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并未多说,得知他们想借住一晚便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家,并安排了侧房给他们。
她家仅有两间房可住人,她自己一间,剩下一间留给他们,厉松雪便不再多说。
她担心那些黑衣人追过来,又回去将马车藏在河边隐蔽的芦苇丛中,牵着马回到神婆的住所。
开了门便看见沈卯正坐在灯下缝她方才脱下的斗篷,那斗篷在与人争斗时被划坏一个大口子,她随手丢在屋里的。
灯光昏黄,柔和地投在沈卯身上。
厉松雪觉得这人奇怪极了,这人真如世人所说的那般坏吗?
从前她总觉得男子就该向父亲一样驰骋沙场,现在见了在缝衣服的沈卯却莫名心中一暖。
“你真会缝衣服?”厉松雪走过去问。
“那是自然。”沈卯冷哼一声,似乎有些得意,“我这可是第一次给别人缝,你可别说出去。”
厉松雪打眼一瞧,沈卯针线活的水平与她半斤八两,没忍住笑了起来。
沈卯见状恼羞成怒道:“我就是随便补了补,补怀了你便穿新买的那件红色斗篷。”
厉松雪刚要劝他别缝了,忽然听见门被敲响,原来是神婆,仔细一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吆喝什么。
“快!有人来村里搜外乡人了,今日有不少人见过你们,难保不会有人出卖,跟我来。”神婆慌慌张张道。
厉松雪回头与沈卯对了个眼神,决定相信神婆不会出卖他们,于是跟着神婆再次进了那所祠堂。
“你们今日上过香了,祖宗会原谅你们的。”神婆合手拜了拜祖宗,便绕到石像后面,那祖宗长发像是用发绳绑起来的,在雕塑上细致地被刻画成一个圈。
神婆往右拧着石圈,只见石像忽地从侧面整齐裂开,里面中空,可以躲藏。
神婆催促他们进去,交待道:“出来时也是拧发圈,里面也可以拧。”
沈卯先进,厉松雪见进去后还可站一个人才跟着进去。
神婆在外面关上了石像,随即脚步声也慢慢远去。
里面空间还算空旷,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还稍有盈余,但若若稍稍动一下便能碰到对方,在黑暗中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厉松雪摸索着那发圈的位子,忽地感觉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摸起来像是自己的那件斗篷。
石像里本就挤,厉松雪轻声问道:“怎么还拿进来了?”
沈卯也用气声回道:“放外面怕被找到,你……”
厉松雪忽然伸手捂住沈卯的嘴,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大人,小的真不认识他们,今日祭祖,咱们村好客,见他们在路边,想着让他们也沾沾福气,这才多注意了几眼。
“附近方圆五十里,仅有你们一个村子,显然是你们窝藏的,我可告诉你们,私藏逃犯可是要被杀头的。”一人恶声恶气道。
“他们是逃犯?小的不知情,人是神婆邀进咱们祭祖队伍的,你要抓就抓她吧,仪式结束后小的便回了家,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五子你这个混账!老身从前对你不错,若没有我,你未必活那么大!”神婆的声音响起,骂完小五子后才说道:“他们早早便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真的?若被我找到了人,有你的好看!走,去搜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厉松雪渐渐放松下来,才发觉手心里的温软。
她立即缩回手,忽然听见从左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神婆他们不知现在如何了,那群黑衣人是否会为难他们?
厉松雪不敢出声,只是将手背在身后,一紧一松地握着。
大约一炷香后,又有人进来了,二人又紧紧屏住呼吸。
“没事了,他们走了。”外面传来神婆的声音,厉松雪分辨出确实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厉松雪轻轻敲了敲石像,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再出去给你们望风。”说着外面的人慢慢离去。
厉松雪在身后摸到那个石圈,正使劲拧动。
沈卯趁着暗,忽地开口唤了句“卿卿”。
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响起,石像被拧开了,厉松雪正要推门,听见沈卯好像说了句话,她没有听清,“什么?”
她推开门,祠堂里常亮的烛光从打开的石像缝里投了进来,恰好照在沈卯脸上,眸光温闰,仿佛看了她许久。
沈卯不自觉眯了眯眼,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厉松雪不知为何有些不知所措,她推开石像,先走了出来。
身后沈卯提着她的斗篷也跟了出来,二人沉默地向祠堂外走去。
“里面憋坏了吧,小脸闷的通红。”神婆看了看厉松雪,笑道:“我今日下午第一次见到你们,便感觉与你们有缘,若是日后顺手的话,还请多多关照我们村。”
今日神婆替他们解了围,厉松雪心中感激,当即随口答应下来。
未来如何还未成定数,怕的是泥菩萨过河,但跟着沈卯近墨者黑,随口答应一件未可知的事无关痛痒。
若日后自己富有余力,帮一把也未尝不可。
她回到房间之后,见小小的屋里只有一张床,厉松雪伸了个懒腰,决定把唯一的床让给沈卯。
一方面男女身份不便,二来若是让金枝玉叶的沈卯随便找个地方睡,那他可能会站一晚上。
沈卯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躺下了,还贴心地留了一半床位给厉松雪,“你也休息会罢,放心,我什么也不做。”
厉松雪便在床的外侧坐下,闭上眼睛眯一会。
刚有了些困意,听见沈卯腾地坐了起来,厉松雪揉揉眼睛,问道:“怎么?”
“没擦身子,睡不着。”
厉松雪:“……”
他们刚进屋时,都是擦了脸冲了脚的,难道沈卯每日都会擦身子?
“来的时候也没那么多水,你怎么没擦?”不知何时起,厉松雪与他说话越来越放肆。
沈卯瞥了她一眼,“用茶水浸湿了帕子擦的。”
难怪从前光禄总在晚间叫人温茶,起先总使唤厉松雪,后面有个镖师总是抢着给他温水,大抵是得了他的好处。
厉松雪扫了一眼这间屋子,里面没有炉子,还得去厨房拿木柴。
“不必准备什么,我去冲个凉水。”沈卯似乎看出厉松雪在想什么,连忙阻止道。
既然雇主这么要求,厉松雪也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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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卯赤着脚走了出去,她立马躺下歇息,假装有了困意,以防事儿精再次给她找事。
这是老实人在沈卯面前碰壁后总结出的最佳偷懒法子。
即便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沈卯不至于太压榨劳工,但毕竟还是她的雇主,总得看起来叫人挑不出毛病。
不一会儿,她依稀感觉沈卯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她的大脑已变得迟钝,只有一个念头:冬日洗冷水澡,真乃硬汉也。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个圈便无影无踪。
再次醒来已是天明。
厉松雪推了推蜷在床脚的沈卯,催促他收拾下自己的行李,准备上路。
沈卯闭着眼睛,软绵绵地坐了起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厉松雪心中一个咯噔,这怕是发烧了。
她试探着伸手摸了下沈卯的额头,再摸着自己的对比一下,发觉沈卯真是高烧了。
她推门出去,见神婆正从院子里摘菜,忙走过去问家里是否有药。
神婆一听生了病,跟着进来瞧了瞧沈卯,又把了脉,“受凉发烧了,等我去煎药。”
厉松雪惊喜道:“您还懂医?”
“那是,作为神婆总是会一些的,山医命相卜不分家,多少都是会一些的。”
厉松雪不明觉厉,亦步亦趋地跟在神婆后面。
她抓了一把黑乎乎的药,塞进罐子里煮着,“去打盆水,将毛巾浸湿,给他擦擦身子降温。
厉松雪下意识问道:“我么?”
“不然是谁?”
厉松雪便听从神婆的话,打水端进房间。
还未解开他的衣衫,厉松雪脸上的红便又蔓延到耳朵根。
厉松雪虽感觉不好意思,但动作却是更麻利了,摸着他的额头也不再那么烫。
若下次沈卯的洁癖犯了,厉松雪将不在装睡,而是冲过去一把将人敲晕,免得再多生事端。
门忽然被被敲响,然后被推开,厉松雪抬头一看,见是神婆便放下心来。
“再把这碗药喝了。”神婆端进来一碗药。
厉松雪拍拍沈卯的脸,把人唤醒。
“你一直都这么叫醒他?”神婆看的睁大了眼睛。
厉松雪并未察觉有何不对,点点头。
沈卯悠悠醒来,刚一动便发觉身体的异常,再一看自己衣衫不整,脑袋上还搭着一条旧毛巾,了然道:“麻烦了。”
厉松雪见沈卯一把将旧毛巾摘了下来,知道他又嫌破了,忙笑着道:“毛巾可不能摘下来,我给你重新打湿一下。”
“喏,再把这碗药喝了。”神婆将碗端给他。
在事儿精不舒服的时候给他也找些不痛快,不知为何,厉松雪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快乐,像是恶作剧一般。
她将毛巾打湿后,又重新拧干,敷在沈卯的额头上,忍不住眯着眼睛笑起来。
沈卯看的一怔,下意识地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被苦的回过神来,皱着眉看着碗里的药。
“喝了就好了。”神婆看着厉松雪,“我知道你们着急赶路,只煎了一副加强药效的药,虽苦了点,却有强效。”
厉松雪看着沈卯,幸灾乐祸地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