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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作者:朱雀有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珍珠血不能用,陈涤非的失望并不比裴澈更少。


    二人耽误了他半个时辰,实打实的虚度浪费。这半个时辰,他本可静坐修炼,或者细读半部剑谱精进武学,亦可焚香净手,弹奏一曲古韵修身养性。可如今,都是一场虚空,白白耗损了光阴。


    他心生不悦,偏偏两人都不识趣,势必得要个说法,让陈涤非觉得心烦。


    他平素最讨厌解释,因而不想再与裴澈纠缠,回到交椅上,只对议事堂内在座的长老与门徒们肃然交代:


    “日后,没有本座亲签的请柬,任何人不得擅自引荐无关紧要的人上山。”


    “是!”众人应声。


    包括崔奇东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陈涤非心情不好,没有一个人敢为了裴澈求请。


    温步青尤其心虚,因为引荐裴澈上山的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陈涤非的命令,等于断绝了裴澈今后再来求他的机会。以后无论他给温步青再送多少金银财宝,都没有用了,陈涤非不会见他。


    事情陡然变得不可回转,裴澈懵在原地,一屁股呆坐下来,目光都凝滞了。


    一旁的阿凝内心却点燃了极端的愤怒,一双美眸牢牢盯着陈涤非那张俊美无俦又高高在上的脸。


    她之所以这么愤怒,有好几层缘故。


    其一,倒不是因为陈涤非当众扯下她的面纱,而是他像个瞎子一般全然无视她的身段风姿、眼波柔色,将她视作一味死物药材打量,践踏了她身为美人的虚荣心。


    其二,陈涤非不肯采用她的珍珠血,彻底断了她攀附裴澈、安身立命的指望岂能不气。


    最后到还有一层,就是阿凝自己是个孤儿,对于没有娘的人总是格外同情。虽然裴媛是太守千金,到底也是个苦命的没娘的孩儿。陈涤非彻底断绝裴澈的请求,小小稚童怕是再无活命之机。


    人怎么能无情淡漠至此!


    她从未觉得一个人如此可恶,令人发指。


    情绪冲破了理智,于是温柔小意的表象一扫而空,阿凝上前一步大声道:


    “陈门主这般说,实在没有道理!就算民女的珍珠血不能用,也该给个说法!难道珍珠血不是假的,只不过陈门主就是喜欢出尔反尔,见死不救?”


    “嘶——”


    阿凝骂完陈涤非,堂内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倒吸一口气,心头皆是一震,齐齐屏气凝神。


    谁都清楚,陈涤非何等说一不二,在派中别说当面指责反问,便是语气稍重的劝谏,众人也是从来不敢,最多也崔奇东那般辈分尊高的人背后非议几句而已。


    如今一个无名无分的少女,竟敢当众骂他出尔反尔、见死不救,众人皆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为阿凝捏了一把冷汗。


    裴澈虽然也不甘,但是更怕阿凝不知深浅,触怒门主,让事情变得更加没有退路,遂上前劝告:“阿凝姑娘,莫要对门主这般无礼。”


    阿凝简直要气疯了,见死不救的人是陈涤非,她为裴澈出头,反而被指摘“无礼”,太过分了。


    一时间,阿凝觉得委屈涌上心头,一双桃花一般的美眸簌簌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被她纤长的睫羽托住,低垂不语,更添一种哀怨之美。


    美人落泪,更让男人动容。


    裴澈顿感自己言重了,忙慌不择路解释说:“在下……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被阿凝顶撞的陈涤非本人,却没动怒。


    他很意外,这个小女子竟有几分胆量,敢当众指责他。


    看来,方才她那副柔媚婉转、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装的,不过是为了讨好裴澈。


    三分泼辣、七分倔强,才是她掩藏在温柔小意下的真正底色。


    珍珠血不能用的失望,都被阿凝这有意思的脾气冲淡了几分,陈涤非没有被人当众骂过,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有点新奇。


    陈涤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这张颠倒众生的面容上。


    见陈涤非没有震怒,甚至眉眼间添了些笑意,裴澈立刻见机行事,柔软了声线,双手作揖询问:


    “裴某不才,请陈门主明示,既然阿凝姑娘的珍珠血非假,为何又不能用呢?犬女危难,若有半分转圜余地,裴某愿倾尽全力!”


    陈涤非缓缓直起身,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疲惫。


    他真是讨厌任何一种解释。


    陈涤非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厌倦,眼神瞥向阿凝,薄唇轻启,声线清冽又刻薄,字字如冰锥般砸落,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堂:


    “珍珠血之所以不能用,是因为:她快要死了。”


    满堂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长老们面露错愕,弟子们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般美丽鲜活的少女,怎么会快要死了?


    快死了……?


    这话如惊雷般在阿凝耳边炸响,她浑身一僵,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惨白。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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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你、你是陈涤非就可以随意咒人歹命嘛?”


    可是陈涤非沉默,收回眼神,看向议事堂宽阔的前庭,再懒得理会她。


    这种不耐烦,反而更显得他的话像是对阿凝的一句判词,而非诅咒。


    她想大声痛骂陈涤非,可是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阿凝被噎住了,陈涤非下颌微抬,语气疏离地反问阿凝:


    “你已经中毒很久了,难道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比如头昏,头疼。”


    陈涤非在珍珠血中嗅到了一丝寒凉的毒气,其色泽也是暗淡发黑,与古书上的记述有差异。加之阿凝的面色不佳,他其实已经有了十成的判断。


    大概是觉得阿凝没有资格和他说话,陈涤非便看向裴澈:


    “裴大人,珍珠血的确不是假的,但是这位女郎的血却并不能入药。从珍珠血的色泽和气味来看,女郎已经身中剧毒估计起码有半年以上,只未到毒发之日。现在毒入肌理,已顺着血脉蔓延。本座从不虚言。”


    裴澈听完,只觉得耳鸣语塞,一时难以接受。


    阿凝的出现给了他希望,尤其是珍珠血颗颗落入杯碟的时候,他简直觉的胜券在握,却怎么也不会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为了能让裴澈死心,陈涤非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信本座,大人大可以回去等等。此女毒发之日日近,不见得比令嫒活得长久。”


    用最寻常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冷酷的话,不愧是陈涤非。


    然而他的话是又如此有分量,让人无法质疑。毕竟他的医术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令们也心悦诚服,判人生死从未有失。


    众人暗暗可惜,阿凝这么一副超逸的容貌,竟然不久以后要香消玉殒了。


    一群阁老之中,温步青静静看着这一切,事已至此,他心头暗暗长舒一口气。


    方才珍珠血落入碟中的时候,他还真的捏一把汗,生怕陈涤非会破例施救裴媛。自己精心布局的一切就毁于一旦了。


    温步青欣赏着眼前的局面,裴澈面如死灰地杵在那里,陈涤非也失望动怒,这些实在让他心里畅快。


    让裴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陈涤非无情拒绝,这正是温步青最想要的结果。


    温步青只盼着裴澈的女儿早点咽气,彻底激起长安裴氏与陈涤非之间的深仇大恨才好。而裴澈贿赂他的那些金银财宝,正在去往长安崇仁坊的路上,即将落袋为安。


    温步青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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