衣物套在他的身上,但这终究是荒原,四周空旷无蔽,身体全然暴露在外。他到底从未受过这般折辱,心下更坚定了死志。
而众人对此全然不知……
“这就是大丫捡到的小郎君?”
“这是遭大罪了啊。”
“快别围着了,先让人家好好歇着。”
柴家村的人心极暖。自己尚且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肚子空空、满身疲惫,看见落难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依旧是心疼与怜惜。
村长随即宣布:“大家伙,这孩子可怜,咱们既然遇上了,就多照看几分。粮食紧点没关系,大家省一口,就有他一口。”
无人打听他的来历,亦无人抱怨这灾年多一张嘴吃饭。
容君樾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把自己当个局外人。他心口闷闷的,想到这是他大梁的子民,上梁尚歪,下梁却好得出奇,两相映照之下,更觉凄冷。
不过乡亲不问,柴桑梨却不得不多想想,毕竟人是她救的。
“你籍贯哪里?家中还有无亲朋?”等众人散去,她凑到他身边蹲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倒不是缺他这一口饭吃,只是不愿他的灾祸连累村子。柴桑梨暗自盘算,若是此人尚有家眷,等他身子养好了便遣人送他回家,也算是仁至义尽。
容君樾眼帘半垂,声音干涩沙哑:“无家可归,也无亲可依,不过是一介落魄流民。”
柴桑梨一噎,眼看这人肩膀塌着,颤着长睫眼尾潋滟,不自觉有些心软,想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但还是要问问清楚:“那你为何落难至此?”
“你杀了我吧。”容君樾猛地偏过头去,不答反倒提起要求,语气惨烈。
柴桑梨看见他如玉的脖颈绷得死紧。
又来这出?
不知这话怎么刺激到他了,她又想起方才他自杀未遂的事。
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么狠心,但是杀人,应该是犯法的吧?
柴桑梨沉默了一会,眼珠一转,忽然喊起:“二丫。”
一个小丫头屁颠屁颠跑过来。
柴桑梨一把搂住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容君樾旁边,开始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
“二丫,姐姐问你,想不想吃肉?”柴桑梨循循善诱。
“想哒!大丫姐姐我要吃肉!”二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一旁的容君樾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只觉荒唐。
这荒原赤地千里、鸟兽绝迹,哪来的肉?况且龙肝凤髓他尚且不放在眼里,这姑娘难道以为一块肉就能吊住他的命?这等哄三岁小孩的把戏,竟有人用在他身上,他如今究竟是何等落魄。
“二丫,你有口福了。明天姐姐给你弄头两脚猪回来吃,怎么样?”
两脚猪?他心神微凝,隐隐觉出不对劲。
“哇!大丫姐姐好厉害!”二丫全然没听出玄机,只顾着满心欢喜,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开始盘算,“可是山里危险,你又要去打猎吗?要不把我爹……”
柴桑梨这些日子独自外出探路,对外只说是去打猎寻吃食。二丫不知这荒山野岭鸟兽绝迹,一直记挂她的安危,总想着让自家父亲跟着给她垫背。
“不用。”柴桑梨爽利拒绝,“这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好猎得很。”
她伸手刮了一下二丫的鼻子,狡黠道:“你让你爹在村里候着,到时候宰完了,剩下的下水和骨头刚好拿来沤肥。这年头吃食金贵,半点东西都不能糟蹋,是不是这个理,二丫?”
“当然是!大丫姐姐什么都懂!大丫姐姐最厉害!”二丫用力点头,看向柴桑梨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容君樾额角青筋隐现。
好一个近在眼前的两脚猪,好一个吃剩了骨头也有用处。
远处乡亲招呼着吃饭,二人溜溜达达走了。容君樾见状也要起身,他断不能容忍自己的尸身遭人这般轻贱,眼下暂时还不能死,他也要吃饭。
正挣扎着,柴桑梨又飘了回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不枉她绞尽脑汁,这人终于有了生气。
“喏,喝吧。”她把粗陶碗往他手里一递,自己往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刺溜刺溜喝了起来。
容君樾低头看着,生平第一次见农户人家的粥,粥面上飘着不知是什么的碎末,米粒寥寥可数,却熬得每一粒都爆开了花,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胀大一倍来填肚子。
柴桑梨粥都喝完了,看见他还杵着没动。
“喝呀,不要浪费粮食。我们村自己都舍不得喝这么稠的,你这碗我还特意多捞了几粒米呢。”
两脚猪终于动了,柴桑梨心满意足。
她坐在大石头上,一边看他喝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容君樾语气冷冷:“忘了。”
柴桑梨大惊失色:“烧的如此严重?”
“……”
容君樾:?
“我叫柴桑梨。”他不愿说,她也不勉强。
少女眼神灼灼,容君樾感觉自己身上要烧出窟窿。他咽下粥,没话找话:“你不去陪你妹妹吗?”
“妹妹?”柴桑梨听了一乐,突然哈哈笑出了声,“不是呀,那是我同村的小孩,我们村女孩统一叫大丫二丫三丫、男孩就叫大狗二狗三狗。好记吧?”
难怪她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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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爹。
她眉眼弯弯,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得,像是笃定了他没见过此等世面。
容君樾被她的笑声扎了一下,越发不自在,从未听过女子如此爽朗的大笑。
他换了个说辞,语气尽量放得温和:“那你去陪爹娘也好,百善孝为先,此时家中长辈定然需要你侍奉在侧。”
“爹娘?”柴桑梨猛然听见有人提爹娘,鼻子一酸。
她到现在还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强装无谓:“……我爹娘没了,这村子就咱两是光棍一条。”
容君樾的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
她瞥见他神色窘迫,不愿让人尴尬,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你为何寻死?”
容君樾垂头喝粥,柴桑梨等了半天,只等来一阵晚风。
“再给我盛一碗。”
忽听得他下令,柴桑梨不知为何接过碗就去打粥了。
她这次多给他撒了点压缩饼干碎,不过对久未进食的病人来说,两大碗粥水可能有些多了,柴桑梨看他后半碗咽得为难,忍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接过碗,咕嘟几口就打扫干净。
“你!”
容君樾从未与人共用一碗过,何况那还是他用到一半的吃食,一时有些生气。
他怒视,却见姑娘舔着嘴角眨着大眼睛看他。一口气不知该往哪落,生生憋了回去。
算了,他一个将死之人,又在计较什么。等身子好了死远些,既保全了体面,也不拖累他们。
容君樾闭了闭眼,良久才出声问道:“你们是打算久居此地?”
他眼见这群人搭棚垒灶、商议挖塘,桩桩件件都是有板有眼的架势。大荒之年,流民皆是拼了命往城里挤,唯独这伙人反其道而行。
“那当然。水有了,地也有了,不在这儿住去哪儿?”
容君樾沉默须臾,目光落在那滩泥巴水上,“既是逃灾,为何不进城避难?”
“县城早封了。”柴桑梨坐在石头上晃腿,说话间有些怅然,“官府说我们流民太多了怕闹事,不许我们入内。”
容君樾眉峰微蹙。
城门封禁,那赈灾粮如何发放?
他又问:“此地隶属何处?”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从月牙县过来,走了三天。”
容君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方位——从此处往南,快马大约两日能到青州。朝廷的赈灾粮已经拨下来了,这几日便能抵达各县。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或许……你得了空再去县城看看。城门不能总关着,说不定这几日就有转机。”
柴桑梨撇撇嘴,“我看悬。”
“去看看也无妨。”容君樾说,“你们要在此安家,总不能一辈子不进城。”
柴桑梨想了想,才说:“那明日我便去看看,正好也是要进城的。”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村里总得买几头猪崽子、牛犊子,还得添些农具。对了——”她忽然凑近他,“还得给你请个大夫。”
容君樾眉头一皱:“不必麻烦。”
柴桑梨有意不理这话,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往棚子那边走去。
“三爷爷!”她直直冲向人群里一个小老头。
他目光追随着,先是看见她如强盗一般困住那个小老头。两人嘴皮子不停,老头面露难色,她愈发兴奋。
老头从裤腰带里掏出什么东西,视死如归地递给她,容君樾凝神细看过去。
看不清……
“呵。”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
从前百步之外,飞花落叶都能辨得分明,如今却五感俱退,与常人无异。
沉寂间,柴桑梨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喂,你猜我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
容君樾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就见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他被她摁着仰头,猝不及防咽了下去。
喉间一阵发痒,容君樾忍不住低咳。
“你给我吃的什么?”
3. 第 3 章
“嘿嘿,你不是说不肯看大夫吗?我特意找村里的兽医,给你要了点兽药。”
容君樾:???
低咳声戛然而止,柴桑梨从未在人脸上见过这么生动直白的错愕。
他仿佛一尊艳鬼被贴了符纸,定在原地,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柴桑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玩笑开过了,连忙摆手补救:“骗你的骗你的!喂你的是人吃的正经药,不是兽药。”
怕他不信,她摸出刚从柴三爷那儿磨来的金豆子,递到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我刚是去要钱了,明儿进城要用的!真的不是兽药。”
她是没法儿跟他解释阿莫西林胶囊为何物,才出此下策。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男人声音闷闷的,说话间已躺回沙石地上,闭了眼不再看她。
救命恩人柴桑梨僵在原地,莫名慌了手脚,心头莫名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罪恶感,感觉自己像惹哭了小兔子的大灰狼。
是了,他动不动就要寻死,想来也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人。
柴桑梨不知如何应对此等娇男,见他摆明了不愿搭理自己,她原地踌躇良久,只好寻些事化解尴尬,抬手往篝火里添了两根干柴。
火光噼啪跳跃,身前之人依旧纹丝不动、默然无言。
她终究只能干巴巴吐出两个字:“晚安。”
“不用给我请大夫,我没什么大事。”
正欲找块地方睡觉,闭着眼的男人开口了。
“还是请一个吧,讳疾忌医总归不好……”柴桑梨这会儿竟有些怵他。
“你也看见了,我没伤,不过是高热又饿了几日,现下已经好了大半。”
柴桑梨对这种不爱惜生命的行为非常不认可,没有吭声。
她又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他瘆人的声音:“你要是找大夫,明日我就撞死。”
柴桑梨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
“把钱省下来,多买些用得上的东西,兴许我还能多活两天。”
她诺诺应了……
地平线漫起蟹壳青色的天光,晨曦未起,星光尚存。
柴桑梨只浅浅眯了一个时辰便醒了,抬眼悄悄瞥了眼不远处的石头堆,见他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棚子前头已然有了动静。
昨夜又滤出来点新水,赵婶蹲在灶旁正低头涮洗家什,身侧摞着一摞粗陶碗,碗沿尽是常年磕碰出来的豁口,看着粗陋,却摆得齐齐整整。
“赵婶,您怎么起这么早?”柴桑梨轻步凑过去,小声问。
“年纪大了,觉浅睡不着。”赵婶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倒是你,昨夜翻来覆去没个安生,我听着就没怎么合眼。这是要动身进城了?”
“嗯嗯,趁早走天凉些,也能早点折返回来。”柴桑梨顺势蹲下身,摸出那颗金豆子,递到赵婶跟前。
“婶子,我问您个事。这颗金豆子约莫能换多少银钱?我从没进城兑过这些,怕被店家哄骗了去。”
赵婶伸手接过,讶异问:“大丫,这是昨天三爷给你的?”
柴桑梨点点头。
“好他个三爷!”赵婶忍不住啐了一口,“这死老抠还说自己钱丢了,死活不肯拿出来给大家买水!”
骂归骂,数落这一通之后,赵婶转到柴桑梨这边又慈眉目善了,把金豆子往柴桑梨手里一塞,只听她豪爽道:“这金豆子成色地道,得有一钱多重,拿去城里银楼兑,少说也能换五两银子。大丫你尽管拿去,要是进不了城,回来也不还他了,留着给自己作嫁妆!”
赵婶心里透亮,柴三爷把这钱藏着掖着,多半也是原本打算给自家闺女的嫁妆钱。只是斯人已逝,留着徒增伤感,还不如给了大丫。
“婶子,这可使不得。”柴桑梨急坏了,“三爷爷醒了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只帮我带句话,今日多谢他肯拆借,等咱们村稳当下来,这钱我肯定加倍还他。”
赵婶听了这话笑开了,大丫年纪虽小,倒还挺有骨气!心里熨贴的同时,大手一挥让她别管这事,她自有分寸。
见赵婶主意已定,柴桑梨脑海里不由得浮现柴三爷被抢了钱那可怜巴巴的模样。罢了,只能先让他先苦两天了,等自己从城里回来,再亲自去跟他老人家解释。
柴桑梨岔开话题:“婶子,再请教您个事,现下集市上,猪崽、牛犊子大概是什么价位?”
“小猪崽不值什么,一两银子能挑两三头壮实的。牛犊子长大了能耕田,便金贵些,得好几两一头。”赵婶连连夸赞,“还是大丫有心,咱庄稼人过日子,是离不了牲口。”
柴桑梨被她轻轻揉了下头顶,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不远处的旱塘,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今日挖塘,就麻烦婶子多看着点了。我走之前把地界画出来,大伙顺着线往下挖就行。要是挖到一人多深还不见水,就先停下等我回来。”
“你尽管放心去。”赵婶拍拍她的手背,“咱啥活没干过,你二叔他们心里有数。”
柴桑梨还是不放心:“挖的时候别心急,底下那层黏土很硬,挖不动就歇歇力气,别累伤了自己。还有挖出来的湿泥,千万别白扔了。这黏土混上干草,就能打成土坯,晾上几天干透了就能用来垒墙盖房子。”
柴桑梨打算先盖两间像样的屋子起来,把老人孩子安顿进去,不然白天夜晚温差大,总睡在简陋棚子里容易生病。
赵婶听着,心里暗暗感慨。这丫头从前不声不响的,如今桩桩件件都想得周全长远,真是长大了。
村里琐事嘱咐妥当,柴桑梨下意识转头,又往不远处的石头堆瞟了一眼。
“还有他……劳烦赵婶多照看几分,可以把二丫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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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千万别让他一个人。”她怕他又要去死。
赵婶没听出话外的意思,眼底满是揶揄:“晓得晓得。你只管安心去,这世道不太平,万事小心,千万别与人争执,早去早回。”
柴桑梨点点头,这才彻底放心,收拾好背篓,便准备启程赶路。
走之前,她又绕到了石头堆前。生病的人容易反复发烧,她想确认一下他是真的好了。
人刚蹲下身,手还没摸上去,却见那人双眼一睁,直直看进她眼里。
柴桑梨一下往后摔了个屁墩,“你没睡呀。”
“扶我起来。”她应声照做。
肌肤相贴,他的火热,柴桑梨一边伺候一边偷偷看他,想找机会摸摸他的脑袋。她隐约知道自已若是问,他大概是不会告诉他实情的。
“捡根棍子来。”她小心递上。
容君樾开始在地上涂画,一边又问起众人这些日子的脚程与歇息频次。柴桑梨一边回答,一边留意到他的专注认真。
“哎我这腰有点不得劲……”她一边哼唧一边伸着懒腰,手已经越过两人的间隙,伸到了他的头顶,正准备下落——
专注的人忽然侧头给了她一冷眼。
手臂急转收回了身前。
“嘿,好了,我好了……”她小小声。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巨作已经完成。只见地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线条有些歪扭粗糙,但方位、距离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比例都有个大概的意思。
柴桑梨连连点头,觉得他应该是学土木的好材料。
“月牙县在这儿。”容君樾用棍子点了一个位置,“你们一路南下三日,按脚程算,此刻所在之处应是在这。”
棍子又移了一下,点在另一个位置。
“从这里往正西方向,是望月城。你走快些,今晚之前便能到。这小城比月牙县近得多,说不定城门是开的。”
柴桑梨一愣:“你怎么知道?”
容君樾不答,淡淡敛了目光躺了回去。
她又等了一会儿,这次等来了晨风。
柴桑梨站起身深吸口气,泄愤般把他周围的木棍尽数丢远。看着他眉眼悠然,一副万事不扰的模样,忽然有鬼点子计上心头。
她一下扑到他身边,他已经被吓了一跳睁开了眼。
但这还没完,她一下把他的上半身抱起,稳稳圈在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小腹,颈窝险在她的臂弯里,不等他挣动,她已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严丝合缝抵在他的额间。
她只顾感受他的温度,却没注意怀中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柴桑梨没立刻退开,反倒得寸进尺,轻轻蹭了蹭他。气息轻轻扫过他耳廓,软乎乎的,却带着十足的促狭。
“原来没事呀,
小猫,我还以为你是烧晕了才不理人。”
4. 第 4 章
在他的怒火燎原之前,柴桑梨脚底抹油,一溜烟往西边跑了。
晨光自身后层层追涌而来,将她清瘦的影子长长铺在前方。得益于脚上轻便的运动鞋,她步履轻快,整个人像只灵动的小兔子,一头蹿进了破晓渐亮的天光里。
他说只要脚程够快,今晚之前便能赶到。那要是再快一点,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入城,今日往返也不是不可能。这般想着,柴桑梨愈发步履匆匆,丝毫不敢耽搁。
要是当初把车也开进仓库,一并带过来就好了……
终究是白日空想。
唉,算了,腿儿着吧。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脖颈滚烫。柴桑梨走一阵小跑一阵,渴了饿了也没歇着。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抬眼望去——土路的尽头还是土路,望月城连个影子都没有。
“柴大丫~加油!”她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空旷的荒原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在风中久久回荡。
**
越靠近县城城门,空气里那股混杂的异味便越发浓重刺鼻。
城门左侧,凭空掘着一方偌大的深坑,黑黢黢敞在地面,不知道里面堆着什么。风一卷而过,气味更是古怪,柴桑梨几乎作呕,紧捂着口鼻。
直到快走过了,她才弄明白那是什么。
连月大旱,流民遍野,每日都有饥民倒毙荒野。眼下暑气未消,尸首放久了容易引发瘟疫,官府不敢让死人烂在地里,只能在城门口挖了个大坑,把渴死、饿死的流民尸首集中烧毁,免得疫病传开,祸及城里百姓。
这般惨状柴桑梨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亲眼得见,才知笔墨终究浅薄,生产力落后,便只能苦了这些连入土为安都求不得的苦命人。
她心头闷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背着背篓快步往城门洞走去。
路边渐渐有了零星的小摊,全是本地人在兜售自家的井水。城外流民饿死者甚众,城内的人却还有富足水源可以贩卖。
三日前一壶水还值五文钱,如今牌子上改成了一文,却也没几个人光顾了。灾民至死也要被压榨不休。
走到近前,近日城门值守森严,也不比往日太平时候。官府任凭城外流民聚众,哪怕有滋生疫病的风险,也不放他们进城。没有城中户籍,又说不出正经来由的,一律拦在城外。三日前柴家村一群人就是这样被挡在月牙县外的。
眼前这处小城虽比不得月牙县,城门附近人也不少。只是真正能进城的,却也没几个。
柴桑梨不禁想起昨日容君樾那句“或许会有转机”,暗自叹息。
思绪间已走到城门洞口,刚往前走了几步便有两名守卒横枪拦截,“干什么的?哪个村的?入城做什么?”
柴桑梨已瞬间摆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眉眼耷拉,看着格外温顺无害。
她动作麻利地从背篓深处摸出一层油纸,里头裹着一块色泽油亮的卤猪耳,是她空间里囤着的熟食。放在背篓里已经晒得温热,此刻香气瞬间漫开。
“官爷行行好,通融一下。”她刻意小小声,低眉顺眼间极尽怯懦,“我是城外独居的散户,村里遭了大旱,人都熬死光了,就剩我一个。小女子在外实在没了活路,特地来投奔表叔。”
怕说辞不够让人信服,她又把猪耳朵往前递了递:“官爷放心,我只求口饭吃。入城寻到亲戚,绝不四处乱逛,断然不会给官爷们添半点麻烦。”
卤味香气直往鼻尖钻,在这荒年乱世,是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物,诱惑力十足。
一般守卒见了这般好处,大多心照不宣,便会顺水推舟放人行个方便。
今日果也不例外。柴桑梨报上了柴大丫的姓名和张表叔的屠户名号,两个守卒便挥手放她进了城。
柴桑梨心底暗喜,脚步轻快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眼前市井冷清,但来往行人面上皆无菜色,也闻不到那股腐烂气味了。
内外差别之大,仿佛一步便从鬼门关踏进了人间。
柴桑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是在一众流民的目光追随中进城的,她正打算找人打听城内售卖牲口的市集在哪,孰料尚未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站住!”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柴桑梨心头一紧,脚步顿住。
慢慢转过身去,神色依旧纯良老实。
只见一名皂衣差役从城门洞内缓步走出来,腰间佩着长刀,人还未走近,满身的酒气已然先扑面而来。
他目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视线先是在她一身短打衣裳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眉眼间。
“你是什么人?谁放你进来的?”差役语气平平,却自带一股官家差役居高临下的傲慢。
柴桑梨把方才的说辞又重复一遍:“回官爷,我是城外散户,特地进城投奔做屠户的表叔。方才两位军爷放我入的城。”
“我知道,你表叔是张屠户?”
见她憨笑点头,差役忽然勾唇冷斥:“你说的那个张屠户,三天前就已经被拿进大牢了。你专程进城投奔他?”
柴桑梨一下笑不出来了。
老天,早知道编个王屠户了!
差役往前逼近两步,手已然悄然搭上腰间刀柄,“他刚犯下大案,你就进城投奔他。老实回话,你进城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官爷,民女实在不知情啊!”柴桑梨强装镇定,一双眼睛瞪圆了更显俏丽,“我许久没跟表叔往来,只晓得他在城里做屠户,哪知道竟犯了事入了大牢……”
拜托让我走吧,拜托拜托。她心里的小人祈祷中。
差役脸上横肉一抖,反倒更板起脸:“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搪塞过去?谁晓得你是不是流民里混进来的歹人?”
大哥了,你好好看看,歹人长我这样?浑身没二两肉的,这行当未免太惨了点儿。柴桑梨欲哭无泪。
他往前又逼近半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语气带着胁迫:“依我看,先跟我回衙里问话,细细审查一番,弄清根底,才能放你在城里走动。”
这是摆明了要将她扣下。
柴桑梨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今日这般晦气,出发前真该好好翻翻黄历。如今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竟先是要被抓起来了。
她此刻尚且不知,这差役一番言论也是胡诌。
哪有什么入狱的张屠户,这年月谁家有猪牛都攒着,屠户营生早停了。他是瞧准了她一介孤女孤苦无依,又难得有一副清秀眉眼,便起了色心。
如此可怜无助,如此娇娇温柔,这般天赐的良缘,怎能不好好拿捏?
旁边两个守城兵卒瞧出差役的心思,有些不齿,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不敢多嘴,只当没看见,默默挪开视线。
差役将柴桑梨的低头视作被吓破了胆,心中暗自得意,知晓这事已然成了大半。
他本想着把人押回衙门,转念一想,带回衙门还要录口供、还要找由头扣人,平白多许多麻烦。倒不如先松松口,把这小羊羔哄到没人的僻静处,再慢慢享用也不迟。
想到此处,他清了清嗓子,原本冷硬的语调刻意放缓了几分,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行了。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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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流民逃难至此,着实可怜,今日这事便不与你追究。”
他故作关切问道:“既然是进城投亲,人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柴桑梨隐约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回道:“我……我想找个活干。洗衣裳、做饭、劈柴都行。挣口饭吃就成。”
“城里找活?”那差役嗤笑了一声,“你一个外乡来的丫头,没户籍没人担保,谁家敢用你?”
柴桑梨不说话了。
差役静静等了两息,见她彻底没了主意,愈发笃定,上前又凑近半步,“不过你也算运气好,遇上了我。我倒是能给你寻个安稳住处,也免得你四处颠沛流离。今日天色晚了,你先跟着我安顿下来,明日我再给你安排活计可好?”
这话说出来,其中暗藏的龌龊企图昭然若揭。
柴桑梨恍然大悟,心念急转,再抬眼时,已是一副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
那一眼,带着茫然、带着绝望、不知所措中又流露了几分宁死不屈的刚烈。差役被这一眼看得酥麻入骨,登时感到浑身飘飘然了。
他有意逗弄,用拇指顶开刀鞘,露出了半指刀身,势在必得。
眼前的小丫头瞅见那一截寒光,身子开始发抖。短暂的怔然过后,棱角不再。
“那……多谢官爷照应。”她声音细呐,但说得顺溜,在他眼里像是被吓得想通了,“我人生地不熟,官爷肯出手帮忙,是我的福气。”
差役心下满足的同时不免又有几分失落,“算你识相,跟我走。”
“劳烦官爷了。”柴桑梨应声跟上去,始终落后他半步走着,一张脸虽还生涩,却已隐隐有了几分风抚柳枝、我见犹怜的韵致。
穿过两条热闹街巷,街边人流摊贩渐渐稀疏。差役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窄巷。这里无人往来、看着偏僻,两侧高墙高耸封堵,巷子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独门小院。
沿途差役屡次侧头打量她,中途见她走得慢,不耐烦地上手拽了一把她的小臂,力道粗重,硬生生将人往前带了两步。
粗糙的掌心攥得她皮肉发疼,腕间瞬间勒出一片红印。
柴桑梨毫无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微微趔趄,差役心里有小雀“扑棱”一下飞了起来。
尚且不知柴桑梨低眉顺眼间,已将来路记在心里。
抵达院门前,咔嗒一声打开门锁,他已迫不及待:“这是我闲置的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暂且在此落脚。”
侧身示意她先进,巴掌也顺势搭在了她的后肩,不容抗拒地把人往前一推。
柴桑梨肩头微微一僵,却还是稳稳迈过门槛。走入院内,只见小院不大,三间低矮土房,檐下堆放着破旧坛罐,角落一棵枣树因久旱叶片蜷曲干枯。
差役紧随其后进门,反手落下木门闩。
清脆的木闩落声响起,差役紧跟着贴在她身后,“怎么样,这住处还凑合吧?”
柴桑梨缓缓转过身,脸上全然是一副认命感恩的模样。
她低着头,乖顺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主动靠近。差役嘴角刚翘起来——
只见她忽然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罐子,手指按了一下,“嗤”一股白雾直喷在他脸上。
差役猝不及防,瞬间中招。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眼睛像被刀剜了一样,剧烈的烧灼感从眼眶钻进去窜到鼻梁直通喉腔,像脑袋里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窒息感汹涌而来。
“啊——咳、咳咳咳——”
他猛地捂住脸,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指缝溢出。
5. 第 5 章
柴桑梨这一天奔波来去过得火热,容君樾那边却是如坐针毡深陷水深。
巳时三刻,荒原便彻底醒透。昨夜摸黑安顿下来的村民们,不过歇了半宿,现纷纷起身忙碌。
村子刚安置下来,里里外外皆是活计,一时间河谷人影穿梭,炊烟袅袅。
要说容君樾是如何如坐针毡,一切缘由,还要追溯到柴桑梨临走前的那随口一说——把孩子交给他照看。
这话恰如灵犀一点,赵婶豁然通透。新居初定,百废待兴,早就嫌孩子闹腾了,又苦于没个屋子给关起来,此招高明实在。
旱塘前已经有了人在挖塘,要往下挖一人多高,仅靠人力这是个不小的工程。男人干体力活,女人便要忙着做饭,一日三餐的间隙还要将挖上来的湿泥团成砖胚晾晒。
众生碌碌之间,唯见石头窝边的白净公子是个闲人。
不过,这般逍遥光景,想来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太阳越升越高,逐渐毒辣,容君樾被招呼到了棚子里呆着,望着外头晃眼的日光,他很难想象柴桑梨那副小身板是如何顶着这日头奔走的。
睡在旁边的小童陆续被叫醒吃午饭,说是午饭,其实还是点稀粥,容君樾受宠地另外分到了一勺咸菜。
等到这顿结束,他才知道自己今天也有任务。
“公子,我们这会儿都要去挖塘干活,实在看不住这三个小的,您帮着照看照看成吗?只需看着他们别跑远、别摔着就成,很简单的。”
很简单。
他当时居然信了。
容君樾从前见过的幼童,不是皇家血脉,也是世族出身,自幼习的是端方持重、进退有节。
或是被乳母抱在怀中讨喜,或是随长辈列席安坐,他偶有近身照拂,所见皆是玉雪可爱之态。
纵有差异,不过大气、不过沉敛,不过伶俐,反正没有如此跳脱顽皮模样。
这三个小孩他只知道二丫,昨天在柴桑梨怀里还那么乖巧懂事,像个小玉人。今日不知怎么了,跟三狗混到一块儿之后,两个人癫狂一般四处乱窜,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前些日子缺吃少喝时那股蔫巴劲儿算是过去了,现下像是要把前头欠下的闹腾全找补回来。
要问他为何走不开——他怀里还揣着个咿呀学语的五狗。
二丫三狗嫌小不乐意带他玩,他便哭,哭得撕心裂肺,没完没了。
带过孩子的都知道,除非生的是绝世灵珠,不然会被折磨疯掉。容君樾感觉自己多呆一秒耳朵都会爆炸。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就好了,回到半个时辰前……那时,这里明明还是一派岁月静好。
他长得好看,又是少见的陌生人,两个大些的孩子因着腼腆是安静过的,直到他们开始和容君樾聊天。
小孩子的表达能力不强,说的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脑袋里天马行空想法,只向他露出冰山一角。
容君樾尽力去听,尽力去懂,尽力再尽力,然后发现他是真的不明白。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沟通壁垒,他决定教他们识字。谁曾想这一教,局面彻底失控了。
原来太过热闹,也能让人手足无措。
远处一个双髻女童,一个小辫男童,凑在一块儿扮演他和柴桑梨,男童直挺挺地躺在沙地上装死,一动不动;女童则拽着他的肩膀,吭哧吭哧地在沙地里拖行。
他在棚里抱着五狗,视线还得盯着他俩。
五狗渐渐哭累了,容君樾无师自通地将他抱在怀里悠哄着,孩童本能使然,下意识含吮上了嘴边的软肉。
容君樾僵直在原地,就这么一会儿,怀中软软的小身子瘫贴在他的胸膛,沉沉睡去了。
孩子里最不通人事的一个,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安分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容君樾心头陡然清明。
非是顽鳞不识金钩意,只缘香饵未相投罢了。稚童现在还不懂知识的好处,只喜欢些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即将教化他们。
容君樾单手稳稳托着五狗,另一只手随意拾起地上一截枯枝,权当长剑,缓缓挽了个剑花。
粗布麻衣的身形孑然立地。未动时,静若渊渟岳峙;一动时,便翩若惊鸿照影。
那枯枝在他指尖翻飞,梢头起落间似有清风流转,引得满地细沙随之涌动,层层叠叠向外漫开。顷刻间,荒原之上铺开一片浩荡沙海,其间千万银鳞闪闪,满目光华灿烂。
抱子临风自生光,进可安天下,退可宜室家。当如是。
一旁二丫与三狗早看呆了,被他抓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扬,深敛笑意。
两个孩子心甘情愿俯首了。
方才这一幕,乡亲们早看了全程。待他一剑舞毕,荒原里才猛地爆发出一阵热烈喝彩。便是村里过年最热闹的游街杂耍,也不曾有过这般惊心动魄、好看得移不开眼的光景。
远处两小儿巴巴凑了上来,眼里冒着星星。
他们不敢开口,他便也装作不知。高个子男人心眼小小,偏要等稚童开口求人。
顽童现已化身跟屁虫,须臾,终是吐明心意。
“想学?”他眉眼含笑。
两个脑袋齐齐点下去。
“嗯,那先给我道歉,方才你们很无礼。”
“大哥哥对不起!!!”两个孩童嗓音脆亮,慌不迭照做。
他满意了。
容君樾蹲下身,与他们平视,不急着开课,先开始画大饼:“是不是从没见过?”
大丫点头,三狗也跟着。
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世间武学本就极其稀罕,大部分人穷其一生也不知世上真有江湖。
他一身本事源自皇家正统功法,秘而不宣。民间的各家私传,也不会轻易授人。何况世上根骨奇巧者百中无一,能长久坚持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容君樾是想让他俩找点事做,强身健体总归不亏,但嘴上可不能透露。
“唔……若是好好练出来了。”容君樾故意拉长期待,字字勾人心弦,“夜里能视物,隔墙能听声。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日行百里,亦可气定神闲,最重要的是,学好了本事,便能自保其身,从此不受旁人欺凌,亦可护身边所爱,安稳无忧。”
两个孩子的眼睛越瞪越大。
“一日百里?”二丫吸了口气。
三狗拽了拽二丫的袖子:“姐姐,我想学那个飞檐走壁。”
“我也想。”
两张小脸同时仰头望他。
“哥哥,你给我们看看呗,”二丫说,“就飞一下,一下就行。”
“我做不到。”他说。
大丫愣住:“为什么?”
“哥哥天赋不好,练不到那个水平。”容君樾眉眼弯弯。
两张小嘴同时张开了。
二丫的眼神几经变幻,从最初的满心期待,转为错愕的不敢置信,最后化作浓浓的敬畏。
她望着眼前身姿卓绝的人,小心翼翼地轻声感叹:“哥哥,你天赋不好……还这么厉害?”
容君樾微微一怔。
**
柴桑梨趁差役被防狼喷雾迷了眼的当口,逆着来路拐进陌生的巷子,直到走出很远才停下来,心口咚咚咚跳得像要炸开。
她也不想着去钱庄换银钱了,逃出困巷后,第一时间打听城中何处有售卖牲口的集市,只求越快越好。
可这话问出口,换来的皆是路人异样、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她的打扮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婢子,怎么出口就是要买猪牛。
“姑娘,你这孩子怎么半点不懂世道?”大娘满脸费解地叹气,“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在熬日子,能有口粗粮果腹就已是万幸,谁手里有有牲口往外卖?这年头能保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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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吃的就不错了。你既然有钱,不去换粮食囤着活命,偏偏要来买猪牛牲口,这实在是糊涂!”
旁边几个路过的百姓也跟着附和,纷纷摇头感慨,说城里早先的牲口集市,荒年伊始就彻底关门了,早就没人做这门买卖。
眼看买牛无门,这趟算是白来,她不敢再多耽搁,便准备抓紧出城。
走出两条街巷,身后忽然有人叫她:“丫头,丫头。”
一名面黄肌瘦的老农快步追了上来,神色焦灼,显然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将她拦下,左右张望几番,才试探着开口,说自家手头有一头怀孕老牛。
怕柴桑梨嫌晦气,又说临产期将近了,小牛不久便能生下来,到时候一并宰来吃,绝不会亏。如今家中粮尽,全家老小濒临断炊,才不得不做这丧尽天良的买卖,只求换些钱粮活命。
柴桑梨一听,母牛,还带个小的?!差点笑出声来。
她绷着正色,当即应允,抬手将金豆子递过去。
太平年间,正如赵婶所说,这一枚小金豆足以换一头壮牛有余。可如今是荒年乱世,粮贵如天,金子虽值钱,却远不如一口救命的粮食来得实在。
老农捏着金豆子反复摩挲,面露迟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既觉得不值,又舍不得撒手。眼神期期地望着她,显然是盼望能再加点价码。
柴桑梨哪能不懂,可她没有更多的金子了。但怀孕的母牛也实在难得,断然不能就此错过。
柴桑梨环顾四周,见附近街巷行人稀疏,无人留意此处的动静,便对老农道:“大爷,你且稍等片刻。”
说罢转身,快步拐进一旁僻静无人的窄小巷弄。等再出来,手中拖着两蛇皮袋大米。
她将老农招呼过来:“金豆子依旧给你,再加这两袋大米,够不够?”
农户将袋子撕开一条豁口,圆润莹白的大米出现在眼前,他看得双眼发直,再无半分犹豫。将柴桑梨领回家,连忙又将家中闲置的旧犁一并奉上,算是添头,生怕这位阔绰的买主反悔。
一桩荒唐买卖,就此落定。
柴桑梨拉了老牛紧赶慢赶,终是从另一处城门顺利出城。
今天这一路跌宕,实在惊险至极。劫后余生,不免有些快意。
说实话,她到现在还没正儿八经看过自己长什么样。原主这具身子,她接手后只顾着赶路,连个倒影都没见过。但这一遭倒是知道了,自己大概不难看,灰头土脸的还能被人瞧上。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乐了。
害怕差役追来,柴桑梨牵着牛足足走出了二十里才敢停下休息,连日奔波又没睡个好觉,此刻停下来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把牛拴在腰间,又在牛面前放了一桶水,见老牛喝起来,才身子一松瘫在沙地上,连往嘴里塞了好几根火腿肠。
科技肉香在嘴里化开,好吃得让人鼻子一酸。
此刻歇下脚步才后知后觉有些心疼。
那颗金豆子,本来还想着兑了银子能留点家底,结果全搭进去了。
但转念一想,这买卖不亏,一头怀孕的母牛,虽然瘦但精神头却不差,跟着她跋涉这么久也不娇气。老农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却不知其实是她捡了大漏。
柴桑梨咬着火腿肠,心头悠悠升起几分憧憬。
等村里安顿下来,引水通渠,种子撒下去……哦~简直不敢想。
到那时候,她自能在这一方天地活得风生水起。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污染,每晚的月光都是亮亮的。
清辉洒下来,把远近的荒草、土坡、沟渠都照得清清楚楚。地上自己的影子黑黢黢的,拉得老长,她顺着望过去——
视野尽头的土坡之上,静静蛰伏着一团浓重的黑影,正在窥视自己。
“有鬼啊——!!!”
6. 第 6 章
柴桑梨吓得一蹦三尺高,火腿肠都甩飞了,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恐怖片画面。
她躲在牛屁股后面缓了一会,才敢探出脑袋尖。
黑影已经从坡后走出来了一点,露出整个身子,
原来是一匹马。
一匹高大健硕的黑马,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宝石一般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颗星子,才不急不缓地从土坡上走了下来。
柴桑梨注意到马背上的鞍具,在月光下也熠熠生辉,瞧着竟像是用金子包的边,繁复花纹间还嵌着宝石东珠,便是胸带缰绳也缀着金丝玉髓,走动间伴着清脆的环佩叮当。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非富即贵。
马已经径直走到水桶前停下,试探着看她。
柴桑梨瞬间心领神会:“喝吧喝吧,不要钱。”
马低下头,头两口还相当优雅,紧接着半个脑袋都扎进了水桶里,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半桶水喝了个精光。
牛在一旁看呆了,柴桑梨也看呆了,她立刻又添了半桶。牛已经喝得半饱也不跟马抢,它俩各占一隅,倒也相处平和。
柴桑梨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四下无人,等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来寻马。可是这马宝石满身,一看便知是主人的心尖宝贝,又怎么会孤零零流落荒原呢?
怎么会孤零零地流落荒原呢?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主人出了意外,已经折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吧?
不会吧?
真要是这样,那这马可就成了无主之物,妥妥归她了!
想到这,柴桑梨立马端正态度,朝着马匹来时的方向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不知名的大善人啊,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拾荒的小可怜计较。人死万事空,瞧这荒郊野岭的,多埋汰您的爱马,与其让它饿死渴死,不如便宜了我。我向您保证,往后一定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绝不亏待半分。
这一通赔罪结束,再睁眼时,黑马已经喝饱了水,它惬意地甩了甩尾巴,看起来心情不错。
柴桑梨站起来苍蝇搓手,嘿嘿一笑,凑过去要牵住缰绳,“宝贝儿你归我啦。”
马儿洞悉一切,往后一退,躲开了。
“哎?”她心下称奇,却不肯罢休再次伸手——
马忽然扬起前蹄,整个身子直立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漂亮又危险的弧线。两个蹄子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砸回地面,溅起一片沙土。
马站起来足足有两个她高,柴桑梨被吓得连退三步,又惊又委屈:“方才你吓我一跳我都没与你计较,还好心给你水喝,如今你喝得饱足,竟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马低头看她,那眼神分明带着几分睥睨。
柴桑梨爬起来,不信邪又去牵缰绳。马又往后退了两步,不近不远刚好让她够不着。
她往前,它躲开。她出其不意,它再次预判。
如此循环了七八次,眼看黑马龇起了牙,像是要急眼了。
柴桑梨弯着腰,喘着粗气,才终于认了栽。
“行,你厉害。今天是咱俩没缘分。”
不敢再招惹这匹像得了狂犬病的黑马,她转身把牛牵起来,收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以为就此别过,谁知走出去十几步后,身后竟传来了沉稳的马蹄声。回头一看,那匹黑马居然默默地跟了上来。
柴桑梨气急败坏:“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可不会再给你水喝了。”
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在荒原上格外嘹亮,不复凶狠了。
旁边的牛眼皮都没抬,嘴里不停嚼嚼嚼,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老太太模样。
柴桑梨气笑了。
黑马知道她是真的会不管它,迫于生存压力,这才彻底不躲了,隐隐还有些讨好的意思,果真是通了人性。
柴桑梨心里想着等回了村就把它这身金银剜下来,同时得寸进尺地踩上马镫,试图翻上去骑马回村。
只不过刚踩上去就后悔了。马实在太高,也或许是她太矮,总之整个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挂在马肚子边。
她不会骑马,此马又实在顽劣,她忍不住担心自己会被它颠下来,顺带再被马蹄踩上两脚。
僵持犹豫了几息,柴桑梨默默跳了下来。
“算了,”她拍了拍马背,“还是不折腾你了。”
她叹了口气,也懒得去牵马缰,自顾自拉着牛往回走。黑马起初还赌气不动,之后又鬼鬼祟祟地跟在牛后了。
杵着个大脑袋,一身金银又叮叮当当,它以为她聋还是瞎……?
柴桑梨心想,或许有那么一种可能,是主人在荒原里养不起这尊娇气大佛,这马便反手将主人给甩了。
苍茫的天幕下出现这样一幕:一人牵着一牛,后面跟着一马。
这支奇怪的队伍走得东倒西歪,远远看去,活像一根破麻绳,随着风沙起起伏伏。
一路披星戴月,柴桑梨困得眼皮打架,好几次走着走着人就歪了,被牛绳拽回来才没摔倒。
又是天将亮时才回到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也只是树枝插在地上,盖了块布撑起来的几个棚子。柴桑梨一眼就看到几个大棚子边又新插了个小棚子,是那位白玉公子的。
她把牛和马拴在棚外的一棵歪脖子小树上,又咬着牙把两袋沉甸甸的大米从它们背上卸下来。做完这一切,才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个小棚子。
整个人烂泥一般扎了进去,倒在棚子的另一头,眼睛一闭,转瞬就没了动静。
棚内寂静无声,就在她酣然入梦的瞬间,看似睡熟的容君樾,忽然缓缓掀开眼皮。
他侧头看她,率先入眼的是野狼一般的睡姿。
……还是等她睡醒再说吧。
收回视线,他的目光越过灰白的棚帘,望向她连夜辛苦带回来的一众东西。
枯树之下,那匹身披鎏金嵌宝鞍具的黑马,赫然立在牛旁。
几乎是同一时刻,黑马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棚内投来的视线。它浑身猛地一僵,像是偷了东西被主人当场撞破的小贼,随即慌乱地转身想要逃跑。
缰绳拴在小树上,扯得枯树摇晃。
容君樾目光扫过,眼神冰冷如刀。黑马意识到自己的吵闹,慢慢收了动静。
它心虚无比地躲到了老牛后头,暗自用嘴想把缰绳弄开。
**
柴桑梨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才醒,醒来时人已经不会动了。从脚尖到脖子以下,每一寸血肉都似被这荒原榨干,连日奔波的后果在这一刻全找了上来。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暴晒过的破抹布。
棚子在眼前缩胀起伏,她突然爆呵一声:“二丫!喝水!”
二丫正和三狗在棚子后面扎马步,得了抱着娃的容君樾的许可,才哒哒倒了碗水捧过来。
“大丫大丫,我现在不叫二丫了,新来的漂亮哥哥给我和三狗起了名字,我现在叫长宁,三狗叫恒安。”
长宁恒安?是好名字,柴桑梨也盘算过这事,没想到竟是让他抢了先。
“哟,那我以后不得叫你宁姐儿了?”她喝过水躺回干草上,抬手挠住小姑娘的腰侧,“宁姐儿~宁姐儿~””地叫着,柴长宁顺势趴在她怀里咯咯大笑。
没一会儿笑止了,小姑娘忽然像换了个人,她直起身板起脸正色对柴桑宁道:“我要继续去练功了,大丫姐姐你继续歇着吧,改天让漂亮哥哥也给你起一个名字。”
柴桑梨一愣:“不用,我有名字……等等,练什么功?”
话音未落,柴长宁早已一溜烟跑远了。
柴桑梨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视线一转,看见被她遗落在地上的那只粗陶碗。
柴桑梨眼睛一亮——正好!
她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安全后,手里凭空多出点东西。
紫红色高锰酸钾粉末在水中化开,她将几粒种子小心翼翼地投了进去。
毕竟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要给种子泡发消毒只能在外面进行。她把粗陶碗推到棚子最深处,又扯了些干草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只等夜深人静再收起来催芽。
做完这一切,柴桑梨心安理得地重新躺平。不多时,三爷爷过来了。
“大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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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人家苦了两天的脸上,褶子堆成了一朵花,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你捡的那匹马,好马!真是好马!”
柴桑梨这才想起来这茬。
只听三爷爷絮絮叨叨地说着,原来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容君樾已将马鞍系带上镶嵌的金银宝石尽数拆卸下来,不仅替她还清了三爷爷的债务,余下那些不便随身携带的贵重物件,也一并托付给了村长代为保管。
柴桑梨听得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向清晨拴马的位置。
只见枯树之下,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身皮毛虽仍油亮顺滑,可昨夜满身华贵的气派早已荡然无存。整套鞍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皮带边缘满是撕扯过后的毛边,东缺一块西少一处,像被狗啃过一样。
没了珍宝装点,又是垂头安分模样,瞧着竟有几分落寞可怜。
柴桑梨忍不住乐了。
“三爷爷,那本来就是您的钱,您收好就成了。”她满意道,这娇娇公子真会来事儿,债当然是越早还了越好的。
三爷爷喜上眉梢地走了。
柴桑梨躺在地上也是乐得清闲,却忽然一个激灵。
他怎么知道那马是她捡来的?
**
又歇了一会儿,几个婶子回棚子这边做饭了,柴桑梨听见她们走过来时研究起了装大米的蛇皮袋子,说从前没见过这样的,挺新鲜。
柴某眼观鼻鼻观心……
跟她们打过招呼之后,才知道旱塘已经出水了。柴桑梨赶紧爬起来去看,肌肉酸痛让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活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头人。
走到旱塘边一看,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原本的旱塘中央蓄起了半人高的水,经过沉淀,水质已变得澄清透亮。二叔正领着村里的几个壮汉在旁边挥汗如雨地挖着新坑。
“二叔,这是干啥呢?”柴桑梨问道。
“哦,这池子一旦渗出水来就不好往下挖了,咱只好在旁边接着扩。”二叔抹了一把汗,胳膊一挥比划道,“到时候两边打通连成一个大池子,水就能多存些!”
柴桑梨听得有些懵,脱口而出:“二叔,这水池这么浅,你把塘扩大了,水面摊开,太阳一晒岂不是全干了?”
“哎呀!还真是!”二叔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赶忙叫停了工程。
众人商议片刻,当即改了主意,想着先把塘里现有的水一桶桶舀出来运走,腾出地方继续把水池挖深。
“只能这样了。”柴二叔越说越笃定,马上就要领着大家去拎桶。
俗话说得好,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柴桑梨看着那好不容易沉淀清澈的水,心里直叹气:二叔这一折腾,又把池水搅浑了,这两天岂不又要喝泥巴水?
她忍不住开口拦住:“二叔,这水提出来也没地方放,白白浪费了,先别折腾了。”
“那咋办?”二叔挠了挠头。
“就继续挖现在这个,往下挖深点。”她指着刚动土的新坑说道,“这个就当蓄水池,拿石头和泥巴把池壁糊严实,既不容易渗水也不会塌方。等这蓄水池弄好了,再把两个池子中间打通,让水流到深池子里去,这不就好挖了吗?”
二叔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新脑子好使!”说罢,立刻领着众人改挖新坑去了。
柴桑梨本想搭把手,却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推了出来,让她去歇着。可来都来了,既然插不上手,索性也不闲着,踱步走到一旁去看晾着的土坯。
砖块码了两大排,晒了这两天,表面已经硬了,敲起来梆梆响。柴桑梨蹲在旁边盘算了一下,加上挖新坑刨出来的黏土,再掺点干草,这个月紧赶慢赶,能盖出两间房来。等到冬天落雪之前,一家一户应该不成问题。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清脆的喊声。
“诸位叔叔伯伯,大丫姐姐,饭做好啦,快回去吃饭咯!”
柴长宁站在棚子门口,双手拢在嘴边,小脸通红,嗓门亮得整个河谷都能听见。
柴桑梨站起来,跟在众人身后往回走。
正好,趁着吃饭,她有大事要宣布。
7. 第 7 章
自从三月大旱、故土颗粒无收,众人决意背井离乡的那一刻起,柴家村一村流民日夜所思,便只剩“苟活”二字。
万般磋磨直把人熬得失了心气,众人日日麻木如行尸走肉。
这般艰难光景直至柴桑梨到来,才算改善了一点,如今水有了,粮有了,才又算往前迈了一大步。
像石子投入深井,总要沉寂一会儿才能等到回音,安顿这几日,众人才慢慢喘过气来,正值劫后余生但仍然惊魂未定的大好时机。
此时棚下炊烟袅袅,饭菜齐备,正是任何大忽悠都不会错过的光景。
今天的白米粥比往日润滑不少,容君樾正在研究碗底红红的一根东西是什么,忽听得柴桑梨开口: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各位一路苦过来的家人们!今天我们齐聚此地,不可谓不是一场缘分!”
此话掷地有声,压过了喝粥的“吸溜吸溜”,众人下意识停下动作,目光齐齐投向柴桑梨。
“我柴大丫,虽然只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但是!”
她在棚前来回踱步,眼中似有火光灼灼。
“天灾无情,人心有志!咱靠自己闯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从老家一路走到这儿,死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可咱们还活着,还剩一口气!这一口气,就是我们柴家村的底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何况如今咱们有水有地,我决定了,咱不走了!往后这片荒地就不是荒山野岭了,是咱们的柴家镇!”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的空地道:“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鸦雀无声……
两秒后,不知谁“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虽说这段日子柴桑梨事事周全,早已成了乡亲们的主心骨,可终究年纪尚轻,众人一时难以信服。
二叔嘴里还含着粥,说话含混不清:“大丫,你叽己看看这地,介~么荒,一地的野草,下边全是石头,从来没人能在这种地方种粗庄稼!这肿么安家?”
村长也说:“是呀大丫,咱现在的粮食省着吃俭着用,撑到落雨没啥问题。等这阵子熬过去,咱还是回老村子。那边是咱祖上留下的宅地,再咋说也比这山沟子强。眼下连间像样屋子都没有,等到冬天大雪一落,大伙怕是都熬不住呢。”
“可不是嘛。”几位叔婶纷纷附和,“再说咱们连耕种的种子都没有,难不成喝西北风过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棚子里顿时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荒原贫瘠、百废待兴,在他们眼里,相较于熟田熟地的老家,这里实在看不到半点生机。
见大家都围着柴桑梨说丧气话,赵婶手挥了挥:“去去去,就你们得瑟,大丫没事儿啊,婶子明儿往这插个牌子,这就是咱柴家镇了。”‘
人群末处,容君樾品尝着碗里的火腿肠,这才明白,在此地安家,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一旁的长宁与恒安凑过来,探头小声询问:“哥哥,你碗里这是什么吃食呀,我们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你们从没见过?”容君樾皱眉。
后方闹出点动静,却没引起什么人注意,因为人群前方的柴桑梨又动了。
众人皆以为她该放弃了,却只见姑娘并未气馁。她静静等着大家说完,此刻仍然坚决笃定。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的顾虑我心里明白,谁不盼着回家乡呢?”
她叹了口气。
“只是咱老家那条河逢旱必枯,这是老毛病了。今年旱成这样,谁说得准什么时候下雨?再说就算是下了,等咱们再拼死赶回去,种地的好时节早就错过了,照样还是要挨饿。”
“再看咱这水塘,旱季也不枯,这才是能靠得住的地方。昨日我去县城时看见了,如今闹旱灾,种子都贱卖,过两日我去骑马去城里买一趟便好,活人哪有让尿憋死的呢?只要大家愿意,总是能想出办法来的。”
她转过身,指了指远处的水塘土砖,又指了指拴在树下的耕牛。
“这几日挖塘晒砖,三爷爷还给了我钱去买牛,难道大家只是跟着我一时兴起吗?你们愿意陪我折腾,我却不愿意让你们的辛苦白费。”
她回过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从找到水的一开始,我就决心以后再不让大家流浪。确实,眼前这块地是荒,但正是因为荒,才更有无限的可能。”
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不接地气,她继续补充:“说白了就是这地不用交租子,只要肯下力气,它就能长出粮食喂饱肚子。那全是揣进自个儿兜里的,谁也拿不走!”
荒原清风徐徐拂过,吹起她耳边细碎发丝,少女身姿挺拔伫立在众人之间,如同新生小树,稳稳扎根于此。
柴桑梨心知此前是众人还未缓过味来,才一切都由着她。如今一切慢慢变好,村子原有的秩序也在恢复,很快就没她一个小孤女说话的份儿了。
因此今日必须将此事敲定,她必须先严肃起来,才能让大家把这当个事办。
越到这紧要关口,越是不能妥协,旁人觉得在此扎根太过艰难也好,觉得安稳回乡才是正途也罢,她都不会动摇。
她必须成功。
村长终于开口:“大丫,你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安家?”
“是。”
“不回去了?”
“不回了。”
村长望着她坚定的模样,又环顾四周一众逃难乡亲,心中万般纠结尽数散去。细细想来,故土旱情未消,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
“行。”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磕出一声脆响,“试试就试试吧。大丫你领头,咱跟着你干。”
村长发话,此事便暂且算敲定下来。
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尚且不知,但万事开头难,柴桑梨有自信,只要头一阵过去,接下来一切都会容易。
她清了清嗓子。
“既然定了在这儿安家,第一件事——”
众人竖起耳朵。
“修茅厕。”
众人:……?
唯有赵婶鼓掌:“好!”
柴桑梨点点头,接着往下说:“这茅厕不是普通的茅厕,是公共茅厕,就是大家伙以后都在这儿上厕所。要修得大些,男女分开各建一处,建得离水塘远一些。”
有人悄悄看向村长,只看见村长端着碗仰头看天。
原以为这安居大业,首先就要开荒撒种,谁知竟是这有些私密的琐事,众人一时间有些难为情。
这段时间,大家是怎么解决的呢?
很简单,荒原这么大,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是了。
男的往东走,女的往西走。谁也不跟谁打照面,谁也不嫌谁埋汰。赵婶还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荒原啥都缺,就是不缺地儿。”
但现代人柴桑梨对此并不认可,觉得修茅厕已经是迫在眉睫,何况,这可是现成的肥料,扔了实在暴殄天物。
棚里的沉默还在继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大丫,修茅房干啥?这地儿这么大,哪儿不能……那个,是吧?”
“对呀,”有人附和,“这又不是城里,讲究个啥?”
柴桑梨心底轻叹,深感自己任重而道远。
确实,从前的柴家村,向来都是用露天土坑将就,哪天坑满了直接埋上,再另挖新的接着用,一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柴家村百口人现在只剩三十几个,一户一坑已经不现实了,修公共茅厕是他们柴家镇文明再进一步的第一步。
“那大家摸着良心说,完事之后,有几个不是提上裤子就走了,还能给埋上的?地再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呀。大家都将就,以后就会遍地都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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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平日里走路、干活,要是踩上了多晦气。”
这话戳中实事,众人纷纷面露讪色。
“再说万一遇上拉肚子,要跑到远处只怕有些来不及,要是夜里再摸黑出去,不小心摔哪个沟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众人已然听进心里,柴桑梨趁热打铁:“咱先简单搭着,不费什么事,一来方便大家,二来这东西集中攒着,将来全都是能下地的好肥料。”
“还能当肥料?”二叔眼睛亮了。
“能。”柴桑梨说,“老话说了,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稀奇,真稀奇。从前只知道拿牛羊粪肥地,没成想有朝一日还得自己个儿‘肥’自己个儿。”
“可说呢,肥水不流外人田。”柴桑梨欣慰。
一旁有人还是皱眉头:“那建在近处,岂不是整日都要闻着臭味?”
“放心吧。”柴桑梨说,“用水冲到底下的蓄粪池里,池子上盖个木板,板上再盖一层土,一点味没有。”
三爷爷起哄:“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专门给拉屎盖个棚子呢。”
“那你活久一点,以后还能听说更多。”柴桑梨说。
这话风趣实在,当场逗得众人纷纷发笑。
这时柴长宁被身后的玉手托起来,举着小手脆生生问道:“大丫姐姐,茅房修好了是不是就不用跑远了?”
“对!”
“那晚上也不用怕黑了吗?”
“再也不用怕了!”
“那我以后都去新茅房!”
旁边的柴恒安也紧跟着大声附和,这时众人心里已不再有什么不认同了。
柴长宁得了鼓励,满心欢喜跑到前面来缠着她:“大丫姐姐,茅房能不能搭漂亮一点?我想要个漂亮茅房。”
“你想要多漂亮?”
“我想要有花的那种。”
“没问题,肯定给你安排上。”
三狗立马高声嚷嚷要装两扇门,几句童言趣语惹得众人笑声越发响亮。
几番商议下来,所有人都彻底应允下来,答应着手修建公共茅厕。
此刻天色渐浓,众人约好明日动工,说完便各自散去歇息了。
柴桑梨困意也上来了,但一时竟不知道睡到哪里。
没道理自己捡回来的外人都有了棚子,自己还没有,但事实就是如此。
虽说那棚子睡他们两个绰绰有余,虽说她已经挨在他旁边睡了两晚,但那都是事出有因的。
此刻他们二人都清醒着,他也不是那个连起身都费劲的病人,要是再共处一棚,只怕会污了他的清白。
柴桑梨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打算等大伙儿都睡熟了,自己再去篝火旁边凑合一夜得了。
正好现在塘边无人,她可以去洗洗自己这一身的尘土。
心念既定,她抬脚便往水塘走。不过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棚子后面的粗陶碗还安好地放在那里,里头泡着的种子已经吸饱了水,一粒粒鼓胀着,表皮泛着湿润的光。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张湿巾,把种子一颗颗拣出来包好,重新塞回自己睡觉的那堆干草下面。只等芽发出来,便能埋进地里了。
柴桑梨很满意,顺手捡起碗放回灶边,张望了一圈,棚子的主人还不见人影,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这才放心地往水塘走去。
塘里的水已经快蓄满了,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大盆,打了水,又端到了一边,这才拿出一块肥皂,准备好好洗洗自己。
水凉丝丝的,泼在身上好不快意。碍于此处没有遮蔽,她也没脱衣服,只是撸起了袖子裤管而已。
洗着洗着,她看见盆里的水慢慢变了颜色,先是由清变黄,又由黄变黑。
又搓了两下,柴桑梨陡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
8. 第 8 章
手臂上搓掉了一层东西,像结痂脱落,边缘翘起来,底下是白生生的皮肤。
柴桑梨瞪大了眼睛。
她接着在旁边继续开荒,同样的,一层灰褐色的壳被搓掉之后,露出里面雪白的皮肉,嫩极了。
差点忘了,大旱三月,原主竟是三个月没洗过澡了吗?!
日积月累,一层又一层的尘土糊在皮肤上,居然在身上结了一层壳。难怪她在烈日下走了那么久也没被晒伤,原以为是修炼出了抗性,没想到竟是自带物理防晒。
柴桑梨满怀期待地开始洗脸,直到水终于不黑了,她凑到水塘边想看看自己。当初怎么没想着往家里买面镜子呢。
月光之下,水面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看不太真切。她撅了下去,贴进池里想看看清楚。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男声:
“你在做什么?”
柴桑梨好险没栽下去。
她回头,月光下,少女的脸干干净净露了出来。
白是肤色晶莹,粉是颊边浅浅,黑是乌发湿软。一双明眸最是夺目,恰似一汪山泉,将漫天月色尽数倒映其中。
她就这般直直望向来人,目光剔透澄澈,没有半分局促闪避。
小小一只趴在那里,让容君樾想到上元佳节时会吃的糯米团子。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似乎还往后退了一点,声音难得有些迟疑:
“你是谁?”
柴桑梨蹲在地上仰脸看他,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可置信。
“变化有这么大吗?”她惊喜追问,“这水塘照不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样貌,你快说说,我好看吗?”
容君樾对上她的目光,心里不免有些恻然。
没想到她活了这么大,还未见过自己的相貌。想来她的家乡该是何等贫瘠,竟连一面铜镜都不曾置办。
他下意识想夸她是漂亮的,可教养终究占据上风。如此亲昵的问题,他一个外男怎能替她未来的夫君作答。
又想到她无父无母,心下更是戚戚,便是从小无人教她规矩礼仪,初见时才半分不懂男女避嫌。
难得这般可怜,她心性还能如此纯粹。今日力排众议,着实让他刮目相看。
正心绪纷乱间,那坨小团子站了起来,他一下看见她不成体统的衣着。
容君樾猛地收回视线,背过了身。
“你把衣服穿好。”
柴桑梨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搭理自己,这才起身,一时间忘了自己又是背心裤衩模样。
她算是发现了,这人非常没有礼貌,轻易不爱理人,要想让他说话,得先把他惹急了才行。
她“哦”了一声,默默把袖子和裤管撸了回去。
“好了。”
容君樾转回来,她却忽然反应过来。
“欸,不对呀,我还没洗完呢。”她身上只有脸白了回来,四肢依旧披盔覆甲,“要不你还是先转回去吧。”
他又背了回去。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容君樾:“……”
柴桑梨:?
又不理人?
她气极,故意把水溅到他身上,却不知这人本就是羞于开口。此刻身上沾了她的洗澡水,整个人愈发僵硬了。
见他还是毫无反应,柴桑梨有点失落,只好低头继续擦洗着身上的泥垢。
搓到左臂时,忽然有些胀痛。她停下动作,借着微光仔细一看,才发现左边小臂上赫然印着一节青紫的淤痕。
应该是昨天被那个差役抓的,想到那人肥腻的手,不免有些恶寒。
柴桑梨打了个冷颤,立马将此事抛到脑后,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反正又没断骨头,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忙活了好一阵终于把自己洗干净了,见他还是一动不动,柴桑梨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
她大发慈悲最后提醒:“你再不说我就要回去休息了。”
容君樾喉结轻轻滚动,终于把话艰难吐出。
“我想沐浴。”
“啊?”
“……沐浴。”
这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两天,无奈先前她外出奔波,今早回来瞧着又实在疲累,他不便打扰,磨磨蹭蹭直拖到了现在。
夜深人静,他本不应和闺阁女子提此等私事,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本是想着人死事消,只消闭眼一切便一了百了,可机缘巧合被她捡回一条命,死不死暂且不提,自己的身子必须得体面洁净。
柴桑梨瞬间了然,随口说道:“这水塘里清水多得是,你洗呗。你是没有盆吗?我的这个给你用。”
容君樾轻轻摇头:“这算不得沐浴。”就算如今没有暖阁熏香,没有花瓣澡豆,“至少也该有热汤浴盆。”
“啊?”柴桑梨顿时犯了难,“可咱这儿暂时还没有能那么大的浴盆。”
柴桑梨估算了一下,要是把一个能装下他的盆装满热水,且不说得花多少水,就是柴也得烧好大一堆呢。
“咱们村也没有大锅烧那么多热水。”她接着解释。
“所以我来找你。”
柴桑梨:何意味?难道他知道自己有空间!?
糊涂啊,早知道不给他加餐了。柴桑梨心里的小人猛拍大腿中。
容君樾看她面露痴呆,心知自己的要求确实过分,难得开口解释:“这一盆热水是肯定不够的,我想请你帮我烧些热水、代为递换。”
“我那件外袍尚且能做遮挡,你只用把水放到我手边就可以。”
柴桑梨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位金贵公子,是专程来找她伺候洗澡的。
“那我帮了你,你拿什么报答我。”她坏笑,计从心起。
柴桑梨原以为他会不知所措,毕竟他现在身无长物,这样她就好顺势提出要求。
可比她高了一头多的男人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被趁火打劫的恼怒,那双好看的眉眼反而微微弯了起来。
“哦?原来此事能谈条件?”
他语气从容,像是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姑娘想要颜某做什么?”
他的气质一下变了,尾音拉的很长,千回百转,循循善诱。
原来他姓颜,这下倒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嗯……这样吧。”柴桑梨想了想,“眼下村里正缺人手,我看你年轻力壮,你得帮我们镇子修茅房。”
“理所应当,自然没有白吃白住姑娘的道理。”
“那说定了。”她神色稍显不自在,“那你在这里等着。”
容君樾静立。
她一溜烟跑回去,取来了已经被赵婶洗得干净的外袍,又顺手从篝火里抽了根半燃的木头当火种。
回到塘边这边,折了树枝先给他搭了个简易的帘子,又生火开始烧水。
等水热的空档他告诉她,他叫颜樾。这是这两天乡亲们问的多了,他才随口编出来的名字。
“好了,”说话间水已烧得温热,她倒入盆中递过去,“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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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我一壶一壶递给你。”
容君樾迟迟没有动身。
柴桑梨疑惑道:“又怎么了?”
“你……你可不可以转过去?”他说。
这么害羞?她心里想。
他的从容一去不复返了。
柴桑梨转过身,问:“这样行了吧?”
“嗯,没有我的吩咐,切勿回头。”
柴桑梨扶额无奈。不多时,身后传来衣物轻响,继而响起泼洒水声,紧跟着便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忍住没有回头,喊道:“是烫了吗?”
“……刚好。”他回得很快。
“那就好。”柴桑梨小声嘟囔。
周遭重归安静,唯有水声断续响起。柴桑梨闲得无聊,便蹲在地上随手拔起草根消磨时间。
没过多久,新一壶热水烧至温热,她试好水温扬声喊道:“水烧好了。”
帘后探出一颗脑袋,发丝濡湿,警惕地盯着她:“你别转过来。”
“我不转过来怎么给你送水?”
“你往后退。”
“退多少?”
“退十步……偏了,往左挪些,再往右一点。好了!停下。放到你身后。”
柴桑梨乖乖听他指挥,稳稳将水壶置在身后。
转瞬之间,一只带着湿润凉意的修长手掌自帘内探出,飞快将水壶取走。一阵水声过后,水壶重新回到她的手里。
交接的瞬间,掌心有水珠滴落划过,痒痒的。
柴桑梨默默收回手,重新蹲回火边添柴烧水,心里忍不住吐槽:做奴婢真的好累。
但转念一想,他以前应该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如今能屈能伸地蹲在这野地里凑合,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心中顿时多了几分体谅。
这么循环往复数次,柴桑梨困意上涌,蹲在地上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壶里的水再次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才猛然惊醒。此时布帘之内已然安静无声,想来他梳洗也快要结束。
正这样想着,帘后突然传来他略显窘迫的声音:“你过来一下。”
柴桑梨揉了揉眼,顺着他的指挥凑近帘子。
“你怎么啦?”
“我不会系带子。”
“什么?”柴桑梨一时没有听清。
“我说,这衣服两边的带子,我不会系!”
柴桑梨满脸茫然,道:“那你把衣服披上,出来我给你系。”
“不行。”他拒绝得斩钉截铁,“男女有别,衣衫不整,不能出去见你。”
“总不能一直困在里面吧,你裹严实些就可以……”
“绝对不行!”他打断她,沉默片刻,想出了一个烂招,“这样吧,我把衣服递给你,你系好再递给我。我再拆一遍就会了。”
柴桑梨觉得那简直是胡扯,她让他好好看着,而后举起手伸得老高比划了半天。
“先这样绕两圈,再把另外一个带子从里面拉出来,再绕一下拉紧,像这样。”她重复了好几遍。
可身后的贵公子显然没有理解,衣服在他手里被揉搓得窸窣作响,确始终没有半分进展。
柴桑梨终于忍无可忍,她脑子一热,下意识便回过头去。
“哎呀这么简单的事。”
很显然,她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离帘子有多近,更不知帘内的容君樾为了看清她的演示,正面朝着她的方向,还停留在一个胸怀大敞的姿势。
这一转身,直直撞进——
9. 第 9 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一转眼,柴桑梨已经狼狈地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
容君樾还在原地慌乱摆弄那个简陋的帘子,方才柴桑梨用树枝三两下就架了起来,他依葫芦画瓢照做几次,却每次都是一脱手就倒下。
他望向柴桑梨,看见她倒在几步开外的地上,只是一个背影,也流露出无尽的受伤和委屈。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时柴桑梨转过身,隔着那一层帘子直直撞进他怀里,双方都是始料未及。
就那么一瞬间,两人立马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也就是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感受到了。
容君樾震惊于怀中之人身量的娇小,因而浑身发麻,靠着这一点气血上涌,率先反应了过来,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柴桑梨在地上翻滚两圈后,失去了惯性,颓然跌坐在地。
你不要折腾了,你那衣服湿透了,什么都遮不住……她在心里字字泣血。
老天,我装唐阴你一手,没想到你真的把我当傻子玩弄。
她活了两辈子还没谈过恋爱,还对爱情抱有美好的期望,为什么要给她看那个东西,好可怕。
温热潮湿的触感还历历在目,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把自己的手剁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咔擦”一声断裂,那是一颗纯真的少女心。
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看见的他那颗湿漉漉的头,柴桑梨愈发觉得委屈起来。那人待自己倒是极好,她都还没来得及洗自己的头呢,她酸溜溜地想着。
这边容君樾搭帘子无果,只能先把遗物囫囵套在身上,紧紧捂着衣襟裤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柴桑梨幽怨的气质太过浓烈,时下礼教森严,清誉于女子而言便是第二条性命。若是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她只怕是清白尽毁,再无立足之地;而他身为男子,却顶多落个风流之名。
这一切是因他而起,于她太不公平。
容君樾心中一片荒芜。他自嘲地想,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废人,若还在东宫,便是给她一个名分也无妨。可如今他一无所有,甚至连像样的聘礼都凑不齐,拿什么对她负责?
他攥着手中长枝,心绪翻涌纷乱,指尖骤然发力。
一声脆响,方才作为支架的树枝应声被他折断,断口锋利无比。
清脆的声音划破夜色,格外刺耳。
原本失神瘫坐的柴桑梨一下惊醒,留意起身后的动静。
公子平静死寂的声音接着传来:“今日之事,是我害了你。”
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可怕他没穿衣服,死死不敢回头。
只听他继续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与其这样拖累你,不如就此了断,也算谢罪。”
“只盼在我死后,姑娘能帮我稍理仪容,让我走得体面些。从此你只当从没救过我。另外,今日之事千万要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可以说。往后你依旧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话音未落,柴桑梨也顾不得什么衣不衣服、赤不赤裸了,她连滚带爬地冲了回去。
“你疯了!”
她一把抢夺那截树枝,抢不动,只好跟他一人握着一头僵持着。
“你要是死在这儿,让我平白无故背上一条人命,我才是一辈子洗不清了!”她苦苦哀求,“你先放下,放下行吗。”
见他半分动容也没有,柴桑梨崩溃了。
她又累又困,先是伺候了他半天,那也就算了,如今还要哄着他不要去死……是啊,他怎么还想着寻死?
她不由得有些阴谋论,怀疑自己穿越过来,是上天安排她来还他的债的。
柴桑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好,你去死吧!”她猛地弯腰捡起地上另外半截树枝,做了一个切腹自尽的姿势,“你死了,平白让我活着良心不安。既然这样,那我也不活了,咱俩一块死!行了吧!”
“来我喊三二一,咱俩一起下手,我人比你小,血也比你少,说不定比你先咽气。到时候我一定会扒开你的眼睛让你好好看着,让你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得安宁。”
“来,来啊!三——二——”
她嘶吼着喊出倒计时,尖锐的断枝死死抵在腹间,只要再往前一寸,便是血溅当场。
容君樾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
第二天一早,天色亮起,柴桑梨就顶着一颗终于清爽的脑袋从容君樾的棚子里钻了出来。
她打着哈欠,刚洗过的粗糙发丝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印子。
赵婶端着粥碗从旁边经过,碗差点掉地上。
“哎哟!”赵婶瞪大了眼睛,“这是谁家的闺女?白成这样?”
柴桑梨还没反应过来,赵婶已经凑过来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昨儿梳洗过啦?”
“洗了洗了。”柴桑梨傻笑,“三个月没洗,搓下来二斤泥。”
“二斤?我看不止。”赵婶啧啧称奇,“在这沙地里晒了这么些日子,反倒还闷白了呢。”
“可说呢,原来像锅底灰。”二叔指了指旁边燃尽的篝火,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容君樾在远处背对众人默默勾了勾唇角,上扬到一半,生生又压了下来。
村中乡亲一如往日各自忙活,无人察觉两个年轻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唯一的区别还是他自己发现的,今日容君樾碗里除了涨大的米粒,什么别的也没有了。
早饭过后,二叔雷厉风行,直接给了柴桑梨两个人帮她修茅厕。村里其余为数不多的青壮年,还是先去扩塘。柴桑梨没有异议。
容君樾自然是跟着她动工,身后还紧紧跟着两个小尾巴,正是恒安与长宁。
俩小孩屁颠屁颠地跟着,说是来监工的,在一旁扎着马步,还时不时给“颜樾”喊两声加油。
柴桑梨没想到这两小孩叛变得那么快,再加上修建茅厕的第一步其实还是挖坑,但忙活起来之后,才发现工具不够,没有那么多铁锹,导致她一人站在旁边,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况且不知为何,她莫名总是能与他对上眼神,但每回对上之后,又与他一辙地匆匆避开,这奇怪的同频让她好不尴尬。
柴桑梨索性跟几人打了一声招呼,便一人牵上老牛,打算去周边转转。
她准备先寻一处空地开垦出来,早早翻整好田地,也好往后栽种作物。
如今正值六月,暑气正盛,寻常的玉米高粱已经过了播种的时节,昨日柴桑梨细细翻看了买种子时附赠的种植指南,眼下能种的,就只有荞麦了。
荞麦生长周期短,七八十天便能收获。等成熟收割,又正好赶上种冬小麦的时节,一环扣一环刚刚好,不至于等来年麦熟的时候断了粮。
柴桑梨把犁拴在牛后面,开始翻起了地,这活看着轻松,实际要把身上的重量全压上去,好让犁能一直陷在地下,这样才能把土翻起来。
太阳不一会儿就毒了起来,六月的日头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没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
柴桑梨好不容易白回来,自然不想再晒黑。她把犁往地上一插,决定先去水塘那边弄点泥巴糊在身上,用于防晒。
将牛栓到树荫底下,抬脚便往水塘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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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们说,今儿早上我可看见了——”
柴桑梨刚走到近前,就听见赵婶在说话,脚下步伐一顿,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不要继续往前走。
荒原依稀长着些灌木,不足以遮住人。柴桑梨只好退到土坡后趴了下去,慢慢朝水塘那边挪动。
声音接着传来。
“看见什么了?”这是二叔的声音。
“大丫啊!”赵婶的声音很兴奋,“今天早上,大丫还是从那公子的棚子里出来的!”
“赵婶,你这话可不兴乱说。”二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大丫是咱们村的孩子,你可不能糟践她名声。晚上我回去给大丫再搭个棚子。”
“可不行可不行!”赵婶恨铁不成钢,“你以为这是为了大丫好?你是害了她。”
“这说的什么话?我给大丫大棚子咋还是害了她嘛?”
“你给大丫搭了棚子,那她还怎么跟那公子成事?”
柴桑梨趴在土坡后面,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成事?成什么事?
“你、你,你这妇人真是不害臊。”二叔显然是惊到了,有些结巴,“那公子看着年纪不小了,说不定老家早就娶了媳妇,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赵婶似乎早等着这话,声音一下亮了起来:“我打听过了,那公子并无婚配。”
“你咋打听到的?”
“我拿话套出来的呀。”赵婶颇为自得,“昨儿个夜里我给他送毯子,他说这节气用不上、盖不住。我一听就乐了,这后生正是躁得慌的年纪!我就顺嘴问他:‘公子这身子骨看着结实,从前在家里头,怕是没少苦着家里人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公子一脸正经地问我:‘大娘何出此言?在下从未苛待过家中亲眷。’”
“听听,听听!”赵婶乐得合不拢嘴,“他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我看呐,他根本就是个不通人事的愣头青,身子干净得很呢。”
“哎呀,哎呀,你不要再说了。”二叔急得直摆手。
坡后的柴桑梨苦着一张脸,这都是啥事儿啊?
赵婶还在继续说:“依我看,这公子谈吐不凡,将来是不会在咱们这小地方久待的。况且别说这荒郊野岭了,就是搁以前咱柴家村,这般模样的后生,那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要是把眼前的金龟婿放跑了,往后可是再难遇上了。”
“大丫这孩子命苦,爹娘这么早就走了,家里也没个长辈给她做主。现下好不容易遇着个好的,这是难得的缘分啊,不如趁热打铁,让他俩早点把事儿办了!日后这位公子发达了,把大丫接去跟着吃香喝辣,咱也算对得起大丫的爹娘了!”
怕是还没享上福,先得守几年寡。柴桑梨在心里默默吐槽。
二叔闻言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说:“你也知道那公子瞧着不一般,那是大户人家的人。就算真成了,大丫这身世嫁过去,大抵也只能做个伺候人的小妾,那是要处处看人脸色,日日受正房欺负的。”
“身世怎么了?”赵婶不乐意了,“咱大丫哪差事儿了?能干、能吃苦、心眼好,长得也漂亮。那公子要是眼不瞎,就该知道谁才是过日子的人。”
“就是漂亮,才更得受欺负呢!那些个太太奶奶们,哪个容得下比自己俊的?”
柴桑梨趴在土坡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他们这些操心完全是多余,但不免还是有些鼻酸,自从父母走后,再无人这般为她考虑以后。
她没了去塘边的心思,正准备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走,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道男声:
“你在这里趴着做什么?”
10. 第 10 章
柴桑梨大惊失色,回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慌不择路将人往下拉。
若是此时身边有旁人,便会看见容君樾并非立刻就倒下的。他的身子在空中有一瞬间停滞,之后才像是卸下防备、肆无顾忌地任姑娘拉拽了。
眼见着要撞上她,腰际才微微一拧躲了过去。
倒下后自己也不解这番举动是为何。
少女未梳发髻,只是拿一根布条懒懒将发丝束在脑后。荒原干燥,她的发质也不算好,在地上摩擦过后飞舞起来,扬起一片馨香。
容君樾手腕热热,往旁边又挪了半寸,离她远远的。
少女猫着脑袋发现塘边无人发现这处动静,暗自奇怪又放下心来。她不知道是他一眼看出她的小偷样子,特意探近了才故意吓她,声音并不大。
“走。”
她又拉起他的手腕,生怕赵婶再说些人心黄黄的话。
但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回握她的小臂,二人僵持在原地,赵婶和二叔的辩论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我说了你不准给大丫搭棚子,他俩就得睡在一处。”
“你这老婆子忒不地道,哪有让大闺女跟野汉子硬挤一窝的道理。”
“我就觉得你这人说一套做一套,特别虚伪。前几天你咋没想着给大丫搭个棚,现在找补还有啥意义。人小两口都没意见呢,你瞎操心。”
……
柴桑梨跑了。
容君樾随后。
没唤回五狗娘,他只能将哭闹的孩子绑在背后继续干活,这次的绳结是长宁帮忙系的。
一下午的时光里,容君樾的心绪如杂草般纷飞。没想到,自己早把她的清白毁了。
原以为荒原条件艰苦,共处一间是迫不得已。夜里休憩二人各占一边,中间又留出了偌大的间隔,便已是守住了礼数。却没想到落在旁人眼里,这竟是与同床共枕无异。
手下锄头挥舞地愈发卖力,震得掌心裂痛,好似想用这份皮肉苦楚,来惩戒自身过错。
若不是他落难于此,她何至于平白遭受乡邻非议。是他,承蒙了她的仗义收留,却无形中将她推入了众口铄金的境地。
她平日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想来背地里默默隐忍的委屈,只多不少。此事因他而起,她却选择闭口不提,若非今日偶然撞破,不知她还要独自承受多久。
为难的是,他现下竟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偿还这份恩情。皇城回不去了,良田千金或许也不能让一个纯真质朴的姑娘高兴。
如果她的心愿是柴家村能在此安家,他便献上这一身蛮力,能否稍作弥补?
他必须对她负责。
贤淑有识,以德报怨,磊磊有丈夫气。她是极好的。
想到她离去时的步伐踉跄,和昨晚碰过他之后的失魂落魄,看得出来,她对自己并无情意。
可他不会平白毁了她的名节而毫无作为。
那就让她对自己有情便好。
君子不夺人所好,却也不妨成人之美。柴家村并无适龄男子,他配了她又如何。
柴桑梨还不晓得自己已被人私定下了终身,眼前有切实的困难,她一转眼就把方才的事忘了个干净。
此刻蹲在地里,她正为自己的一牛一马操心不已。
荒原上尽是些黄白相间的枯草,它们两个吃下去了,能消化吸收的却不多,因此只能尽可能提高食量,但即便一整天都在嚼嚼嚼,也还是不够。
虽然柴桑梨乐见它们吃得多,毕竟吃得多拉得多,拉得多肥就多,肥多了地也肥,却到底不忍牛马日渐消瘦,何况她还向黑马那已故的主人许下过承诺。
她依稀记得以前家养的猪是吃粗粮米面的,不知牛马吃不吃。反正都是四条腿一张嘴,索性试一试。
此刻棚前无人,她悄悄煮了一锅热水,端到地里烫熟了一盆燕麦。
柴桑梨牵来了马,跟牛一同拴在稀稀落落的树荫底下。
她正拿着树枝在盆里搅动降温,冷不丁地,一个大脑袋从脖子后面伸了过来。
“咴儿——!!!”
一声凄厉的惨叫差点把她耳膜震破,,而后一坨雪白的燕麦自空中甩落,掉在地上,瞬间糊满了泥土,变成黑的。
黑马吓得“哈哧哈哧”直喘气,疯狂甩头,满脸都是“你想谋害本马”的惊恐。
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空气一度十分尴尬。
柴桑梨:……有些无语。
灵光一闪,就在这一瞬间,柴桑梨忽然开悟了。她脑中诡异地完成了一次物种跨越。
这幅场景莫名让她想到容君樾,只不过好像容君樾在自己的身体里,自己在这匹智商欠费的黑马身体里。
他也有好多次这样不理自己的时候,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所以才没有沟通的必要吗?
柴桑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感到相当的冒犯,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涌上心头。
难道她在他的心里是一匹马?或者是别的什么小动物,总是不是人?
那未免……
也太好了!
昨天晚上的事,她在心里感到崩溃,因为不仅毁了他这个古代人的清白,而且连带着自己也不干净了。
可现在一想,如果在他眼里他们并不是一个物种,那就说明昨天那一切,从根本上说,就是什么都不是了。
如果自己洗澡的时候被小黑马看到了,她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吗?当然不会,因为马只是马,马什么也不懂。
那么同理可得,他应该也不会介怀。
想通这一节,他今日种种举动都显得无比自然,原来是自己一直庸人自扰。
柴桑梨顿时神清气爽,心里一点点发酵的奇怪与别扭,一瞬间全部干干净净了。
**
一天又在各自忙碌中悄然落幕。
今日田犁了半亩多,蓄粪池也挖好了雏形,柴家镇可谓蒸蒸日上。
饭点时分,柴桑梨视察了一圈工作成果,非常满意。她慢悠悠地溜达回去,远远便听见长宁和恒安正在哭闹,棚前还聚了一群人。
原来是那位白玉公子白日里干活,将手掌磨破了。
柴桑梨远远看了一下,特别是虎口处,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裂了口子后也没停歇,硬生生继续磨出来的。
“你这孩子,也不早说,干什么硬撑着呀。”
赵婶正按着乡下土法子,抓来草木灰往创口上敷抹。
柴桑梨远远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虎口被糊上一层黑乎乎的灰,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绷住了。没办法,如今她是柴大丫,在柴大丫的世界里,这已经是好法子了。要是她现在冲上去喊什么发炎感染,不仅没人信,估计还得被当成中邪了。
暂且按下不表吧。
她不愿再看,转身拿了铲子,径直去拴畜生的地方铲起了屎。
容君樾余光注意到,刚才人群中出现的那张白脸,不一会又变成一颗黑脑袋消失了。
心头刚冒出来些许期许,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晚饭时分,气氛有些微妙。
容君樾坐在干草上,用手腕艰难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刻意将动作放得极慢,时不时还要微微蹙眉,一副身残志坚、隐忍坚强的模样。
柴桑梨坐在他对面,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仿佛全然没看见这副惨状。
一旁的赵婶急坏了,跑到柴桑梨旁边状似无意地提起:“大丫啊,你看这公子人多实在,说是帮咱村干活,那是真卖力呀!瞧瞧那手都磨成啥样了,连句疼都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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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后生。”
柴桑梨闻言差点喷饭,她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赵婶。见她神色认真,是真心在夸赞他,不禁睁大了眼睛。婶子,您这滤镜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婶子,咱村那头老牛干活累了都知道停下来歇歇、喘口气。”柴桑梨面露便色地看了看男人,“他一个大活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样,您还夸他?”
赵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柴桑梨又说:“婶子,您别看见脸就不思考了,他这人,其实脑子吧……”她冲着赵婶连连摇头,到底还是顾及他的体面。
赵婶:“……”
容君樾差点将粥泼在身上。
吃饱喝足,柴桑梨把碗放下,转身去找了村长,提起今日已经开始开荒的事,打算这两日便再去一趟县城采购粮种,向村长支取钱款。
“哎呀桑梨,那本来就是你的钱,说什么支不支的。”村长一边说着,一边从棚子里摸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布包,“但是你要想好了,这钱换了种子,可就变不回来了。”
“村长爷爷,那钱原本也是捡来的,不是我的。”柴桑梨十分大气地一摆手,“咱村里要建设,这都是必须要花的。”
其实这钱给她了也花不出去,毕竟种子就在她空间里,去城里买只是人前的说法罢了。
村长见她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无奈一叹:“大丫,你要想想清楚,如今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了。一个女娃子,往后的日子不好过,那钱你留着,总是用得上的。”
捏出一截碎银,枯树皮似的手掌向前递去。
柴桑梨这才明白,村长心底依旧不信众人能在此地安家,还盘算着等落了雨再迁回村的事。
她张了张嘴,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喉头微微发紧。伸手接过东西,攥在手心里。
“村长,没事儿,就算真不成,我也不后悔。”少女抬起头,重新绽开笑容。
**
夜色渐深,村民们陆陆续续钻进了各自的棚子,鼾声此起彼伏。
容君樾独自待在棚里,跳动的篝火映亮他半张眉眼,另一半隐在沉沉阴影里,神情晦暗难辨。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了动静。
“嘬嘬嘬。”
容君樾抬眸,只见柴桑梨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心领神会,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棚子,走到水塘后面的一个背风处。这里离人群远,月光也被土坡挡住了大半,黑漆漆的。
地上放着两盆水,一卷干净的白布。
“坐好,别乱动。”
她伸手把他按坐在地上,自己也顺势在对面蹲了下来。
“手伸出来。”
柴桑梨小心地把他手上那层糊着草木灰的破布解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伤口。
看见她两只白手妥帖托着自己的,容君樾面上不免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睫,心想白日里的视若无睹,或许只是避嫌罢了。念及此,心底竟生出几分欣慰。
他正心绪微漾,下一刻,柴桑梨骤然抬手,径直将他的手按进水里。
不复温柔。
她动作利落,反复濯洗他手上的草木灰,遇到已经贴在皮肉上的,更是刷锅一般毫不客气,几下便揉搓下来。
这疼痛尚可忍耐,心中却有个看戏的小人哂笑出声,嘲弄他方才那一点荡漾全是错觉。
不一会她已经完事,擦干了他的手,他这才知道另外一盆水量更少的盆中装的是什么。
不同于清水的微凉,一股辛辣的刺痛瞬间顺着掌心肌理窜遍四肢百骸,让人几欲蹙眉吸气。
夜风寂寂,只听她幽幽开口:“我看长宁恒安说你多厉害多厉害,多半是假的。”
11. 第 11 章
她一连叹了好几口气,道:“等他俩长大了,知道小时候崇拜的只是个花架子,该多难过。”
他冷冷反问:“你怎知我是花架子?”
他睨着眼前这颗小小脑袋,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揣测。莫非她能看出自己如今内力尽失?
想到她行事作风颇有一番风骨,又有在这千里荒原寻得水源的能耐,加之父母早逝,或许是身世不凡、有过一番奇妙经历也未可知。这般琢磨,倒也合理。
然而阴云密布的心里刚有小小好奇萌芽,转瞬便被一泼头冷水淹死了个彻底。
“那还用说,舞刀弄枪的习武之人哪里有你这般娇气,干点儿农活手就坏了。”她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把玩观赏,啧啧感叹,“别说,你这手真是好看,像玉雕出来的似的。”
容君樾一把将手抽了回来。
她的目光灼热、带毒,燎到他的掌心,直带起全身的不自在。
他不愿让她再看。
那伤口洗净后也没再包扎,此刻红肉翻卷,好不骇人。真不知她怎么还能夸出好看的。
怪不得都说痴男怨女,情爱一事,当真磨人。
他的心紧皱了一整天,竟只听了她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夸赞,便被熨烫的服服帖帖,所有郁结尽数烟消云散了。
容君樾暗自唾弃自己,怎会如此不值钱?同时将头偏到一边,遮住上扬的嘴角。
而柴桑梨对他这千回百转的心思全然不知,见他被烫到一般突然把手缩了回去,只当是这位娇气包又在耍什么小脾气。
索性她一直拿捏不好和他相处的分寸,此刻也不敢多言追问,只好自顾自收拾起地上的水盆与布巾。
不忘叮嘱:“以后不要让婶子用草木灰给你敷伤口了,小一点的伤口还好说,你这一大片是要留疤的。夏天闷着容易生脓,我就不给你包扎了,这几天你自己要注意一点。”
草木灰?容君樾心头微微一震。
他这才明白,她这般费心替他清理,原来是怕这道伤疤损毁了他的样貌。看来她是真的欢喜自己这幅皮相。
他不免庆幸起来,从前挽弓习剑,皆有特制的鹿皮手套护着,加之刀枪握把处皆细细缠了吸汗的丝绵,才养出这副好皮囊,能让她为之一侧目。
若他只是个粗糙的汉子,只怕她今日不会多余管他。
这般想着,“花架子”三个字冷不丁地撞进脑海。他刚扬起来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也是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大约也不会知道身型上的差距并不代表什么。若论力量,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没有武功的旁人。
只是这番自证太过矜浅,他断不会宣之于口;且相较之下,北方的儿郎看起来更加魁梧健硕,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免有些在意,问道:“你喜欢五大三粗的男儿?”
这话里刻意带了点贬低的意思,她若接了,便是承认自己审美不佳。
柴桑梨又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已经沉浸在了手里的活计中,搓洗着他手上卸下来的布条,下意识回道:“我喜欢那种笑起来很温柔的。”
容君樾在心里点头,甚是满意。
“最好是我一回家,他会抱着孩子在门口迎接我,脸红红的,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不敢和我对视,很羞涩的……”
脑子里已经浮起了娇夫萌娃热炕头的画面,她眼里冒起粉色爱心。
“身材很火辣的,伺候我换鞋吃饭,同时用湿漉漉的小狗神态勾引我,晚上熄了灯,哄睡了孩子,敞着**就来了。
我们老实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娶到一个这样温柔体贴的有钱厨男,踏踏实实过点臊日子。”
周遭万事皆不入眼,柴桑梨全然沉浸在美好遐想里畅游,说得兴起时,手中搓洗物什都更加有劲。
一旁的容君樾早已石化在原地,他听到了什么?时下最艳俗的说书人恐怕也不及她万一。
几次都差点起身逃离,但又还想听听她到底能再说出些什么,于是像粘在了地上,把什么都听了。
“今日你干什么去了?”他深呼吸、再呼吸,生硬地转移话题,“方才看你跟村长说了许久的话。”
“啊?哦。”少女猛然惊醒,“我找村长要了钱,准备进城买种子。”
神魂回体,柴桑梨瞳孔地震,她刚刚说了什么?惊恐地望向容君樾,只见那人稳坐在地,脊背笔挺,端的是一副波澜不惊、芝兰玉树的模样。
只是……他那滴血一般的耳尖,是怎么回事!他全都听见了?
我是一匹马,我是一匹马……柴桑梨疯狂洗脑自己ing
容君樾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既然要进城,那便带上我,我要同你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柴桑梨心跳漏了一拍。
自然是去寻些生计,他要去城里买些笔墨,题字作画后再卖出,好早日攒下聘礼。
当然也要把握住这独处的机会,他赚钱很快,勾引她也不能落下进度。
只是这话万万不能出口,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才缓缓开口:“当然是无聊。我这样留在村里也是无用,不如跟你去城里走走。”
柴桑梨心里警铃大作,利落拒绝:“不行。”
她反应之大,让容君樾意外,他挑眉问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柴桑梨脑子飞速转着,“因为你相貌太出众了,进城太招摇。”
她以为自己很低调么?
容君樾不置可否,目光微垂,落在她身前那盆烈酒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去?”
“骑马,这样一日便可来回。”她深出口气。
“你会骑马吗?”他视线回到她身上,“那天我看你是牵着它走回来的。”
柴桑梨眉心一跳:“我跟它已经是好朋友了,当然可以!”
“这么说,你便是不会了?”容君樾微眯双眸,顺理成章地说,“我跟你一起去,顺便还能教你骑马,有何不可?”
“不行,不行。”她慌乱丢下手里的东西,端起盆就要起身逃走。
然而,肩头却轻轻落下一只手,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回他身旁。
“陪我待一会儿。”
容君樾将她细微神态尽收眼底,脑海中,一些细微末节的古怪全串起来了。
她有秘密。
懒洋洋向后靠在了土坡上,他再不说话了,任由沉默在她心底催生不安。
观察她的反应,在她身后掐算时机。
“黑马桀骜。”他忽然开口,“它再通人性,终究是畜生。”
“你要自己去,当然是没问题,只不过我怀疑,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你的好朋友受了惊……”他嗓音低低,在她耳边缓缓铺开一幅画卷,“它发了疯,把你颠下来,你的钱、你的种子,岂不都白费了?”
眼前的少女单纯至极,像最虔诚的观众,对他的每一次撩拨都给出反应。
柴桑梨嘴唇啜嚅,说不出话,恍惚只觉有蛇在身上游曳。
“柴家村这么多口人,就等着救命的种子呢。”他在她身后凝视着,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柴桑梨的思绪彻底被阴冷的话语裹挟,恍惚间只觉自己已然跨坐于马背之上,颠簸在回村的崎岖土路之间。
□□的坐骑又回到了初见时桀骜不驯的样子,它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一撇,像那天晚上一样扬起了前蹄。
惊恐地低头,她看见马背上拴着的种子如流沙般簌簌散落,顷刻便湮没在滚滚黄尘之中。
风声鹤唳,马蹄凌乱,她死死勒着缰绳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种子在颠簸中化为乌有。
深陷在这恐怖的联想中无法自拔,她完全忘了那些种子其实安稳地躺在自己的空间里,根本不需要冒这样的险。
“何况你一个小姑娘,牵着一匹骏马独自进城,岂不更招摇?”
“我随你同去,你在城外看着马,我买完东西出来可好?”他循循善诱。
“不行,不行。”柴桑梨摇头重复。
“为何不行,我进城总比你进安全,那贱卖种子的地方在城内何处?”
“在……在进了城,往左走,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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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把通往那差役私宅的路,圆到了现下这谎上。
“哦?那种子物价几何呀?当真贱卖么?”
物价几何,物价几何,天哪,她怎么知道物价几何?
柴桑梨脊背僵硬,全被他抓在眼里。
方才特意消失在她视野里,给足了空间,为的就是让她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她的注意力都在身后,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这个可爱的女孩,全然掉进他的陷阱。
他骤然贴近她,陈酿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来。
“你有秘密,瞒着我,瞒着整个柴家村。”容君樾的声音温柔,像把她当孩子在哄,“是什么事情,这么隐秘,谁都不可以告诉?”
“你看起来很紧张。”他将她汗湿的发丝挽到耳后,指尖微凉,“没事的,没有人怪你。”
她的反应越激烈,他越是如鱼得水。
柴桑梨一把推开他的手,终于意识到不对。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抬手捂住了耳朵。
袖子从臂弯滑落,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肌肤之上,一圈深浅分明的青紫指印赫然醒目,瘀色沉郁,看得人触目惊心。显然是被人用极大的手劲狠狠攥住过留下的痕迹。
容君樾目光一凝,甚至不经思考,抓住她的手腕拉到眼前,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这怎么弄的?”
“哈?”柴桑梨愣了一瞬,回过头也看见自己臂上的痕迹,顿时慌了神。
她往回收手,却被他禁锢得纹丝不动。
淤痕的边缘已经转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闷滚的雷,“前天进城弄的?”
他抬眼沉沉盯住她,目光骇人:“谁欺负你了?”
“这就是你不让我陪你进城的理由?”他心里隐隐有很不好的预感。
柴桑梨拽不回手,被迫迎视他,男人眉骨高挺,月色下眼神极暗极黑。
她从没被人这么凶过,只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他杀了。
连珠炮似的追问层层逼近,柴桑梨心理防线终于崩塌,喊出了实情:“我在县城惹了事,不能再去了!”
她终于抽回了手。
四周陷入一阵死寂,容君樾心头巨石轰然落地,闭上眼的一瞬,眼尾有水光潋滟。
而柴桑梨在他松手的瞬间,猛地回过神来,心底骤然发凉。
完了,全完了。
柴桑梨,你真的是一匹马……她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
谎言这东西,像衣服上的一个线头,只要扯出一截,后面便会跟出来一串。她要去县城是假的,那种子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只要他再多问一句是什么事、惹了谁,不消多想,她就会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被他一览无余,比真实的赤*裸还要羞耻。
这段时日步步小心,乡亲们快饿死的时候,她忍着巨大的良心不安,也没有暴露空间里的粮食。后来好不容易找到水源安了家,却又得知村长根本无心在此扎根。
若是雨明天就下下来,所有人最终还是得回那个旱死了的村子。
她一个人坚持着不知道有没有未来的希望,消费着全村人的信任与劳动,即便这样,也半分内情未曾对外吐露。
没成想今日,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自己随手拣来的没礼貌病人面前,一切都毁了,她这辈子就是毁在心太软上。
柴桑梨的喉头猛地一酸。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了几息,没忍住。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细碎的声响将容君樾拉回神,手腕轻颤,拭过眼睫。
夜色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方才濒临破碎的恍然已被生生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以及几分庆幸。
小小的人窄窄的肩膀,在他眼前一耸一耸。
喉头滚了滚,终是将那些到了嘴边的追问尽数碾碎在齿间,连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并吞回了肚子里。
12. 第 12 章
柴桑梨作鸵鸟状死死不肯抬头,一开始实在是太崩溃了。
如果颜樾将她的秘密公之于众,她该如何自处?这个凭空能变出粮食种子的“柴大丫”,在村里人眼里,恐怕会变得诡异又可疑。
他们会发现这具身体早已换了个芯子吗?真正的柴大丫早已殒命……
柴桑梨身子一凉。
对啊,她本来就不是柴大丫……
这个村子里的人,喊的是柴大丫,信的是柴大丫,愿意跟着走、在此处一搏的,从来都是柴大丫。不是她柴桑梨。
她不过是借了这副身子,捡了这个身份,顺手接下了所有人的信任罢了。她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决定?有什么资格左右众人是留下来还是回去?
她凭什么呢?
村长念着故土,乡亲们牵挂旧村,那是理所应当的。那是他们世代生长的家园,他们的根。
而说到底,她只是个外人,一个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敢说出口的外人。
如果说她要为大家做点什么,那从头到尾,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而已。
尽力找到水源,尽力开垦荒地,尽力让他们能够吃饱穿暖。如果最后他们还是想回去,那她也只能坦然相送。粮食留下,种子留下,牛和马也留下,足够他们自力更生便好。
待此间事了,所有人各归其所,她便再也没有牵绊。
大可一个人离开。
少女的哭声渐渐止住。哪怕此刻泪眼未干,背脊却已然悄悄挺直。
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如果不用再替一村子人操心,这天地之大,何处没有她容身之所?正可任她恣意遨游。
这个时代的山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人是什么样,她都要看一遍。届时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甚至去周游世界也无不可能。
一念通透,心底凄惶不再,柴桑梨突然感觉自己哭的好尴尬。
依旧把头埋在臂弯里,她佯装不动,悄悄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四下寂寂,唯有晚风掠过枯草,送来细碎的沙沙声响,身后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她向后望去,一下撞进那道深潭般的眸子里。
容君樾看她哭了半天,心思千回百转绕了不知多少遍,自己也值头晕目眩之际。乍然对上那双红着眼眶、泪痕未干的眸子——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幼兽。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男人攥了攥拳,扯动手心的伤口,逼着自己面不改色。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柴桑梨虚虚挪开了目光。
好奇怪,他为什么不说话?
“明天早上,我教你骑马。”容君樾站起身,嗓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至少保证你能骑着它离开这里。”
月光下,她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心知她听到了,也不管她领没领会他的意思,容君樾转身走了。
预想中的盘问、揭穿与发难全然未至,柴桑梨还有些怔愣,她转过身从这处土坳里探出一个头,确认他是真的走了,身子一下瘫软下来。
胡乱拿袖子抹了抹脸,柴桑梨向下一躺,靠在了他刚才躺过的地方。
这一夜星河垂落,繁密璀璨,铺满整片荒芜原野。
晚风拂过枯草,沙沙轻响不绝于耳,柴桑梨不想回棚,也懒得动弹,呆呆望着天空。
看着看着,竟在这片开阔荒原酣然睡去了。
另一边,容君樾折返棚中,第一件事便是将他那件外袍左右各拴在棚绳上,横亘在铺位中央,如此便横起一道衣墙,将二人寝卧之地彻底分开。
他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半点无法入眠。
棚内夜风穿隙而过,卷着篝火燃烧不止、塘边被翻掘出的潮湿泥土,以及被折断的枯草味道,灌入肺腑,这独属于荒原的粗粝与真实。
他想起方才心头那重重一跳,思绪被拉得很远,回到很久以前。
那一年,他尚只有六七岁,仍是皇子苑中未及束发的储嗣。
宫中贵妃临产在即,后宫诸人忙前忙后,皆为此事张罗。
他的母后秉性柔嘉,有母仪之德,也格外盼着新生命降生,早早便预备着,为未出世的皇嗣缝制新衣。
因不知胎儿男女,便想着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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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衣饰各备一套,以求周全。没想到,却迟迟定不下制衣布料的颜色花样。
这也怪不得她。
贵为一国之母,她宫中积藏的绫罗绮缎琳琅满目——雪白云锦温润雅致,粉桃罗纱娇柔明媚,杏色绡布轻盈通透,皆是世间难得的上品,各有千秋。因着样样都是顶好的,便样样都算不得出彩。
恰逢他在殿内随册静读,母后便唤他上前试样。
男儿衣袍尚且无妨,她偏存心逗弄,连专供闺阁幼女的粉嫩罗衣、娇柔料子,也要往他身上安。
堂堂皇嗣,身着闺阁女衣,若是传扬出去,必沦为他人笑柄,有损皇家威仪。
于是他抵死不从,即使只是披在身上看看衬不衬肤色也不行。
但母妃兴致正浓,不肯作罢。母子二人几番拉扯推搡,他失手将料子甩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父皇恰好踱步至殿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后整整半月,未再得见父皇一面。
他有专属的太傅教导,起居修习皆与其他皇子分隔两处。那半月里,他数次听闻圣驾临幸皇子苑,待他匆匆赶至,帝王车驾早已远去,只余下几位弟弟御前承欢过的欢声笑语,落得他一身落寞。
心知父皇是有意惩戒他心性顽劣、不知恭顺,为挽回圣心,他日日闭门自省,勤修课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日午后,他正伏案画一幅工笔画,意欲献予父皇赔罪示诚。只是他心绪郁结难舒,落笔屡屡出错,反复洗色重绘,胶矾厚薄不均,导致底色斑驳,废了一张又一张上好绢布,始终画不出合意的成品。
心烦意乱之际,忽闻身后有脚步声渐近。他心道这内侍好不识趣,正欲开口遣退。
未曾想,身后响起的,竟是他日思夜盼、敬畏入骨的父皇声音。
那一刻,他的胸腔中也迸发出重重的一跳,与今夜别无二致。
思及此,他不禁怀疑,对她的心思,当真只是礼教所迫么?
或许并不尽然。
月亮又往西偏了,身旁还是毫无动静。
容君樾皱了皱眉,自棚中起身。
13. 第 13 章
柴家村又在晨曦中复苏,柴桑梨一睁眼,入目是鎏光的一片白。
是他那件外袍。
两端被仔细系在棚绳上,垂顺下来,硬生生将这处棚子隔成两半,泾渭分明。
她恍惚怔忡,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果然怕自己玷污他的清白。
柴桑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忍不住想起昨晚的事。
真的好丢脸……
越想越难堪,甚至想要把这段记忆删除。反正他也没有再继续问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作为一名土木高材生外加刚毕业就当上了包工头的优秀青年一枚,柴桑梨自诩也是经历不凡。
一个女生成天在工地里灰头土脸,见惯了各路神仙打架,不仅要管好手下几百号工人,就连要债她都是一把好手,凭的全是这看人通透的犀利眼力。
可为何,偏偏对他,就一点也看不懂了?
或许他们二人的物种差异,问题并不在她身上。这厮的种种行为,根本不符合任何人类的行为逻辑啊。
为什么有人会一边抓着她的手腕关心她身上的伤,又一边用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拆吃入腹的眼神看着她。
“算了。”柴桑梨将这糟心念头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
她伸手往干草堆下面摸了摸,碰到软软一片湿润,是她的种子,她悄悄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几粒种子已经冒出了嫩白的芽尖。
柴桑梨嘴角弯了一下。
这件袍子挂在中间,正好挡着那边的视线。她坐起身,从空间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水珠渗进布里,把干了的边角重新洇湿。
等下午从外面回来,便能找块风水宝地种下了。
这都是耐旱耐高温的瓜类茄类种子,生长周期短,果实根茎都能吃,正好改善伙食。
她偶尔往长宁恒安的碗里磨碎一点钙片维生素丢进去,但是总归没有这蔬菜来得好,等过段时间她必须再买点鸡鸭猪羊养着了,给这两小只好好补补身子。
或许今天出去再回来,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把空间里的冻鸡拿出来了?正好溜达一圈也化冻了。
柴桑梨喜笑颜开,正准备把这方湿巾叠好再重新塞回去,忽然——
“醒了?”清清淡淡一声,自身后响起。
柴桑梨手一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里东西往空间里一塞,动作极快,然后猛地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大大的、略显心虚的笑:
“是呀是呀,醒了醒了!”
她嘴里应着,余音尚在舌尖打转,目光却已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晨光微熹,恰好落在男人身上。
五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
金色的光斜着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粗麻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透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也被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边。
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仿佛又一次,悄悄捉住了她藏起来的秘密。
但他什么也没戳破,声音清润如晨露:“带你练马,走。”
说完,他便衣诀翩翩地走了,转过身,心情很好。
柴桑梨的脸腾地红了,她在心里疯狂骂自己,怎么会对一个高等物种起了色心?
请你清醒一点!
她晃着脑袋起身,试图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甩出去。
只是跟在他身后,看见男人抱着五狗的背影——
衣料绷在后背上,熊背狗腰,脊沟微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肩胛骨的衣料起伏。他露出来的后颈也白皙如玉,有一颗小痣在其上点缀,耳朵粉粉的……
柴桑梨猛地移开视线,刚刚甩出去的脏东西,又不争气地在脑海里死灰复燃了。
他能拍一集吗?她肯定狠狠订阅打赏。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棚前,容君樾把怀里的小家伙递回给了五狗娘。
赵婶正蹲在灶前吹火,抬头看见他们,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你俩干啥去呀?”她问。
“练马。”容君樾抢先回答了。
“去吧去吧,饭好了我喊你们!”
柴桑梨本想跟赵婶说两句俏皮话逗她开心,谁知迎面撞上她那揶揄的目光,嘴边的话一噎,只好咽了回去。
她看起来已经够开心了……
她闷头去牵马。
两人牵了马往远处走。黑马今天难得的安静,大概是昨天那顿燕麦起了作用,亦步亦趋地跟着。
晨风迎面吹来,柴桑梨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和他并排走路让她好不自在,她没话找话,开口问他:“你给长宁恒安都取了好名字,怎么不给五狗也起一个?”
“问过五狗娘了。”容君樾从容回答,“她说五狗还小,暂且还是用这名字,等大些再换别的。”
柴桑梨了然地点点头。村里有这个讲究,孩子太小怕养不住,起个贱名好养活。
“你小时候,也经常生病吗?”他又问。
“小孩子不都容易生病吗?”柴桑梨随口答道,想了想,又说,“我小时候生病,我奶奶可着急了,老带着我去山上烧香。”
“胡闹。”容君樾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病了就该找大夫诊治,吹了山风只会加重病情。拜菩萨又能有什么用?”
柴桑梨认真解释道:“我们那会儿穷乡僻壤的,十里八乡连个正经大夫的影子都摸不着,就算真找了,也不一定能治好的。”
“说到底我奶奶也是心疼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去求个心安。我家就住在半山腰,爬个坡而已,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她偏头看他,却发现此人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皱巴巴的。
谁又惹着他了?
柴桑梨刚刚还陷在温暖的回忆里,此刻震惊于此人脾气的变幻莫测。她琢磨了两秒,果断把头转回去,只当自己瞎了。
这才意识到,刚才竟是将自己的童年脱口而出了,又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个破绽。
柴桑梨在心下叹气,目视前方,思绪又飘远了。
她是农村人,小时候的过得确实算不上好。但那会大家都是这样,倒也不觉得苦。
后来她争了气,考上大学,半工半读的那几年,竟然从搬砖小妹混到了包工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农民工兄弟,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挣了不少钱,算光宗耀祖了。
只可惜还来不及尽孝,家中的长辈如秋后的落叶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一念至此,柴桑梨不禁有些伤感。
“到了。”他打断她的思绪。
眼前是一片极为空旷的地界,四周除了几丛半人高的荒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已经离窝棚很远了。
不知为何,他这会儿又好了,嗓音温醇:“这马叫叱拔玄,你先跟它打个招呼。”
转瞬间,柴桑梨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她摆出一副夸张的样子,试图盖过自己方才的失神。
她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赞叹:“哇!吃吧悬?你也太会起名了吧!”
想起昨天它连燕麦都吃不进嘴的那一幕,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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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连连夸赞:“这名字简直和它天造地设。”
容君樾看了她一眼。
终究是顺其装作若无其事。
他抓过她的手,摊开她掌心,指尖缓缓落下。
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三字:叱、拔、玄。
动作轻缓,像在教懵懂稚子写字,怕她记不住,写得格外认真缓慢。
指尖划过掌心,泛起一阵细密痒意,柴桑梨想缩手又强行忍住,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这三个字。”他写完抬眼,却见她憋着笑,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回望他。
容君樾:“……”
“专心点。”他提醒,又在她手掌上写了一遍。
这次柴桑梨倒是认真看了,但是他的字和她认识的好像有点不一样,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她低头望着掌心,仿佛那三字还浅浅印在上面,在心里转了几圈,才猜得大差不差了。
是叱拔玄。
容君樾见她一直盯着手心出神,一副痴傻样子,才想到她可能不识字。
又是一番于心不忍。
罢了,只要喊对了音便好,至于究竟是哪几个字,她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它本就不该再叫这个名字了。它随他流落至此,昔日的荣光早已如烟散尽,名字也该换一个。
只是叱拔玄早已通了人性,灵慧得很,贸然改名,只怕会惹得它不悦。他又不能时时陪在她左右,怕马儿闹起脾气,真把她从背上颠下来,只好先让她这么叫着。
等日后时机成熟,再给它换个新名字也不迟。
这般想着,柴桑梨已经弯着眼凑近,声音软乎乎打招呼:“叱拔玄?你好呀~”
黑马甩了甩耳朵,尾羽慵懒扫过地面,竟是全然接纳了她的亲近。
容君樾心下称奇。
叱拔玄乃是西域进贡的宝马,因通体墨黑如漆无半分杂色,加之体态神骏异常,当地人以胡语称它为“叱拔”,翻译过来便是天马的意思。又因为毛色乌黑,因此称“玄”。
当年父皇初见此马,十分喜爱,本想将它留在皇宫御厩,当作御马好生驯养。
谁知此马性烈,不伏衔勒,竟绝食三日,宁死不肯向天家低头。
眼看再这样下去,这顶顶宝驹便要香消玉殒了,父皇叹道:“此天马也,非尘世可羁。”
遂将马赐给了他,说来也并非是什么恩赏,反倒像是甩掉了一块烫手山芋。
那日叱拔玄踢翻了三名驯马师,见了他也不服,瞪着一双漆黑瞳仁,抬蹄便要踹他。
那时他尚有一身精湛内力与绝佳身手,纵身掠起,稳稳落在马背上。叱拔玄发狂般扬蹄立起、疯狂甩颠,鬃毛如墨浪狂舞,四蹄踏得地面烟尘四起,一心要将背上之人狠狠甩出去。
但终究是敌不过他,两个时辰后,便也筋疲力尽了。他亲手喂了一斗黑豆,才勉强得了它的认可。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便是如此。
可即便认主,叱拔玄的孤傲烈性半分未改。普天之下,它只容容君樾一人近身,向来目中无人,骄纵至极。
在东宫御厩,它从不与其他马匹同槽而食,草料必是精选细料,饮水必是刚汲的清冽井水,稍有不如意,便扬蹄踢翻食桶水槽。平日更是凶狠乖张,喂料内侍手脚稍慢,便要遭它张口威吓。
更别说生人与女子,这向来是它最排斥的对象。
但凡敢靠近三步之内,必会亮出一口锋利白牙,凶狠模样全然不像一匹坐骑,反倒像一头欲择时而噬人的野狼。
眼见这一人一马亲密相处的画面,容君樾心情微妙、容君樾心情甚好。
14. 第 14 章
他开口催促:“上马了。”
“好!”柴桑梨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挺胸抬头,先是摸了摸它的鬃毛,才踩上马镫。
这次一股作气往上一蹬,倒是顺利爬上去了。
容君樾在帮她调整马镫的长度,柴桑梨刚坐稳,就下意识看他,这一看,顿时眼前一黑。
太高了。
她现在坐在马背上,屁股竟然和容君樾的肩膀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足以见得叱拔玄到底是怎样的一匹高头大马。
恐惧瞬间战胜了自信,她将上半身伏下去,死死贴在了马背上。
她有点想下去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脚镫合适吗?”容君樾将马镫调整到她膝盖微弯能踩实的长度,抬头问她。
少女趴在马背上,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四肢僵硬,浑身写满了“我要下去”。偏偏那张白净的脸埋在黑缎子般的马鬃里,只露出半只红润的耳朵。
他忍不住笑开了。
柴桑梨听见笑声,从马鬃里偏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像积雪消融,像春水初生,晨光落在他侧脸,真真是如沐春风。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气,猛地把头转到另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我恐高!”她闷闷地说,声音从马鬃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他问她了吗?
容君樾笑意更深了,有意调笑:“你和叱拔玄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和恐高有什么关系!”柴桑梨恨不得能踢他一脚,但又害怕自己丢了平衡掉下去,恨恨不得志。
他温声笑哄:“往前挪挪。”
柴桑梨慢吞吞挪着屁股。
下一瞬,马鞍猛地沉了沉。
竟是容君樾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揽过一节长臂,稳稳地将她扶直了身子。
柴桑梨瞳孔地震,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这马鞍分明是一人用的。两个人挤在上面,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衣料摩擦间,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轻轻握着缰绳,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你干什么!”柴桑梨的声音都变了调。
“教你骑马。”容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悠哉悠哉。
她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放松。”他提醒,“你这么紧张,它会感觉到。骑马其实很简单,最重要的是和它保持一个节奏。”
话说着,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依然环在她的腰间。
气息喷在她耳边:“我手上不便,只能你抓着缰绳,我带你跑两圈,叱拔玄很喜欢你,它会听你的话。”
衣料摩擦,激起柴桑梨身体细密的战栗。
这算性骚扰吧!!
她心里狂啸,然而却没有开口,毕竟他一向最重清白,或许是她想多了、是她想多了吧。
身前叱拔玄扬起了脑袋,似乎很是高兴,随着容君樾轻轻一夹马腹,迈开了步子。
这样慢悠悠晃了两圈,柴桑梨的身体渐渐不那么僵硬了。她发现只要跟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就不会被颠得东倒西歪。叱拔玄的步伐稳健有力,像一艘大船在波浪上行驶,她坐在上面,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彻底放松后,那种居高临下、迎风驰骋的自由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兴奋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喊道:“我会啦!”
容君樾看着她明媚的笑脸,难得畅快:“想不想让它跑起来?”
话音刚落,身下的叱拔玄像是听懂了似的,昂起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似乎在回应他的提议。
柴桑梨刚掌握了新技能,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要!”
容君樾轻笑一声:“抓紧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叱拔玄会意,四蹄由走转跑。
一开始只是小颠,柴桑梨的身体跟着起起伏伏,她抓着缰绳,兴致正浓,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脸。
他的手从圈在她腰侧,慢慢放松,直到她已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而柴桑梨对此毫无察觉,只听身后人说“让它快一点。”,她便学着样子也夹了夹马肚子。
“叱拔玄,跑快一点?”
叱拔玄耳朵转了转,果然提速了。
“它回应我了!”少女眉眼飞扬。
“嗯,往左前方跑。”他说。
柴桑梨依言拉了拉左边的缰绳,叱拔玄果真换了方向。
“再快一点。”容君樾鼓励。
她一点不犹豫,再也不怕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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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风声更大了,迎面吹来的风却变小了。柴桑梨眯起来的眼睛得以睁大了些。
“好的骑手,要让马儿跑在风里,顺着风势能省下大半气力。”容君的声音字字清晰入耳,“看它的耳朵,它在听风。”
柴桑梨将目光分了出来,果然看见叱拔玄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马儿越跑越快,黑色的鬃毛在风中狂舞,像竖起一面旗帜。
容君樾微微倾身,压着她也前倾。他的手背轻拍着抚慰叱拔玄的颈侧,朗声赞叹:“好马!好马!叱拔玄,真是好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柴桑梨从未听过的热切和欢喜。叱拔玄仿佛听懂了他的夸奖,四蹄迈得更开了。
柴桑梨感觉自己不是在骑马,而是在飞。风声、马蹄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好不快意。
就在她以为要这样一直跑下去的时候,容君樾将缰绳绕在手腕上,轻轻往后一带。
“吁——”
叱拔玄四蹄渐收,由跑转走,由走转停,稳稳地立住了。它喷出一口热气,甩了甩尾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柴桑梨喘着气,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怎么停了?”
容君樾垂眸看她:“不舍得让它驮着两个人跑这么快。”
少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二人目光交汇,她慌张移开了眼。
“可是!我还没学会怎么勒马。”柴桑梨只目视前方,跟身后的人说。
“是没学会,所以——”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叱拔玄脸边,“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一个人骑这么快。”
晨曦又升起了些,碎金的光照得他瞳仁清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柴桑梨不敢再看。
“等你俩再熟悉熟悉,我再教你停马。”他退开半步,“现在你自己骑回去。”
“我自己?那你呢?”柴桑梨下意识问。
容君樾拍了拍叱拔玄的屁股,道:“我就在你后面。”
柴桑梨闻言才放下心,也跃跃欲试,轻轻抖了抖缰绳后,叱拔玄驮着她转身往棚子走。
容君樾在她身后看着,少女的背影在晨光里摇摇晃晃,但腰背已经挺直了许多,不像刚上马时那样缩成一团了。
他扬起一抹笑,随手将掌心一线血迹擦在枯草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15. 第 15 章
二人一马回到棚子前头,赵婶正在灶前涮洗碗筷上的尘土,抬头看见柴桑梨端坐在马背上,夸道:“大丫,骑得像模像样了!像个女将军哩。”
柴桑梨咧嘴一笑,翻身往下跳。
脚刚沾地,腿一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凭空落到实地,还有些不太适应,屁股麻麻的,柴桑梨忍不住搓了搓自己,刚好被身后的容君樾看见。
“你们回来得正好!粥要熬出油了,马上可以揭锅啦!”赵婶笑眯眯地招呼。
容君樾从柴桑梨身后走出来,对赵婶微微颔首:“婶子费心了,我的那份烦您先晾在灶上,马刚跑完正热着,我去给它身上浇浇水。”
赵婶哪有不答应的,还将手边的半个葫芦瓢借给他了。
柴桑梨正扶着树活动腿脚,她才和叱拔玄培养出默契,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当即应声就要跟上:“我跟你一起!”
容君樾却轻轻回绝:“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吃饭吧,今天还得出门呢。”
听他这么说,她便不再坚持,乖巧点头应下。
目送着容君樾端着木盆走远,确认他没有注意这边动静之后,柴桑梨立刻溜回窝棚,从空间里掏出那方装着种子的湿巾,重新塞回干草卧铺之下。
“小种子,等着妈妈晚上回来种你。”
粥还是稀汤汤的,里面没几粒米,柴桑梨勾唇一笑,等着吧,最多十天,柴家村再也不用这么拮据。
她和容君樾今天都分到了一勺咸菜。北方粗腌的芥菜疙瘩,粗粝、磨挲味蕾,苦涩腐咸,但即便是这样,也已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柴桑梨盘算着这次出去,还得“带”点盐回来才好,不然到时候菜是有了,吃起来没滋味可不行。
热米汤和着咸菜囫囵吞下去,少女白皙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这时远远看见容君樾牵着叱拔玄回来了。马儿浑身湿漉漉的,鬃毛贴在脖子上,看起来凉爽了不少。
容君樾端起自己的碗,边喝边去栓马了。
柴桑梨注意到他把粥水分给了叱拔玄,马儿正在舔他的碗底。
这个笨蛋,还把自己的吃食分出来呢,殊不知叱拔玄吃得比他好多了。
她走过去,正好看见马儿的舌头卷走碗边的咸菜。
“它能吃这个吗?”她问。
柴桑梨知道小猫小狗不能吃太咸,于是担心容君樾这个金贵公子把马喂坏了,却听他说:“它出了汗,得吃点咸的,才能有力气。”
容君樾看着马头,目光悲悯。从前在东宫,有外邦进贡的玫瑰盐砖专供叱拔玄舔用,如琥珀般琉璃剔透,旁的凡物是一概不给它入口的,如今,却连咸菜也吃得下了。
于心不忍,一时不知它被捡回来是好是坏,这般苟活,是它想要的吗?
柴桑梨又学到了小知识,原来马儿和人一样要补充盐分呀,那叱拔玄岂不是好些时都没吃过咸的了,这可不行。
“我今日正好要带盐回来呢!到时候分给它一些。”她探头道。
他凉凉看了她一眼:“不要为了叱拔玄进城,到时候人跟马一起折进去了。”
虽然不知她在望月城惹了什么事,但都严重到不能进城了,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柴桑梨吞吞吐吐:“不进城也有……你放心吧。”
她有些心虚地摸着马毛,容君樾“哼”一声端着碗走了。
这边众人都已放下碗筷,各自要忙活起来,柴桑梨打过招呼,便背起了自己的小背篓,准备启程。
跟牛也说了再见,正要解开马绳时,方才不知去哪了的容君樾在身后唤她:“柴桑梨!等一下。”
她回过头,便见他正大步朝她走来。
手里拿着自己那件外袍,还有……那是村长的草帽?又大又旧的草帽,头顶凹下去一块,帽檐豁了几个口子,是村长的无疑。
“怎么啦?”柴桑梨问。
容君樾不理,劈头把草帽扣在了她脑袋上。
帽檐太大,往下一滑,直接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还没来得及拨开,一件轻薄的衣袍又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件外袍又长又大,足够把她整个人罩进去。下摆垂到地上,袖子甩出去能当水袖甩,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柴桑梨把帽檐往上一顶,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
“别晒到了。”容君樾看天看地。
柴桑梨甩了甩袖子,将手露出来,低头感受了一下。他这衣服好生轻薄,贴在肉上凉丝丝的,垂坠在地上,似有几分飘飘若仙。
越看越满意,像小时候把床单披在身上假装自己是皇帝一样。
“不错。”
柴桑梨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白疼你呀。”
容君樾温和的脸一下冰冷了。
暗叫不好,柴桑梨飞身上马,不见半点生疏,撺掇着叱拔玄“快跑,快跑。”
它欢快地回应了两声,扬头带着调整坐姿的柴桑梨,铁蹄“哒哒”朝西边去了。
容君樾偏头,嘴角无奈地向下压了压,紧接着,又一点点向上牵起。
是气笑了。
这边柴桑梨出了柴家镇的地界,一路漫无目的地骑马走着,有些颓然。
原想着出来溜达一圈,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物资回去。可真到了这茫茫荒原,才发觉时间难熬。
上次那个试图拐走她的差役,看着肥头大耳、痴傻贪淫,她合理怀疑此人是靠家境弥补了能力,才当上了官。而她又伤了他,说不定自己此刻已经被满城通缉了。
因此这望月城,难进。
要不去月牙县?
可月牙县太远,一来一回至少也是明天了,她还得赶回来种菜呢。
柴桑梨骑在马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甘心这一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
前方有个阴凉的土坡,她骑着叱拔玄过去,翻身下马,暂且歇下了。
从空间掏出一包盐,拆开了倒在小盆里,推到它身前。叱拔玄低头嗅了嗅,在她旁边叫起来。
柴桑梨古怪地看它,叱拔玄几次低头要舔,却堪堪碰到盆边就低不下去了。
她无语了,它当她是什么,傻子吗?它吃草吃燕麦的时候可不见这样。
僵持几息,她终是认命地将盐盆举到头顶。
叱拔玄心满意足了。
少女蹲在地上,一身宽大白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包子,草帽的头上顶着一个牡丹花样的盆,好不滑稽。
叱拔玄慢悠悠的舔,砸吧嘴吃得很香,时不时拱到她的草帽歪斜。
柴桑梨扶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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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下帽子,一开始还能娇嗔让叱拔玄不要闹,随后笑着笑着,惊觉自己的人格在被它侮辱。
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
柴桑梨猛地收了盐盆站起身:“走!”
一路骑到望月城外,柴桑梨除了中途停下来给叱拔玄补了几次水,几乎没怎么歇。到底不比人走。就算骑得不快,马的四条腿也比人的两条腿管用多了。
约莫巳时末、午时初的辰光,远远地,望月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柴桑梨不敢靠得太近,在城外几里地就勒住了马。她四处张望,寻了一处偏僻的树荫,把叱拔玄拴在树干上,连同那件雪白的外袍一同留在原地,自己则独自往城墙走去。
她特意绕了一大圈,这是望月城北边的城门,这处城门是一个凸起的鱼嘴型,因此从侧边过去能避开守卫的瞭望范围。
一路走近城墙拐角,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她上次所见的萧条模样。昔日风餐露宿的流民,如今皆有了落脚之处。各色大棚沿着城墙根下铺开,一眼过去望不到头。
此地流民数不胜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老弱妇孺、青壮男子比比皆是,不管是在棚下歇脚、还是贴着墙根无所事事,都不约而同朝一处望着。
城门口。
那里支起了几口大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白茫茫的水汽蒸腾而上。流民们排着长队,每人手里都捧着碗,条件好些的是粗陶碗,其次也有木头或竹筒削成的,最落魄的甚至只是捡了树叶拿在手里,真不知要怎么接这滚烫的粥。
队伍弯弯曲曲,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又绕回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真有转机?
柴桑梨愣在原地,看着一众流民如蚁般攒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他们早干什么去了?大旱这么久,城门口的焚尸坑焦苦尸臭经久不散,偏要等到流民的数量死到他们能负担得起,才愿意开仓放粮吗?
仅一个小小的柴家村,便有近百条性命殒于这场天灾,那么整个旱区,究竟死了多少百姓?
满心愤懑压得她呼吸困难,她不敢再上前了,只贴着墙根来回穿梭了一遍。早前在城门口卖水的摊贩一个也找不着了,大抵是官府设了赈灾点位后,便不许私贩再占营生。
本是想寻个城里人为柴家镇作走货郎,现在这想法也只好打消。
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扎眼,柴桑梨不敢多呆,将帽檐压得死低,低着头从人群中慢慢退了出去。
她竖起耳朵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捞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们只是沉默。
柴桑梨原路退回去,特意挑着地势低洼、杂草丛生的地方走,借着每一处起伏藏匿身形,生怕惹来半点注意。
好不容易熬到了拴马的树荫近前,紧绷的心神刚松了半分,就听叱拔玄在前方“嘶嘶”乱叫,蹄声纷乱。
柴桑梨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想要查看情况。
还没走两步,一道黑影鬼魅般从树上掠出。
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掼在粗糙的树干上,而后身子凌空,像一只被鹰隼攫住的小鸡一般,被死死抵在沙土地上。
草帽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寒光一闪间,有刀剑抵喉。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