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叹了好几口气,道:“等他俩长大了,知道小时候崇拜的只是个花架子,该多难过。”
他冷冷反问:“你怎知我是花架子?”
他睨着眼前这颗小小脑袋,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揣测。莫非她能看出自己如今内力尽失?
想到她行事作风颇有一番风骨,又有在这千里荒原寻得水源的能耐,加之父母早逝,或许是身世不凡、有过一番奇妙经历也未可知。这般琢磨,倒也合理。
然而阴云密布的心里刚有小小好奇萌芽,转瞬便被一泼头冷水淹死了个彻底。
“那还用说,舞刀弄枪的习武之人哪里有你这般娇气,干点儿农活手就坏了。”她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把玩观赏,啧啧感叹,“别说,你这手真是好看,像玉雕出来的似的。”
容君樾一把将手抽了回来。
她的目光灼热、带毒,燎到他的掌心,直带起全身的不自在。
他不愿让她再看。
那伤口洗净后也没再包扎,此刻红肉翻卷,好不骇人。真不知她怎么还能夸出好看的。
怪不得都说痴男怨女,情爱一事,当真磨人。
他的心紧皱了一整天,竟只听了她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夸赞,便被熨烫的服服帖帖,所有郁结尽数烟消云散了。
容君樾暗自唾弃自己,怎会如此不值钱?同时将头偏到一边,遮住上扬的嘴角。
而柴桑梨对他这千回百转的心思全然不知,见他被烫到一般突然把手缩了回去,只当是这位娇气包又在耍什么小脾气。
索性她一直拿捏不好和他相处的分寸,此刻也不敢多言追问,只好自顾自收拾起地上的水盆与布巾。
不忘叮嘱:“以后不要让婶子用草木灰给你敷伤口了,小一点的伤口还好说,你这一大片是要留疤的。夏天闷着容易生脓,我就不给你包扎了,这几天你自己要注意一点。”
草木灰?容君樾心头微微一震。
他这才明白,她这般费心替他清理,原来是怕这道伤疤损毁了他的样貌。看来她是真的欢喜自己这幅皮相。
他不免庆幸起来,从前挽弓习剑,皆有特制的鹿皮手套护着,加之刀枪握把处皆细细缠了吸汗的丝绵,才养出这副好皮囊,能让她为之一侧目。
若他只是个粗糙的汉子,只怕她今日不会多余管他。
这般想着,“花架子”三个字冷不丁地撞进脑海。他刚扬起来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也是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大约也不会知道身型上的差距并不代表什么。若论力量,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没有武功的旁人。
只是这番自证太过矜浅,他断不会宣之于口;且相较之下,北方的儿郎看起来更加魁梧健硕,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免有些在意,问道:“你喜欢五大三粗的男儿?”
这话里刻意带了点贬低的意思,她若接了,便是承认自己审美不佳。
柴桑梨又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已经沉浸在了手里的活计中,搓洗着他手上卸下来的布条,下意识回道:“我喜欢那种笑起来很温柔的。”
容君樾在心里点头,甚是满意。
“最好是我一回家,他会抱着孩子在门口迎接我,脸红红的,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不敢和我对视,很羞涩的……”
脑子里已经浮起了娇夫萌娃热炕头的画面,她眼里冒起粉色爱心。
“身材很火辣的,伺候我换鞋吃饭,同时用湿漉漉的小狗神态勾引我,晚上熄了灯,哄睡了孩子,敞着**就来了。
我们老实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娶到一个这样温柔体贴的有钱厨男,踏踏实实过点臊日子。”
周遭万事皆不入眼,柴桑梨全然沉浸在美好遐想里畅游,说得兴起时,手中搓洗物什都更加有劲。
一旁的容君樾早已石化在原地,他听到了什么?时下最艳俗的说书人恐怕也不及她万一。
几次都差点起身逃离,但又还想听听她到底能再说出些什么,于是像粘在了地上,把什么都听了。
“今日你干什么去了?”他深呼吸、再呼吸,生硬地转移话题,“方才看你跟村长说了许久的话。”
“啊?哦。”少女猛然惊醒,“我找村长要了钱,准备进城买种子。”
神魂回体,柴桑梨瞳孔地震,她刚刚说了什么?惊恐地望向容君樾,只见那人稳坐在地,脊背笔挺,端的是一副波澜不惊、芝兰玉树的模样。
只是……他那滴血一般的耳尖,是怎么回事!他全都听见了?
我是一匹马,我是一匹马……柴桑梨疯狂洗脑自己ing
容君樾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既然要进城,那便带上我,我要同你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柴桑梨心跳漏了一拍。
自然是去寻些生计,他要去城里买些笔墨,题字作画后再卖出,好早日攒下聘礼。
当然也要把握住这独处的机会,他赚钱很快,勾引她也不能落下进度。
只是这话万万不能出口,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才缓缓开口:“当然是无聊。我这样留在村里也是无用,不如跟你去城里走走。”
柴桑梨心里警铃大作,利落拒绝:“不行。”
她反应之大,让容君樾意外,他挑眉问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柴桑梨脑子飞速转着,“因为你相貌太出众了,进城太招摇。”
她以为自己很低调么?
容君樾不置可否,目光微垂,落在她身前那盆烈酒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去?”
“骑马,这样一日便可来回。”她深出口气。
“你会骑马吗?”他视线回到她身上,“那天我看你是牵着它走回来的。”
柴桑梨眉心一跳:“我跟它已经是好朋友了,当然可以!”
“这么说,你便是不会了?”容君樾微眯双眸,顺理成章地说,“我跟你一起去,顺便还能教你骑马,有何不可?”
“不行,不行。”她慌乱丢下手里的东西,端起盆就要起身逃走。
然而,肩头却轻轻落下一只手,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回他身旁。
“陪我待一会儿。”
容君樾将她细微神态尽收眼底,脑海中,一些细微末节的古怪全串起来了。
她有秘密。
懒洋洋向后靠在了土坡上,他再不说话了,任由沉默在她心底催生不安。
观察她的反应,在她身后掐算时机。
“黑马桀骜。”他忽然开口,“它再通人性,终究是畜生。”
“你要自己去,当然是没问题,只不过我怀疑,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你的好朋友受了惊……”他嗓音低低,在她耳边缓缓铺开一幅画卷,“它发了疯,把你颠下来,你的钱、你的种子,岂不都白费了?”
眼前的少女单纯至极,像最虔诚的观众,对他的每一次撩拨都给出反应。
柴桑梨嘴唇啜嚅,说不出话,恍惚只觉有蛇在身上游曳。
“柴家村这么多口人,就等着救命的种子呢。”他在她身后凝视着,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柴桑梨的思绪彻底被阴冷的话语裹挟,恍惚间只觉自己已然跨坐于马背之上,颠簸在回村的崎岖土路之间。
□□的坐骑又回到了初见时桀骜不驯的样子,它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一撇,像那天晚上一样扬起了前蹄。
惊恐地低头,她看见马背上拴着的种子如流沙般簌簌散落,顷刻便湮没在滚滚黄尘之中。
风声鹤唳,马蹄凌乱,她死死勒着缰绳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种子在颠簸中化为乌有。
深陷在这恐怖的联想中无法自拔,她完全忘了那些种子其实安稳地躺在自己的空间里,根本不需要冒这样的险。
“何况你一个小姑娘,牵着一匹骏马独自进城,岂不更招摇?”
“我随你同去,你在城外看着马,我买完东西出来可好?”他循循善诱。
“不行,不行。”柴桑梨摇头重复。
“为何不行,我进城总比你进安全,那贱卖种子的地方在城内何处?”
“在……在进了城,往左走,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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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把通往那差役私宅的路,圆到了现下这谎上。
“哦?那种子物价几何呀?当真贱卖么?”
物价几何,物价几何,天哪,她怎么知道物价几何?
柴桑梨脊背僵硬,全被他抓在眼里。
方才特意消失在她视野里,给足了空间,为的就是让她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她的注意力都在身后,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这个可爱的女孩,全然掉进他的陷阱。
他骤然贴近她,陈酿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来。
“你有秘密,瞒着我,瞒着整个柴家村。”容君樾的声音温柔,像把她当孩子在哄,“是什么事情,这么隐秘,谁都不可以告诉?”
“你看起来很紧张。”他将她汗湿的发丝挽到耳后,指尖微凉,“没事的,没有人怪你。”
她的反应越激烈,他越是如鱼得水。
柴桑梨一把推开他的手,终于意识到不对。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抬手捂住了耳朵。
袖子从臂弯滑落,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肌肤之上,一圈深浅分明的青紫指印赫然醒目,瘀色沉郁,看得人触目惊心。显然是被人用极大的手劲狠狠攥住过留下的痕迹。
容君樾目光一凝,甚至不经思考,抓住她的手腕拉到眼前,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这怎么弄的?”
“哈?”柴桑梨愣了一瞬,回过头也看见自己臂上的痕迹,顿时慌了神。
她往回收手,却被他禁锢得纹丝不动。
淤痕的边缘已经转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闷滚的雷,“前天进城弄的?”
他抬眼沉沉盯住她,目光骇人:“谁欺负你了?”
“这就是你不让我陪你进城的理由?”他心里隐隐有很不好的预感。
柴桑梨拽不回手,被迫迎视他,男人眉骨高挺,月色下眼神极暗极黑。
她从没被人这么凶过,只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他杀了。
连珠炮似的追问层层逼近,柴桑梨心理防线终于崩塌,喊出了实情:“我在县城惹了事,不能再去了!”
她终于抽回了手。
四周陷入一阵死寂,容君樾心头巨石轰然落地,闭上眼的一瞬,眼尾有水光潋滟。
而柴桑梨在他松手的瞬间,猛地回过神来,心底骤然发凉。
完了,全完了。
柴桑梨,你真的是一匹马……她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
谎言这东西,像衣服上的一个线头,只要扯出一截,后面便会跟出来一串。她要去县城是假的,那种子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只要他再多问一句是什么事、惹了谁,不消多想,她就会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被他一览无余,比真实的赤*裸还要羞耻。
这段时日步步小心,乡亲们快饿死的时候,她忍着巨大的良心不安,也没有暴露空间里的粮食。后来好不容易找到水源安了家,却又得知村长根本无心在此扎根。
若是雨明天就下下来,所有人最终还是得回那个旱死了的村子。
她一个人坚持着不知道有没有未来的希望,消费着全村人的信任与劳动,即便这样,也半分内情未曾对外吐露。
没成想今日,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自己随手拣来的没礼貌病人面前,一切都毁了,她这辈子就是毁在心太软上。
柴桑梨的喉头猛地一酸。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了几息,没忍住。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细碎的声响将容君樾拉回神,手腕轻颤,拭过眼睫。
夜色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方才濒临破碎的恍然已被生生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以及几分庆幸。
小小的人窄窄的肩膀,在他眼前一耸一耸。
喉头滚了滚,终是将那些到了嘴边的追问尽数碾碎在齿间,连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并吞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