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墨尘取来了杯盏与银针,递到裴澈手上。
“大人,您可以以此取血。”
银针泛着冷光,锋利的针尖让人心生寒凉的痛感。
裴澈十分抱歉地对阿凝说:“阿凝姑娘,委屈你了。若小女得救,裴某必定甘为姑娘犬马,三生为报!”
阿凝其实非常怕疼,但是为了更深远的目标,她也只能先忍忍。
隔着面纱,阿凝对裴澈柔情似水:
“大人不必负疚,能为大人分忧,是阿凝的福报。莫说是几滴血,就算是赔上性命,阿凝也心甘情愿。”
裴澈顿时松了口气,眼中掠过一阵感激。
只见裴澈手握银针,执起阿凝柔荑般细嫩白皙的素手,要在她的指尖扎下去。
可是,他下不去手。
裴澈一介书生,这辈子执笔的时间长,从未拿过什么利器,亲自拿针扎人的事儿是一回也没有干过。
尤其是阿凝手指柔嫩纤弱,惹人垂怜,他根本扎不下去。
晃晃悠悠,哆哆嗦嗦,额头沁出了汗珠,针尖却都还没碰到阿凝的指腹。
阿凝看得心里着急,恨不得夺过银针,亲手给自己来一针,又觉得当着这么多逍遥派的头脸人物,这样做会驳了太守大人的面子。
上首端坐的陈涤非见到这尴尬的一幕,忍不住轻笑。
山眉海目的男人舒展了神色,倏然从交椅上起身,走了过来。
玄色深衣衣袂翩然,垂落的广袖松弛扫过地砖上的浮光,步履又稳又轻。
他被裴澈那颤颤巍巍的哆嗦逗得想笑,调侃道:
“裴大人是真文士,见不得血光,与我们这些常年在刀风剑影里的人不同。”
语带机锋,面露嘲笑,裴澈额头上的汗珠子更大了。
可是珍珠血总要取用,陈涤非饶有兴致地对裴澈说:“还是,让本座来吧。”
裴澈只好将手里的银针交到陈涤非手上。
陈涤非抬手接过银针,指尖漫不经心捻动,却没有立刻俯身取血,思忖了片刻。
阿凝把手指递过去,陈涤非也没有去接。
众人皆屏息望着,不知他意欲何为。
随后,只见他手腕微抬,轻轻颔首,便将银针随性地别在了自己深衣左肩衣襟处,正刺过暗绣的龙纹。
他的动作看似散漫,又有着习武之人的优雅利落,众人看得着迷。
随后,他右手握住湘妃竹,后退半步,极快、极轻、极柔地挑过阿凝的脸颊近处。
竹节末端微凉,堪堪擦过阿凝颊边寸许,不触肌肤,只精准勾住那方系在耳后的轻纱系带。
“得罪了。”阿凝听见陈涤非几不可查地低语。
一缕绸料摩挲声后,缠在阿凝双耳的面纱绳结应声而落,那层遮了她许久的轻纱,便如云絮般轻飘飘往下滑落。
阿凝的面容展露无遗,议事堂内灯火如昼,自然照得见阿凝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
一双眼睛负气含灵,樱唇琼鼻,不可方物。
贸然被扯下了面纱,阿凝整个人都怔在原地,脑子一瞬空白。
——陈涤非,堂堂逍遥派的代掌门,竟会用这般方式,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从容矜贵地,当众掀去一个未出阁女子唯一的遮掩……
他脊背笔直神色寡淡,以竹节碰触她的面纱,没有半分市井孟浪,倒像雅士闲弄风物。
如此无礼,如此轻慢,却又看起来如此风雅,如此清贵!
先前,众人还在揣测如此曼妙的身姿的女子,究竟颜色几何。现在都被阿凝惊艳得说不出话。
“喔……”抱素长老也不想调侃戏谑了,只是真心感叹道:“啧啧,还真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虽然阿凝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在大庭广众之内,被这么多人盯着品头论足,也不会觉得高兴。眉头紧蹙,显然是有了愠色。
裴澈的心提了起来,担心阿凝被轻薄难堪,万一反悔,不肯“献血”,或者愤怒之下得罪了陈涤非,可不得了。
于是裴澈壮着胆子,唯唯诺诺地替阿凝生长争议:“陈、陈门主……阿凝姑娘年芳十七,尚未出阁,这样当众展露真容,未免唐突……”
陈涤非却持竹而立,半点没有歉意,理直气壮地道出自己挑人面纱的理由,语气是执掌权柄者习以为常的那种霸道:
“裴大人,本座这并不能算是冒犯。医者行医,首重望闻问切。她身负珍珠血,若面容气色不佳,血质便不纯,贸然取用岂不是耽误工夫。不过是为了看看她的气色。”
裴澈沉默不再说话。只要陈涤非有个解释就行。他也不是真的敢指摘他。
陈涤非睥睨一眼沉默的裴澈,看不上他着虚伪的正义感,点到为止的揶揄道:“太守大人既然有心献宝,应当不至于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豆大的汗珠再次沁于裴澈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上。
陈涤非总是这样,言辞不疾不徐,却透着无限傲慢,噎得人无从辩驳。
他抬眸看一眼阿凝的面色,对她的美丽视若无睹,只是端详她的气色。
凝脂一般的肌肤,白皙透亮,却没有什么血色。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如此。
他从前不曾见过阿凝,此刻无从比较当下与从前,只直觉上认为十六七岁的姑娘若是饮食得宜,心情欣悦,双颊应该更红润些。
想必这女子要么过度操劳,要么平素饮食不节,太喜食寒凉,或者干脆兼而有之。
气色不佳,但是也看不出什么问题,这指尖血还是要当场验明才行。
其实裴澈实在是不了解陈涤非,他何止不是个唐突佳人,举止轻浮的人,他甚至都不想碰触阿凝,哪怕是最细最柔的指尖。
倒也不是因为他为人多么清正,或者在乎外人的风评,而是他有着过分的洁癖,不愿碰触任何人的手指。
陈涤非微微蹙眉,短暂地想了想,该如何当众取血,能不触及她的肌肤。
只见他握住湘妃竹,轻轻挑起阿凝的一只手,令她把小指搭在竹端,随后眸光侧过肩膀,右手取下银针,轻轻捏住,以内力果断投出。
瞬时银针飞出,刺破阿凝的指腹,殷红的血珠便溢了出来。
众人惊呼陈门主用针的速度与力量。设若他不那么看重光明正大,使用暗器的话,那威力真不可设想……
墨尘将方才准备的杯碟拿过来,阿凝抬手,滴滴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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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洁白的盏内,立刻凝结成朱砂豆一般的珠子,颗颗分明。
“嚯!还真是珍珠血!”人群中爆发了讶然的呼声。
逍遥派的众人自以为见多识广,可也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人的血液竟然能自动凝结成珠。
裴澈心头大喜,珍珠血如假包换。陈涤非虽然孤孑桀骜,倒不至于不讲信用,这下裴媛有救了。
裴澈上前拱手催促:“陈门主,珍珠血已经得验,半点不虚。请门主言出必行,言而有信。”
“不着急。”面对裴澈,他回话极简,随后只是低头端着杯碟,细细端详着珍珠血。
裴澈手心隐隐发潮,祈祷珍珠血千万不要有问题。
这世间珍珠血本就是旷世奇闻,寻常人无从辨验真伪。
他上山之前,也没有什么可行的验证法子,只能赌上全部希望,带上阿凝试他一试。
见裴澈焦灼不安,阿凝便柔声安慰,道:“大人宽心,我的体质自幼便是如此,哪怕划破一个小口子,流出来的血也是这样凝结成珠,绝无半点虚假。”
可是陈涤非却依旧不置可否,捏起一粒珍珠血在指尖捻动观察。
见他不肯答应,阿凝带着几分惯用的楚楚婉转,几分浅浅的委屈,媚骨天成地凝望着那清贵孤高的人。
阿凝对着陈涤非的正面,此时从他的角度看去,阿凝应该美如一朵即将破碎在暗夜里的花,如泣如诉,令人心旌摇曳。
向来没有男人在她这般柔媚的眼波中还能坐怀不乱,她不信陈涤非真的心如磐石。
只要陈涤非动了怜香惜玉的恻隐之心,怎能不对裴澈施以援手?
然而,陈涤非只是端着玉碟,垂眸凝看那枚珍珠血珠,别说怜香惜玉了,甚至压根不曾接她的目光。
良久,陈涤非的神色失望起来,微微叹一口气,有些厌戾地扫了一眼阿凝被针刺破的指尖,烦闷地感叹一声:
“真是可惜。”
随后,便将杯碟递给墨尘,冷冷道:“丢掉吧,这珍珠血不能用。”
裴澈听闻,如五雷轰顶,赶忙追问:“啊???这是为何?”
陈涤非没有解释,只是面露不悦地下了逐客令:
“裴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本派内部还有事情要宣告,本座就不送了。”
希望破灭得如此突然,裴澈脸色惨白,还想争辩一番。
阿凝见状,身形婀娜地上前一步,潋滟柔波般的眼波投向上首的男人,双眸含着雾气,声如清泉地柔声问:
“陈门主,是民女的珍珠血出了什么问题么?请您示下。”
她的声音又甜又酥,七分委婉,三分撩人,饶是一般男人听了都觉得从耳朵麻到心尖上。
在天蚕山时,只要阿凝想,便能让任何一个壮年男子对自己心生情愫。她早就习惯了恃靓行事,令天下男人为之驱策。
陈门主高高在上,归根到底也是男人。
可是,陈涤非对阿凝的媚态视若无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更没有回答二人的疑惑。
仿佛阿凝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他看一眼,不配他费口舌去解释什么。她这含情带怯的媚眼,于他而言既自作多情,又自取其辱。