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松雪闻言一怔,沈卯今日虽态度温和,有问必答,仿佛是认识多年的挚友一般。
他说他拿厉松雪当朋友,他的言行也是这么说的,这温和的表象使得厉松雪险些忘记他是个人人喊打的佞臣。
老实人又警惕起来,暗示自己对沈卯的话存疑,莫要轻信。
马车中的沈卯看着忽然绷起后背,往前坐直身体,试图离他更远一些的厉松雪,好笑地摇了摇头。
二人又沉默着行了半日,眼见着天色灰蒙蒙的,厉松雪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路边落叶被马车轧过时发出一声声破裂的脆响声,不时会有个冒头的石子绊住马车,颠得马车咣当响。
就在二人即将离开南杨县地界时,一群黑衣蒙面人忽然出现,阴恻恻地开口,“二位怎么走着这般急,咱们还未尽地主之谊,二位不给个机会去小住一段时间?”
看来人身镖也不好做,虽不必保护什么东西,但雇主认为有必要走人身镖,那他的安危定是有威胁的。
方才沈卯拉上了帘,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到他们有几位。
这群黑衣人上来便说二位,要么专程来杀沈卯的,要么便是已跟了许久。
厉松雪不与他们多说,抽了一下马尾,马吃痛跑起来,带着他们往一旁跑去。
“会驾马吗?”厉松雪扭头问道。
“会,但是先不要分开,他们是奔着我来的,你莫要离我太远。”沈卯探出头来,“你能阻挡住第一波,但来不及挡下一波,毕竟有人不想放我们回去。”
那只能指望这匹老马了,厉松雪赶着马往往草木茂盛处跑,希望躲避后面的追杀。
可不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似乎有人声,“埋伏了一天了,他们真的会走这边?”
厉松雪勒住马,放轻了动作,想悄无声息更换方向,可来不及了,那边已没了说话声,寂静像是敌人一样包围了他们。
紧接着就是几片叶子被踩碎的声音,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响过来。
厉松雪对后面的沈卯说道:“趴下,看情况往外逃。”
此时她也不再隐藏自己的位子,摸出匕首与暗器,便借着一旁树的遮蔽,看准时机往外丢暗器。
可敌人的包围圈还是越来越小,厉松雪从座椅下取出鞭子,趁机给了沈卯一个往外跑的眼神。
她使劲一甩,鞭子上传来丁零当啷声,原来尾部缠了一些暗器与钩子。
只听几声惨叫声,瞬间圈子出现一个缺口,沈卯连忙跳出马车,往远方跑。
几个敌人互相对了个眼神便想追过去,厉松雪鞭子一卷,在几人的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沈卯不在身边,厉松雪跳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用鞭子缠住他们的胳膊与兵器,心想若是武器上再淬些毒,那这些人哪里还有精力与她缠斗。
刚冒出这个想法,厉松雪摇了摇头,来拦他们的也未必全是坏人,乱世为了吃口饭铤而走险的人比比皆是。
这个鞭子对人的伤害本就高,若不是危急关头,厉松雪不会取出这把鞭子。
她一边与人缠斗,一边注意沈卯是否是跑远了,忽听见一声破空声,是箭矢的声音。
还有人隐藏在丛林中,厉松雪发觉情况不妙。
她一边躲避着敌人的刀剑,一边用鞭子不断击打,抽出一块空地。
厉松雪趁机往沈卯的方向追去,可追了几步,便看见沈卯被一人挟持着走了回来,白色外袍又脏又皱,沈卯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忍受得了?厉松雪轻轻皱了皱眉。
那人身上背着弓箭,“你是在找他么?”
雇主被绑,厉松雪不得不救。
方才一番打斗试探,她已看出那举着大刀追在众人最前方的便是他们的头儿。
厉松雪疾冲过去,鞭子一甩勾住那人的脖子,她稍一使劲,将人拉了过来。
“他不过是我的雇主,不过是金钱交易,我手里的这位身份可不一般。”她盯着弓箭手威胁道。
厉松雪挟持着头儿往左侧方退去,与弓箭手以及后面的小弟们成三足鼎立之势。
在打架战术方面,厉松雪继承了厉安唯一的脑子,擒贼先擒王的法子信手拈来。
那弓箭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冷笑一声,“那位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那帮小弟中却有人按捺不住了。
“看起来不是,放我们走,我便留下他的小命。”厉松雪拉了拉鞭子,鞭子尾部的倒钩划伤了首领的脖子,一缕鲜血流了下来。
还未等那弓箭手说话,鞭子下的首领便坚持不住了,尽力伸长脖子道:“放他们走!快!”
那弓箭手将沈卯使劲一推,握紧了拳头,面露不虞。
“去驾马!”厉松雪挟持着首领也往马车处挪动。
沈卯驾着马车往新方向走。
厉松雪追上沈卯,也学着那弓箭手,将那首领往前狠狠一推。
待她上了马车,借过缰绳时,忽听破风声起,又一支弓箭射了过来,目标是马。
马的速度比人快,这也是厉松雪他们现在唯一的优势。
她只来得及一个急转护住马,可那箭矢的目标却换成了厉松雪,
她一边驱赶马,一边蹲下来缩小身体,只见一缕头发从上方垂下,沈卯闷哼一声,探出胳膊踢他挡了一箭。
厉松雪头上的冷汗从光洁的额头上滑了下来,完了!雇主受伤了还能领三倍镖资吗?
她顾不上回头,当要之急是离开这里。她舔着干燥的嘴唇,声音颤抖,惶然道:“沈卯,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只是一点擦破皮。”沈卯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似乎并不痛苦。
“我们扯平了,先前我为你挡了一箭,你今日还了回来。”厉松雪为了转移沈卯注意力,好叫他不那么痛,故作轻松道。
“依我看还没。”马车里有窸窸窣窣声,像是沈卯在检查伤口。
难道他伤得很重?厉松雪一边控制着马车行驶方向,一边掀开轿帘往里看。
只见沈卯衣衫半解,身体虽清瘦,上面也附着一层薄肌,长发凌乱地半遮半掩。
厉松雪此时顾不上欣赏,红着脸盯着沈卯的胳膊看。
沈卯方才正尝试包扎胳膊,嘴巴咬着一头,另一只手在笨拙地打结,白色素绢下洇出一小片红,见厉松雪半转进马车,不知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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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遮挡,还是手酸了,那块用来打结的布条忽地滑落。
“要么我帮你?”厉松雪哪里敢多看,很干脆地从沈卯嘴里扯出布条,先是掀开素绢查看伤口,只有大胳膊下方有一些擦伤,万幸!
她将素绢又包扎好,用布条快速地打了个结,整个过程连头也不敢抬,退出马车时才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没有看到沈卯方才幽黑克制的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草木渐渐稀疏,还能听见泉水咕咚声,几片雪花飘飘扬扬地落在厉松雪的斗篷上。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的很早。
她沿着水源方向走,借流水的声音掩盖马车行路声。
不一会儿,二人跟着水流方向闯进一座小山村,村里似乎正在祭祖,敲锣打鼓声夹杂着村民欢呼声,厉松雪闻到烟火爆竹味,想到再过些时间便要过年了。
很快那群人走到了附近,队伍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紧紧拉住母亲大腿的幼童,众人三五成群跟着走,最前面的似乎是神婆,有时跳着富有韵律的舞蹈,有时跪下来念念有词。
那神婆跳到厉松雪面前来,甩出长袖拍打了一下厉松雪的胳膊。
厉松雪见自己的马车停在路边,并未挡路,但还是再次赶着马车往路边走。
“莫慌,这是给你拂去霉运的。”沈卯在轿帘缝中瞧见,笑着提醒道。
厉松雪不敢再动,安静地坐在那里,可那神婆又换了个动作,胳膊冲她画了个圈又跳起来。
厉松雪不明所以。
“她在招呼我们跟上。”沈卯跳下马车,向马车上的厉松雪伸手。
老实人又提防起来,没看沈卯的手,自己从马车上另一边跳了下来。
沈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着众人走到村镇中间的一所祠堂。
与村里的屋舍相比,这祠堂级别最高,装饰也最好,竟有两层楼高。
里面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牌位,中间最醒目的则是一尊石像,看面前的牌位,似乎是他们这一族的先祖。
神婆一边咿咿呀呀地唱着,手里拿着一支蜡烛,一边以奇怪的韵律把祠堂里的蜡烛全点燃。
然后是一个老人站到了最前面,带领众人给那些排位磕头。
厉松雪二人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举行祭祖,等流程结束后,族长取来两只香,笑着递给他们,“祖上也会保佑你们。”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
厉松雪便接下香,与沈卯一起去鞠了个躬。
鞠完躬便感觉气氛瞬间变得轻松,后面村民也七嘴八舌说起话来,有的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有的嚷嚷着结束仪式回家吃饭啦,众人三三两两地往村里各个方向散去。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那神婆也笑着走过来,盯着厉松雪与沈卯的脸看,看完又伸出手来,手指翻飞地掐着。
“一路过来辛苦了,但后面的路更是危险。”神婆的脸严肃起来。
说完面色又稍微缓和,“但也不必担心,我看见路上有许多与你们一样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回京的路还很危险,但是有许多陪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